【纯爱】【双男主】
合租三年,我和宋瑾年除了吵架没干过别的正经事。
他嫌我的大缅因公猫满屋子乱叫不绝育,我骂他那只布偶母猫是个精,成天拿尾巴勾引我家儿子。
谁能想到,一场史诗级互骂之后,我醒过来低头看见四只粉色肉垫,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他养的那只骚浪小母猫。
而他,正顶着我家大缅因威风凛凛的躯壳,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脑子里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来:七天之内怀上崽,否则永远做猫。
第一章
我叫陆争,二十四岁,做平面设计,性格暴躁,唯一的优点是长得还行。
我的室友叫宋瑾年,二十五岁,做数据分析,性格阴损,唯一的优点是有钱交房租。
我俩合租三年,最和平的一天,是各自关着门打游戏那次。
除此之外,这间六十平的老破小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大型真人互骂秀。
今天也不例外。
起因是他那只布偶母猫“年糕”,又趴在我家缅因公猫“坦克”的猫窝门口,拿湿漉漉的蓝眼睛冲着里头叫。
坦克蹲在窝里,尾巴甩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我一脚踹开自己卧室的门,冲着客厅开嗓。
「宋瑾年!你管管你那个狐狸精!又来勾引我儿子!」
厨房里传来冰箱关门的声响,宋瑾年端着一杯冰美式晃出来,靠在墙边,拿那种欠揍的眼神上下扫我一遍。
「你家坦克自己不争气,看见母猫就走不动道,怨谁?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我直接把手里的拖鞋甩过去。
他歪头躲开,拖鞋撞上墙壁弹到地上,年糕被声响吓了一跳,蹿到宋瑾年脚边,缩着脑袋往他裤腿后面藏。
他弯腰抱起年糕,一只手揉猫下巴,对着我笑。
那笑容温度低得像冰柜。
「陆争,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了,你要么给坦克做绝育,要么别放它出房间。整条走廊都是猫尿味,隔壁张阿姨前天又来敲门投诉了。」
「做你妈的绝育!坦克才两岁,正当壮年,你忍心?」
「那你忍心让全楼闻骚味?」
我被噎住了。
他就是这样,每次吵到关键节点,总能拿一句话把我顶死。
我咬着后槽牙,弯腰捡起拖鞋,重新穿上,大步走向客厅。
坦克已经从窝里出来了,十二斤重的缅因蹲在茶几旁边,毛色黑金交错,像一头小型狮子,正抬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蹲下来摸他脑袋,冲宋瑾年竖中指。
「我告诉你,宋瑾年,坦克这辈子都不绝育。你有本事把你家年糕关紧了,别让她到处晃。一只母猫天天往公猫跟前凑,你说这叫什么?」
「叫正常猫科社交。」
「叫不要脸!」
宋瑾年把年糕放到沙发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朝我走过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走近的时候我得仰脸看他。
这种身高差每次都让我窝火。
「陆争,你把自己那点可悲的感情观投射到猫身上,有意思吗?」
「你说谁可悲?」
「说你啊。单身二十四年的纯情直男,看不得自家公猫跟母猫多待一秒,这种控制欲放到人身上,也活该打光棍。」
太阳穴突突跳。
我抬手就推他胸口。
他没防备,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茶几边缘。
茶几上的东西哗啦啦一阵响,一只不知道哪来的木头猫抓板从桌角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我追上去还想再推,脚底踩到那块猫抓板,整个人重心一歪,往前栽。
宋瑾年下意识伸手来拉我。
两个人的脑门直接撞在一起。
眼前白光炸开。
意识断了。
再有感觉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猫粮味。
不是那种远远飘来的味道,而是鼻尖几乎怼在猫粮盆边上的那种近。
我睁开眼。
世界变了。
沙发大得像一座山,地板上的纹路粗犷得像河道。
一根头发丝落在我旁边,直径跟麻绳似的。
我张嘴想骂人。
喉咙里蹦出来的声音是:
「喵。」
软的。
甜的。
腻到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低头。
四只爪子,雪白长毛,粉色肉垫。
我整个猫僵在原地。
尾巴。
我有尾巴。
一条蓬松的、白色的、顶端微微弯曲的大毛尾巴。
这是年糕的尾巴。
再往身下看,肚皮平坦柔软,两排小小的乳--头排列在雪白绒毛里。
大腿根部。
空的。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我怎么变成猫了」,而是:
我的兄弟呢?!
第二章
我疯了一样在原地转圈,想从身上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尾巴扫过猫粮盆,哗啦一声,颗粒撒了一地。
不对。
做梦。
肯定在做梦。
我使劲闭眼再睁开。
还是四只爪子。
再闭眼再睁开。
还是。
我试图站起来用两条后腿走路。
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下巴磕在瓷砖上,疼得我直抽气。
猫的身体结构不允许直立行走。
这不是梦。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四只爪子在地板上乱刨,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不是人的脚步。
是猫的。
但重得不像普通猫。
我猛回头。
一只黑金色的巨型缅因猫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客厅的光,肩胛骨高高隆起,耳朵尖竖得笔直,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坦克。
不。
准确地说,是坦克的身体。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我太熟悉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审视感。
宋瑾年。
缅因猫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地板的轻微震动,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
走到我面前,他低头。
体型差距在猫的身上被放大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坦克本来就是只十二斤的成年公缅因,骨架粗壮,肌肉结实。年糕只有六斤出头,娇小的布偶,站在他面前活像个毛绒玩具。
我不得不仰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感觉比做人的时候还屈辱。
他抬起一只前爪,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脑门。
然后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
像有人掀开了我的颅骨盖子,往里面倒了一句话。
「怎么,愣住了?」
宋瑾年的声音。
低沉,从容,带着一贯的欠揍语气。
我张嘴想骂回去,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声软糯的喵。
但与此同时,脑海里也响起了我自己的声音。
「你他妈也变成猫了?!」
他坐下来,尾巴在身侧卷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像个打坐的禅师。
「废话。不然你以为坦克会自己拍你脑门?」
我原地炸毛。
真的炸毛。
脊背上的白色长毛一根根竖起来,尾巴膨胀成了一条白色鸡毛掸子。
猫的身体太诚实了,每一种情绪都会直接反映在毛发上。
「你冷静一点。」他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听起来烦人得要命,「我醒得比你早,已经把情况摸清了。你先看看你脑子里有没有什么提示。」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我脑海里响起来。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读课文。
【叮。欢喜冤家喵喵繁衍系统已绑定。】
【宿主A:陆争,当前载体:布偶母猫“年糕”。】
【宿主B:宋瑾年,当前载体:缅因公猫“坦克”。】
【主线任务:以猫咪身份成功受孕并诞下一窝健康幼崽,即可恢复人类身体。】
【时间限制:七日。逾期未受孕者,将永久保留猫咪身份,并在第八日被送往宠物医院执行绝育手术。】
我整只猫定在原地。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读。
受孕。
诞下幼崽。
我现在是母猫。
他现在是公猫。
受孕的意思是。
我慢慢转头看向宋瑾年。
他也在看我。
琥珀色的猫眼里闪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光。
「看来你也听到了。」他说。
我后退一步。
又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墙角。
「你别过来。」
「我没动。」
「你别想过来!」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
就一步。
我整只猫弓成一个括号,嘴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喵呜!」
翻译过来就是滚远点。
但从外人角度听,大概就是一只小母猫受惊后发出的可怜叫声。
他停下来,低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动作慢条斯理。
「陆争,你先把情绪稳一稳。恢复人身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吵也好骂也好,总得面对现实。」
「面对你妈!」我缩在墙角,「我堂堂一米八的男人,你让我当母猫给你生崽?你怎么不去生!」
「因为系统分配了。」他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发指,「你是年糕,我是坦克。年糕是母的,坦克是公的。不满意的话,你去跟系统投诉。」
「我……」
话说到一半,客厅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俩同时竖起耳朵。
门开了。
一双运动鞋踩进玄关。
「坦克?年糕?你俩爸妈呢?」
来的人是方砚铭。
我和宋瑾年的共同朋友,这栋楼的二房东,手里攥着一把备用钥匙。
他弯腰换鞋,边换边掏手机看。
「陆争那个傻子给我发消息说出差了,让我帮忙喂几天猫……宋瑾年也是,临时加班出差,两个人倒是默契。」
我和宋瑾年对视一眼。
出差?
我们什么时候发的消息?
系统。
一定是系统替我们发的。
方砚铭走进客厅,看见地上散落的猫粮和翻倒的猫抓板,嘬了一下牙花子。
然后他看见了我俩。
一只炸毛缩墙角的小白布偶,和一只淡定坐在旁边的大黑金缅因。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嚯,年糕你怎么炸成这样?坦克欺负你了?」
他蹲下来想摸我。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但猫的身体控制不好力度,后腿一蹬直接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
肚皮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方砚铭看着我的肚子,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转头看坦克。
「话说回来,陆争那个犟种到底什么时候给坦克做绝育啊?这俩猫一公一母关在一起,早晚出事。」
他站起来,自言自语。
「干脆趁他们不在家,我直接带去做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绝育。
我感觉自己仅存的猫生都暗淡了。
第三章
方砚铭这人吧,热心肠是真热心肠,缺心眼也是真缺心眼。
他蹲在地上给我俩加猫粮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宠物医院的事。
「周六正好有个团购绝育套餐,公猫三百八,母猫五百五,两只一起做还打九折。」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某团。
我整只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宋瑾年在脑子里说:「别激动,他现在还在查价格,没定下来。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你当然不急!」我在脑海里咬牙切齿,「要做绝育的又不是你!你是公猫,你顶多少两颗蛋!我可是要被剖开肚子的!」
「你现在也没有蛋。」
「你闭嘴!」
方砚铭放好猫粮,又去厨房接了碗水,摆在猫粮盆旁边,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你俩先吃着,我回去拿个东西,一会儿再过来。」
门关上了。
客厅恢复安静。
我趴在墙角不动。
宋瑾年走到猫粮盆边上,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我。
「你不吃?」
「没胃口。」
「你现在是猫,代谢快,不吃东西会低血糖。」
「关你什么事。」
他没再说话,自己低头嘎吱嘎吱啃了几口猫粮。
我看着他那个大脑袋埋在猫粮盆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荒谬。
宋瑾年,一个平时喝咖啡都只喝手冲的精致鬼,现在蹲在地上吃膨化猫粮,还吃得挺香。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太灵了,他立刻抬头看过来。
「听见了。」
「那是肠胃蠕动的正常声音!」
「过来吃。」
「不吃。死都不吃。」
他嘴角的胡须抖了一下。
猫没有表情肌,但我发誓他在笑。
脑子里忽然又响起那个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A已超过六小时未进食,身体机能下降中。发布紧急日常任务。】
【任务内容:宿主B需亲自喂食宿主A,持续三分钟以上。奖励:猫体舒适度+15,恢复进度+2%。】
【惩罚(若十分钟内未完成):强制分泌高浓度猫薄荷素,持续三十分钟。】
猫薄荷素。
我上次看科普视频的时候知道猫薄荷对猫意味着什么。
打滚,蹭地板,口水横流,发出奇怪的叫声,像喝多了的醉鬼。
不行。
绝对不行。
「你听到了?」我问他。
「听到了。」
「那你赶紧想办法。」
他低头叼起一颗猫粮,抬头朝我走过来。
一颗猫粮叼在他嘴里,圆滚滚的,旁边两根长胡须一翘一翘。
我往后退。
「你干什么?」
「喂你啊。任务说我需要亲自喂食。」
「不是那个意思吧?!」
「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又没有手,不能端碗过来,只能嘴对嘴。」
「你有病!」
他停在我面前,把猫粮吐在地上,推到我爪子边。
「开玩笑的。你自己吃,我在旁边坐着就行,应该也算喂食。」
我浑身的毛慢慢顺了下来。
低头看那颗猫粮,犹豫了一秒,弯腰叼起来嚼了。
干巴巴的,有一股廉价鸡肉味。
难以下咽。
但系统判定任务开始了,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三分钟的倒计时。
我强迫自己一颗一颗地吃。
宋瑾年就坐在旁边,大尾巴卷在爪子上,看着我吃。
目光专注得让我不舒服。
「别看了。」
「你吃猫粮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小嘴嚼得跟仓鼠似的。」
我一爪子拍过去。
他轻松躲开。
三分钟到。
系统提示完成,脑子里叮了一声。
「行了,」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解决了眼前的问题,说正事。」
「什么正事。」
「七天的倒计时已经过了半天了。方砚铭明显在打绝育的主意。我们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
我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前爪里。
他说的我都懂。
可是。
「你就不觉得恶心吗?」我闷闷地问。
「什么?」
「我们是两个男人,宋瑾年。你让我以母猫的身份跟你……那个。你自己说出来试试。」
沉默了几秒。
他开口时声音平得不像话。
「我觉得,在活着做人和做一辈子猫之间,面子没那么重要。」
「这不是面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不出来。
准确地说,是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恐惧,羞耻,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我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他没追问,只是转身跳上了沙发,在靠垫上趴下来。
「你先想。我等你。反正倒计时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趴在地板上看着他的背影。
黑金色的毛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脊背宽阔,尾巴垂在沙发边上,尖端有节奏地轻摆。
就算变成了猫,他身上那种从容的气质也没变。
可恶。
第四章
夜里,方砚铭又来了一趟。
带了两个罐头,一个鸡肉的,一个三文鱼的。
他把罐头倒进碟子里,蹲在地上看着我们吃。
我饿了大半天,早就没力气端着了。一闻到罐头那股浓郁的肉香味,腿自己就走过去了。
猫的身体太坦诚了。
罐头比干粮好吃一万倍。
我埋头舔盘子的时候,方砚铭的手伸过来摸了一下我后脑勺。
我身体一僵。
他的手很暖,力度也正好,指腹揉过耳根的时候,一股酥麻感从头皮一直窜到尾巴尖。
喉咙里冒出一声咕噜。
不是我想叫的。
是身体自己发出来的。
我羞得整只猫都红了,虽然白毛底下根本看不出来。
宋瑾年在旁边抬头看了我一眼,脑子里传来他的声音:「叫得真好听。」
「滚。」
方砚铭撸了一会儿猫,忽然说:「对了,我明天约了宠物医院的号,先带年糕去体检一下,顺便问问绝育的事。」
我吃到一半的嘴停了。
宋瑾年也停了。
方砚铭浑然不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猫毛。
「好了,你俩今晚乖乖的啊,别打架。」
门又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口罐头,忽然没了胃口。
「明天。」我说。
「嗯。」
「他明天就要带我去医院了。」
「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
他站起来,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猫粮和木质猫砂混合的气味。
这是坦克的味道。
但因为里面住着宋瑾年,闻起来就格外让人心烦意乱。
「陆争,」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系统刚刚发了新任务。」
我回神,低头看脑海里的提示。
【紧急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宿主A与宿主B完成「交颈舔毛」五分钟,开启受孕体质改造。】
【时间限制:十分钟。】
【惩罚:强制催发猫薄荷素与催情信息素,持续一小时。】
交颈舔毛。
就是两只猫脖子贴脖子,互相舔对方脖颈上的毛。
我在某音上看过无数次猫咪这么干。
每次看到都觉得甜蜜。
但被要求跟宋瑾年做这件事?
恶心。
不是。
不是恶心。
是别的什么。
一种从脚底板窜上来的,热腾腾的抵触。
「我不干。」
「那你接受惩罚?催情信息素一个小时。」
「我也不要那个。」
「二选一,陆争。」
「我选死。」
「猫有九条命,死不了。」
我张嘴想继续嘴硬,倒计时已经走到八分钟了。
他走近一步。
我退一步。
他又走一步。
我退到了沙发腿边上,没路了。
他的脑袋低下来,黑金色的大脸凑到我面前,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
猫的鼻子是湿的。
他碰到我的那一下,凉丝丝的。
「你别……」
「五分钟,」他打断我,语气像在谈工作,「舔完就完了。就当给猫洗澡。」
倒计时六分钟。
我闭上眼。
心跳从猫的正常值一百二直接飙到两百。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脖子贴过来了。
温暖的,毛茸茸的,带着猫粮味的。
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不是嘲讽,不是调戏。
像在安抚。
我整只猫僵得像块板砖。
「放松,」他在脑子里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你先别动,我来。」
一片温热的、粗糙的触感落在我脖子左侧。
他在舔我。
猫的舌头有倒刺,刮在毛发和皮肤上,又疼又痒。
但那种痒不是让人想挠的痒。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酸软的、让人想把全身都摊开的痒。
我整只猫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四肢无力,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一下一下地舔着,从我的耳根到脖颈,舌面卷过每一寸绒毛。
我的眼眶发酸。
不是感动。
是屈辱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系统倒计时在脑子里一秒一秒地跳。
三分钟。
两分钟。
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我不知道哪根弦断了,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碰了一下他下巴上的毛。
只碰了一下。
就缩回来了。
但那一下足够了。
系统叮的一声。
【任务完成。受孕体质改造已启动。当前恢复进度:8%。】
我立刻弹开,蹿到沙发底下,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没追过来。
只是坐在沙发外面,安静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好半天,脑海里才传来他的声音。
「陆争。」
「别说话。」
「你脖子上的毛被我舔得有点秃了,明天可能会被方砚铭发现。」
「我说别说话!!」
第五章
一夜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我一夜没睡好。
猫的睡眠时间很长,一天能睡十五六个小时,但我的脑子完全停不下来。
身体蜷在沙发底下的猫窝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五分钟。
他舌头刮过我脖子的触感。
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酥软。
还有我最后鬼使神差碰了他下巴那一下。
想到这里我就把脸埋进肚子里,四只爪子抱住自己的尾巴。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猫的夜视能力让我把客厅看得一清二楚。
宋瑾年睡在茶几底下,十二斤的大猫把那块空间占得满满当当,黑金色的毛在暗光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均匀,尾巴松松地搭在后腿上。
做人的时候我从来没注意过他睡着的样子。
毕竟合租三年,我俩连客厅都尽量错开使用时间,恨不得在地上画三八线。
但变成猫之后,空间感完全变了。
六十平的房子对猫来说就像一座城堡,我和他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却像隔了很远。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
方砚铭又来了。
比昨天早。
手里提着一个猫包。
我看见那个猫包的瞬间,全身的毛同时竖了起来。
「来来来年糕,进来进来,今天带你去看医生。」
他弯腰朝我伸手,笑得人畜无害。
我嗖一下从猫窝里弹射出去,绕过茶几腿钻到电视柜底下。
「喵呜!」不去!
方砚铭愣了一下。
「你这猫,平时不是最乖了吗?怎么今天这么大反应?」
他趴下来往电视柜底下看,被我龇牙嘶了一声吓回去。
就在这时候,茶几底下传来一声浑厚的喵。
宋瑾年醒了。
他从茶几底下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庞大的身体弓成一座拱桥,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方砚铭脚边,抬头。
方砚铭低头看他。
「坦克你也醒了?你不用去,你主子说过不给你做绝育。」
宋瑾年在脑海里跟我说:「别慌,我想办法。」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绕到方砚铭身后,一头撞上方砚铭的小腿肚子。
十二斤的缅因冲刺的力量不是闹着玩的。
方砚铭一个趔趄,手里的猫包脱手飞出去,砸在沙发靠垫上弹到地板。
「嘿!坦克你干什么!」
宋瑾年没理他,叼起猫包的拉链头,一口气拖着猫包跑进了走廊,消失在卧室门口。
方砚铭追过去的时候,卧室门正好被猫身体顶开了一条缝,他进去后门又弹回来关上了。
「坦克!你把猫包还我!」方砚铭拍门。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嚣张的猫叫。
翻译过来就是:不给。
方砚铭跺了一下脚,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今天先不去了迟到了迟到了」,急匆匆换鞋出门上班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从电视柜底下钻出来,跑到卧室门口用爪子挠门。
门开了一条缝。
宋瑾年叼着猫包的带子走出来,把猫包往角落一扔。
「搞定了。」
「……谢了。」
这两个字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好像从来没跟宋瑾年说过谢。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头。
「买了一天时间而已。他明天还会来。我们得加快进度。」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跟我来。」
「去哪儿?」
「我的房间。」
我停住了。
宋瑾年住的主卧,是合租三年以来我从来没进去过的禁地。
不是不让进,是我不想进。
谁要去死对头的房间啊。
但现在情况不同。
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
「猫粮是干粮,你昨天就说难吃。我房间里有好的,进不进来?」
我的胃适时地叫了一声。
认命。
跟着他走了。
宋瑾年的房间比我想象的要整洁。
床单铺得平整,书桌上的东西码得整齐,墙上贴着一张黑白色调的城市夜景海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是他常用的那款香薰。
变成猫之后嗅觉灵敏了十倍不止,这个味道浓得我耳朵都软了。
他跳上书柜。
动作利落得不像一只才变成猫两天的人。
前爪拍开一个藏在书柜顶上的小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袋零食。
冻干鸡肉粒。
鹌鹑冻干。
进口主食冻干。
还有一罐婴儿奶粉大小的羊奶粉。
每一样,都是我在宠物博主视频里看到过的顶级货。
每一样的包装上,都贴着手写标签。
我跳上去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是宋瑾年的笔迹。
上面写着:「坦克专用。」
我整只猫愣在书柜上。
这些东西是给坦克买的。
坦克是我的猫。
宋瑾年给我的猫买了最贵的零食,藏在自己房间里。
我从来不知道。
第六章
我蹲在书柜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冻干包装袋被拆开过又仔细封好,羊奶粉的罐子开封日期写在盖子上,精确到日。
坦克平时确实偶尔会溜进宋瑾年的房间,我以为他只是到处乱窜的习性。
现在回头想,每次坦克从这个房间出来,嘴角都油乎乎的,还舔得特别满足。
我一直以为他在偷吃垃圾。
没想到是在这儿吃小灶。
「看完了就下来吃。」宋瑾年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语气。
他已经跳下书柜了,坐在地板上,尾巴卷得整整齐齐。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叼了一块鸡肉冻干跳下来。
冻干在嘴里碎开的瞬间,我差点把舌头也吞了。
太好吃了。
跟昨晚那个干巴巴的猫粮比,这简直是满汉全席。
我连着嚼了五六块,腮帮子鼓鼓的,爪子还在够第七块。
宋瑾年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一口没动。
「你不吃?」我含糊地问。
「给你买的。」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
「什么?」
「这些本来就是给坦克买的,坦克的身体现在是我在用,你用的是年糕的身体。所以这些东西应该归你。逻辑没问题吧?」
逻辑没问题,但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
吃到第十块冻干的时候,我跳下地板去找水喝,爪子踩到床边一个硬东西。
一个笔记本。
黑色封皮,带暗扣。
从床头柜上掉下来的,暗扣松了,翻开到了中间某一页。
我本来没打算看。
但猫的眼睛聚焦太快了,余光扫到一行字,就收不回来了。
「十月十五,今天他在客厅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打赢了对着屏幕比中指,头发翘成鸡窝,笑得像个傻子。给他拍了照片存手机里了。」
我往前翻了一页。
「九月二十三,他做的番茄炒蛋放了太多糖,甜得发齁。他端出来的时候还特别嘚瑟,非要我尝一口。我吃了一整盘。他不知道我其实不吃甜口。」
再翻。
「八月七号,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空调开太低,我给他盖了毯子。没敢碰他。差点碰了。」
翻到最近一页。
「十一月一号。今天又跟他吵架了,因为猫的事。他骂年糕是狐狸精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下面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注意到我?不是注意到我烦人,而是注意到我。」
笔记本从我爪子底下滑落。
碰到地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得要命。
宋瑾年转过头来。
看见摊开在地板上的笔记本。
然后看见我的表情。
猫没有丰富的面部表情,但耳朵会。
我的耳朵往两侧压平了。
不是生气的飞机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整个大脑宕机了的平。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大跨步扑过来,粗壮的前爪按住笔记本,庞大的身躯把我逼到了床脚和墙壁形成的死角里。
他的脸凑得很近。
琥珀色的眼睛在这个距离看起来像两颗发光的琥珀球,里面有跳动的光。
「你看了多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在脑海里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
「看了多少,陆争。」
不是问句的语气。
是陈述。
是一个被翻了底牌的人最后的体面。
我缩在角落里,小小的布偶猫被大了一倍的缅因猫困在死角,连尾巴都蜷了起来。
「都看了。」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耳尖动了一下。
虽然是黑色的毛,但我发誓,他的耳朵内侧在发烫。
沉默在两只猫之间蔓延开。
空调的风吹过来,翻动了笔记本露在外面的那一页。
我开口了。
「三年?」
他没回答。
「你暗恋了我三年?每天跟我吵架,给我脸色看,结果背地里偷拍我照片,偷偷给我的猫买最贵的零食,半夜给我盖被子?」
他的爪子从笔记本上挪开了。
大猫往后退了一步。
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抖着。
我盯着他那条抖动的尾巴,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不是愤怒。
不是恶心。
是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温热的、酸涩的东西,堵在胸腔里,把心脏泡得又胀又软。
「你是不是有病啊宋瑾年。」
我的声音发虚。
猫没有泪腺功能表达情绪,但我的鼻头湿了。
「喜欢一个人就不会直说吗?非要用吵架的方式?三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人?每天板着脸损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猫低头的样子,说不上是认错还是认命。
「笨蛋。」
我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钻回沙发底下,不出来了。
第七章
我在沙发底下躲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没来找我。
猫窝里黑乎乎的,只能看见沙发布底面的纹路和角落里一颗几天前滚进来的猫铃铛球。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些日记内容,像复读机坏了一样。
「差点碰了。」
这四个字转了几百圈。
差点碰了是什么意思。
差点碰了又没碰是什么心态。
我咬着自己的前爪,牙齿陷进肉垫里,疼才能让我停止瞎想。
系统这时候跳出来了。
【叮。亲密度检测:当前亲密度为32%,已进入第二阶段「发情期」。】
【提示:母猫体质改造已完成,宿主A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进入第一次发情周期。届时身体将出现不可控反应,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可控反应。
我从沙发底下弹出来。
「宋瑾年!」
脑海里喊出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没有回应。
一米以上就没有脑电波信号了。
我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竖着耳朵找他。
客厅没有。
厨房没有。
走廊尽头,他的卧室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
他趴在窗台上,大半个身子沐在午后的阳光里,尾巴搭在窗框边缘,风吹过来的时候尾巴尖跟着晃一下。
看起来像在发呆。
我走到他旁边,跳上窗台,在离他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在脑电波的范围内。
信号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想通了?」
「没有。我有事要说。」
「嗯。」
「系统说我要发情了。」
尾巴停了一拍。
只是一拍,然后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晃动频率。
「什么时候?」
「二十四小时内。说会有不可控反应。」
他转过头来看我。
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虹膜照成了浅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猫在强光下就是这种瞳孔。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明明是人的。
克制的,认真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到时候你想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我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拍地板,啪啪啪的,「我一个大男人,从来没发过情!」
「我也没有。」
「你是公猫你急什么!倒霉的是我!到时候变成什么样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住嘴了。
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发情的意思是,到时候我的身体会主动需要他。
不是心理上的需要。
是细胞层面的、无法抗拒的、会让我丧失全部理智的需要。
而且对象只能是他。
因为方圆三公里内唯一的未绝育公猫,就是他。
这个认知让我的脸皮底下像烧起了一把火。
他看着我炸毛发呆的样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到时候你不想,我可以离远一点。」
我一愣。
「惩罚的事我来扛,」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反正猫薄荷素对公猫的影响比对母猫小。最多就是打几个滚。你不用勉强。」
窗台上的风把我的长毛吹起来,糊了我半张脸。
我没去理。
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说如果我不想,他可以离远一点。
这是宋瑾年。
暗恋了我三年的宋瑾年。
在系统给出明确的「交配或绝育」二选一的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是给我退路。
胸腔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又翻涌上来。
我把脸转向窗外。
楼下有个遛狗的老太太经过,金毛寻回犬的尾巴摇成了电风扇。
「我没说不想。」
声音很轻。
轻到我不确定脑电波有没有把这句话完整传过去。
但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尾巴,停了。
第八章
发情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
那天半夜,我从猫窝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对劲了。
像有人在血管里倒了一壶开水。
从尾巴根部开始烧,一路烧到耳朵尖,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又一根根软下来,反复交替。
后腿不受控制地蹬动,肚子贴着猫窝的绒面来回蹭,一股陌生的、潮湿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我慌了。
不是普通的慌。
是那种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理智还在、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恐惧。
我咬住自己的前爪,爪子尖戳进肉垫,疼,但疼也压不住那股热浪。
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低沉的、拉长的、完全不像我平时会发出的那种叫声。
猫的发情叫声。
我听过无数次,每次都嫌吵得要命。
现在那个声音从我自己的嗓子里出来,我想堵都堵不住。
「喵呜……嗷呜……」
整个客厅都是这种声音。
从茶几底下传来一阵响动。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宋瑾年出现在猫窝边上,低头看我。
暗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瞳孔放到最大,吞掉了几乎所有的琥珀色,只剩外圈一圈窄窄的金环。
公猫对母猫发情的反应。
他也绷着。
我能感觉到。
隔着脑电波传过来的不仅有他的声音,还有他的心跳频率。
快得不正常。
「陆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强行按住的粗粝。
「别过来。」我缩在猫窝里,声音抖得不像话,「我自己扛一下就过去了。」
「你扛不过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了十五分钟了。」
十五分钟?
我失去了时间概念。
身体里的那股热浪一阵比一阵猛,间隔越来越短。后腿不停地蹬,前爪在猫窝的绒面上刨出了几道痕。
尾巴自己翘了起来。
高高地,不受控制地。
我用尽全力想把尾巴按下去,但肌肉完全不听话。
「陆争,」他又叫了我一声,「你还记得之前系统说的吗?」
「记得。」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七天……受孕……」
「距离方砚铭预约的绝育还有四天。」
四天。
那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短暂地浇灭了一点点那股热意。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波热浪立刻卷土重来,比刚才更猛。
我整只猫弓起来,前肢撑着地板,后半身不受控制地压低,姿势羞耻到我想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猫砂盆里。
这是母猫发情时的交配体位。
教科书级别的那种。
我在用身体邀请他。
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
而我的人类意识就被关在这具身体里,看着自己做出这些动作,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宋瑾年。」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的、可怜兮兮的调子。
他走近了一步。
体温传过来。
猫的正常体温比人高,三十八度多。他靠近的时候那股暖意像毯子一样裹过来。
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凑。
脑子里仅存的那点理智在疯狂拉警报。
但四肢已经不听脑子的了。
「你确定吗?」他问。
不是调戏,不是玩笑。
很认真地在问。
我闭上眼睛。
猫窝的绒毛蹭着我的下巴,柔软的触感让大脑又糊了一层。
「你少废话。」
声音闷闷的,从尾巴毛里传出来。
「做完我就打你。」
他没有笑。
也没有嘲讽。
温热的身躯覆盖上来的时候,他的下巴先抵住了我后脑勺上的毛。
轻轻地蹭了一下。
像那天晚上舔毛时候的力度。
安抚的。
小心的。
然后牙齿衔住了我后颈上的皮。
猫科动物的交配方式。
公猫会咬住母猫的后颈来固定。
被咬住的那一刻,我整只猫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了。
身体里翻涌的热浪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汹涌。
但那种失控的恐惧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矛盾的安全感。
被他按住的、被他罩着的安全感。
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
【繁衍仪式启动。请宿主放松身体。】
我把脸埋进猫窝的绒毛里。
牙齿咬着布面。
从始至终没有叫出声。
但尾巴尖一直在发抖。
第九章
那之后的几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说不清是怎么变的。
不是突然变甜了那种。
更像是两个一直互相推搡的人,忽然安静下来了。
走路的时候会注意不撞到彼此。
吃东西的时候他会把好的那份推到我面前。
睡觉的时候他不再睡茶几底下了,而是趴在猫窝外面,一条胳膊搭在猫窝边缘,大尾巴盖在我身上当被子。
猫的尾巴很暖。
我没有推开。
系统显示亲密度已经到了58%,进入了孕育期。
我的肚子开始微妙地变化。
最初只是食量变大了。
之前一天吃三顿就够的,变成了一天五顿,而且嘴变得特别刁,普通猫粮碰都不碰,只吃冻干和罐头。
宋瑾年把他藏在卧室的存货全搬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我面前让我挑。
「这个是鹌鹑的,蛋白高。这个是深海鱼的,DHA多,对发育好。」
「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之前给坦克买的时候研究过营养成分表。」
我嚼着冻干看他。
总觉得他嘴里说的是坦克,心里想的不全是坦克。
三天之后,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一圈。
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里面偶尔会有轻微的蠕动感。
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动静的时候,我整只猫跳了起来。
「动了!肚子里的东西动了!」
宋瑾年立刻凑过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
大猫的脑袋压在小猫的肚子上,画面荒谬得让人想笑。
「别压那么重!」
他调整了一下力度,耳朵轻轻贴着。
过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
虽然猫没有表情肌,但我认识他三年了,我能看出来他的眼睛里那种光。
惊讶的,柔软的。
「动了,」他在脑海里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两下。」
我低头看自己鼓鼓的肚皮,忽然觉得喉咙酸。
这肚子里是我们的崽。
虽然是猫形态的崽。
虽然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谬到不像真的。
但那个在肚皮底下动来动去的小东西,确确实实是因为我和他才存在的。
我把脸转向墙壁。
「别看了。」
「看什么?」
「看我。别看了。」
他把耳朵从我肚子上移开,安静地在我旁边趴下来。
尾巴习惯性地盖过来。
暖的。
从第四天开始,方砚铭每天来喂猫的时候都会念叨绝育的事。
但他一直没能抓住我。
因为每次他拿着猫包走过来,宋瑾年就会冲过去捣乱。
要么把猫包叼走藏起来。
要么直接挡在我身前不让他靠近。
有一次方砚铭急了,想直接上手抓我。
宋瑾年从柜子顶上飞扑下来,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
没出血,但指甲尖划了一道红印。
方砚铭被吓得退了三步。
「坦克你疯了?!」
宋瑾年蹲在我面前,毛炸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那副架势,像一堵墙。
方砚铭看看他,又看看缩在他身后的我。
忽然说:「等等。年糕你肚子怎么变大了?你俩不会已经……」
他蹲下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
然后一拍大腿。
「坏了,年糕怀上了!」
他掏出手机疯狂打字,大概是在查「猫怀孕了还能不能做绝育」。
查完之后,他长叹一口气。
「行吧行吧,怀着崽了那就不做了。先让她生完再说。」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宋瑾年。
「坦克,你行啊。趁你爸不在家就动手了。」
宋瑾年在脑子里跟我说:「绝育危机解除了。」
我松了一口气,整只猫摊在地板上,肚皮朝天。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第十章
孕晚期来得很快。
猫的孕期只有两个月左右,但系统把这个过程压缩到了七天以内。
第五天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
走路都变得笨拙。
从沙发跳到地板这种以前轻轻松松的事,现在要犹豫半天才敢动,生怕压到肚子。
宋瑾年从第五天开始就不让我跳任何高于二十厘米的东西。
猫碗端到我面前来。
水碗端到我面前来。
连猫砂盆都被他拖到了猫窝旁边,让我少走几步。
有一次我想去窗台晒太阳,刚撑起前爪准备跳,他一口叼住我后颈的皮,把我从沙发边提溜了回来。
「你干嘛!」
「太高了。」
「窗台才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够你摔的。你肚子里有四个。」
四个。
系统显示得很清楚,四只小崽子。
我低头看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里面的小东西动个不停。
有时候是一下,有时候连着好几下,像在里面翻跟头。
每次它们动的时候,我就本能地趴下来不敢乱走,前爪护着肚子,一动不动地等它们消停。
宋瑾年看我这个样子,就会过来,安静地趴在我身边,把下巴搁在我背上。
重量刚好。
不压人,但存在感很强。
像在说「我在这里」。
第六天傍晚,出事了。
方砚铭那天带了一个朋友来看猫。
朋友是个女生,一进门就尖叫着冲过来要摸年糕。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肚子好大!怀孕了吧!能不能摸一下!」
她伸手就来抓。
动作太快,声音太尖。
我整只猫瞬间炸毛,拖着大肚子拼命往角落钻。
孕期的猫对陌生人的应激反应比平时强十倍。
心脏怦怦跳到快裂开了。
一个黑金色的影子从我头顶掠过。
宋瑾年从柜子上一跃而下,落在我和那个女生之间,弓起脊背,露出牙齿,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具威胁性的嘶吼。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警告。
是猫科动物面对威胁时发出的、真正的攻击前兆。
女生被吓得尖叫着往后跳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方砚铭赶紧拉住她。
「别怕别怕,坦克护崽呢,公猫在母猫怀孕期间攻击性很强的,你别碰年糕就行。」
「太凶了吧这只猫!」
「平时不这样的……坦克你冷静点啊!」
宋瑾年不理他。
大猫转过身来,把我整个圈在怀里。
前爪从两侧拢住,下巴压在我头顶,宽厚的胸腔贴着我的后背,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把我的肚子也护住了。
体温透过毛发传过来,密不透风的包裹感。
心跳慢慢从一百八降回到正常值。
他在脑海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
「没事了。走了。」
我整只猫缩在他怀里,鼻子埋在他胸前的毛里。
那股猫粮和木质猫砂混合的味道,这几天闻得太熟了,熟到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必需品。
「宋瑾年。」
「嗯。」
「变回人之后……你还这样吗?」
他愣了一下。
「哪样?」
「就是……」
我说不出来。
尾巴尖在他尾巴上蹭了一下。
他没追问。
只是把我圈得更紧了。
第十一章
第七天。
产期。
从凌晨开始,肚子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不是疼。
是一种从身体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收缩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
我趴在猫窝里,四肢微微发抖,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宋瑾年从半夜开始就没合过眼,趴在猫窝边上守着。
每次我身体绷紧的时候,他就凑过来,用舌头舔一下我的额头。
那片粗糙的温热压上来,短暂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产期已至。请宿主A寻找安全舒适的环境准备生产。】
【道具「无痛顺产丸」已自动使用。疼痛等级将降低80%。】
还好。
如果不降低那80%,我大概会疼得把猫窝拆了。
凌晨四点多,第一波真正的阵痛来了。
即使降低了80%,那种感觉也足够让我全身发僵。
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面用力往外推,配合着身体不自觉的收缩。
我的爪子紧紧抓着猫窝的绒面,指甲陷进去,拔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呜咽。
宋瑾年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一整夜,这时候依然稳定。
「我在。你慢慢来。」
第一只崽子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推出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轻松感。
然后是一声极其微弱的,细如游丝的叫声。
「咪……」
一点点大的声音。
像用指尖弹了一下丝线。
我扭过头去看。
一团湿漉漉的、巴掌大的毛球,趴在我身后。
白色的毛,贴着身体,还没来得及蓬起来。
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我整只猫呆住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间隔十几分钟到二十几分钟不等。
宋瑾年在旁边帮忙清理,猫的本能让他知道该做什么。
他用舌头一只一只地帮小崽子舔干净身上的黏液,动作小心到不可思议。
十二斤重的大缅因,用那条粗糙的舌头去舔一只不到半斤的小毛球,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只崽子被弄疼过。
四只。
两只白色偏多,身上带点奶灰色的纹路,长毛,像布偶。
两只黑金底色,短毛硬挺,骨架粗壮,像缅因。
我趴在猫窝里看着它们排成一排拱到我肚皮底下找吃的,小嘴巴拱来拱去,急得直哼唧。
然后本能驱使我侧躺过去,把肚皮亮出来。
四颗小脑袋一起埋下去。
奶声奶气的吧唧声响成一片。
眼眶酸了。
猫不会流泪。
但我整只猫都在发抖。
宋瑾年把下巴搁在我脖子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
「辛苦了。」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个字在脑海里传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抖。
系统在这时候跳出来了。
【叮。主线任务完成。宿主A与宿主B已成功诞下四只健康幼崽。】
【恢复进度:100%。】
【人类身体将在六小时后恢复意识。届时宿主灵魂将自动回归本体。】
【提示:幼崽将保留猫咪形态,由宿主在人类身份下继续抚养。】
六个小时。
我看着肚皮底下那四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舍不得了。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前几天我还天天盼着赶紧变回去。
可是现在,趴在猫窝里,肚子底下四只小崽子吃得起劲,身边那只大猫暖烘烘地贴着我。
窗外的天开始泛鱼肚白了。
我闭上眼睛。
趁着最后几个小时,好好记住这种感觉。
第十二章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天花板。
白色的、平整的、属于合租屋客厅的天花板。
不是猫窝里仰头看到的沙发布底面。
是人类视角的天花板。
我动了动手指。
五根。
修长的,有指甲的,人类的手指。
全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陷在地板上。旁边铺着被子和枕头,像是有人把我安置在客厅地板上的。
我慢慢转头。
宋瑾年就躺在我旁边。
不到一尺的距离。
也刚醒。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侧脸上印着枕头的褶皱纹路,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跟平时那个精致冷淡的形象判若两人。
几秒钟的对视。
谁都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是人类的声音。
低沉的,真实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
人类的声带重新振动的感觉太陌生了,我愣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嗯。」
客厅很安静。
窗帘没拉,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
空调关着,室温有点凉。
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我身上没穿衣服。
他也没穿。
系统只负责把灵魂塞回来,不负责穿衣服这种小事。
两个成年男人,赤条条地躺在客厅地板上,面对面。
我以人生中最快的速度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自己,动作猛到差点闪了腰。
他也坐起来了,不慌不忙地捞了另一条毯子披在肩膀上。
尴尬在两个人之间凝固成了固体。
就在这时候,沙发底下传来一声细小的叫声。
「咪……」
我和他同时低头看。
猫窝还在沙发底下。
四个毛球挤在里面,叠成一堆。
最上面那只白色的小崽子醒了,抬着巴掌大的小脑袋,闭着眼睛张嘴叫唤。
嘴巴小得只有我的指甲盖那么大。
叫声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那只小白猫看了五秒钟。
然后裹着被子趴到地板上,把手伸进猫窝。
小崽子的脑袋碰到我手指的瞬间,立刻拱了过来,小嘴在我指尖上乱拱。
找吃的。
但我现在是人了,没有那个功能了。
我转头看宋瑾年,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复杂,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冰箱里有羊奶粉,」他站起来,毯子裹在腰上,往厨房走,「我去冲。」
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听到他翻找柜子的声响,开水壶烧水的声音。
我趴在地板上,把手指递给那只一直在拱的小白猫。
它的毛干了之后蓬蓬的,柔软到不像是真的。
其他三只也陆续醒了,挤成一团往猫窝边缘蠕动。
一只黑金色的小崽子爬到了我的手腕上,趴在那里不动了,肚皮贴着我的脉搏。
热乎乎的一小团。
宋瑾年端着温好的羊奶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支针筒式的宠物喂奶器。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小白猫捞起来,一手托着,一手拿喂奶器对准小嘴。
小白猫含住奶嘴的时候,吧唧吧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和猫窝里那些天一模一样。
他喂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小猫的嘴。
奶液一点一点被吸进去。
我靠着沙发,裹着被子,看着他一只一只地喂完四个崽。
全程没说话。
喂完最后一只,他把小崽子放回猫窝,活动了一下酸了的手腕。
「陆争。」
「嗯。」
他转头看我。
这是变回人之后,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比猫的视角看到的要清晰得多。
下颌线很利落,睫毛比我以为的要长,嘴唇上有一点干裂的皮。
眼睛不是琥珀色的了,是人类正常的深棕色。
但里面的东西没变。
克制的,认真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和在猫窝边上守了七天七夜时一模一样。
「那个本子里写的都是真的。」他说。
不是问句。
「我知道。」我回答。
他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那种。
是另一种。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大门被钥匙声打开了。
方砚铭。
他一脚踏进玄关,抬头看见客厅的场景。
两个裹着被子的大男人坐在地板上,中间一窝嗷嗷叫的小奶猫。
他的表情精彩极了。
嘴张着,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在地上?为什么裹着被子?年糕生了?年糕什么时候生的?你俩怎么光着?为什么光着?到底怎么回事?!」
一口气问了八个问题。
我和宋瑾年对视了一眼。
他先开口,语气跟平时在公司开会汇报一样平稳。
「昨晚喝多了,在客厅睡的。猫半夜生的,我俩帮忙接生来着。」
方砚铭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俩帮猫接生要脱衣服的吗?」
我脸热了。
「热的。空调太热了。」
方砚铭显然不信,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小奶猫吸走了。
他蹲在猫窝边上,拿手机一通拍。
「四只!两只像年糕两只像坦克!基因好强!」
他拍完转头看宋瑾年。
「宋瑾年你看,你家年糕跟他家坦克生了四只崽子,以后你俩是亲家了。」
宋瑾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脸转开。
方砚铭走了之后,客厅又安静下来。
猫窝里的崽子们吃完奶陆续睡着了,挤成一团,呼吸声细细的。
我靠着沙发坐着,膝盖顶着被子。
他也靠着沙发,肩膀跟我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我觉得困了。
猫的作息习惯还没从身体里完全退出去,一到这个时间段就开始犯困。
眼皮越来越沉。
脑袋一歪,靠上了什么温热的、硬邦邦的东西。
他的肩膀。
我迷迷糊糊地想撤回来。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是猫的本能,是人的疲惫。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之前,我感觉到他的手穿过被子,轻轻搭上了我的后脑勺。
指腹揉了一下发旋的位置。
力度和那些天他用舌头舔我额头时一模一样。
喉咙里差点冒出一声咕噜。
我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睡了过去。
猫窝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咪」。
不知道是哪只崽子在说梦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