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订下婚事,程以棠便点名要我的表哥做伴郎。
她替我添置的衣物和礼物,温仲霖总能先挑一份。
我还当她是爱我,才肯这样照顾我的亲人。
婚礼前六天,我去店里试那套等了近一年的礼服。
接待替我披上外套,衣襟却怎么也扣不拢。
“按温仲霖先生的尺寸收过了,程小姐亲自交代的。”
我抬起头。
橱窗里的婚照上,温仲霖穿着那套衣服,正低头亲吻我的未婚妻。
程以棠恰好挽着他进门。
我拽住不合身的衣襟,问她究竟要跟谁结婚。
她皱眉:“拍几张样片而已。”
“仲霖瘦一点,改改不是更上镜?”
“你的衣服,回头再放出来就行了。”
“都是亲戚,你至于吗?”
表哥笑着搭上我的肩。
“我先帮你试了,人不错,这婚能结。”
程以棠望着他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认可。
我低头给家里回了消息。
那个曾为她放弃的留学名额,我要了。
至于她和表哥,谁愿意要,谁拿去。
1
订婚宴那天,程以棠当着两家长辈,把两只一模一样的盒子摆上了桌。
她拿起其中一只,扣在我手里。
另一只,却越过我,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温仲霖。
“砚川这人不爱挑,哥哥替他看着,我省不少心。”
满桌的人都笑了。
有人夸她周全,知道疼未婚夫,还懂得照顾她未来夫家的人。
我看着表哥拆开盒盖。
那是一枚我在杂志上指给她看过的限量领针。
我曾随口说过,等结婚那天,想把它别在礼服上。
她当时低头回消息,连声应答都没给。
如今竟记住了。
可她给温仲霖的那只盒子,连包装的颜色都和我一样。
“以棠有心了,知道照顾你哥哥,你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
有人打趣,温仲霖便举起酒杯。
“那还得再看看表现,我们砚川可不是随便就能带走的。”
程以棠平时不大肯接玩笑。
别人拿我和她起哄,她往往只淡淡笑一下。
这一次,她却举杯碰了他的。
“好,那就请哥哥继续替他把关。”
我攥着盒子,掌心被棱角压得生疼。
四周的笑声越来越热闹,我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决定联姻以后,程以棠曾认真追过我一段时间。
那时我还住在学校,她来接我,总会给整个宿舍带上吃的。
室友提了一嘴新出的游戏,她便让助理买了几套送来。
我那时只觉得,她是不善表达,才这样绕着弯子对我好。
后来我身边的人渐渐不再收到礼物。
只有温仲霖仍旧和我一样,什么也不缺。
他是我的表哥,小时候父母遭遇事故,家里人便轮流照顾他。
奶奶心疼他,隔三差五就问他够不够花。
可我和他并不算亲。
我读书的时候,他总嫌我闷,来了家里也找不到几句共同话。
偏偏听说我要和程家订亲,他来得比谁都勤。
“你还年轻,没谈过几次,哪懂怎么挑人。”
他拿着手机,教我看他列出的东西。
“别光听她嘴上说喜欢,你要看看她肯不肯花心思。”
我看见清单上那些限量的东西,替她觉得为难。
他却说,舍不得这些,以后怎么舍得疼我。
转头他就把清单发给了程以棠。
每一样,都算了他自己一份。
我还曾因此感谢过他。
后来,两个人单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温仲霖晒游艇,程以棠站在他身后。
程以棠原本不爱热闹,有时却能在他朋友的聚会上坐到半夜。
我问起来,她便把照片放大,指给我看后排的人。
“又不是只有我们俩。”
“砚川,他是你哥哥。”
“你们家的人,我不照顾,你又要怪我不上心。”
我一句话堵在嗓子里,再问,好像便是不识好歹。
订婚宴结束,我独自走进休息室,想把领针收回盒里。
门却被她从身后推开。
“温砚川,你一晚上垮着脸,给谁看?”
我抬头问她:“那枚领针,你为什么也给他?”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叹气。
“仲霖的情况,你真一点也不清楚?”
2
“他前阵子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程以棠把盒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桌上。
她说温仲霖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夜里连觉也睡不稳。
“你们家人把他护得好,不愿到处说。”
“可外面已经传开了,说他私生活乱,出了这种事还来攀程家。”
我看着她,先前想问的话一下变了味。
“我不知道。”
程以棠语气缓下来。
“所以我今天才要给他撑个场面。”
“若连我都躲着他,别人会怎么说?”
“说你们温家家风不好,两家的婚事也该重新考虑。”
她拉过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我戴戒指的地方。
“我是在替谁打算,你不明白吗?”
我低下头,愧疚慢慢压过了委屈。
那些流言我确实没有听过。
温仲霖也从来没有主动同我提起过孩子。
家里只说他最近不顺,让我有空多陪陪他。
我却只顾着和他计较一件礼物。
我小声说:“那你至少提前告诉我。”
她笑了,伸手把我领口那一点褶皱抚平。
“现在告诉你了,以后别总胡思乱想。”
从那天起,我不再问她为什么总给表哥买东西。
她出差带回两份礼物,我便自己把另一份交给温仲霖。
哪怕他接过去时只顾着问她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也劝自己,不该和一个刚受打击的人争这点关注。
我原以为,这样总能换来些体谅。
没过多久,温仲霖却提出,要到我们的婚房住几天。
他在家族群里说,自己一个人住着总想起那个孩子,待不下去。
亲戚立刻劝他出来换换环境。
有人说去自己家,有人让他住家里空着的房子。
他偏偏挑了我与程以棠那套尚未正式入住的新房。
“都是年轻人,说话方便,也省得长辈看着我难受。”
家里人听他说得轻松,竟都觉得是件好事。
我捧着手机,半晌没回。
那套房子里的书架,是我和程以棠一起挑的。
我连自己放行李的位置都想好了,竟要先让别人住进去。
晚上我同她商量,能不能另找个地方给表哥。
程以棠原本在看文件,听完便把笔放下。
“他只是想有人陪,怎么到你这里,就像要来抢东西?”
“房子是拿来住人的。”
“你哥最难的时候,我们还要把门关上?”
我说:“可那是婚房。”
她没有立刻接话,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戒指盒。
里面是另一枚还未正式戴上的婚戒。
她拿起来,套在我指上,认真比了比。
“这个我只给过你。”
“以后和我结婚的人,也只有你。”
我看着那一圈金属,眼睛忽然发酸。
那么多同样的礼物里,原来仍有一件是我独有的。
我到底还是点了头。
温仲霖搬进来的第一晚,我回到新房,书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笑声。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瓶开过的酒,正在和程以棠玩游戏。
她的手机被他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后。
程以棠往他那边偏了偏,和他一起看着屏幕。
“这一轮你输了,真心话还是冒险?”
程以棠说随他。
温仲霖便把自己的聊天框往上拖。
“那以后我排第一个。”
“省得总找不到你。”
她笑着伸手点了几下,把原先属于我的那个置顶撤掉。
我的消息还停在半小时前。
【今晚回来吃饭吗?】
她没有回复,新的第一行已经变成了温仲霖。
“行了吧?”
她把手机推回去。
他歪头说:“只换一个位置,你就这么舍不得?”
她没有恼,反而低头给他改了备注,两个字——家属。
我站在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我叫了她一声,程以棠抬头,脸上的笑才淡下去。
“一个游戏,你别又来找事。”
我推开门,指着她的屏幕。
“那我是你的什么?”
她来拉我,叫我小声些,我却甩开了她的手。
“他排在我前面,连家属也是他,你还要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们笑?”
我越说越控制不住声音,眼睛红得发疼。
她却把手机扣在桌上,反过来问我,是不是非要让表哥搬走才满意。
3
第二天一早,程以棠才回到主卧。
我坐在床边,把昨晚拿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她看见,眉头立即拧起来。
“还没闹够?”
“你哥哥失去一个孩子,刚能和人说笑几句,你非得把场面弄成那样?”
我没抬头。
“他需要人陪,就得把我从你手机里挤出去?”
“给他改备注叫家属,也是为了他好?”
程以棠沉默片刻,随手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置顶换回来了,那个备注也不见了。
她的语气反倒比我更委屈。
“已经改了,你还要怎么样?”
“温家人总说你懂事。”
“砚川,你现在怎么连这种玩笑都开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发疼。
我想说,不是改回来就当作没发生。
她却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房卡,压在我的行李上。
“我昨天就叫人替他看好了住处。”
“今晚去签,过两天就能搬。”
她说,温仲霖正在最敏感的时候,突然赶人,会让他觉得整个温家都嫌弃他。
所以她才想先哄他高兴,再提搬走的事。
“你却当着他的面,质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也是你哥,你自己想想,昨晚的话重不重。”
我伸手碰到那张房卡。
小小一片,竟像堵住了我的所有话。
她已经替我想好了。
原来我以为她不在乎的事,她早就安排过。
反倒是我,连等她说明白的耐心都没有。
我慢慢松开了行李的拉链。
“你真的会让他搬出去?”
程以棠点头,又把我的箱子推回衣柜旁。
“我还约了大家给他暖房。”
“到时候两边的朋友都在,该说的说清楚,以后他也不好再来打扰我们。”
我眼眶一热,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并不是非要和谁争个输赢。
我只想确认,在我们这段关系里,她最后会站回我身边。
哪怕中间难熬一些,只要她确实在意我,我也愿意再信一次。
两天后,温仲霖真的搬走了。
程以棠请了不少朋友,帮他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聚会。
有人举杯祝他重新开始,温仲霖搂着我的肩,说这段时间麻烦弟弟了。
我端着酒,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新房终于能安静下来。
可还没过几天,他便开始在网上晒家里的晚餐。
一条接着一条,摆盘讲究,连用的碟子都十分眼熟。
我知道温仲霖不会做饭。
奶奶每月给他四十万零花,家里还有专门照顾他的阿姨。
他从小连洗水果都嫌麻烦,哪里会耐心熬那一锅汤。
视频里,一只手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袖口只露了一瞬,我却认出了程以棠那块表。
她曾说自己时间紧,只肯偶尔下厨。
那道酱烧牛肉,我也只在她心情特别好时尝过两次。
我盯着视频,按下暂停,又告诉自己,不过一只表,也许真是看错了。
当天晚上,温仲霖发来消息,叫我过去吃饭。
我到时,他已经坐在摆满菜的餐桌旁。
“你这未婚妻,手艺还真不错。”
他抬起下巴,示意我坐。
“哥先替你尝了,你以后有福享。”
4
我没有坐下,先问了他一句。
“这些都是以棠做的?”
温仲霖点头,拉开旁边的椅子,十分坦然。
“她答应每天来做一顿。”
“说好了照顾我,总不能搬了家,就翻脸不认人吧。”
他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是我提的。”
“男人嘛,也不能光看她肯不肯花钱,还得看看她愿不愿意为你下厨。”
“说句不好听的,答应的事都能随便反悔,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她?”
他的语气仍像从前那样,一副替我着想的模样。
我却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感谢他了。
那双筷子被我捏得越来越紧。
我曾央求程以棠,周末抽两个小时,陪我看一场球。
她嫌一群人来回争一个球没意思,宁愿留在书房处理邮件。
我只好笑着说,下次挑你喜欢的。
可表哥随口提的一顿饭,她却能每天腾出时间。
她有多忙,我比谁都清楚。
我甚至不舍得在她开会时多打一次电话。
现在,那些被我小心让出来的时间,全在另一个人的厨房里。
门锁响了一声。
温仲霖抬起头,懒洋洋地说:“来了。”
程以棠拎着几只纸袋走进来,连鞋放在哪里都不用看。
“你上回说的那家卖完了,我顺路换了一种。”
她说着,把其中一杯拿出来,连吸管都替他插好了。
直到看见餐桌旁的我,她的话才停住。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那里。
他坐着等饭,她提着东西回家。
我像一个没有提前打招呼,突然闯进门的客人。
程以棠很快把那一点意外压下去。
“仲霖最近总有朋友过来,我也不能次次空手。”
她把剩下的饮料放在桌上,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她手里单独那一杯。
客人会知道,家里的饮品少了哪一种吗。
温仲霖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他拿过吸管喝了一口,笑着夸她终于学会挑了。
“你看,砚川,这才是要做一家人的样子。”
“以后你可别忘了,今天是我替你把她教出来的。”
程以棠笑着推了下他的肩,叫他少说两句,去看炉子上的汤。
两个人并肩进了厨房。
他嫌烫,她便给他找隔热手套。
我留在桌边,闻着那些我喜欢的菜香,胃里却一阵阵发凉。
手机恰在这时震动。
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给我传来一份文件。
我本想等回家再看,消息下方却写着我的名字。
“砚川,你该知道。”
我点开文件。
是一份关于已经终止的妊娠的亲子鉴定报告。
在那几个名字里,我先看到了程以棠。
再往下,是温仲霖。
报告结论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与那个孩子的亲缘关系。
5
屏幕上那几行字,我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响。
温仲霖喊了一声盐在哪里,程以棠应得很快,连转身寻找都不需要。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僵住。
原来那个没了的孩子,母亲是她。
她告诉我表哥最可怜的时候,从没提过,失去孩子的还有她自己。
我以为她在替我照顾一个遭了变故的亲人。
她却一直和那个人,藏着一段不肯让我知道的过去。
难怪她每次都能找到理由。
难怪只要表哥开口,她便有时间,有耐心,连我开个玩笑都会嫌耽误的事,她也愿意替他做。
我甚至陪着她,劝自己不要嫉妒。
我没有在那张桌上质问她。
走出门时,两个人还在商量汤要不要再多熬一会儿。
门合上,里面的笑声便听不见了。
我沿着街边走了许久,手机又响起来。
是礼服店打来的。
“温先生,您今天的试衣预约,还过来吗?”
我这才记起,婚礼只剩六天了。
程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我除了挑样式,几乎没有插过手。
她从前总说,让我等着做新郎就好。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到某次聚会听来的事。
朋友家的联姻,被一张伪造的报告搅得鸡犬不宁。
那时我还问,怎么不先去核实。
现在换作自己,才知道一张纸递到眼前,连呼吸都能乱。
我不愿仅凭一个匿名账号,就把这么久的感情全部判死。
也许她能够解释。
也许那些我不肯再信的理由里,还有最后一次是真的。
我把报告退出,回了店里,按约去试那套礼服。
接待看到我,立即把防尘罩取下来。
她笑着说程小姐眼光好,拍出来的效果特别出众。
我听得有些茫然,问她什么时候拍过。
接待朝橱窗一指。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脚步忽然停了。
那张照片被放得很大。
程以棠穿着原本要在婚礼上穿的纱裙,站在温仲霖面前。
他低头吻她,手掌贴在她腰上。
两个人连戒指的位置都配合得很好,像已经排练过许多回。
我看不出一点勉强。
也看不出她忙得连应付都不愿意的模样。
接待还在给我披衣服,轻声提醒我把胳膊抬一下。
我抬起手,右臂却被袖子绷住。
前襟扣到腰部,便再也无法合拢。
接待终于看出不对,转头去问里面的裁缝。
“不是按仲霖先生重新收过尺寸了吗?”
师傅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又翻了翻记录。
“程小姐上回交代,拍照以那位先生为准。”
“我们收了腰,也动过肩线。”
门上的铃响起来。
程以棠挽着温仲霖站在门边,先看见我的脸,才看见橱窗的照片。
她松开他的胳膊,眉心已经皱起来。
我把扣不上的衣襟拉到她面前。
“这是谁的礼服?”
“你要嫁的人,到底是谁?”
她看了一眼照片,语气里都是被我当众质问的不耐。
“仲霖那天心情不好,路过这里,想试着拍几张。”
“以后都要做亲戚的事,我陪他一下,碍着你什么了?”
我盯着她,手还在发抖。
“所以连衣服,都要改成他的?”
她说他瘦,照片里线条会更好看。
“拍完再改回来不就行了,你何必弄得大家都难堪。”
温仲霖走过来,轻轻按住我的肩。
“砚川,我替你试过了。”
“以棠这人,肯花钱,也肯疼人。”
“放心结吧,哥看人的眼光,比你好。”
他说完,程以棠竟然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让我胸口猛地一缩。
她明明看见我连衣服都穿不上,却仍然觉得,他是在替我们高兴。
6
这套礼服定了近一年。
我曾劝她不必反复改,她却说,结婚穿的东西,不能将就。
裁缝把拆开的腰线翻给她看,说多出来的布已经剪了。
温仲霖却笑着摆手:“别为难人,给砚川改回去吧。”
“我就是穿着好看,想自己也做一件。”
程以棠立刻点头:“行,还是这个版,你要什么面料,自己选。”
我看着那道没法复原的线口。
“我的呢?”
她回过头:“不是已经在替你想办法了吗?”
“他的能重新做,我的就得拼?”
她伸手来拿我手里的衣服:“你穿在里面,谁看得出来?”
“别让仲霖难做。”
我忽然说不出话。
如今我要把它穿回身上,却成了让别人难做。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学校那边在确认,你究竟还去不去?如果婚礼照常办,我们就替你回绝。】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前的字慢慢模糊。
家里原本为我安排了两条路,联姻,或者出国进修,回来接手公司的业务。
我早早备好了申请材料,却在程以棠一次次来学校接我时,动摇了。
她问我,能不能先为她留下。
我便把材料收了起来,想先和她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可她答应过的以后,竟是如今这副模样。
此刻,她正在让裁缝重新给温仲霖量袖长。
表哥把手臂平举起来,笑着问她哪种料子最衬自己。
程以棠低头翻着样册,耐心比过两种颜色。
我低头,给父亲回了消息。
【不办婚礼了。我去。】
发出去以后,手指还在颤。
可我没有撤回。
我脱下那件礼服,请接待替我装好。
拿着衣服走出店门时,我没有再回头。
7
温砚川从店里离开时,程以棠没有追出去。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却仍觉得,他不过是在等自己哄。
这些年她习惯了身边的人看自己的脸色。
项目方等她的电话,朋友先问她的行程,就连温砚川要去哪里,也总会提前同她商量。
在她看来,这一次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给了他足够好的生活,连婚礼都替他安排到了最好。
不过借出去一件衣服,他何必非要同自己的表哥较劲。
朋友的酒会上,有人问起婚期,顺便问怎么不见砚川。
她说他在闹脾气。
朋友便劝,联姻两家要顾的事情那么多,不可能样样顺着一个人。
“他平常那么好说话,过两天也就想通了。”
“你替他顾着亲戚,他还要怪你,不如让他自己静一静。”
程以棠听着,心里最后那一点不安也淡下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温仲霖之间,不是普通亲戚相处。
那个孩子没有留下来,她也曾独自难受过。
所以他说夜里睡不着,说害怕又变回一个人,她才更愿意为他花时间。
可她始终没有想过,要把程家女婿的位置交给温仲霖。
她答应过补偿他,却没答应嫁给他。
在她心里,温砚川和那些事,仿佛总能分得开。
只要结了婚,以后收敛一些,眼前这些风波便都过去了。
朋友又问,真的不打电话哄一哄吗。
她端起杯子,语气淡淡的。
“他总得学会,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婚礼那天,温父很早便到了礼堂。
宴厅里的鲜花一眼望不到尽头,主桌摆着两家人的名字。
程家确实花了很多心思。
他看过一圈,低头点开手机。
儿子刚刚发来消息,说已经落地了,叫他别担心。
温父把那行字看了几遍,才按灭屏幕。
司仪来问,新郎什么时候到。
温父站起身,走到程以棠面前。
“砚川不会来了。”
“婚礼停下吧。”
她正在试话筒,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叔叔,今天这么多人,先把他接过来,有什么误会,我们结束以后再说。”
“这不是误会。”
温父声音不高,程以棠却已经转头叫了助理。
她吩咐对方赶快找温家的司机,又请奶奶打电话催一催。
温父没有再让人去找。
司仪还站在台上,程以棠已经接过话筒。
她朝宾客笑了笑,说砚川临时有一点事情,大家稍等。
“最近家里有些小摩擦。”
“我照顾仲霖,也是因为和砚川订了婚,以后都是一家人——”
温父没有让她继续往下说。
他把儿子交给他的那份报告,递给了旁边的场控。
“那就请程小姐,先把这个一家人解释清楚。”
大屏幕亮起。
母亲、父亲,以及那个已经没能留下的孩子,名字一一出现在宾客眼前。
程以棠握着话筒的手往下一沉。
前排有人站了起来,后面的交谈声慢慢停住。
温仲霖坐在桌边,脸上的笑也收了。
温父拿过话筒,当着两家的长辈开口。
“程小姐与温仲霖的事情,已经违反当初订亲的承诺。”
“温家今天取消婚约。”
“各位的礼,我们会原路退回。”
“耽误大家了。”
他说完,把话筒交还给司仪。
程以棠这才从台阶上追下来。
“叔叔,砚川在哪?”
她问得很急,连平常那一点从容都顾不上了。
温父没有回答,只把一只袋子放在她手边。
那套被她让人改小的礼服,剪开以后,一片片叠在里面。
连我们一起挑的那枚扣子,也被单独收了回来。
她翻了两下,手忽然停住。
这一次,温砚川连衣服都不肯再让她补了。
8
人群散去以后,程以棠仍站在礼堂边。
有人过来问要不要先回去,她没有听清。
花还摆得整整齐齐,舞台上却没有了声音。
她拿出手机,给温砚川拨了电话。
没有人接。
她又换了几个号码,仍旧一样。
直到这时,她才开始回想,上一次和他安安静静吃饭是什么时候。
她竟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来。
他不是没有问过。
他问为什么只陪哥哥,为什么已经搬走还天天去,为什么连他们的婚服也能交给别人。
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她以为,只要婚期没改,戒指还在,那些不高兴便算不得什么。
她始终给他留着最后的位置,他就应该知道,自己心里最看重的是谁。
可温砚川原本并不是一个只能等她的人。
那年他把学校的通知打开给她看,脸上有一点遮不住的高兴。
他念了许久,才等到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程以棠坐在他对面,第一反应却是,他一走,他们以后怎么办。
她说不想隔着半个世界谈恋爱。
他没生气,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低声问她,是不是舍不得。
她点头,他便笑了。
“那就先不走。”
“我们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也不算白留下。”
后来朋友提起那所学校,他总是很轻地说,以后还有机会。
她竟真的以为,那些机会都不如自己重要。
如今他重新拿回了自己的人生。
她却连一句问他走到哪里的资格,都得不到了。
程以棠攥紧手机,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必须找到他。
当初答应过的事,她还能重新去做,欠下的那些,她也能慢慢还。
她只是不能让这场婚礼,就这样成为她和温砚川的最后一次联系。
温仲霖在这时拦住了她。
他把那只装着碎布的袋子推到一边,伸手来拉她。
“砚川都不来了,你还要追什么?”
“宾客走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两家长辈。”
“你现在改口,让我站上去,总比今天把脸丢尽好吧。”
程以棠把他的手甩开。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温仲霖僵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现在想起问这句话了?”
“让我住进去,天天来给我做饭,连拍照都愿意陪我,你那时候怎么不问?”
她脸色越来越冷。
“我说过,会弥补你。”
“是你说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才——”
“才什么?”
“才哄我把孩子的事瞒下去?”
他的声音一下高起来。
“你说先跟他结婚,那些事以后再商量。”
“我照着做了,孩子没留住,现在你连我也不要?”
程以棠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看向桌上的报告,再抬头,终于明白过来。
“发给砚川的人,是你。”
温仲霖不躲不闪,直接点头。
“是我。”
“不然他还得替我们两个找多少借口。”
“你一边给我花钱,一边说和他结婚,我就得心甘情愿等你一辈子?”
程以棠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温仲霖偏过头,唇边那一点笑也没有了。
他刚要冲上来,程以棠便拿起了手机。
“你要的到底是我,还是程家替你兜底?”
“那些投资亏了多少,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他脸色一变,伸手要抢,手机却先被她避开。
几位还没走的长辈听见争执,已经围了过来。
程以棠把他一次次要钱的信息点开。
里面有项目亏损的截图,有催款的消息,还有他自己写的“等你和砚川结婚,这点小钱更不算什么”。
奶奶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每月给出去的钱,从没填平过那个窟窿。
温仲霖张口说自己只是周转,很快就能赚回来。
程以棠却当着亲戚的面,说不会再替他垫一分。
她还把那套供他借住的房子收了回来。
温仲霖向奶奶求情,老人却慢慢抽回了手。
他利用她和砚川的婚约,以为以后家里和程家总有一边肯养着自己。
现在那纸婚约没有了。
从前肯因为程家而宽限的债主,也不再愿意等。
后来,温仲霖卖掉自己名下最后那套房,填了债,还剩下一大截。
亲戚们不再替他遮掩,也没人愿意接他回去住。
他只好离开这里,回到老家。
消息再传来,已经没有谁愿意多说了。
9
抵达国外的第四个月,我已经能在清晨闹钟响之前醒来。
宿舍的窗户朝着湖,天晴时,远处山上的雪会显得很亮。
我常站在窗边喝完一杯水,再抱着书去上课。
这里没有人认识程以棠。
也不会有人看见我的戒指印,就替她说一句,她那样的人肯花心思,已经很好了。
同学只会问我,昨天那道题怎么想的,下周的讲座要不要一起去。
有一次讨论拖过了午饭时间,几个人走出教室,才发现外面下了雪。
我跟着他们笑,笑完以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在意手机有没有响了。
可刚到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我常常半夜惊醒。
梦里还是那间新房,程以棠站在门边,问我为什么总要和表哥计较。
我想解释,我没有不让她关心别人。
我只是想要一次,她先回过头来看看我。
可梦里的她仍旧皱着眉。
“还不够吗?”
“我给你的东西,别人有多少拿得到?”
“你就一定要把我逼到什么都不愿说?”
我醒来后,往往要坐很久,才能把呼吸放平。
白天却还得去听课,读书,和同学完成讨论。
那些过去,便在一天天的事情里,慢慢没有了原先的分量。
午后我偶尔到湖边坐着,看一会儿来往的人。
有一天想起国内的朋友,便点开了那个许久没有说话的群。
大家正在聊温仲霖。
有人说他房子也卖了,亲戚都不肯再替他出钱。
还有人说,早知道他投资赔得厉害,没想到欠了那么多。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他以后过得好不好,已经不能替我把曾经那段时间拿回来。
我关掉页面,原本想继续看书。
新消息却又接连弹了出来。
【以棠最近总往国外跑,你们谁知道砚川在哪?】
【不会真让她找到了吧。】
我手上一顿。
我没有对朋友说过学校的名字,也不希望他们替我传话。
来这里以后,我只想把自己的日子慢慢过回来。
偏偏那天下午,天很快阴了下来。
我收起书往宿舍走,刚踏上入口的台阶,就看见了程以棠。
她的风衣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颊边,手里还提着一只长长的防尘袋。
看见我,她先愣住,随即快步走过来。
“砚川。”
她伸出手,像从前来学校接我一样,想碰我的手臂。
我抱着书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檐口遮不住雨,我的肩膀一下被淋湿。
程以棠看着我,眼里那一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你现在连让我靠近都不愿意了?”
“我把手头的事推开,转了这么远的飞机,又开了很久的车,才找到这里。”
她说着,像是等我问一句,累不累。
我却只是看着她。
“我没有让你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补上那句从前没能说清楚的话。
“你和我表哥的事,也不该让我来体谅。”
她把防尘袋往我手里递,手指被雨淋得发白。
“师傅重新做了。”
“按你以前的尺寸,一点没动。”
“你的礼服,我带回来了。”
袋口滑开一截,露出熟悉的深灰色。
她连我们当时一起挑的那枚扣子都找了回来。
我没有接。
她看见我的衬衫,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让我心软的理由。
“你今天就可以换上。”
“砚川,我们再拍一次。”
“我今天是去听课。”
她的手停在那里。
“你当时不是最想跟我把那套照片拍完?”
我把露在雨里的书抱紧。
“那是当时。”
程以棠垂下眼,半晌才又开口。
“仲霖不会再来找你,我已经让他把该付的代价付了。”
“那一阵是我糊涂。”
“我没有打算跟他在一起,我想结婚的人一直都是你。”
她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想拉住我。
我侧身让开,她便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我能给的,都会给。”
“你别再躲着我,好不好?”
10
雨顺着台阶往下流。
我的衬衫贴在肩头,凉意渐渐透进去。
看着她,我忽然想起从前等不到回复的夜里。
那时只要她说一句忙完了,我便能把委屈压回去。
“我以前想要你陪我吃顿饭,你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我没有停。
“我说你和表哥走得太近,问你能不能顾一下我,你说我小气,叫我别找事。”
“现在我不想再等了,你倒觉得自己飞一趟,做回一件衣服,我就该高兴。”
我说到最后,嗓子仍有些发紧。
“程以棠,我当时是真的想和你结婚。”
“后来不想了,也是真的。”
“我不会再和你结婚了。”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起来。
手上的袋子被她捏出很深的折痕。
我没有接她的衣服,也没有说一句没关系。
她原本竭力放轻的语气,终于一点点变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了那么大的脸,现在还跑到这里来求你。”
“你说不喜欢的,我都改了。”
“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那声音太熟悉了。
我从前总想从她的质问里找出一点舍不得。
如今听着,却只觉得累。
她仍旧在等我懂事。
等我因为她淋了雨、做了衣服、受了委屈,先把自己的事放下,回头去照顾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防尘袋,慢慢松开了捏着书角的手。
“不用再改了。”
她一怔,像以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却朝里面走了一步,把她伸过来的手留在原地。
“以后,你也不用为我做这些了。”
“我已经不想要了。”
程以棠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门在我身后合上,她连我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见防尘袋上积起的水。
一路赶来得太急,车停在很远的地方,她下车时连伞都没拿。
刚看见温砚川,她还想,他总会先让自己进去避一避。
从前哪怕只下一点雨,他都会撑着伞来接。
她嫌麻烦,不肯走快,他便把伞压向她那一边,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说。
有时她忙着回消息,连他站了多久,都没注意过。
原来那些事,她并不是完全不记得。
只是总觉得,下一次还有。
她重新把那件衣服收进袋子,提着它走下台阶。
身后的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雨打在脸上,她抬手抹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衣服可以按旧尺寸重新做。
可那个肯站在雨里等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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