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去得早,把周一回东莞的车票改到了上午。
藕夹刚上桌,隔壁的许禾解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我给她让地方,以为她要擦桌子。
她把我手边那双还没拆封的筷子抽走了。
“陈渡,你姨给你介绍的人是我。”
我问她是不是我妈托她来救场。她说:“是我自己找的郭姨。八年前你走,我去桥头等过你。后来桥头不停车了,我还去过新站。我一直盼你回来,你倒好,回来头一件事是问我家有没有包间,方便你跟别人见面。”
她说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低头看见她拇指上有一层面粉,薄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落来的一点灰。
“今天你就当是第一回认识我。”她说,“你觉得我行,吃完再坐十分钟。不行,麻烦你也当面说一声。”
1
回家那天早上,我妈在巷子口等我,手里提了一袋还冒热气的白馒头。
我下了出租车,她先看我脚边。
“就一个包?”
“过冬的衣裳都搁那边。拎回来也麻烦。”
“那就穿你爸的。柜顶上那件棉袄,你们俩差不多身量。”
她走了几步才改口,叫我先试试。那件棉袄我已经穿不下了。八年前出门时我瘦得肋骨一条一条,早上出出租屋,到厂门口买两块钱肠粉,得叫人多浇点汁才能顶到中午。现在我九十公斤,穿什么都像里面还套了件防护服。
家里换了水龙头,换了冰箱,门边给我画身高的几条杠还在。我妈拿围裙揩了揩椅子,问我郭姨介绍的人见不见。
我本来想说不见。厂里最后一条老线拆完了,我的工牌交了,跟了多年的潘工给我递话,说他现在那家厂缺个管夜班的人,叫我周一下午过去把话说定。我这次回来最多待三天,拿什么跟人相亲。
我妈说:“你爸刚走那几年,我也没催你。现在我就想看你跟人坐一桌吃顿饭。吃顿饭的工夫总有吧?”
她把馒头搁下,去捏袋口,连着打了两个空结。
我说有。
郭姨只发了时间和地方,就在我家隔壁的许记面馆。我问姑娘姓什么,她发了个笑脸,说人家知道你是哪个,你下午到点了坐进去就行。
许家做面的门朝大街,我家门朝巷。两户后墙相连,许禾小时候够不着院墙顶,拿铁皮簸箕敲三下,我就踩水缸沿探头过去。她找我最多的事是叫我尝她爸新做的浇头。我懂得看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说咸,什么时候说还得拌碗饭才吃得完。
中间我回来过。办丧事那趟待得最长,最后一天许禾给我送了一袋洗过的衣裳,我赶车,连袋子都是我妈接的。其余几趟来去很急,跟她碰见了也只在门口站站。我记得她说过要把铺子的营业时间往后延,我那时在回工友的消息,问她:“现在早上几点开?”
她拿眼睛横了我一下。那一眼我倒记了好几年。
下午我到面馆,里边收拾过了,靠窗那张方桌上摆着两只茶杯。许禾从帘子后出来,托一盘炸藕夹,把盘子搁下就解了围裙。
郭姨把人瞒得严实,我到她拿走筷子才明白,今天坐在我面前的就是她。
她说了在桥头等我的事。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替她往回找补:“以前你不也老去那儿买萝卜糕?”
许禾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卖萝卜糕的四点就回去了。你的车八点多才到。”
我听见墙上钟摆响。店里过了饭点,收音机也关了,许叔在后院冲洗地面,水一下一下撞在门板底下。
我低下头,手机页面还停在车票上。我很想把它翻过去,像藏住一样叫她丢脸的东西。犹豫了一会儿,我把亮着的屏幕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张票是刚改的。周一,东莞。那边有人等我谈工作。”我把手收回来,“我现在也没有一份能拿得出手给你看的工作。”
许禾瞄了一眼,把醋壶挪开,免得蹭上我的手机。
“郭姨说你在管一条线。”
“线拆了。”
“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
“那我排在她前头了?”
我愣了一下。她递给我一双新筷子,筷头在我面前的碟子边轻轻一磕。
“吃吧。我坐了半天,还没吃上一块。”
那盘藕夹是中午余下的,复炸过,肉馅有些干。她给自己倒醋,我伸筷子去蘸,照我们从前抢饭的习惯,毫无预兆地就下了手。她一抬眉。我赶紧把碟子推回去,她先忍不住笑。
“陈渡,你在外面也这么抢食?”
“在外头谁让我跟她用一个碟。”
她低头咬了一口藕夹,耳根红了一片。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能看出她什么时候一句话也接不上。也就是那一眼,我忽然有点恼火,恼火那张车票是我亲手改早的。
吃完她低头找围裙。我说:“你先别系。”
“还饿?”
“刚才你说,吃完能多坐十分钟。”
她从墙上把钟摘下来,摆在两只空盘中间,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把它转了半圈,让表盘冲着窗户。外面有人在挑橘子,冬天日头出来得晚,到这会儿才晒到对面商铺的雨棚。
我问:“第一回,你在桥头等到几点?”
2
许禾说八年前那回,她在桥头等到小卖部收遮阳伞。
我刚走那阵子,跟她说过月底能休两天。我把平时那趟车的时刻发给她看,以为两天足够坐车回来见见人。真到了月底,老员工把好排班挑完了,轮到我手里是隔开的两天。第一天我替人干了,第二天睡到四点。醒来给她发消息,说以后有钱了买张说走就走的票。
“我记得你回我,到了吱一声。”
“我那会儿正在收伞。老板不好意思赶我,非说看天气也许还有一班。”
她拿着空茶杯,杯口贴在下唇上。
“你过年回来那两趟我也去了。一次是你爸说你给他带了件羽绒服,叫我猜他穿多大的,我问出来是哪天。还有一次你妈托我买鸡,说炖好了正好下车就能吃。你临时改坐别人的车,两回都直接到了巷口。”
我一阵脸热。我对那件羽绒服有印象,快递太慢,是我搭同事的车,挤在后座抱了六个钟头。进家门第一句问的是鸡炖烂了没有。
“你怎么不告诉我?”
“头两回想显摆,等接到了再说。后头专门跑去接你又有点傻。”她把空杯放下,“我也问过你什么时候方便说话。你说别等你下班,叫我早点睡。”
这句我能想起来。那天车间的卷料到得迟,我们干到凌晨。我看见她十点发的消息,零点多才回,怕她真熬着,就催了一句。我还记得按下发送的时候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终于学会照顾人了。
“那你后来还去等什么?”
她想了会儿:“等你能在家里过一个礼拜。我想找你看场电影,散场晚了也无所谓,第二天还见得着。”
我们有过一回电影。出门前那年,县里新开影院,她请我看的,两个座都靠过道。我攒了几个月的零钱,出来时想问她要不要往后也一块出来,正遇见我爸坐在楼下台阶上。讨欠款的人堵了门,他出来找我,叫我帮他回家开门。许禾站在卖棉花糖的小推车边,一声不响接过我手里的可乐,腾出地方让我扶住我爸。
我走前她来送我。我揣着一个月后回来的打算,没说约她的事,只嫌她买的饼多,占箱子。她把饼塞进我外套兜里,说饿了记得咬。
“我那会儿觉得怎么也得挣到钱,才好意思再请你看一回。”
许禾笑了声:“第一回也是我买的票。我都没嫌你穷。”
她伸手去够那只钟。我以为她要看时间,她只是把它拎回墙上挂好。
“有年夏天也有人约我吃饭。我去了,吃到一半看见你妈在群里问谁有旧电扇,说你夜班回来宿舍闷。我当时想的是,我这儿有一台好的,怎么给你运过去。”
她停了停。
“过了几天我跟那人说清楚了。他问是不是菜点得不好。我现在还记得他替我留了半盘糖醋里脊,我走的时候,也没顾上吃。”
这话我接不出一句轻巧的。我伸手拢住了桌上的茶杯,杯壁早就凉透了。
“许禾,你今天叫我来,得有多生我的气?”
“我昨天都没生。”她说,“今天见到你了,才觉得真有点冤。”
她起身把帘子挂高。后厨的许叔探出脑袋,问谈完了没有,他要拖地了。许禾说快了,我去抓椅背上的外套,手伸到半截,听见她在我背后说:“本来还有句话,是我自己想说的。”
我回过头。
“我这些年惦记你。你这趟要是回来相了别人,我以后得想起来就踹自己一脚。”
我喉咙里堵着那口凉茶。她给自己找了个活儿,拿起盘子往里走,我赶紧从底下托住。
“周一上午之前,”我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想见你。”
“我起得早,忙到两点多。明天晚上要在这儿试一锅汤,喊了人来尝。你吃得惯清淡的?”
“吃得惯。”
“那来帮我尝。我会问你哪儿不好,你想好了再回。”
她松开盘子,让我端着进了后厨。许叔收起拖把,上下扫我两眼。
“碗会洗吧?”
“会。”
“先别说会。右手边有个沥水架,你把杯口朝下。你俩喝茶倒是喝得久,喝空了也不叫人添。”
许禾掀开水龙头旁的毛巾,捂住嘴笑。那十分钟到底坐了多久,我后来也没去算。
3
我妈在家给我掸棉袄,等我进门就问见着姑娘了没有。
“见着了。许禾。”
“郭姐给你介绍的怎么成了她?”
我妈手里的衣裳掉下半只袖子。看那表情,我就知道她真不知情。她把棉袄翻了个面,自己嘀咕了一句,原先说的是照相馆一个姑娘,没想到人家上礼拜就回绝了。
我说:“许禾说她等过我。你知道多少?”
我妈把衣裳抱在身上坐下来,掌心压着一边领子。
“我就问过一回。你爸还在那年,她问你周六到不到。我说你有消息先给自己妈发,轮得到你操心?她说帮我看看车子,跑一趟也是走路。后来车挪到新站,夜里从那儿回来得过一段没灯的路,我叫她别去了。”
我在厨房吃馒头,嚼得嘴里发干。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爸债还欠着,你自己大过年的,拿个装厂服的塑料袋给我提了一件衣裳回来。你要是知道人家姑娘等你,张得开嘴叫她等下去吗?”
她说完拿手去抹膝盖上的棉袄,顺着拉链摸了两遍。
我爸从前替人拉货,有一阵子赁了两个车,跟人一起做。车生意散了,他认下来的欠账比我头几年挣的加起来还多。后来他身体不好,能做的活越来越少。我从刚出去一个月只往回打两千,到后来有时寄回来一整月的钱,在东莞租个不能晒被子的床位,也觉得没吃什么大亏。
他住院的时候我还以为熬完那周就能请到假。我妈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爸问厂里是不是上白班,想算你几点能接。我在楼梯间回过去,她说他刚睡着,醒了再打吧。到第二天我领了假,手机上最后一次显示他那边打来的号码,还是我妈用他的手机催我别赶夜路。
这些年家里总有要紧事等着我隔着手机办。办完一件,我想再多挣一点,趁手把下一件也办了。我妈每次接我电话都叫我吃饭,我挂得比她快,有时只拨过去问收到钱了没有。
她把棉袄展开,袖口仍套着我爸自己缝的黑绒布。
“还穿不穿?小了我拿去送人。”
我说先搁着,等我把话说完。
我告诉她线拆了,我从原来的厂出来了,周一要去谈一份钱差不多、也是带夜班的活。我一直说得很顺,说到最后,没能把那句已经找好了说出来。
我妈先问我上个月打的那笔钱够不够我花。
“那是给你改浴室的,地砖一淋水就滑,你又不是没摔过。”
“改地砖哪里用得完。”她说,“你爸那两笔账早清了。我这两年领的钱,赶集买肉都花不完。你留一回钱在自己手里,能怎样?”
我把馒头掰了,碎渣落到桌上。她起身要扫,我把那点渣攒进掌心,起身倒了。
“你别忙着给我留什么。”我说,“我有时候觉得,再带八年夜班,我回家还是只能待三天。”
我妈没立刻接话。隔壁有人在剁姜,剁得一急,案板上就有一块东西滚下去,响一声。
“那你想回来?”她问。
“今天我想了。”
这话说出去,我心里有点慌。每回从家走,只要把包往肩上一扛,就有一串熟得不用看的路等着我走。回来的路我认得,回来的日子我半天也没过明白。
我妈提着棉袄起身,走到里屋门口又停下。
“许禾那边你得自己问。你可别想她跟我一样,给你留屋子留八年,随便哪天来都算数。”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刚才连人家来没来接你都不知道。”
我没话说。她把棉袄搭到沙发上,给我拎来一个洗过的旧杯子,杯口外面写着一个褪色的渡字。我以前出门太急,半杯茶喝完就扔在水池里。她怕拿混,拿红指甲油给我写了个名。
“找了半天盖儿,没找见。”她说,“你将就用。”
4
第二天下午,许禾给我发了条语音,问我能不能过来搬张桌子。
我过去才知道,试汤也得试桌子怎么放。面馆平时到下午两点收客,许叔睡一觉起来还要揉第二天的面。许禾要用四个晚上试着卖晚饭,挑了靠门的四张桌,让客人进出不碍里头干活。
搬到第三张,我提着桌腿往墙边送,她在我身后叫停。
“这儿给我留个一个人坐的位置。”
“桌子挪开还能多塞个两人位。”
“我就要一个人的。进来就能坐,省得开口问人。”
她让我坐下来试。我坐的位置背对墙,能看见锅沿。桌脚一点不晃,倒是离前台太近,扫码时胳膊会挨到我肩上。我把椅子往左挪了半脚。许禾在柜台另一边看,趴下来伸手从我这儿够纸巾。
“昨天我还没顾上问,”我说,“你怎么会想卖这么迟?”
“前年我在城西食堂干过一阵,回来这条路上,水果摊都在倒筐了。我爸把汤留在冰箱里,菜拿盖子扣着,我回回得开火热。我有一次累过头了,站在台面前吃了两块冷豆腐,才想起来我自己家是卖饭的。”
她说完直起身,把纸巾盒搁到桌角。
“后头配送站搬来,晚上这路热闹多了。有回有人拍卷帘门问能不能买碗饭。我都上楼洗了头,听见我爸喊他往前走,前面还有烧烤。他说他胃不好,吃不了。”
“你就想把门开着?”
“想挣这份钱。肉和菜我另买,不动我爸早上的东西。卖十来份够试,真做不起来也少扔点。”
我回头看许叔,他在后面拿面团试手,动作有点重。许禾压低声音,说给她腾这四晚,许叔先问的是她打算几个人刷碗。
“你找到人了吗?”
“找了个试汤的,他说会洗。”
我笑起来,她把汤勺往我跟前递。我尝出一股甜味,说你以前爱往酸里走,现在改了?
“我以前是给你拌面。你吃完酸的能再吃一个包子。”
我又尝了一口。这回我知道甜味从萝卜里来,热气把眼镜熏得看不清,口里倒是清爽。
“汤行。你给我一整份我能吃光,但我在厂里刚出来的时候,肯定还得问你有没有饭。”
许禾给我看焖好的两小锅饭,一锅白米一锅杂粮,另外是萝卜炖肉和豆腐。她掀开最后一只锅盖,问我如果九点半进来,坐着慢慢吃还是打包。
“看身上脏不脏。”我说,“刚换过东西,两手都是灰。进门先想看有没有水洗。”
她带我走了一遍。洗手池在走道尽头,要穿过几张桌子,门边洗抹布的池子倒可以先空出来。她收了桶,把肥皂放高。我拧开水看水流,听她在身后数人。
她约了三个朋友,一个是从配送站换岗回来的,一个是医院护工,还有隔壁街的文具店老板娘。人散着来,算是把忙乱的时间错开。护工那一份要给她留到九点四十。我下意识想替她把碗先摆好,她伸手挡住。
“先别给我添活,我等会儿还得把浮沫撇了。”
我往旁边站了站,看她扎紧头发。她抬手时腕上有个淡红的烫印,像豆角掐掉一头。我问哪回烫的,她自己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说前年过中秋,拿蒸笼时手滑,她爸为这事念她到第二年端午。
我爸出事后她也来过我家许多次。我隔着手机收过她发来的院里照片,知道我妈又开始养花,知道水管冻裂后是许叔喊人来看。我没问过她腕上添没添疤。
“等你忙完,”我说,“咱俩去看电影行不行?”
许禾把铲子搭在锅沿上:“九点四十还有人,你能等?”
“我试一回。”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脸上那个认真劲儿,好像她真要拿表给我记。
5
我说的试一回,头一天就让她看了笑话。
三个人来得散,护工周姐下班还晚了半个钟头。放在以前,这点时间够我在厂里眯一觉。我坐在门口,一会儿看门外,一会儿想她要是真赶不上,可不可以给她端过去,许禾把我的椅子往回拉了拉。
“你老坐那么靠外,人家以为来催账的。”
我问她:“你当时在桥头也这么着急?”
“我站着。小卖部门口那条长凳,靠路那头钉子翘起来,我坐了一次就勾坏条裤子。”
我本来还带着笑,听她说到那颗钉子,笑就挂不住了。她手里还捏着给我擦凳子的干布,我把它接过来,折成四角齐平的一块。
“周姐说过要来,我就留。”她把凳子转给我,“你坐里头点。电影买不着今天的票,能买明天的。”
周姐终于来了,一只手拿饭盒,一只手还抓着公交卡。她说抱歉,临交班病房里多了事,问能不能少放一点米,她一累就嚼不动。许禾给她舀了些萝卜,另外盛汤,钱按说好的收。周姐刚要把盒扣上,回头看见没人催,自己坐下先喝掉半碗。
“我现在往家走,还得跟孩子说我在外面吃饱了。”她吹了吹汤,“回家要是再翻冰箱,我闺女该爬起来给我切苹果了。她才多大。”
她吃饭很安静。许禾隔着锅看了她几眼,低下头去算这锅饭能出多少份。临走周姐问什么时候正式卖,许禾说还得和她爸商量。
那天我们没去成影院。最后一场还剩两个前排角落,我都想买了,许禾瞄了一眼,说这票看下来,得有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捏脖子。我把手机按灭,跟她走回老巷。她蹬着我家门口那两级台阶,转过脸跟我说,她头一年在桥头想过见面说什么,想了好多,一看见我从巷子里提东西进去,最想喊的是给我也尝一口。
我问她尝什么。
“你给你妈捎的糖炒栗子。我下午在街上看见她剥了一大盘,心里烦你,又馋。”
我记得那袋栗子。临走我妈塞给我一盒剥好的,我半路吃完了。
“下回买栗子,我给你单买一袋。”
她手往我袖口一扯:“你还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走过来就能吃。”
我在那个瞬间差点去牵她的手。隔壁灯一亮,许叔开了门,问她把灶边的簸箕挪哪儿去了。她应了一声,跑回去,走两步又扭头说周日晚上有空,电影叫我挑。
周日到了晚上,面馆比头一回多来了六个客人。周姐领了个同班的来,说你们明天还开吧?许禾说开,嘴上招呼着,抽空在点菜单背面算了加买一斤肉能多出来几份。我隔着玻璃看她,觉得她这几天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加起来,也没她此刻站那儿高兴。
接着我看见许叔蹲在后厨门口揉手腕。
他下午睡不着,提前揉了面,发现一只案板叫许禾占着,挪到矮桌上凑合。那是他平时切卤肉的桌,站久了腰直不起来。他见我过来,下意识先把手往围裙上揩。我接过他边上的水盆,他却没放手。
“她说好四晚,”他看着我,“过了明天还剩一晚。你跟她玩得好,她什么都爱跟你说。你也替我听一句,四晚到了就得收。”
“她还想着卖长一点,刚有人问呢。”
“我干早晨这顿,干了二十几年。我三点多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看面。她前头跟我说四晚,我想四晚有多长,随她试。你看看我,后天上午还有人订了二十碗打包,我现在一使劲手就抖。”
我还想说我来揉,话到嘴边咽下去。我周一的车票还在,最多明早替他糟蹋一盆面。
许禾走过来接走了水盆。
“爸,剩两晚照原先说的做完。后头我找地方。”
许叔这才放手:“你找什么地方,你往外头看看,哪间铺子不收钱?”
“我知道。桌子我明天搬回去。我先问客人去哪儿拿饭方便。”
水洒到她鞋上。她把盆放稳,回头对我说,我买的票还能赶得上,她洗把脸就走。我看她脱围裙的时候手往扣眼里插了两次,索性过去替她解。她站着没动。外头一辆车开过,远灯照在玻璃上,我在里面看到她抿紧了嘴。
“你刚刚想说你来帮,是不是?”
“是。”
“你要有空,就在这儿站一会儿。等我出去,咱俩还去看电影。”
我真就站在那儿,等她把脸洗了,头发重扎一遍。出门时她一把抓住我棉衣的袖筒,说快走快走,开场前她还想吃口热的爆米花。
6
影院门口的爆米花卖光了。许禾拿小票拐进隔壁便利店,给我们俩一人买了一袋虾条。
虾条袋子怕响,她进去前把口全撕开,一袋塞我兜里。我以为她记错了我爱吃的口味,掏出来才发现她那袋是咸蛋黄,我这袋多印了两个辣椒。以前我们抢零食,我总趁她挑干净手指上的粉才伸手。
那天电影讲的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中间有一段,他躺在长途车后座,拿一块皱巴巴的湿手帕盖着脸。我看了他一会儿,听见许禾在身边很轻地吸鼻子。摸遍两个衣袋,最后递过去的是那袋虾条。她扭头看我,嘴角先动了,眼泪后掉下来。
从影院出来,她说片子好看,就是演员跑得太慢,小孩跑这么慢,早该叫他妈逮住了。
我问她:“你小时候离家出走那回,躲在哪儿了?”
“你家床底下。你妈说扫不出一粒花生壳,就知道我在。”
“你爸还以为你跟我出去胡混,堵我半条街。”
“后来他买了虾条给我,叫我下回逃远点儿。”
走过一处关了门的糕点铺,她脚步慢下来,读玻璃上的招租电话。上面有一层雾,她抬手擦了,凑近看清号码,存进手机里。我才看见她的通讯录有一排用地点起名的号码。
“你问过多少家了?”
“起了念头就问,快一年了。以前有个卖饼的想转给我,我爸说家里现成的锅灶,这钱你给谁挣都行,反正就是不往家里落。我答应先用他的试四晚。”
她往回走了几步,看那间铺子门口能摆几张凳子。台阶有点高,路过一辆电动车,我伸手往里拽她,拽到手才发觉她手上全是薄薄的硬皮。
我没松开。她起先任我拉着,后来把我的手转过来,拇指在我虎口一条裂开的口子上摸了一下。
“疼不疼?”
“洗手的时候有点。”
“你以前手一冻就裂。你妈给你买蛤蜊油,你嫌腥,都抹门把手上了。”
说完她自己笑了。我也笑。那一段街灯很亮,有两个人擦着我们过去。我想他们一定以为我跟她天天这样牵手。我当时就想,下周也这样,下下周也这样。然后就想起我周一的票。
“许禾,你考虑过出去吗?”
她还拉着我,脚先停了。
“出去哪里?”
“东莞。我们那边厂门口一条街全是吃的。我认识做夜宵的人,你要真想去,我帮你问地方。你在这边想做几碗饭还得看人脸色,出去能自己做主。”
我说得太快,像潘工在电话里给我讲岗位,先把能给的都报一遍,好像对方只剩点头。
她说:“你厂门口那家卖饭的,客人怎么叫他?”
“老谭吧,大家都那么喊。”
“那他知道你不吃什么?”
“我去晚了还挑什么。”
“周姐吃软饭,小夏昨天说他调了班,八点半能到。你还记得刚才有人站在窗外看吗?他是头一晚来送货的,我昨天把他问的豆腐留了。还有我爸,他今晚骂我占灶,一会儿回家,桌上兴许还扣着半个烤红薯。”
她慢慢抽出了手。
“我干这个,是想在这条路上卖晚饭。我知道我认识的人什么时候饿,也知道我自己想在哪儿过日子。你连我问的是哪几间铺子都没看,一张嘴就把我安排到你厂门口去了。”
我说:“我就是想,咱俩好不容易说上话。”
“我也觉得好不容易。”她眼圈有点红,直看着我,“你票还在吗?”
我点头。
“那你想好了就去。别因为我坐在你对面说了几句话,你就觉得,我这些年一直站在桥头没动过。”
那段路没多长。后半截她走得很快,我硬是没再去拽她。到了她家门口,卷帘门放下来了,她弯腰从侧边的小门进去。里头真留了一盏灯,许叔坐在前台,用手掰烤红薯,掰完大的搁碟里,小的自己吃。
她开门前把剩下那半袋虾条递给我。
我回家才发现,袋子里夹着我的电影票根。她折得好好的,尖角朝里。我把票根拉出来,手指沾了油和辣椒粉。一看时间,离我要坐的那趟车还有十个钟头。
7
那晚我睡不着,摸黑从床底拖出小时候的铁盒。里边压着旧公交卡,塑料壳裂了,卡面上贴着许禾从课本上裁下来的一小截蓝天。
以前坐公交去县中,我和她争靠窗的位置。她比我早一站上车,书包往旁边一放,我过来,她就抱起来搁膝头。也有次我在球场逞能,裤子撕到大腿根,上车看见她旁边坐着一个陌生人,拽了衣服站一路。下车她跑来给我腰上系外套,说那会儿我一上来,她就挪了书包,等我自己过去。谁知道我站在那儿拉长个脸,把别人也吓着了。
我把卡揣兜里,去厨房喝水。我妈起来找药盒,看见我还穿着白天的衣裳,问明早要不要煮鸡蛋。
“先别煮。”我说,“票可能得退。”
“人家姑娘叫你留下了?”
“她叫我想好了就去。”
我妈没明白,手在灯绳上绕了一圈。厨房那盏灯一直有点闪,以前我以为是灯管不行,换了一根也一样。我站上凳子,把开关外沿的灰扫掉,还是决定等天亮关闸后再看。我妈拽我裤脚,喊我下来。
“都这个点了,你去睡。等白天我给你把凳子扶住。”
我下了地,问她爸最后那天有没有怪我。说完觉得这句来得莫名其妙,正要去给她拿药,她在我背后说,你爸知道你请了假,还跟我嚷那点加班钱别叫人扣了。他一着急就爱嚷钱,你像他。
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曾经恨过我爸拿钱衡量一切。后来我到了发薪日也先看差多少,往家汇完才松一口气。该说的话都是先存着,哪回好不容易回来,桌子上堆着给谁带的东西。我爸的坟我知道第几排,许禾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起得晚,手机上有潘工发来的定位,离原来的厂十几公里。他说新地方夜班有免费宵夜,让我到之前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谈。那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我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今天不去,那个位置也别给我留。
他以为我找到了更好的。我说县城这边还没问,打算试一试。他在那头缓了一下,说那你先问清楚能挣几个钱,别光看人家几点下班。我答应了。他说车间那只我落下的保温瓶还在他后备箱,回头要就来拿。我也答应了。
票退了。我算了一下存款,扣去东莞那头月底要搬东西的钱,再把我妈准备改地砖的钱单拿出来,够我在家找一阵活。再久点,就得找人借。原来算盘真拨到这一步,我连手心都出汗。
我从厨房出来,我妈坐在台阶边给空花盆填土,听见我说退了票,她从脚边端起一个盆,想换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我帮她搬,她指使我往外挪了两寸。
“我没跟人定下来,”我说,“我想先在这儿找活。找到以后再说。”
“中午在家吃?”
“吃。”
她回头看我,笑得下巴上挤出两层纹。
“那我就买鱼,买条刺多的。便宜。你坐得住就慢慢挑。”
中午我把一条鱼挑得只剩个头和一根齐整的脊梁。饭后去隔壁,许禾正在卸桌脚上的橡胶垫。她看我从门口进来,第一句是:“这个点,你该过江西了。”
“我没上车。那边的活也推了。”
她拿着垫子站起来。眼里的光很快闪了一下,接着她问:“还有钱花吗?”
“有。没多到买下一家铺子,找找活够用。”
“找不着呢?”
“我估摸着,要是找不着,得跟你家许老板讨碗饭吃。他叫我洗碗,我手脚挺快。”
她站着没笑。我把脚下被她卸松的桌子扶稳,慢慢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想明年还像今年,回来三天,见谁都说走之前约一下。许禾,你这两天要是想来找我,我就在我妈家,或者在外头问工作。你说要跟我说话,我把门给你开着。”
她把橡胶垫放到我手心里,又把头低了下去。过了会儿,她说:“我昨晚走太快,回去才想起来你手上的口子。家里有护手霜,拿一支给你?”
“有味儿吗?”
“有。你不喜欢就抹门把手上。”
这回她终于笑了。我弯腰把垫子压回桌脚,她拿膝盖顶着另一端,等我安好了才松开。
8
到周二晚上,面馆最后一锅饭卖到九点出头。后头还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周姐,她把饭盒捏在手里,问许禾过两天准备去哪儿摆。
许禾把家里蒸的红薯拿出来给她。周姐接过,说我等你消息,摆远了我骑车过去。她今天走得慢,我才注意到她鞋后跟夹着一截扎脚的塑料,蹲下去给她抽出来,她说上班忙得脚踩在里面,也想不起来疼。
第二天许禾开始看铺面,叫我陪她去量尺寸。她带的卷尺跟我在厂里用的一样,收回去的时候砰一声,差点磕了她的手。我把尺子接过去,问她干吗叫我来。
“你个子高。”她说,“问你能不能摸到风扇,不用给你找凳子。”
那家铺子以前修鞋,租铺的是对夫妻,宋叔生病后就收了活,房东交给宋婶替他领人看。屋子在配送站和老巷之间,外头能拴车,里面小得我伸开两臂差一点碰到两面墙。隔壁是宋婶自己的纸品店,店里满是黄板纸的干味。
“我爱人在这里待了十八年。”宋婶把钥匙插进去,撬了两下才转动,“你们进去看看。门槛上有颗钉子,别绊着。”
许禾一进门先找下水,再看窗户外头是哪里。她去之前查过,这屋子再往前还有人卖过早点。现在里头剩一台旧风扇,底下全是晾鞋的木架,墙上吊着一个沾油的电表箱。我伸手转动扇叶,让她看看头顶有多少地方能用。
许禾问租金。宋婶从纸品店柜台下取出房东给的价,半年付一次,另外还有押金。我看许禾嘴唇动了动,心想我手里还有余钱,张嘴就问要是多给一个月押金能不能把月租谈低点。
许禾用卷尺柄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宋婶说她不作主。有人要在这儿卖水果,前两天来看过,愿意一次付半年,说给两天答复。她答应等两天,所以别的人就算先定,也得等那边回信。她说完给我们找了两个凳子,许禾没坐,拿手机拍了一张门口的照片。
回到面馆,她把本子从柜台下拿出来,一笔一笔算。买二手冰柜、换坏插座、请人装灯、进菜,她每说一项就拿笔点一下本子。几样东西加在一起,租钱再一进去,大半家底都得垫在那里。
“你要是缺那一个月押金……”
“我缺的是每个月都能从锅里舀出来的钱。”她用手遮了一下本子,“你想坐在我旁边,帮我数这个位置能放几把椅子,我乐意。你那点钱留着,等你头一份工资到手再来请我吃饭。”
这话有点顶。我想问你用谁的钱都行,怎么用我的就不行。她去厨房洗手,给我带出一个苹果,切好的两半,大的推给我。我咬一口,听见她对着本子叹气,赶紧把另一半也递过去。她把两块苹果在手里掂了掂,换给我小的。
“我想过了,要是一下押进去半年,我就不签。你在边上看着也好,我见了那扇窗,确实差点就张嘴答应了。”
我问她看中窗户干什么。
“想做个取饭口。骑车的进不来,手上东西多,也能打窗户边接。”
那窗台原来放着修好的鞋。我替她量尺寸时,正有个大姐牵孩子经过,小孩捂着嘴往里看,估计还惦记自己几时能把鞋拿回去。
“你问过宋婶没有,那根门槛钉能不能拔?”
“到时候我自己拔。”她说,“要是租得到,你第一个从窗户拿饭。”
她把看过的地址发给我,还剩两家,一家没水池,一家离路口远。她准备再去看看,问我后面几天什么安排。我把手机拿出来,她以为我要给她看工作消息。其实我在厂里存着一堆供应商的号码,连名带姓那么多,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和我一样从县里出去的前同事。
我问他,认不认识在家这边做设备的。他隔一会儿发来语音,说认识一家卖小机器的,老板姓梁,贴过招人的纸。他末尾添一句,听说那边人少,你去问,先问有没有人替班。
我把这一句又听了一遍,许禾咬着苹果,坐在旁边陪我听完。
9
梁师傅的门面开在城东,前头卖机器,后面一间库房堆着待修的旧货。过了马路就是小工业园,白天不断有面包车开过来,载着成袋成箱的东西。
我到的时候,梁师傅在帮人把机器绑上三轮车。看见我来,他喊我扶另一头。我扶稳了,他扯一段布带打个结,跟坐驾驶位的大姐说有声音也先停下拍给我,别自己伸手。这才问我做过什么。
我把工作说了一遍,讲到最后两年带人,他拿剪刀把手上的布带头剪齐。
“我这儿就两个人,一个送货,一个看店。我自己出去修。你来是给我跑腿干活的,我这儿可没人让你带。”
“我以前也是干活的。”
“你原来挣多少?”
我说了一下。梁师傅把剪刀塞回腰上,朝我笑。
“我凑不出那张工资条。这里有活出门,没活回来,旺的时候县外也得跑,一两天回不来。我先说个数,你嫌少可以直接走。”
他说的底薪比我原来少了近一半,跑外头另有补助,出去多能补一点。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比我以为的矮,膝盖一下顶到桌板。东莞那边我好不容易熬到一个数,换地方,连开口问能不能再加一截的凭据都没有。
“外头的活怎么排?”
“谁有空谁去。离不开就说,我得找得着另一个人。你先跟我跑一天,我出工钱,你看看行不行。”
我应了。第二天他带我去送一台小封口机,买家是做杂粮的两口子。丈夫翻着手机找跟他看过的视频一模一样的地方,妻子拎着一叠袋子,问没有桌面那么高的架子能不能垫箱子。我一开始只想着尽快让机器转起来,拿店里带的袋子示范完了,拍干净手说行。妻子赶紧把她自己的袋子打开让我封,我这才发现她用的是有厚边的袋子,装满后大半截拖在桌外。
我接过来,梁师傅没动,只问她一天要装多少。
“今天三百多。明天一早发车。”
我让她找个高度合适的桌子来托住袋子。她丈夫搬来一条矮凳,我说不行,又搬。来来回回,那夫妻俩都不说话了。最后梁师傅从墙边把一张窄桌拎过来,摆平让她站在平时干活的地方亲手试。
我在车上等着他骂我。他倒先递了瓶水。
“你看了东西能不能转,没看谁在使。她垫个箱子,垫完还得搬下来,明早三百包,我今天把桌给她找不到,夜里她还能打我电话。”
我拧开水,喝得太急,水从下巴流进领口。在厂里出新批次,线长总催着先打出一批,我把那套次序揣得太熟。今天装袋的是那个大姐,她弯了两回腰,我一直在等她丈夫说可以。
“下回我先问做东西的人。”
梁师傅开车拐出厂区:“下午还有一家,到了你问。”
到家天黑了,我把手伸进包里才摸到手机。许禾下午发过一张照片,是宋婶给她开的门。照片底下还有一句话,说卖水果的人打算另外租一间宽的。
我怕她以为我故意不答,马上打过去。她在那边说不用急,我能找得着人量桌子。我以为她生气了,赶着往家走,要先见她一面。路过面馆,门已经放下,里头灯亮着,能听见她和许叔说话。
许叔说明早要泡豆子,叫她照常去市场挑。他最近手使不上劲,装面的大桶也要她端。她答应泡豆子,赶着又说,往后她隔两天要晚一点过去。
“你还没把铺子租下来,就给我定哪天不来?”
“就因为还没租,我才得去谈。再拖,人家就给别人了。”
隔着门我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许禾在电话里叫我先吃饭,她话没说完。我站了几秒,冲手机说:“我回家热饭去。你要是忙完饿了,给我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妈的锅里留着鱼汤,我下了两把面,分开装。一碗自己吃,一碗装进保温桶,没敲门送过去。九点二十,她给我发了两个字,说过来。
我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消息。鞋都踩在脚底下了,还得回头把保温桶拎上。
10
许禾没在面馆。她搬了把小竹椅,坐在两家后墙接上的地方。小时候她在那儿敲簸箕,现在墙边堆着泡沫箱,她拿了一块纸壳垫着脚。
我拎了桶过去。她揭开盖子,鱼汤的味儿上来,眼睛一下有点湿。
“我爸给我烧了水。”她说,“想让我说刚才都是气话。”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想干到五十岁,还被人指着问,许师傅家那个姑娘呢,怎么面上得这么慢。”
说完她往前坐了坐,用我带来的勺子挑面。面泡涨了,挑半天捞不上来,她干脆把盖子当碗,倒出一些,捧着喝。
我想起她十七岁时怎么给我留饭。院里有人喊我去干活,她就把碗塞进塑料袋,从墙头往下递。我接住嫌烫,她在上面说活该,你进门吃我还能不给你张凳子。那时候我急着往外走,常觉得这条巷子里只有她明白我。没想过我走了以后,她端着面到处找地方坐,也会想有一天能掀一扇自己的窗。
“咸不咸?”我问。
“有一根鱼刺,别的都好。”
我蹲下想接,她已经把刺挑到纸壳边上了。
“今天干得怎么样?”
“差点让人家拿箱子当桌子。梁师傅嫌我不会问人。”
“你会问人。你是怕人家问你。”
我张了张嘴。
许禾低头往汤里吹气:“你每次走之前都会问我想吃什么。你给我从东莞寄过荔枝干,橘子皮糖,还有一袋腊肠。去年你问我,我说我想吃路口烧饼,想跟你一块儿去买。你说这个东西不好寄,让我自己买。”
我也想起来了,那天宿舍楼道堵得厉害,我一手挂着洗衣粉一手回她,觉得烧饼又不值几个钱。她没回,我后来还把一盒杏仁饼给她寄了回来。过了半年,她在电话里说盒子用来装针线,早上扎围裙,找针特别方便。
我问她:“后来你再去车站,是哪一回?”
“你爸走了以后头一个清明。你说清早到,我想见你,也想帮你买束花。你妈告诉我你提前跟人拼上了车,我在公交站跟一个卖花的奶奶坐到天亮。买回来的花插在面馆的醋瓶里,开了五六天,差点叫人往花瓶里倒醋。”
她把汤喝完,拿着空盖转圈。
“后来就没去站上等了。那年冬天你说想换工作,我把来回的车钱攒出来,塞在柜台的零钱盒里,想有一天你肯歇几天,我就去看你。后来你说升了线长,没空,我用那笔钱给我爸买了双鞋。”
她垂着眼,捏了一下杯盖边缘。
“你来电话我还是高兴。有次我正在剪脚指甲,一看是你,一脚踹翻个小塑料盆。我捡起来才想,人家可能就是问他妈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那一次我妈的手机坏了。我给许禾打电话,她替我跑回家看,说你妈在睡觉,人没事。然后她问东莞下不下雨,我说不下,跟她说先挂了。我确实挺急着挂。我在浴室外排队,周围全是工友。有人调侃那是我对象,我忽然就不敢让人听见她那边的声音。
我伸手把空桶接过来,手指在她掌心碰了一下。这回是她先把我握住了。
“陈渡,你又不说话。”
“我想问你,今天还愿意让我跟你去买烧饼吗?”
“这会儿人家早收摊了。”
“明天早上。”
她把手紧了紧,嘴角往下撇,眼睛却在笑。
“我要两个,一个多撒芝麻。你别替我拿,我自己挑。”
第二天我们去的时候,烧饼正往外铲。摊子前两个穿校服的小孩在吵谁先付的钱。许禾等他们走了,真趴在那张铁台面前挑。她掰开一块给我闻,烫得左右手倒了两下,举起来往我嘴边递。
我咬了一口,她看了看我,就在我咬过的地方跟着咬了一口。
那天风很大,我手上还抓着钱,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摊主找的钢镚一个个摁进我掌心,然后指了指路对面。
“过会儿我约了房东,你先吃。吃完我跟你说我想怎么谈。”
11
许禾在那间修鞋铺门外给房东看了她拍的照片。上回下雨,后窗窗沿往里渗水,墙面鼓了一小块。房东说可以买罐漆刷一下,许禾指了指屋檐,说得先找出雨从哪儿进来。
她给出两个数,前三个月的钱现在交,能续下去就按季交。漏水房东找人弄,店里要换的灯和插座她出,先说清用完留下哪些。房东想了会儿,转过去问宋婶以前那里漏不漏。
“我爱人活干得细,雨下来他知道把鞋端远。你要出租,总得把顶上那条缝弄好。”宋婶说,“外头还贴着你电话,真这么好租,也不会贴两个月。”
房东用手推了两下窗。窗子有点涩,推到中间不肯走,许禾握住另一扇,配合着往回拉了一点,给他腾出空间。他试了试,走到外头打电话,找了一个人来看。
后来签下来,前三个月按她的法子付,往后一样三个月一交,约了一年。房东问她会不会干不到夏天,许禾把签字笔还给他,说我也想知道这地方夏天有多热,到时候你来喝汤。
我原来预备了一串好话,要替她说这条路人来人往,铺子放着也是放着。那天我一句也没用上。房东走之前,问她开张要不要在门口放个花篮,她说看挣不挣得到钱吧,挣钱了给你放一个。房东愣了一下,说那我就等你的花篮了。
人走了,她自己在地上站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我看转出去的钱,说这下只剩这么多。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又把屏幕收回去,蹲下拨那颗门槛上的钉子。钉子埋得深,手拨不动。我问借个钳子吗?
她说要大的,喊我去找宋婶借。等我把钳子拿来,她双手握住,慢慢把钉子摇松。拔出来一看,底下那一截弯得像钩子。
“我拿回去给我爸看。”她说。
“给他看钉子?”
“问他见过没。做坏一笼包子他都气成那样,我现在做这么大的事,倒真想听听他怎么说。”
她晚上回去给许叔看租约。我没跟过去。我在家把我妈浴室门口的垫子换了个带胶底的,梁师傅叫我明天再跟一趟车,我说行,但先有件事想说清楚。
我问他,要是有人夜里报修,第二天不急的活是不是能排到白天,急的怎么轮。梁师傅说你在店里站过两天,真来不来都没定,先把我的夜里排上了?
“我可以跟你轮。”我说,“家里有事我想早一点知道能不能走开。你要是天天都靠我夜里出去,我肯定干不久。你也耽误找人。”
他那边安静一阵,问我能不能先把遇到的情况记下来,谁是哪个位置用错了,谁是真要跑,店里接电话的小妹也能照着问两句。他最烦从家开车出去,到了那儿发现人家没找着开关。
“我可以先试一个月,”我说,“你也看看我给你省不省事。”
“行。”他说,“但咱讲好,有地方出不去当天就得说。前一个就是答应得痛快,打电话找人,三个都不接。”
我问了具体的钱,跟他对了一遍哪天起算。下周还有几天假得提前说,我要回东莞收拾租屋。
放下电话,我有种跟人砍价没砍赢、偏偏还乐意提着菜回去的感觉。我妈问我想吃什么,我报了我头一个月能拿到手的数。她听完说那今晚先吃鸡蛋,以后挣得多了也吃鸡蛋,鸡就一只,她还要留着下蛋。
饭刚上桌,许禾来敲门。她说许叔看完租约,把钉子拿走了,什么也没讲。临出门,倒在她后头追了一句,冰柜别买太小,哪天一急,他有地方给她搁一块肉。
我给她盛了碗饭。她问我怎么有空在家吃,我说梁师傅答应我试试,我给他约了一个月。
“那你后面要走几天?”
“三天。租的屋子要交还,东西能出手的出手,剩下的打包带回来。”
她听到三天,朝我看了一眼。
“这回轮到你走三天。”我说,“我把车次发给你。”
许禾端碗坐到我跟前,给我掰了半只咸蛋,蛋黄抖下来一粒,落进我碗里。
“要改呢?”她问。
“改了也发。要是想跟你说话,我就直接打。”
她抿掉筷子尖上一点油,说好呀。
12
回东莞那天,许禾陪我走到巷口。天还黑着,卖馒头的铺子才掀开蒸笼。她要了两个糖馒头,叫我装外兜,坐稳了就能掏出来。
我摸着那两团热的,想起我第一次出门,她也这么站在一边。那时候她买的是葱油饼,拿油纸包好。车往前开,我隔着窗朝她挥手,没看出她张嘴喊什么。后来她在手机上说,叫我别把饼放到车底下去,她喊了半天,一车人都听见了。
今天司机把车停下,我把行李放进后座,回头说:“许禾,我想亲你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眼前头的车。司机正在低头挪手机架。她走过来,把我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点。我以为她嫌硌,俯身的时候故意偏了偏头,她就用嘴唇碰了一下我嘴角。
很软,有她早上刚喝过的热豆浆味。我想再凑近点,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她把我往车门边一推,手碰到我的手,我想抓住,她已经踮着脚跟司机说:“师傅,前面路滑,您慢点。”
进站前我差点让她听见我给自己笑出了声。她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到站了,还没过闸。她说她也到铺子了,今天先把木架子卸了。
我想说等我回来卸。隔着手机,听见有人问她手上抬哪头,她响亮地应了一声靠窗那头。她约的是宋婶家女儿,两个人早商量好,拆下来的木料拿去隔壁搭货架。
“别把手蹭着。”我说。
“你别在那儿站太久。”
我捏着车票,听她等我过了闸才挂。
东莞比县里暖。我在巷口下车,老谭看见我喊了一声,手上那份饭多压了一铲子青菜,问我赶哪一班。我穿过那条街走过很多回,白天洗发店开着,夜里车轮子把菜汤轧得发亮。我头一年连吃一个月的粉,欠过老谭两顿饭钱。他拿粉笔写在台沿上,后头下雨叫水冲没了,我想补,他说照样买一碗,我给你抓把花生。
我说我回来搬家,暂时不进厂了。
他把手上的饭递给下一个客人,又问我明天几点空,来店里吃最后一顿。家里侄子寄来了茶,他泡给我喝。
我吃完才上楼。租的屋子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窄柜,窗户开在走道,晒一件衣裳得拿塑料衣架伸出去。被子卷起来的时候掉下一粒纽扣。我认出来,是我爸那件羽绒服的备用扣。他去世那年,我妈把衣裳翻出来问我要不要带走,我试着套了一下,胳膊都伸不直。我妈说扣子倒留着吧,你爸袖口掉过一次,叫我找了半天一样的。我顺手把备用扣塞在兜里。衣裳没带走,扣子倒跟着我搬了两个屋。
我坐在床沿捏着纽扣,眼泪一点预兆也没有,顺着鼻尖掉下去。我最忙那几年,觉得爸还在等我有本事回去。等我能自己挑班了,能在路上多留一夜了,我爸已经见不着了。
我把纽扣拍了张照发给我妈。她回我,这个留着,衣裳我接着穿,上面那颗松了。
许禾晚上打来视频,我没收拾床,敞着镜头让她看。她看见地上有两个纸箱,问我哪个箱里是现在正穿的衣服,我指了指。她说那件蓝的别扔,上回见我穿还挺精神。
我把蓝衣裳抻开给她看。袖口粘了几片纸絮,她在屏幕上伸手点了一下,说回来拿胶带粘。
我本来有好多话想说,问到嘴边只剩一句:“你今早在路口亲我,是不是司机催你才亲的?”
她眯着眼看我,拿手遮住了镜头。
我说:“我没问清楚,想再问一遍。”
过了会儿,她把手拿下来,让我看见她也正咧着嘴。
“你回来,到地方给我打电话。”她说,“我还有一回欠着你。”
13
第三天傍晚,车进县站,我一下车就给许禾打电话。
她叫我往公交站牌看。天色发灰,人从我面前一拨拨过去。我找了半天,才看见她蹲在站牌侧面系鞋带。那是新站后来添的候车棚,灯底下有两张长凳,她把给我带的东西搁在凳子上,一只手扯带子,一只手压着,拉了几回也没扎成。
我走过去蹲下,她以为我要帮忙,手让开了。我把自己的鞋也解了,重系一遍。她拿眼睛瞪我。
“从你说车进站到现在才七分钟。”她说,“你动作还挺快。”
“我下来就往这边跑。”
“行李呢?”
我站起来回头看。我拎来的大包躺在刚才放下的地方,旁边有个小孩绕着走,一直盯包上拴的号码牌。我折回去把包拿过来,许禾已经从袋里摸出一只搪瓷饭缸。
“本来想叫你回家喝,路上可能凉了。”
我掀开盖,底下是面疙瘩,旁边挨着半个鸡蛋。她说鸡蛋是许叔煮的,外头开三轮的问能不能卖一个,他把蛋往围裙里一藏,说这是给隔壁的,人家今天回来。
我把饭缸放回袋里,拉她到挡风的那面站着。站牌上有张坏掉的塑料膜,被风掀起来就拍一下玻璃。她问我怎么不吃,我说有个人欠了我东西。
许禾好像早猜到,胳膊勾住我脖子。我还没低下去,她先凑上来。这次她亲得很实在,分开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姜味。她说她下午试了两锅汤,搁早了姜有点呛,正发愁开张那天用哪锅。
“到时候我来吃。”
“你不怕给你盛呛的?”
“呛的也吃。你要问意见,我照说呛。”
她笑,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我把包扛在肩上,两人并排往外走。到出口有个女孩子举着伞,正在跟电话里的人说,没事,你慢点,我这边有棚。我转头看了一眼。许禾没看,她低头数地上的横纹,跳过了水洼,拽我往路灯下走。
开张是在又过了两个礼拜的周五。那段时间我白天跟车,跑近处的店,一家家学名字。房东找人补好屋檐,许禾收了二手冰柜,换了灯,把原来支鞋楦的板留下了两截,磨圆了装在窗下,能放两碗打包的饭。她在纸板上试写过七八遍店名,最后就用了三个字,晚饭铺。宋婶帮她把那张纸翻印了十来张,问能不能给自家留一张,贴在纸品店里给熟客看。
开张前我问她需不需要朋友来撑个场。她说真饿了来,吃过了别硬往里塞。我问那我妈问你她做的咸菜放哪儿,你怎么收了?
“我问过你妈要不要算钱。她说等她来吃,我得给她挑一块软肉。”许禾把我妈的瓶子举到亮处,“你放心,我给她挑大块的。”
傍晚第一单是宋婶女儿,要了个小份,站在窗外接,说晚上做手工不想跑远。隔了半个钟头,周姐拎着那个饭盒来了,果然先选了靠墙的独座。她把包搁脚边,抬头看许禾,笑了半天才点菜。
“前两天我女儿问我怎么又吃上她的苹果了。”她说,“我跟她说有一家店,正盖着呢。”
许禾也笑,勺子碰了两下锅边,给她多添了一勺热汤。
我九点过去的时候,窗台上放着最后一碗饭。许禾抬眼看见我,不许我从正门绕。
“第一份从窗户出去的已经给人拿了。”她说,“答应你的,我给你留了这个。”
她从碗边抽出一小碟焦黄的锅巴,是我小时候拿筷子铲半天也舍不得分给她的东西。我站在街沿吃了一块,咬得咯嘣响。许禾撑着窗台,看我嚼完,才小声问:“我今天挺像个老板的吧?”
我隔着窗往里看,小屋子一眼就看完,墙边那把椅子上搭着她洗干净的围裙,窗户里外都亮堂堂的。我说:“像。我想进去坐坐,还得先问老板有没有空位。”
她没让我问第二遍,门从里面开了。
14
晚饭铺开到第八天,夜里下了场冷雨。
那天下午送货的说有一辆车要走早班,原本跟她订的六份饭先不用做。消息发得迟,锅里的米已经下了水。她把没下锅的菜匀了一部分出来,还是多做了小半锅。刚开门时来了几个人,把多出来的菜吃了大半。店前面那截路又积水,出来买晚饭的人都贴着马路另一边走。
我推门时,许禾正背对街面擦取饭的板。窗外一片黑,修手机的摊也撤了,对街药店的招牌泡在水面上。
她说今晚还没吃,你要不要一起。我答应着,眼睛已经在看她手边那一叠菜碗。
我做了件自以为很够意思的事。我把店名和位置发到以前县中同学的群里,拍了菜,说谁过来吃就记我账上。
群里有人立刻问能不能外送,有人发笑脸说陈老板请客,那得加份肉。有个同学在附近奇牌室,真带了三个人来。他们进门抖伞,见了许禾问她什么时候喝喜酒,又问以后报陈渡名字是不是都算半价。
许禾端着碗说照墙上价目。我从角落走过来,说今天我请,你们吃你们的。她把碗放下,让我把手机打开,看看我一共答应了几个人。
那几个同学觉出点什么,低头吃了几口,有一个转头说原来许禾不是帮我家开的。我脸上开始烧。我刚在店门口捏着手机的时候,真觉得我要把她店里填满,她该高兴。
他们走时一起付了钱,谁也没叫我结账。许禾站在门边告诉他们下回别叫陈老板了,店是她开的。有一个同学说以后还来,又转脸跟我说,我先送他们回去啊。街上雨声一下就变大了。
她把窗扣拴上,回身问我:“你有几个人还没回?”
“我这就给群里说清楚。”我看着她,“我当时是想……”
“你想叫大家来看你在替我做事。”她说,“今晚其实有三份在等人拿,周姐她们有时候九点半才来。你没问我剩多少,招呼你同学一坐下,张嘴就是四份。我又不能站桌边当着大家的面跟你掰扯。幸好我还能从锅底凑。你知道我刚刚在后面,拿勺子舀了多久?”
我想起她在后厨低着头,手腕贴着锅沿,一只只碗排在边上。我还在给人搬凳子,嫌她怎么不抬头跟熟人打声招呼。
“我弄错了。”
“你知道我跟我爸提租铺,他头一句问我什么?”她说,“他问是不是你让我去,我说你那阵工作都没找着,管不了我的事。今天我听别人一口一个陈老板,心里比关门还难受。”
外面有人敲窗,许禾把它推开,是周姐托同事来拿饭。她递出去的时候问周姐是不是又没能走开。那人说她今天提前回了,鞋子进水,托我给她带回去。许禾拿了个双层袋替她装好,又说汤碗先垫一垫,带回去就不用洒在车座底下。
把窗关上,许禾从灶边拿了张写过字的纸,纸上有几个人的名字,有的后头写送,有的写九点取。那个临时退订的名字划掉了。她把纸搁在我面前,拿碗压住。
“我都快想出办法了。配送站有人说可以在他们下班那阵搭一趟,今天没做成,明天我再问他。你要是回来早一点,我本来想问你几个盒子怎么放,能少占一点地方。”
我把群里那条消息撤不回来了,一字一句打下去,说刚才我没跟店主商量就往群里发,今天没约的别往这边跑,以后来买饭先问许禾,联系方式也要她同意了再发。打完先给许禾看。她把纸从碗下抽出来,隔着桌子点了点那条消息。
“你自己发。我现在饿了。”
发完我起身去盛。锅里就剩一碗菜和一团米饭,她叫我找个干净碗,从中间分。饭已经凉了,她开火一热,端出来先给我拨了两筷子。我想到刚才她问的是要不要一起吃,我进门看见的全是她没卖出去的东西。
“明天你还想问怎么装吗?”我问。
她嚼完才说:“想。你来了先找我。”
雨把路灯打得一层一层发毛。我俩吃到一半,那几个熟人有一个单独给我发消息,说饭不错,下回想带他爸来,问店几点开。我把手机推到许禾手边。
她把最后一片萝卜吃了,擦了擦手,亲自给人家回了时间。
15
小夏来拿饭那天,许禾在窗台上铺了几张纸,把从文具店借来的大袋子撑开给我看。袋子里试着码了四只盒子,叠起来高,车一颠就容易倒。我找了个浅周转箱,抽掉内侧两道隔板,四个饭盒正好平放。汤另外拿瓶装,竖在有隔板的那侧。
小夏把箱子拎出去比了比车后座,说有这个他愿意帮同事带几份。但他不是天天上这个班,约好了还得人家自己来拿。
许禾拿张纸记下他这周哪天走这条路,另外开了个小群,先把试吃那几个拉进去。每天饭能出多少,她下午就报一遍。临时赶不上,能早说就早说。要是再有成单退的,她宁可把锅里那点卖完就关门。
“我自己天天扔一碗,比偶尔少卖四碗亏多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跟小夏抢锅里最后一个水煮蛋。他要拿回去哄孩子,她坚持让他掏钱。他真掏了,她连留给自己的那个也给他装上了。
晚饭铺里只有五张椅子。有一天三个人同时进来,最后那个人径直坐到独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把那双皱巴巴的袖套往里叠。许禾在灶前问他吃大份小份,连问两遍没应,一抬头,才看清是她爸。
许叔围裙也没摘,脚上是面馆常穿的那双黑胶鞋。他头一回踏进这间屋,刚才进门还特意把左脚抬高了一点,怕那颗钉子在。
“有不带肉的没?”他问。
许禾说今天有油豆腐,炖白菜。他说来一碗,米饭要一半。
端过去他没立刻动筷,伸手压了压桌角。许禾跟我在开张前找了块瓦片垫脚,稳得很。他摸完才端碗,把白菜叶夹起来,又让它从筷子间滑下去。
“你小时候吃白菜,只啃菜帮。”他说。
“我现在也爱吃菜帮。菜叶裹汤,人家才乐意吃。”
他一口饭一口菜地吃下去,吃到碗里剩最后两块油豆腐才开口。面馆早上有个买面的人问他,是不是家里太忙,他才把闺女分出来做晚饭。他当时顺着说,是啊,店小,家里安排不过来。今天走到这里,在玻璃外面看见许禾站在锅前算两个人的账,她也没看见他,他站了有一会儿。
“别人爱往我脸上贴金。”他说,“我跟着贴了。刚才回去找那个人,说地方是你自己找的,你有手艺,我来吃一回。”
许禾站在桌边,手还抓着一只从灶边带过来的勺子。
“那你觉得怎么样?”
“白菜有点少。豆腐挺好。”许叔把空碗翻给她看,“再来半碗饭。钱照收,回去我能跟人说得清。”
我从窗边看见许禾抿了抿嘴。她拿起许叔的碗,一转身,眼泪就滴到自己手背上。她抹了一下才盛饭,许叔坐那儿把袖套重新展平,也没催。
他把第二碗吃完,问许禾明早泡豆子的水是不是放到刻线下面一点。
许禾端着桌边的纸杯站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请了你何姨。她刚开始做,老问我,我有些事说不明白。”他抬了抬右手,“这只手攒了两天劲,今天去端桶,还是端不稳。我想头两回麻烦你教教她。你不空,就给我写一张。”
许禾回过头,眼睛还红着,问他舍得付人家钱了?
许叔说舍不得啊,一算心都疼。又说不付也不行,别人家闺女也不能白起这么早。
那晚客人走了,她留下来在柜台上写了半页纸,连磨豆浆的桶扣哪边都画出来。许叔等着拿,边等边从衣袋里拿出那颗弯钉,压在她写的纸上。
“我见过的。”他终于说,“你小时候怕这东西,老绕到巷子那头去叫宋叔拿鞋。”
“我怕的哪是钉子。”许禾把纸从钉子底下抽出来,“我怕你看我把鞋踢破了。”
许叔接过纸,弯腰把自己的鞋尖给她看。黑胶鞋裂了一条小缝,里边露出一点袜子的颜色。
许禾先笑,他才笑,接过纸折小了放兜里。临走他到底还是给了钱,扫完举起手机,站在门口看许禾那边有没有响。她的手机没开声音,她就冲他扬了一下,说收到了。许叔这才从门槛上迈出去。
我收拾桌子,在纸杯底下摸到一块折好的纸。那是晚饭铺贴在宋婶店里的小单子,上面有许禾的号码。我猜许叔打算拿回去,赶到门口想喊他。他已经拐回来了,说我拿个东西。
他把那张纸抻直,捏在手里,问许禾你那里还有没有,多给我两张。
16
梁师傅让我单独跟车的头一回,是试工快满一个月的时候。邻县一个做芝麻糖的作坊,快下班才打电话说机器转不起来,货摊开了等着装袋。梁师傅在城里另一家,我带了店里帮着跑车的小钱过去。路上许禾给我发了张图,是电影院的小票。她抢到了靠过道的两张,打算早收半个钟头。
我看了眼地图,觉得这趟来回两小时够了,回她赶得上。到了才知道人家说转不起来,说的是一开就停。小钱替我去问老板留下的零件放哪儿,我蹲在台边,掏手机想发一条晚点到,打完看着那三个字,没发出去。
里面一排长桌,摊着切好的糖,有个老太太正把边角收进饼干盒。她以为我是要出去打电话,指给我看门边有张板凳,说你坐那儿,里头说话外头听不见。
我就过去坐了,给许禾打电话。
“我估摸错了,最早十点到县里。你票别浪费,有人能来,你问她去不去。”
许禾在那头说:“你现在旁边有人吗?”
“有。听不见,我在外边坐着。”
“那我说了啊。我今天挺想和你看电影的。我票都买了,下回你要是人在外边,别一听我高兴,就跟我说赶得上。”
她说得平平的,停了一会儿又说:“这个票是喜剧。我看了简介,两个演员我都认识,打算趁你还没看过,散场好骗你说最好笑的在最后。”
我在夜里坐着,脚下有一段塑料绳给风吹来吹去,觉得我也挺委屈,上午明明谁也没说有活。那股委屈刚顶到嗓子眼,她问我吃过饭没有。她问得很快,大概是张嘴之前也觉得气还没消。我一下没了跟她犟的力气。
“没吃。挺饿的。”
“作坊里有泡面吗?你问问。还得熬三个钟头。”
我应了声,没挂电话。她也没挂,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挺想让她看完来接我。小钱今晚也得回去,我叫他把我送到路口,路口过去就是以前的桥头。
许禾说:“那地方风那么大,你叫我在那儿站着?”
“你别先去。下了车我给你打,你在家坐着。”
她短短地笑了一下:“你这回倒舍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了。”
我挂掉电话,进屋问老太太有没有泡面卖。老太太从盒里捡了两块断的芝麻糖塞给我,说屋里给你们留了饭,我孙女听说你们今晚要来,锅没关。
那晚修完过了十点。外面湿漉漉的,刚下过一阵雨。老板装了两袋边角料给我和小钱,一路车里都是芝麻香。小钱问我干吗一个劲看手机,我说人家给我发了两回笑脸,我在猜电影好不好看。他说你直接问。我打了几个字,还没发送,小钱已经把车停到桥头。
路对面有人举着一把蓝格子伞。雨早停了,她还把伞举得很低,挡住半张脸。桥头小卖部早就关了,墙上的旧雨棚也拆了。她站的那地方还摆着张凳子,边上有颗露着头的钉子,我走过去,先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叫你等我打电话。”
“电影散得早,我慢慢走过来的。”许禾抬了抬伞,眼睛从伞沿下露出来,“也就站了一会儿。我今天去的时候,想给你那个座留着,后来坐下一个迟到的人。人家本来也有票,排错了行。我没撵他,跟他笑了整整一场。”
“挺好笑?”
“有一段好笑。下回你自己去看。”
我把芝麻糖给她,她捏了一块,掰开先递了半截到我嘴边。芝麻在嘴里散开,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辆车的末班时刻。这里以前一黑,连找个问路的人都难。她独自等我的那几个夜里,我总在别处忙我觉得更要紧的事。
我咽下去,叫了她一声。她手上的半截糖还没吃,仰头看我。
“我喜欢你。”我说,“以前在车上就喜欢。你把书包一抱,我从后门上来,隔着那么多人,心里就想,快点走到你边上去。后来去了东莞,我老想着等哪天回来,兜里得有钱,说出来也有人信。真回来,你就坐在我面前,我头一句还问你是不是来替人救场。”
她把伞往旁边让开一点。
“我那天真是坐得腿都发麻了。”她说。
我一下没忍住,把她连着那把伞抱住。她的伞柄硌着我肩膀,我往前又搂紧了点。原先我想了好多句,怕说出来难听,怕她应得太快,怕她再想一想。搂住她以后,连最难说的也从嘴里出来了。
“许禾,你肯跟我谈吗?以后你高兴的时候,我想在。你生我的气,也可以叫我过去。我出远门,你想我回来,就告诉我。我也会说我想你,刚才我在车上,想你想得都快坐不住了。”
她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轻轻的。我松开一点,她拿手指揩了一下我的眼角。
“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去接你。”
我怔了怔:“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她又给我揩了一下,“问谈对象那句,我也愿意。陈渡,我等到今天,真想听你说一回你要我来。”
我低头亲她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问到了没。我腾出一只手给她回,到了,许禾接着我了。她回了一张图,灶边摆了两副碗筷,底下还有一条语音。
她说我就猜小禾也在。都回来,留的是两个人的。
17
梁师傅月底把我叫到店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是我跟店里小妹记下来的一些报修,有一半是电话里就能把该问的问明白的。还真有一个人根本没开开关,梁师傅叫我别记人家的名字,我说我就记的机器型号,他又把那张纸展平看了一遍。
“有些得上门,该跑还跑。”他说,“夜里我跟你一人盯几天,有事早点换。你答应的日子,电话别关。”
他给我加了三百块底薪,说肯不肯做下去,给句准话。我把桌上的排班往后翻,找出我跟许禾说了要去看电影的那个周四,先跟他换了。走出店时正是中午,工业园出来两个人,站在树影下面商量到哪儿吃。我习惯性伸手去找饭卡,摸出来的是家门钥匙。
到晚饭铺的时候,许禾正趴在窗下对账。我给她看那条银行消息,问她我拿了第一份工资,她想吃什么,她把窗口关上了。
我以为自己耽误她算数,正琢磨先去哪里转一圈,门开了。她拿着外套出来,问要不要去市场。
“你想吃什么,挑最贵的买。”我说。
“那我买一条小黄鱼。你现在出去两趟,够买一篮。我挑一条,咱俩先把它吃干净。”
那条鱼我们在我家做。我妈嫌油溅,躲到门外,看我慢吞吞地煎完,才进来把火调小。
吃完饭,她领我去看找人垫平的浴室门口,叫我摸摸脚垫底下的胶。她说洗完澡走出来,根本用不着扶墙。我看她自己走了一趟,想起回来时还揣着一粒扣子,就进房拿出来,给她按在旧羽绒服上看大小。她拿针线来缝。我替她穿针,细线捻了半天才送进孔里。她说这件够暖和,原来你爸总嫌袖子长,一下地就往上挽。
她叫我穿看看,我把手往里伸,半路卡住。我妈一下笑出声,又朝我领口看了眼,隔天跟许禾说我外套缺顶帽子。许禾来量,说他出去干活不戴围巾,戴帽子耳朵倒盖得住。两个人在我跟前商量颜色,我挑了个都嫌难看的蓝。许禾最后给我买的就是蓝的,顶上织了个歪歪的小球。
晚饭铺到第二次交租,才算真正知道能留下多少。有半个月阴雨,买菜贵,来客少。许禾把那一页翻给我看,利润刨掉一半,还有几天只挣出半天的工钱。后来她少开一晚,把那一晚腾出来休息。当天真有人扑空,在群里说了一声。她回复说礼拜三我也得吃别人家的饭。大家笑了一阵,问她吃什么,她说要跟对象出去,看他买得起什么。
我当时正在给人开一只装配件的箱子,看到那句话,拿裁纸刀的手都一抖。梁师傅在旁边扶着纸板说,都朝哪个方向下刀了,还看?
我把手机塞回去,愣是憋到关店才回。回的什么都想好了,我要问她怎么才请我吃一顿饭,就把我在群里报备了。走到街上打电话,张嘴先叫了一句对象。那头静了两秒,许禾笑得直咳嗽。
许叔照她留的半页纸教会了人,清早不用再一个人忙活。他时不时来铺子看看,坐一会儿就问她要不要装锅。问过几次,许禾跟他说,你愿意来就先吃饭。哪天想帮,把我写的那张菜单抄一遍,字放大些,周姐老忘戴眼镜。第二天许叔带来一张大字菜单,旁边还抄了五张宣传单。有人问是你女儿接了个分店吗,他先摆手,再介绍人家怎么走到她的晚饭铺。
三个月的租钱重新交了。许禾在旧本子上画了一条线,说熬过第一季了。我问她原来最怕什么。她说怕干不下去,回她爸那儿切葱,还得一根根挑给人看新不新鲜。说完把本子搁回去,伸开两手给我看,手上还留着葱味。
“那现在呢?”我问。
“我上午刚过去切过。何姨请假,说孩子发烧。我爸付我三十,够买两张打折票。”
她把票举给我看。我怕又有什么事,先摸一下电话,铃声开着。梁师傅知道我今晚在哪儿,真有事也说好他先接。许禾把手搭到我臂弯上,抬腿往外走。
“我有两个多钟头,”她说,“你带我去吃口现炒的栗子。”
那袋栗子剥得慢,她两手捏不开的时候递给我。我剥出来一颗完整的,她一口吞了;第二颗剥坏了,她照样吃。等进影院,纸袋底下已经空了,只留了点黏壳的糖。她把袋子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外兜,靠住我的肩。
这回电影演完,最后还真有一段。我想问她是不是提前知道了,偏过头,才看见她把脸埋在我袖子上,已经睡着了。银幕上的字往上走,我坐着没动。散场的人从前排往外挤,出来一个,我就朝他指一指另一边。直到保洁推门进来,许禾才睁开眼。
“结束了?”
“还有一会儿。”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嘴角带着笑。后来她知道片尾那段没看着,逼我演给她看。我在空了的影院里给她演完,她说还行,那个坏蛋你演得特别像,正好我看睡着了,算你没白买一张票。
18
我们谈到夏天,第一次一块去市场挑风扇。卖风扇的人问放谁家,我俩同时答,各说了一个地址。回来的路上,我问要是找个地方,风扇摆中间呢?许禾想了两条街,最后跟我说她睡觉怕吹头,我得跟她一起去挑床,好看看哪一头朝窗。
等真挑好床,又是一个冬天。许禾把晚饭铺周三歇业的牌子翻过来,在背面添了四个字,今天结婚。
我们领完证回来,她爸已经在铺子里找人拍过一轮照了。拍歪了好几张,最端正的一张是他叫周姐帮忙拍的。他站在窗边,左手举菜单,右手捏一朵从家带来的绢花。周姐发照片过来,还捎了他一句话,说等陈渡来,把花别他胸口,他以前给人当伴郎,最爱抢着戴。
酒席摆在许记面馆,午后开席,夜里就能收拾出来。我们没请多少人,梁师傅也来了,给了个薄红包,另包了两盒他从邻县带回的芝麻糖。那边芝麻糖的老太太听说是给我带的,还捎了一罐炒得喷香的芝麻,说新婚的小两口要是肚子饿,拌点糖就能夹馒头。
到敬茶时我妈穿了那件旧羽绒服。袖子也长,她往上挽一圈,刚好露出底下一颗松紧合适的纽扣。她喝完许禾的茶,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膝盖,憋了半天,凑在她耳边说了句话。许禾马上捂嘴,还是笑出了声。
我伸脖子问说了什么。
“妈说你小时候掉过门牙,哭了一下午,只有我哄得住。以后你要闹,叫我试试给你嘴里塞块糖。”
我妈说我哪有教她塞糖,一桌人都听着。许叔坐在对面,低头把鱼上的刺挑给她看,说这块软,挑过了。等她接过去,他才捂着嘴跟着笑。
喝完酒,亲戚们把我们拱到门口拍照。街坊经过,有人问谁家办喜事,前头就有人替我应,说是晚饭铺老板结婚,新郎你应该认识,原来是桥这边那个陈家的。许禾听见,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人家认得我。”我说。
“我听见了。新郎你今天可有名了。”
我很想把她抱起来给人看看。刚弯下腰,她就先拿两只胳膊把我圈住了。那些举手机的人笑着喊让我转一面,我没转,我低头看许禾,她正把许叔那朵花往我胸口正中间别。
婚后我们住在离这条巷子十分钟的旧楼里,窗户向南,能晒一床被子,还能在边上支个小架子,晒许禾洗过的围裙。有时候我得出去过夜,她会在我出门前说什么时候想回来就打电话。我也会问,你周三想去哪里,咱俩待会儿买票,回来晚就第二天睡一会儿。
过年前我又去了一趟邻县。我们说好回来一块去买灯笼。完活早,小钱叫我在城里路口下,我偏跟着坐到站上。到了我给许禾打电话,问她能不能过来。她说她在买糖馒头,问我等不等得及。
我说等得及。她说那你要觉得冷,就先到卖栗子那家坐一下,我带上你的蓝帽子。
我没去栗子摊。我从站口走到路边,找了条能看见车来的长凳。上午人不多,头顶的玻璃擦得亮,我看见公交车拐过来,许禾坐在靠窗的地方。她怀里揣着两只馒头,鼓鼓囊囊的,车还在往前滚,她已经隔着玻璃朝我挥手。
我站起来。她从后门下来,先把蓝帽子往我头上按,边按边嫌我站那么外面。
“我想让你一眼看见我。”我说。
她把热的那个馒头塞给我,牵住我的手往前走。去市场的车还没到,站牌上写着离发车有六分钟。我俩分着吃馒头,谁也没往那块表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