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浩浩,打小就是个要面子的孩子。
这回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我高兴,当场许诺满足他一个愿望。
我以为他会要个玩具,或者想要那双看了很久的球鞋。结果他憋了半天,小声说,想去吃一顿海底捞。
我眉头当场就皱起来了。
海底捞?那不就是火锅吗,家里不能涮?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当妈的一言九鼎,尤其这是我儿子,是我们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小气。
我答应了,心里却止不住地嘀咕:现在的孩子真是娇气,我们那会儿有口肉吃能高兴半个月,哪有什么海底捞。
还有我那个大女儿,自从上了大学,就认定我小时候偏心、苛待她,一年到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我是不指望了。可浩浩不一样,浩浩是我的命根子,我绝不能把浩浩也养成她姐那样,养大了翅膀一硬就飞。
1.
为了省个打车钱,我让全家坐地铁去。
浩浩抓着扶手,被挤得东倒西歪,新球鞋被人踩了一脚,小声嘟囔:“妈,要不咱还是打车吧,这也太挤了。”
“你懂什么。”我压低声音训他,“打车三十多,地铁才几块钱。男孩要穷养,从小不知道省,长大了怎么过日子?”
浩浩不敢吭声了。
我老公靠着车门打盹,一副这事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我看着他就来气。每次教育孩子他就装死,到头来恶人全让我一个人当。不过没关系,只要浩浩能成才,我当这个恶人,认了。
路过地铁站便利店的时候,浩浩盯着冰柜,小声说:“妈,我能买瓶水吗?”
“买什么买。”我拽着他往前走,“两块钱一瓶呢。海底捞有免费的柠檬水,忍一忍就到了。”
浩浩乖乖跟着我,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看那冰柜。
出了地铁到海底捞门口,等位的人排出去老长。
一个系围裙的店员迎上来发小食。姑娘年纪不大,头发里挑染了几缕银灰色,我看着格外扎眼。
姑娘家家的,就该有姑娘的样子,染得花里胡哨,像什么话。
“您先吃点小食等位。”银毛店员笑眯眯的,“那边还有免费的柠檬水。”
浩浩伸手想拿一包。
我先拦了他,问那店员:“这小食,不要钱吧?”
“不要钱的,给等位的顾客吃。”
我一听,顺手抓了四五包塞进兜里,又往浩浩手里塞了两包。
“拿着。不拿白不拿。”
浩浩脸都红了:“妈,这是在这儿吃的……”
“在这儿吃跟兜着走,有什么区别?”我瞪他,“你妈又不偷不抢,丢什么人?”
银毛店员的笑僵了一下:“女士,小食是供店内食用的,您要是喜欢,等入座了我再给您上一盘。”
听听,人家也没说不让拿嘛。
等位的工夫,我又把随身带的水杯掏出来,在饮料机那儿接了满满一杯柠檬水。
我老公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这是干嘛?”
“干嘛?”我理直气壮,“这柠檬水不要钱,我接回家给浩浩喝,省得再买饮料。”
2.
等了四十多分钟,总算入座。
来招呼的偏偏就是那个银毛店员,围裙一份份地递。
我摸了摸那围裙,料子挺厚实:“这围裙用完能带走吗?”
银毛店员愣了一下:“女士,围裙是要回收的……”
“嘁。”我把围裙往桌上一放,“真小气。”
这时我瞥见她手里的托盘上还摆着皮筋和手机清洁布。
“哎,姑娘,这些也免费吧?”我指着托盘。
“皮筋和清洁布是免费给顾客用的。”银毛店员说。
“那给我拿两根皮筋,再拿个清洁布。”我说着又想了想,“不对,皮筋拿五根吧,我带回去给浩浩的表妹用。”
银毛店员顿了顿,还是数了五根皮筋和一块清洁布递过来。
我接过来塞进兜里,心里很满意。
看看,这些小东西虽然不值钱,可积少成多,那也是钱。
翻开菜单,我头皮一阵发麻。
一个锅底四十多,一盘牛肉五十多,几片菜叶子二十多。
这哪是饭店,这是银行。
我忍不住念叨了两句。我老公瞪我:“想吃就点,少说两句。”
他嫌我丢人?要不是我盯着这个家的钱,他那点工资早长翅膀飞了。
我合上菜单,问店员:“清水锅,免费吧?”
“清水锅是免费的,就是没味道。”银毛店员说,“小朋友吃的话,还是建议番茄锅——”
“那就清水。”我摆手,“番茄锅四十多,我自己在家熬不出来?”
浩浩拽了拽我袖子:“妈,我同学都说番茄锅好吃……”
“同学同学的。”我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怎么不跟同学比比成绩?光比吃喝,你知不知道你爸妈挣点钱多不容易?”
浩浩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最后我点了一个清水锅,半份牛肉,一盘羊肉,两份最便宜的蔬菜。
银毛店员问:“需要加份甩面吗?有表演。”
“多少钱?”
“二十一份。”
“二十块就一根面?”我嗓门立刻上去了,“当我家没见过面啊?不要!”
邻桌有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银毛店员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好的。那边小料台和水果都是免费的,您自取。”
小料台。水果。免费。
我一听这三个词,跟捡了宝贝似的。
3.
清水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浩浩盯着那锅清汤,撇了撇嘴。
我趁机教育他:“儿子,知道妈为什么点清水锅吗?”
浩浩摇头。
“因为妈这是在给咱家省钱。”我语重心长,“男孩要穷养,小时候吃点苦,长大了才知道挣钱不容易。你以后就懂妈的苦心了。”
浩浩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很欣慰。看看,我儿子多听话。不像那个白眼狼姐姐,翅膀一硬就飞了。
趁着等肉熟,我又给浩浩上了一课。
“儿子,你得记住,”我语重心长,“在外面吃饭,一定要回本。”
浩浩眨眨眼:“什么叫回本?”
“回本就是你花了钱,就得吃回来。”我说,“像这种地方,贵的你多吃,便宜的你少吃,这样才不亏。”
“哦。”浩浩似懂非懂。
“还有,”我继续说,“免费的东西都是赚的,能拿就拿,能要就要,别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你就吃亏了。”
浩浩点点头,表情有点茫然。
我很满意。我这可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等他长大了进社会,才不会被别人占便宜。
肉还没熟,我先起身去了趟小料台。
好家伙,牛肉粒、芝麻酱、蒜泥、香菜、炸花生……摆了一排。
我舀了满满一碗牛肉粒端回桌上。
浩浩看傻了:“妈,你这是干嘛?”
“当菜吃。”我理所当然,“牛肉粒多贵啊,多舀几碗,咱这钱才不白花。”
说着我又起身去水果区。
车厘子、阳光玫瑰、小番茄……一个个摆在冰上,水灵灵的。
我专挑车厘子,堆了满满一盘。
“儿子,吃车厘子,这个贵。”我把盘子推到浩浩面前,“小番茄别碰,那玩意儿菜市场两块钱一斤。”
浩浩捏起一颗车厘子,慢慢放进嘴里。
“你倒是吃快点啊。”我催他,“跟小猫似的,什么时候才能回本?”
这时银毛店员过来加汤,浩浩赶紧说了声:“谢谢姐姐。”
我立刻皱眉:“谢什么谢?她干的就是这个活,咱可是花了钱的。”
浩浩被我训得莫名其妙。
银毛店员转身要走,被我喊住:“哎,姑娘,你们这儿有玩具吗?”
“有的,小朋友可以领一个小玩具。”
“拿一个来。”
银毛店员拿来一辆小玩具车,浩浩接过来,高兴得不得了。
我瞥了一眼。东西不大,但好歹不要钱。
“再拿一个。”我说。
银毛店员顿了顿:“女士,每个小朋友限领一个——”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浩浩还有个表弟,再拿一个,我们带回去给表弟。”
银毛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去拿了一个。
我心里很得意。这年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开口的人吃亏。
玩具到手,我又惦记上小料台了。
“浩浩,再去给妈舀一碗牛肉粒来。”
浩浩愣了一下:“妈,你不是已经吃了一碗了吗?”
“吃了一碗怎么了?”我说,“牛肉粒贵,多舀几碗才回本。再说妈腿脚不便,你去。”
浩浩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可是我都去好几趟了,那个姐姐都认识我了。”
“认识怎么了?”我瞪他,“你是小孩,多去拿两趟谁还能说你?快去。”
浩浩只好端着碗过去。过了一会儿,他空着手回来了。
“怎么不舀?”我问。
浩浩脸涨得通红:“姐姐说……牛肉粒快没了,她一会儿补上。”
“没了?”我嗓门立刻上去了,“什么叫没了?那么大个店,还差那点牛肉粒?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银毛店员正好路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女士,小料台的牛肉粒是定时补的,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端。”
“那快点。”我摆手,“顺便再拿盘水果,要车厘子。”
银毛店员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更得意了。看看,不开口,什么都没有。
4.
正吃着,隔壁桌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我扭头一看,几个店员举着灯牌围着一桌唱,桌上还摆着一个小蛋糕和一碗长寿面。
我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他们那桌怎么有蛋糕有面?”我问银毛店员。
“那桌有顾客过生日。”银毛店员解释,“生日服务需要提前预约——”
“今天也是我们浩浩生日。”我说。
浩浩惊讶地抬头:“妈,我生日还有俩月呢……”
“我说今天是今天。”我瞪他,“哪来那么多话?”
浩浩立刻不敢吭声了。
我转向银毛店员:“快,也给我们唱一个,蛋糕和长寿面也端上来。”
银毛店员一脸为难:“女士,蛋糕和长寿面要提前订,还要收费……”
“你的意思是光唱不给东西?”我放下筷子,“你们这是什么服务?隔壁能唱,我们这桌就不能唱?看不起人?”
我这可不是攀比。别人有的,我儿子也得有,天经地义。
我老公放下筷子,脸黑了:“行了,别在这儿闹。”
“我怎么是闹了?”我火气上来了,“我花钱吃饭,要个服务怎么了?”
银毛店员见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女士您别生气,生日歌可以唱,我去拿灯牌。”
“唱。长寿面也端上来。”
最后三个店员过来,给我们唱了首生日歌。
浩浩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看看,这孩子就是太内向。现在不学着争,以后进社会怎么吃得开?我这可是在给他做榜样。
唱完歌,我还不满足。
“就完了?”我问,“光唱歌,蛋糕呢?”
银毛店员为难地说:“女士,蛋糕真的要提前订……”
“那你们不会现买一个?”我说,“去外面买一个端进来。我儿子过生日,你们连个蛋糕都拿不出来,这服务也太差了吧?”
银毛店员沉默了一下:“女士,外带的食品我们不能……”
“那你们有什么?”我不耐烦地打断她,“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还想让顾客花钱?”
我老公终于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人家给你唱了歌就不错了。”
“什么叫就不错了?”我扭头瞪他,“我花钱,我花的钱,要一点服务怎么了?”
银毛店员站在旁边,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我大手一挥:“算了,不为难你们。把汤续上,再来一盘车厘子。”
5.
饭吃到后半程,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顿饭花了三百多,本还没回来。
我的目光又落在小料台和水果区。
“浩浩,”我说,“你去跟那个店员姐姐说说,让她给咱打包点牛肉粒和水果,带回家。”
浩浩愣住了:“带……带回家?”
“对啊。”我说得理所当然,“咱在这儿花了三百多,不拿点东西走,多亏啊。”
浩浩脸都红了:“可是妈,那是给在店里吃的……”
“店里吃跟带回家,有什么区别?”我不耐烦了,“快去,就说你想带。你是小孩,没人说你。”
浩浩坐着不动。
“磨蹭什么呢?”我催。
浩浩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妈,我不想去。我们老师说,不能占人家的便宜……”
我一听这话,胸口的火药桶“噌”就着了。
“不能占便宜?”我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我花三百多请你吃顿饭,让你去要包牛肉粒你都不肯?”
浩浩吓了一跳,眼圈红了:“妈……”
“妈什么妈!”我越说越气,“我图什么?我还不是为这个家,为你!你不领情,还敢顶嘴?”
浩浩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越看越来气,伸手把桌上的碗筷盘子往地上一扫。
哗啦一声,碗盘碎了一地。
浩浩吓得尖叫,哇地哭出了声。
汤汁溅了他一身校服,新球鞋也湿了。
可我的火一点没消。
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到头来我成了不讲理的?
我知道,浩浩这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小小年纪,就学会跟我耍心眼了,跟谁学的?
“哭什么哭!你就是故意闹给别人看的,对不对?!”
“好啊,回家,回家再跟你算账!”
6.
动静闹得太大,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看我们。
银毛店员快步走过来,先给浩浩递了纸巾,又蹲下身查看他身上的汤汁。
“女士,孩子衣服脏了,要不先去卫生间整理一下?”
我嗤笑一声:“整理什么?他脸皮厚,自己愿意当众哭闹,还怕丢人?”
银毛店员看起来气得不行。可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能教育了?
旁边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哪有这样当妈的,当众逼着儿子去要东西?”
“太可怕了,幸好这不是我妈。”
“你看孩子他爸,就在那儿坐着,一声不吭。”
“这孩子真可怜……”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老公脸涨得通红,拍桌子站起来:“够了!不要就不要,又不是买不起那点破东西!”
浩浩哭得一抽一抽,小脸上全是泪。
“我……我都说了我不想去要,是你非让我去……”
我一听更来气,一把拽起浩浩的手腕:“跟我走!洗脸去!”
浩浩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银毛店员连忙说:“女士,我带您过去……”
“用不着。”我瞪她。
我老公在旁边说:“孩子哭成这样,你就带他去洗洗。”
我回头瞪我老公:“你倒是会说,动动嘴皮子的事,你怎么不带他去?”
我老公噎了一下:“他是男孩,我带就带。”
我一时语塞,干脆粗暴地拽起浩浩:“走!”
洗手台前,我看着镜子里浩浩哭红的眼睛,心里也软了一下。
浩浩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疼他吗?
我只是为了这个家,我有什么错?
等他长大了,就懂我的苦心了。
想到这儿,我放缓了声音:“儿子,妈是为你好,你懂吗?妈要是不疼你,能花钱带你来这儿?”
浩浩看着镜子里的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默默点了点头。
“那以后听妈的话,嗯?”
他又点头。
我终于满意了。
这孩子到底心软,哄一哄就好。不像他姐,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帮他把衣服上的汤渍搓了搓,怎么搓都搓不掉。
算了,回家再洗吧。反正校服颜色深,不细看看不出来。
7.
可我没想到,等我带着浩浩回来,那个银毛店员竟然正跟我老公撕扯!
离着老远,我就看见银毛店员猛地甩开我老公的手,抬脚踹在他小腿上,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我忍你半天了!加汤的时候摸我手,收盘子的时候搂我腰,你当我不敢动手?!”
“一大把年纪,给我当爹都够了,还要不要脸?!”
银毛店员一顿输出。
整个餐厅的人都震惊地扭头看过来。
店长也从后厨匆匆跑出来,生怕出大事。
我一看我老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火气“腾”就上来了,也顾不上浩浩,冲过去质问银毛店员。
“怎么回事?你凭什么打我老公?”
银毛店员指着我老公的鼻子:“你问他干了什么!加汤摸我手,收盘子搂我腰,还说请我喝一杯,就给我买包!”
我一听就急了:“胡说八道!我老公是正经人,能干出这种事?”
“我看是你这小姑娘看我老公穿得体面,自己往上贴,贴不上就反咬一口!”
我把这店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越看越笃定。
染头发、打耳洞,裙子短得不像话,能是什么好人?她要不是先勾搭,我老公能看上她?
我老公也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全是汤渍,趁机倒打一耙。
“淑芬,你别听她瞎说。我就是加个汤,她非说我骚扰她,还管我要钱,说不给钱就闹!”
看看,我老公多老实,撒谎能这么面不改色吗?
我更来气了,指着银毛店员:“好啊,原来是讹钱的!”
想着我就冲上去给了她一巴掌,我老公也加入了战局。
银毛店员双拳难敌四手,被我们抽得脸颊通红。
店长急得满头汗,赶紧挤到我们中间拦架。
“女士,女士,消消气!”店长声音都在抖,“这样,这顿我给您免了,再送您两百块代金券,您看行吗?”
我呸了一声:“谁稀罕你代金券?”
“别以为打个圆场就完了。你们店员勾引我老公,还动手打人,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自己头上拔了根头发,扔进锅里,嗓门陡然拔高:
“还有!你们看看,这锅里还有头发!我儿子吃了你们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我要去举报你们,让你们关门!”
“没有一万块精神损失费,这事没完!”
8.
银毛店员捂着脸,忽然笑了。
那笑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说法是吧?行。”她掏出手机,“那就让警察来给说法。”
“你老公骚扰我的时候,你俩动手打我的时候,你刚才往锅里扔头发的时候——”她按下手机,屏幕亮着,录像功能一直开着,“从头到尾,我都录着呢。”
“别急着否认,我们店十几个监控,随时可以调。”
我老公的脸“唰”地白了。
我却还不信:“你吓唬谁呢?录就录,摸你两下,警察还能把人抓了不成?”
我老公在旁边拉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淑芬,别说了,咱走吧。”
“你怕她干嘛?”我甩开他。
我老公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吭声。
浩浩这时候过来拉我的手:“妈,我们回家吧……”
“回回回,就知道回!”我一把推开浩浩,“要不是你非要来这儿吃,能出这些事吗?!”
浩浩被推得一个趔趄,额头磕在桌角上,立刻红了一片。
可我这会儿顾不上他。
银毛店员已经拨了110,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要去抢她手机,被她躲开。
我老公把我拉到一边,低声下气地对店长说:“这事我们不追究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就到这儿吧。”
店长叹了口气,把我老公拉到一边:“大哥,我跟你说实话。这姑娘是隔壁政法大学的学生,课余在这儿兼职,法律比你们懂得多。”
“你们这是把人惹急了,我劝不动了。”
我老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一听“政法大学”,心尖一颤。
我那个大女儿,当年考的就是政法大学。上了大学以后,就再没跟家里联系过。
我去她学校闹过好几回,她放话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想起她当年那副决绝的样子,我对学法律的就没好感。
我梗着脖子:“政法大学怎么了?学法律就吓人了?我闺女也学法律!”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我闺女是学法律的,可她恨不得不认我这个妈。
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银毛店员已经挂了电话,警察在路上。
9.
到了警局,我和我老公并排坐在长椅上,一个比一个狼狈。
警察一问话,我俩抢着开口。
“警察同志,误会,我就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我老公说。
“警察同志,这姑娘是讹钱的,她勾引我老公,还想敲诈我们。”我说。
警察没接话,把视频调了出来。
银毛店员的手机录像,加上店里的监控,一帧一帧放给我们看。
我老公的手怎么伸过去的,我和我老公怎么动的手,我怎么把头发扔进锅里的,我怎么喊的“一万块”。
清清楚楚。
我老公瘫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头皮发麻,却还硬撑着:“就算我老公先动的手,也就摸了一下。我就打了她两巴掌,能有多大事……”
警察一拍桌子:“多大事?寻衅滋事、侮辱诽谤、故意伤害,情节严重的要判刑!”
“人家姑娘伤情鉴定都做了,轻伤。她要不谅解,你们俩就等着坐牢吧!”
我腿一软。
我老公反应快,立刻站起来,冲银毛店员鞠躬:“姑娘,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你说个数,我赔。”
银毛店员侧身躲开,不受这个礼。
“我不要钱。”她说,“按程序来。”
我忍不住喊:“你得意什么?我告诉你,我大女儿也是学法律的,你给我等着——”
银毛店员看都没看我,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心里乱成一团。
不会真要把我俩都关进去吧?那我们进去了,浩浩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佳佳。
我大女儿,佳佳。
她再怎么说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总不至于看着亲爸亲妈进去不管吧?
三天后,佳佳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衬衫,头发挽起来,拎着文件袋,一看就混得不错。
我心里一阵不舒服。亲爸妈都这样了,她还打扮得人模狗样,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可眼下指望她,我只能压下火气,挤出笑:“佳佳来了,妈就知道你最懂事。”
佳佳没笑。
她在我对面坐下,开口就是一串话。
“根据监控和录像,爸的行为构成强制猥亵和侮辱,你的行为构成殴打和敲诈未遂,加上当场诽谤。”
“对方伤情鉴定是轻伤,她不谅解的话,量刑最高能到七年。”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你吓唬谁呢?我是你妈!你要把你妈送进去?”
佳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妈,我八岁那年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着找你,你说什么来着?”
“你说我矫情,把卫生巾扔给我,让我别丢人。”
“我上初中写日记,你撬开锁看,还在饭桌上念给亲戚听。”
“妈,我不是吓唬你。”她合上文件袋,“是法律在吓唬你。”
我坐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看着她这张脸,我忽然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那会儿浩浩刚出生,全家都围着浩浩转。
佳佳的学费拖了又拖,浩浩的玩具却从来没缺过。
佳佳填志愿想学计算机,我背着她改成了家门口的师范。
她知道以后,跟我大吵了一架,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跟我顶嘴。
我说,女孩子读那么远干嘛,当老师稳定,还能照顾家里。
她考上了那所师范,从此再没叫过我一声妈。
她上大学后,生活费我一分都没给过。
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你自己去打工挣钱,还能补贴补贴家里。
佳佳就真的去打工了。她当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帮厨,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
而我省下来的钱,全给浩浩报了补习班。
那时候我觉得天经地义。女儿嘛,泼出去的水,投那么多干嘛。
可现在,坐在警局里,我忽然发现:我一分钱没投过的女儿,成了我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我不后悔。我是她妈,我替她选的路,还能害她不成?
我回过神,抓住佳佳的手:“女儿,妈以前是有不对,可你得帮妈。浩浩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啊……”
佳佳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浩浩是我弟弟,我会管。”她说,“他离开你,会过得更好。”
“那个姑娘是我学妹,我可以去谈。就算谈不成谅解,至少能争取轻判。”
“但我有个条件。”她看着我,“以后浩浩的教育、生活,都归我管,你不许插手。”
我愣住了。
原来她在这儿等着我。
她不是来救我的,她是来趁机把浩浩从我身边抢走的!
可我看着警局的墙,想着“七年”两个字,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咬了咬牙:“行。”
反正浩浩是我从小带大的,她就算抢走一阵子,等我出来好好哄哄,浩浩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
10.
判决下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老公,侮辱、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一年。
我,殴打、敲诈未遂,拘役一个月。
听到宣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就一个月,我的儿子就要被别人带走了。
可我再怎么哭闹也没用。
在里面的那一个月,我天天数日子。我告诉自己,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浩浩接回来。
出来的那天,我第一时间给佳佳打电话。
“佳佳,妈出来了,把浩浩送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佳佳缓缓开口,“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
“答应什么?”我嗓门起来了,“浩浩是我儿子!我是他妈!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妈。”佳佳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你会反悔。”
“你来这个地址吧。让浩浩自己选,看他愿不愿意跟你走。”
她挂了电话。
我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是个游乐场。
现在是暑假,浩浩没去我给他报的补习班,他在这儿玩。
果然是玩野了,见了他,我得好好说说他。
我一边想一边走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浩浩。
他在玩碰碰车,握着方向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还放着一支吃到一半的冰淇淋。
冰淇淋!合着他在佳佳这儿,连冰淇淋都随便吃了!
我顿时觉得不妥。冰淇淋又贵又伤肚子,佳佳怎么能让浩浩这么由着性子来?
果然是不花自己的钱,不心疼。
太阳照在他脸上,那笑容亮得我眼睛疼。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永远是小心翼翼的,永远是看人脸色的。
可碰碰车多危险啊!
佳佳怎么能让浩浩玩这种东西?!
我冲过去喊:“浩浩,下来!”
浩浩听见声音回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妈……”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上去就要拉他:“下来,跟妈回家。”
浩浩却浑身一颤,躲到佳佳身后,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不要。”他小声说,“姐姐说,这个暑假我都可以跟她在一起。”
我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我瞪着佳佳:“你教的?”
佳佳把浩浩护在身后,平静地看着我。
“妈,我什么都没教他。”她说,“他只是终于过了几天正常日子。”
11.
“正常日子?”我嗤笑,“跟你就是正常日子?跟我就是受苦?”
“是。”佳佳说。
这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妈,”佳佳继续说,“你知道浩浩为什么想去吃海底捞吗?”
“因为他同学都在聊,他插不上话,他怕被看不起。”
“他怕被看不起,是谁教的?”
“你从小教他占便宜、回本、不能吃亏,你一遍遍跟他说家里穷、要省钱、要争气。”
“妈,浩浩那点虚荣心,是你一点一点亲手养出来的。”
我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胡说!我那是为他好!”
“为他好。”佳佳笑了,“妈,你这四个字,说了一辈子。”
“你问过我,需不需要这种‘为我好’吗?”
“你问过浩浩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佳佳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
“妈,你年纪大了。”她说,“你就我们两个孩子。”
“将来有一天你病了、动不了了,你指望谁?”
“指望被你惯坏又抢走的儿子,还是指望被你伤透了的女儿?”
“你要是把我们逼狠了,到最后,一个都不会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佳佳说的,全是真的。
那天,我没能把浩浩带回家。
我看着佳佳牵着浩浩的手走远,浩浩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站在游乐场门口,太阳晒得我发晕。
可我还是不死心。
浩浩是我从小带大的,他心软。
只要我常去看他,好好哄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妈的苦心的。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坚信,我会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