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是从一把椅子开始的。
不是我的椅子。是楼上的。
每天晚上十一点十几分,我躺在床上,手机刚放下,头顶就传来一声——
“吱——”
那是椅子腿在地砖上蹭过去的声音。不是搬,是拖。老式木椅子,三条腿着地,一条腿悬空,被人从这边拖到那边。
一声,两声,三声。
中间会停一下,像人在犹豫。
然后是“咚”的一声,椅子落地。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每天都这样。我拿手机记过二十多天,最早十一点十一,最晚十一点二十三分,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501,老小区,六层楼,我在五楼。
刚开始我以为是楼上的老太太睡前挪椅子。老小区都这样,谁家没有点动静。
忍了三个月,我忍不了了。
二
我这个人有点毛病,就是较真。
我开始记。
一个 Excel 表,五列:日期、时间、持续时间、噪音类型、我的睡眠质量。
记到第四十六天,我把这个表打印出来,钉在楼道的公告栏上。
我用红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请 601 的住户晚上十一点后不要拖动家具,影响楼下休息。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被人撕了。
不是整张撕,是用刀划的,从中间划开,划成四块,还贴回原处。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上楼了。
601 的门是深棕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门口摆着一个鞋柜。
鞋柜上放着两双鞋。一双男式皮鞋,黑色,鞋头有点磨。一双女式布鞋,深蓝色,鞋面干净。
两双鞋都摆得很正,鞋跟朝外。
我抬手敲了门。
敲了三分钟。
我敲得手都疼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皮鞋。
广州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整栋楼的楼梯都是湿的,每个人上楼,鞋底都会带一圈水印。
那双皮鞋上没有水印。
鞋底有一层灰。
灰很均匀,很厚。
那是很久没有人穿过才会积出来的灰。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三
我下楼问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铁皮门,里面堆着装修剩下的水泥袋。
管事的叫老周,五十多岁,秃顶,喜欢坐在一把藤椅上喝茶。
我说:“周叔,601 是不是没人住?”
他翻了一下本子。
“601 啊,”他说,“一家三口,回老家了,走了有半年了。”
我说:“半年?”
他说:“对,男的在附近开出租,女的在家带孩子。去年年底走的,说是回去照顾老人。”
我说:“那每天晚上是谁在拖椅子?”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心虚。
是那种“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麻烦”的眼神。
他说:“小姑娘,老房子,管道传音。你听到的,不一定是楼上的。”
我说:“传音能传到精确到五分钟?”
他把本子合上。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他说,“你就买个耳塞。”
四
我没买耳塞。
我买了一台摄像头。
一百六十九块,白色的,很小,可以贴在门框上方,带红外,手机能看,能存三天。
我要拍的不是楼上。
我要拍我家门口那条走廊。
因为除了椅子声,还有一件事。
我总觉得有人在我门口停过。
不是错觉。
我放过一张废纸在门口——那是我拆快递的时候掉的一张面单,我故意没扫。
第一天晚上我把它靠在门边,用一个角度摆着,用手机拍了照。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平了。
不是被踩平,是被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那种平。
四角都对得更整齐了。
我盯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我在这栋楼住了十六个月。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住。
五
摄像头是周五下午到的。
快递是我在楼下菜鸟拿的,纸盒很小,轻得像空盒。
我回家拆开,看了说明书,然后搬了个塑料凳站上去。
我住 501,门框上方有一道横梁,刷的白漆已经发黄。
我抬手,准备把摄像头粘上去。
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是凸起。
在门框上沿,靠右边的位置,比我想的地方高一点,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层灰。
灰底下,是一块塑料。
不是我的摄像头。
是更早的。
那个东西只有一个米粒那么大,黑色的,圆形的,镜头的表面蒙着一层灰,几乎和门框的漆是一个颜色。
它有一根很细的线,顺着门框的缝,接到墙里面。
它的镜头,正对着我家门口。
它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
久到它长了灰。
六
我站在凳子上,看了它大概两分钟。
我做了一件后来想起来会觉得蠢的事。
我伸手,把它抠了下来。
它粘得很牢。我用指甲使劲一撬,连着一小块白漆一起掉了下来,掉在门口的地砖上,“啪”的一声。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
那个东西比我想的还小。托在手心,就像一粒黑色的米。
但它上面有一个指示灯。
是亮的。
绿色的。
一下。
一下。
很慢地闪。
它还有电。
它还在工作。
我站在凳子上,手心摊开,看着那点绿光,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清楚,一下,一下。
七
我把它放回了原位。
我用胶带把它粘回去,粘在最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把自己的摄像头,装在了它旁边。
一左一右,对着同一条走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打开手机看回放。
我买的那个,录了一整夜。
中间有六次断档。
我一开始以为是网络问题,后来我看了断档的时长,最长的一次是七分钟,最短的一次是四十一秒。
断档的时间分别是:03:02、03:07、03:41、04:12、04:29、04:55。
都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我盯着那六个时间点看了很久。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断档不是断电。
断电的话,摄像头重启需要十几秒,画面会黑一下,然后在日志里留下一条 reboot 记录。
但我的日志里没有重启。
只有“录像暂停”,然后“录像恢复”。
暂停和恢复的间隔,最短是四十一秒。
那意味着,有人走到我家门口,抬手,按了一下,然后等了四十一秒,再按一下。
他有意留了四十一秒的空白。
而那个旧的,整夜都在录。
八
我把旧的从门框上取下来,找了一根数据线,接到电脑上。
它不认识我的电脑。它要求装驱动。
我折腾了半个小时,装上了。
打开目录,里面是一个文件夹,按年月分。
我数了一下。
三十七个月。
三年零一个月。
我手有点抖。
我点开了最早的那个文件夹。2019 年 5 月。
那是我还没有搬进这栋楼的时候。
九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个 APP 的名字。
搜索下来,是一个很小众的牌子,底座上印着一行英文和一行中文。
我下了那个 APP。
打开第一屏,它要我登录。
我点“忘记密码”。
它要我输入绑定的手机号。
我输入我的。
它说:该手机号未绑定设备。
我愣了一下。
然后它弹出来一行小字:
“该设备已绑定尾号 8357 的手机。”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
8357。
不是我的。
我手机尾号是 0426。
我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有很多种可能:前租客忘了注销、房东装的、中介装的、装修队留的。
但没有一种可能,能解释那盏绿灯。
一个忘了注销的摄像头,不会有人天天给它充电。
一个装修队留下的摄像头,不会有人每天晚上还给它做维护。
而它在断了三十七个月的录像之后,还在录。
唯一的解释是——
有人在用它,看东西。
有人一直在用它,看我家门口。
十
我报了警。
来的是两个警察,一个三十来岁,姓何,一个四十多,姓王。
何警官个子不高,说话很慢,进了门先在玄关站了三秒钟,然后才往里走。
我把两个摄像头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那个旧的,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他说,“这种一般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工地、仓库、还有出租屋。”他说,“便宜,不用联网,插电就一直录。”
他把它放进证物袋。
然后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我说:“前天。”
他说:“那你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多久。”
我说:“一年零四个月。”
他抬起头看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可能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反问:“上一个租客什么时候搬走的?”
我说:“中介说,空了大半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查一下。”他说。
十一
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陈夏,你明天在家吗。”
我说:“在。”
他说:“我带两个人过来。你在家待着,别开门,不管谁敲都别开。”
我说:“是查到什么了吗。”
他在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他说:“那个摄像头的绑定手机号,我们查到了。”
“机主叫谢明远,四十一岁,本地人,职业是钢琴调音师。”
“他住你家对门。”
“502。”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
我住了十六个月,从来没和对门的人说过一句话。
我只知道他家的门是铁门,颜色比我家新,门口常年放着一双黑色拖鞋。
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双拖鞋鞋头都是朝外的。
每天晚上回来,鞋头都是朝里的。
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出门又回来。
十二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墙,正对着门。
门锁我下午刚换过。新的,三百二十块,师傅装了一个小时,装完还教我怎么反锁。
“这种锁,”他说,“里外都要转两圈。你不转两圈,等于没锁。”
我转了。
我转了六次。
我盯着门,从十一点盯到凌晨三点。
十二点零七分,楼上又开始拖椅子。
我坐在地上,听着。
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咚”。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换了锁。我报了警。我装了摄像头。
可这声音还在。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三点整,我听见了对门的声音。
很轻。
是那种怕吵醒别人的轻。
门把手动了一下。
握着我的呼吸,我等。
然后我听见了——我自己的门,锁芯在转。
“咔哒。”
一声。很轻。
门开了。
十三
那一秒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站起来,腿没有起来。
门缝里开始有光。是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的。
然后一个人进了门。
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脚上是居家的棉拖鞋。
他进门以后,先把拖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蹭掉灰。
然后他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然后他站在玄关,看了我三秒钟。
他说:“你还没睡。”
我的嗓子是干的。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说:“钥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像在说“我买的菜”。
他说:“你别怕。我不干什么。”
他说:“我就是……坐一下。”
然后他绕过我,走进客厅。
他把餐桌前的椅子拉出来。拉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对面楼的窗户,只亮着一户。
他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我坐在地上,腿一直在抖。
我说:“我报警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看见你的摄像头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没有回头。
他说:“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十四
后来的一切都很快。
何警官带着人在楼道里等着,我按了手机上的一个键。
三个人冲进来的时候,谢明远没有跑。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警察。
他说:“我能把椅子推回去吗。”
何警官说:“什么。”
他说:“椅子。我每天都推回去的。”
“我要是不推回去,”他说,“她第二天早上会以为是我弄乱的。”
何警官没有说话。
谢明远自己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椅子推回原位。
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吱——”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
那是我每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不是楼上传来的。
是我家餐桌上,这把椅子。
十五
那天晚上,警察把 502 的门打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见了他家。
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扶着墙,站不住了。
他家跟我家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餐桌,同样的四把椅子,同样的沙发,同样的窗帘,同样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画是三年前我在宜家买的,三十九块九,一个灰色的湖。
连阳台上摆的那盆绿萝,都是同一个品种、同一个花盆、同一个位置。
唯一的区别是——
他家的餐桌上,少了一把椅子。
何警官在他家卧室里搜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柜子的磁带。
老式的录音带,六十几盒,用标签纸编了号。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501-01、501-02、501-03……
第二样:一本硬皮笔记本。A5,封面是黑色的,写了三分之二。
第三样:一张平面图。
图上画着这栋楼六层、每一户的户型,标注了门锁型号、窗户朝向、阳台开向。
501 那间,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
“我的。”
十六
那本笔记本,我后来在警局看到了复印件。
第一页是 2021 年 3 月。
字很工整,像记账。
“501 搬来一个女的。二十八九岁。一个人。”
“每天 8:40 出门,19:20 左右回来。周三会晚一些,一般 21:00 以后。”
“她喜欢把椅子拉到窗边坐。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拉椅子。”
第二页:
“她十一点零几分睡。睡前会关灯,然后开手机。”
“她怕黑。床头留一盏小夜灯。夜灯的插头是歪的,她自己没发现。”
第三页:
“她听不见声音会睡不着。有声音反而睡得沉。”
第四页,字迹变了。
不是那种平静的记录了。笔画开始用力,纸被划出一道一道印子。
“我今天在她家坐了四十分钟。”
“她睡得很香。她翻身的时候,我以为她要醒了。我把呼吸停了。”
“她没有醒。”
往后翻,是一段很短的: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可我每天回家,屋子里是空的。”
再往后:
“她换锁了。”
“我配了新的。”
“我进去的时候,她刚洗完澡,头发是湿的。我坐在客厅,听她吹头发。吹了八分钟。”
“我走的时候,把她门口的鞋摆正了。”
我往下翻。
有几页被撕掉了。剩下的是断断续续的:
“她今天没回家。我在门口坐到两点。”
“她今天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味。我帮她接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早上起来以为是房东。”
“她今天在楼道里哭。我站在门后面,听了很久。我想出去,我没出去。”
十七
最后几页,是今年十月的。
“她把摄像头装上了。”
“我拆了一次,格式化了。”
“她第二天又录了。她不知道格式化是可以恢复的。”
“她可能知道了。”
“我今天在她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我在想,如果她开门,我该说什么。”
“她没开门。”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用力:
“我把椅子推回去了。她今晚应该能睡好。”
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何警官。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
是那种办了很多年案子、终于遇到一件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的表情。
我说:“他为什么写'我的'。”
何警官说:“我问他了。”
“他说什么。”
何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间屋子,他先住的。”
十八
谢明远是 2019 年搬进这栋楼的。
比我早两年。
而在 2019 年之前,他住在 501。
也就是我现在住的这间。
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年。
他熟悉那间屋子的每一块地板、每一道门缝、每一声椅子腿拖过地砖的响。
他知道哪一块砖踩上去会响,知道窗台到餐桌是四步,知道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要摆多斜。
他搬走以后,还留着这间屋子的钥匙。
他每天晚上,从对门走过来,坐到这把椅子上。
他在那把椅子上,把一间已经不属于他的屋子,重新活了一遍。
何警官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他说,谢明远不是第一次。
2021 年之前,这栋楼还有另一户,403,住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 2021 年年初搬走,走得很急,押金都没要。
她对中介说:“这栋楼晚上有声音。”
何警官说,他翻了下旧记录。403 那个女孩报过一次警,说“有人半夜进过我家”。
那次出警,什么都没查到。
因为那户的门锁是好的,窗是关的,屋里什么都没有少。
她走的第二个月,501 搬来了人。
搬来的那个人,是我。
十九
何警官还问了谢明远一句话。
他说:“你为什么拖椅子。”
谢明远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说:“因为她怕吵。”
何警官说:“什么意思。”
他说:“她刚搬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她起来过好几次,我在这边听得见。”
“她喝水,上厕所,走到窗边站着。一站十几分钟。”
“我一开始是想,如果我制造一点规律的声音,她就会习惯。”
“人一习惯,就睡得沉。”
“她睡得沉,”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她就不会醒。”
何警官说:“所以你每天十一点十几分拖椅子,是为了让她睡着。”
他说:“对。”
“我控制时间的。她十一点零几分上床。人在床上躺七八分钟,开始困。那时候正好。”
“我拖三下,停一下,再放。三下是让她知道要结束了。”
“她听到'咚',就会松。”
何警官说,他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醒着等你。”
谢明远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
“我想过。”
“我早就想过。”
“所以我把椅子推回去了。”
二十
摄像头我拆了。
两个都拆了。
我把门框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用白色指甲油补了一下。
补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得出来,但也还行。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楼上又开始拖椅子。
我躺在床上,听着。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咚”。
我没有起来。
我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那不是楼上。
601 半年没人住了。门口那双鞋,鞋底的灰从来没变过。
那声音从对门来。
从那间一模一样的屋子里来。
有人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把椅子往前一推。
“吱——”
他在替我拖椅子。
他怕我听见他自己的脚步。
二十一
一个月后,我搬走了。
搬家那天,我把那把餐桌椅留在了原地。
搬家公司的人问我:“这个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他搬起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吱——”
我背对着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
新的房子在十七楼。
我把所有的锁都换了。三把。
我在门口装了我自己买的摄像头,用的我自己的账号,绑的我自己的手机。
第一个晚上,我睡到凌晨五点,中间醒了一次。
我坐起来,听。
什么都没有。
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有车过去,楼下有人在说话,风把晾衣绳吹得撞墙。都是新的,都是陌生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很想哭。
因为我发现——
我这一年多能睡着,靠的是一个人在替我拖椅子。
他把我的恐惧,调成了一个我能接受的音量。
这才是最让我发抖的地方。
不是他进来了。
是他让我以为,没有人进来过。
二十二
新家很安静。安静到我睡不着。
第一个月,我每天晚上躺到两点,眼睛睁着,听着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的寂静。
第二个月,我在网上买了一个音箱。
白噪音音箱,一百九十八块,可以自定义声音。
我在里面存了一段音频。
那段音频,是我从旧手机里翻出来的——有一晚我睡不着,拿手机录了三分钟,录下了楼上那段椅子声。
一声,两声,三声,停一下。
然后是“咚”。
我把音箱设定在每晚十一点十七分,播放三分钟。
音量调到最小。
第一晚,我在那个声音里,睡到了早上七点。
我知道这很病。
可我终于明白,这一年多,我不是在忍一个人。
我是在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