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一本连载小说时,未婚夫正按着我的手,教我给他的初恋鼓掌。
宴会厅的投影上,两张照片挨得很近。
左边是我和程述跑了五年现场的录音工作室,右边是一把拴着红绳的房门钥匙。
他拿走了我面前那支话筒。
“林早回来了。以后她在这座城里,也有一扇随时能进的门。”
台下的人起哄,叫我上去替他把钥匙送了,说我们夫妻俩做东,结个长久的善缘。
我低头看手机。
八天前,许照给程述转了四十八万,他说工作室周转,借三个月。
程述大概忘了,他让我负责订婚宴的投影,下午还把电脑留在了我这里。
那张上台展示的钥匙照片后面,紧跟着一张付给房东的收据。
四十八万,一分没差。
原书写到这里,许照端着托盘走上去,脚跟踩住裙摆,被林早扶了一把。
后来所有人提起这天,都夸林早善良,连情敌的狼狈都愿意伸手遮一遮。
我把裙摆提起来,走得稳稳当当。
程述以为我去接钥匙,连身子都替我侧好了。
我伸手拿回话筒。
“订婚取消。”
坐头桌的酒店经理手一抖,碰翻了桌上的酒。
程述压低声音问我发什么疯。
我把那张收据调上大屏,站到了光照得最亮的地方。
“你买的房,你自己送。八天前借的四十八万,你自己还。”
1
收据一上墙,程述的母亲就站了起来。
她腿边挂着一只墨绿绒面的手袋,里面装了给我的改口红包。
我亲手替她挑的手袋,包扣有点紧,出门前我还教她怎么开。
她顾不上拿,径直往台上走。
“照照,这么多人,先把屏幕关了。”
程述比她快,手按上笔记本的盖子。
我刚好拔掉投影线,抬手把电脑抱走了。
屏幕灭得干脆,厅里却没人再说笑。
靠近过道的一桌,有人把倒到一半的酒瓶立了回去。
程述父亲那边的亲戚和我们的同事隔桌望着,谁也摸不准该先劝哪一头。
林早站在台侧,钥匙就摆在她右手边。
她今天穿的是条烟灰色裙子,裙摆窄,走不快。
我看见她朝我们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收据上的钱我确实收到了。程述,你跟我说,那是你自己的钱。”
她的声音很低。
还开着的话筒把这句话送到了最后一排。
程述转头看她,肩膀塌了一下。
“你别管,我来处理。”
他说得太自然了。
仿佛我和林早一起掉进了水里,他先把她推上岸,等有空再朝我扔绳子。
“他借的是我的钱,怎么用的,谁说了什么,我会找他对清楚。”
我看着林早。
“钥匙你收好。房子姓谁我没有意见,我只认借款上那个签字。”
桌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林早脸红透了,手伸出去,没碰钥匙,先把装钥匙的小托盘从投影幕前面挪开了。
程述说:“是我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
“就刚才。你说我们夫妻俩送她的礼。”
最先起哄的那位表哥把脸埋进了茶杯里。
程述看见他躲,耳根上的红一路烧进了衬衣领口。
“我今天原本想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我也想。”
我摘下了左手的戒指。
套得久了,指根有一圈淡白的印。
许照试这枚戒指那天,特地问过能不能改小半号。
程述说你手冷的时候细,暖过来就正好。
他在珠宝店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等了五分钟。
再抽出来,果然正好。
我有她的记忆,也记得那五分钟。
以至于穿来快一个钟头了,仍会在抬头看见他下巴那道浅疤时,生出一点荒唐的亲近。
亲近归亲近。
我把戒指搁在装戒指的白盒里,扣上了。
“我给自己订了个欢喜日子。你选在这个日子办别人的乔迁,两件事凑不到一块儿。”
程母已经走到台阶下面。
她抬头看我,眉心挤出一道深纹。
“我在外地的几个姐姐坐了半天车来的。照照,你受了气,回家我给你做主。”
“岑姨,今晚订婚这件事我自己做主。菜照上,远道来的亲戚想吃完再走,就慢慢吃。”
我向酒店经理招手。
“后面的换戒指和敬酒都撤掉。包间费、菜钱还有主持人的尾款,按原来的单子来。”
他从一张挂得歪斜的喜字旁边走出来。
“许小姐,原先留给我们的结账联系人是程先生。”
程述看我的眼神有些迟疑。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对半出。
宴席单上他的客人五桌,我的客人一桌。
当初谈分摊,是许照怕他请不起做过节目的老前辈,主动答应的。
她这边那桌,位置最偏,投影布从那里看是个梯形。
我早晨化妆的时候还给他们单独留了好酒。
“我那桌和主持费我付。余下的账,谁请的谁签。”
程述的表哥站了起来。
“小程,你不赶紧跟经理去?孩子还饿着呢。”
程述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刚给他推了信用卡账单提醒,他反扣屏幕的动作很快。
我还是看到了那个红点。
原书里,程述两年后靠替林早筹一档节目翻身。
许照呢?
她收到了这顿饭的账单,在衣帽间哭完,刷了自己的卡。
她替未来还要和自己过日子的人保存体面。
他后来真过上了体面日子,住的是林早这套房。
经理把单子移到程述面前。
他站着没接,过了好几秒才把笔从纸夹上抽下来。
笔尖一戳,第一联纸上冒出一个蓝色的墨点。
我下了台。
我那桌只坐了四个人,其他两个位置是给加完班才能来的同事留的。
舅妈余慧把刚端上的一笼点心转到她自己面前。
“我开车来的,酒退了。笼屉里那两个虾饺你吃了再走,鞋穿那么高,别在门口晕给我看。”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一口虾饺吞下去,烫得我眼眶泛红。
程述签完账抬头找我。
我正用茶水把那口虾饺送下去。
舅妈把桌上写着男方女方的亚克力牌放平。
服务生端着鱼经过,问先给哪一桌。
“先给孩子那桌。”
我把第二只虾饺夹进碗里。
2
穿过来前,我在出租屋地板上修一台二手录音机。
我把连载开了朗读,听到女配陪男主熬过最穷那五年。
她租到一间只有半截窗的房,第一笔像样的报酬到账那天,坐在窗边吃了两只十五块的蟹。
男主坐在对面,给她把蟹壳一块一块掰开。
我本来挺喜欢这个情节。
蟹吃完没几章,小说作者就让他拿她的钱给女主买了房。
我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放,翻到评论区骂了一句。
手机忽然黑屏,拿到耳边还能听见里面有细细的电流声。
我再睁眼,背后有人把订婚裙的拉链拉到头。
化妆师问我口红用哪支。
我一张嘴,脑子里挤进来两份生活。
一份里我在各家录音棚之间打零工,睡不着时听连载。
一份里我叫许照,有间自己攒出来的小录音室,今晚打算嫁给陪我掰螃蟹的男人。
没有人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用手机搜过原来住的小区,地址出来是一所中学。
我也记得那本书没写完。
最后一章停在程述给林早的节目试播,许照隔着玻璃看他们相视一笑。
往前翻,许照自己就没有过几个单独的场面。
有一回她坐在机房,一早一晚剪了两版节目。
小说用了七个字写她交出成品。
我现在能记得那天两个版本各有多少轨人声,也能记得她饿到把一包糖全塞进嘴里的滋味。
记忆长得像肉,剥开哪一块,我都疼。
从酒店走出来,程述追到电梯口。
领带歪了,他没顾上正。
“你要回舅妈家?”
我点了楼层。
“先回我自己的房子。”
我名下有套小两居,工作室旧棚腾出来的那两年,他一直把换洗衣服搁在那儿。
有时候半夜录完节目,我们在门口分一碗方便面,谁也懒得往里走。
程述把一只皮质文件袋塞给我。
“钥匙给你。我今天可以不回去。我们都缓一晚。”
我接过袋子,当着他倒出来。
门钥匙、楼下门禁牌,一张复印过的两人合照,还有一支细齿梳。
我把梳子递回去。
“别把细碎东西留给我收拾。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我让舅妈陪我等你,你把衣服和书也拿了。”
他手没抬。
“许照,你从化妆室出来就一直看我像看个生人。”
我握住梳柄,第一反应是心虚。
另一个反应追得更快。
一个生人拿走我四十八万,我大概早就找到他单位去了。
会跟他说在家等他来拿衣服的,是许照。
“我以前怎么想你都清楚。你借钱的时候也清楚。”
电梯停在我们这层,里面一对夫妻把婴儿车往旁边推了推,给我腾出位置。
程述伸手挡住门。
“林早的房东临时反悔,另外有人要买。她和她妈在里面住了十几年,搬一次,她妈就得换一处能坐轮椅的地方。那天房东给的期限只剩两个钟头。”
“你来借钱那天为什么不讲?”
“你不会答应。”
他的手还横在那里。
里面抱小孩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程述松手,电梯门往中间并。
我在缝里最后看见他那张脸。
五年里我有三次在电梯快关时冲出去抱他。
这一次,我把梳子留在了外面的窄窗台上。
回到家,我开了一盏小灯。
客厅有两只同样的杯子,一黑一白,白的口沿磕掉一小角。
程述用白的,说他喝水时只要转个面。
我把白杯洗了,和他的东西放到一个纸箱里。
抽屉最底下有我们合伙开棚时写的第一张采购单。
那天钱只够买一支好话筒。
他拿一张纸条遮住价签,让我在三个型号里盲选。
我选了最贵的那个。
“就知道你听得出来。”
后来发现他借了车,跑到市郊一个关门的影楼买来的二手货。
他回来的时候,冻得左脚一瘸一瘸。
我烧了一锅水让他泡脚,他隔着锅里冒出来的气笑,说以后要让我的声音在整条街都听得见。
那张采购单上写着他真付的价格,后面有我补上的两个字,欠我。
那时他说:“欠你一顿海鲜,等我攒到钱。”
我把纸从头看到尾,终于想起来,蟹是我发了钱买的。
他出了手,替我剥壳。
桌上还有八天前的借款单,是我照记忆从文件夹里找出来的。
借款人程述,四十八万,三个月,写的是个人借款。
我拍照保存,连同转账记录和今晚收到的信息一并归好。
在那张字字规矩的纸旁边,还压着一份没有签字的企划书。
封面印着我们工作室的名字,近声。
下面是一个我熟得能用指尖描出来的节目名,《灯熄之前》。
在那本书里,这个节目后来是林早的成名作。
我翻到最后的分工页。
总策划那一栏,分明写着许照。
3
第二天早上,离上班还差二十分钟,我在近声门口碰上送水的师傅。
他从三轮车上往下抱桶,叫我帮忙抵一下门。
门开了,最先露出来的是前台挂着的两个木头字。
是我和程述用做隔音剩下的木条拼出来的,近字的末笔是斜的。
前台小孟刚放下包,看看我,再看看门外。
“程哥说你这几天休假。”
“我休哪几天?”
她把手机递给我。
工作群里,程述凌晨发过一条消息,说许照最近有家事,项目暂时由他接手。
下面只有一个回复,是给我们牵线的制片人方岑,说上午十点来听样带。
我把水桶抱进茶水间,拧开旧桶上的泵头。
我和程述一人一半出钱开的近声,没大到需要谁替谁批假。
可这五年,联络客户、报价、给员工放假,几乎都经他的手。
他能让一句随口的话听起来像通知,许照也习惯了把答应排在问为什么前头。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许照到岗,《灯熄之前》样带请进二号棚听。
小孟帮我插上水泵。
“程哥早上让我把你的工位收一收,说好放林老师的东西。”
我抬头。
玻璃那头,我椅子旁边立着两个新的收纳筐,上面贴了林早的名字。
筐里只有一包湿巾和一本空白笔记。
小孟还没来得及动我桌上的东西。
那张桌是我自己钉的,比其他人的桌低一点,右侧留了个凹口,方便拉线。
林早把手伸到左边才勾得到台灯开关。
程述熟悉这张桌子的程度,足够他闭着眼摸到我垫杯子的软木片。
他一定也想得到,谁搬进来,就得有人搬走。
我把两个筐提出来,放到了进门的小沙发上。
“她来就请她先坐这里。里头有客户,不往里领。”
小孟轻轻哦了一声。
我以为她害怕,又想说得柔和点。
她已经把群消息截图发给我,连同程述单独交代她收桌子的那一句。
“许老师,我还是用原来的工位表,行吗?”
“行。”
九点半,程述从外面进来,手上提了六杯咖啡。
放我桌上那杯照旧是热的,去掉牛奶。
他看见咖啡边上摆着企划书。
“你今天还真来了。”
“我的样带,我怎么会不来?”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
“这档节目在方姐那边还没过。她看重的是能跟街坊打成一片的人,你可以做声音导演,林早熟这片,又有主持经验。”
“谁决定我改做声音导演?”
他站在我的桌子前,手掌抵住那段专门为我做低的桌沿。
“我们各做最擅长的事。”
我翻到节目开头的策划说明。
旧街改造前,赶在各家灯熄之前去录一晚,把平常舍不得丢、又从没认真听过的声响留住。
这念头起于我舅舅的鞋铺。
他以前每收一双鞋,都会在木楦子上敲两下试松紧。
我整理他去世前留的零碎录音,发现我能听见每一锤是什么时候下去的,偏偏听不清他在录音里问我吃饭没有。
我做了三版开头,第三版没加音乐,把那个问题留在了锤声中间。
每一次把耳机递给程述,他都会从头听到尾。
第四遍听完,他说这回咱们能做出点自己的东西了。
“最早是我提的,访谈是我跑的,底稿是我写的。你当时给我挑了三个节目名,我选了这个。”
我把企划推过去。
“你连我最擅长什么都要重新挑一次?”
他低头看标题,好一阵才把咖啡从纸上挪开。
杯底印了个湿圈,圆圆地套住灯字。
“许照,昨晚的事我认错。工作上的事我们能不能分开?”
“好。请你把你给方姐发过的材料转给我。”
他没动。
我没让开进二号棚的门。
九点五十七,方岑来得比约好的早。
她没化妆,左手还拎着给儿子送完早餐没扔的纸袋。
门口叫她方老师的和叫她方姐的,她一概点头,直到看见我。
“你身体好些没有?”
我看向程述。
他刚拧开的一杯咖啡还没来得及喝。
“我身体挺好。”
我把二号棚的门打开。
“有些事正好趁三个人都在,当面讲清楚。”
4
方岑听样带有个习惯,只戴一边耳机。
有时候被访人停得久,她会摘下另一边什么也没戴的那只手,好像连手掌上也有声音。
我把播放键按下去,房间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第一段出来的是街口一间缝补铺的拉门声。
店主拉到半截停了停。
一个小孩喊他,作业裤屁股那儿开了,明早要升旗。
店主就又把门往上抬起来。
声音大到方岑抬了一下眉。
两分钟之后我按了暂停。
“这是谁问的孩子?”
“我。那孩子说升旗不敢用手挡屁股。”
方岑捂了下嘴,笑得椅背抖了抖。
“程述,你发来的试剪,从补衣服直接切到了说铺子当年开张。这段你怎么删了?”
程述没料到她会这么快问到他。
他把耳机搁在桌上。
“林早试读的那版开头,时间不好放。”
“你前天发来的分工,写的总策划是你,林早兼主持,许照做后期。”
方岑转向我。
“你刚才说当面讲的,是不是这个?”
我把没签字的纸质企划摊开,又从电脑上调出文件夹。
里面有好几个连着年月日的版本,第一版的图是张很丑的手绘。
一排歪灯泡,下面画了个歪钉子。
我从舅舅鞋铺那幅挂历上抄下来的。
方岑放下耳机,从最早那版开始翻。
“节目现在还没有正式授权我们对外卖。我同意程述约你听小样,没同意过交主持版,更没同意改我的分工。”
“林早试读经过谁的同意?”
“经过我的。”
程述回答得快。
“这三个人换谁做,总得试过才知道。”
我调出试听用的文件,同一个时间点又放了一遍。
林早念的是那扇拉门下面,一代人渐渐远去。
铺主的声音只在末尾露了一句,叫小孩明天别穿开线的裤子上台。
“我看过程述写的新串词。按他的剪法,最先该留下的人声,成了铺在主持人下面的声音。”
方岑问:“这两版,哪个是你想交的?”
“我刚才放的第一版。节目要找肯问、肯等的人。我可以做。”
“这项目当初是我约程述谈的。”
方岑把笔的帽子扣回去。
“我要一周时间,看这节目该跟谁往下走。”
程述说:“你要听我的修改版,我今晚就给你。”
“你先给我你那份企划里,许照同意现在这个分工的记录。”
程述把眼睛移到我这边。
我半小时前还会想,眼看着近声要把这笔活儿谈下来了,闹崩了损失大家分。
现在我拿纸给他记了一行字。
林早试读版暂停外发,已发对象列出来,双方确认。
“你列一个,我也列一个。听过我的原版的人我负责去问授权。”
他一直没拿那支笔。
方岑先走了。
她走前带走了我答应给她的两分钟试听,另记了我个人的联系方式。
门一关,程述把椅子推回桌边。
“你就这么跟她说你能做?你跟着我去见客户,回来就嫌那些饭没一句正经话。整季八集,你想过谁替你张罗人、张罗钱?”
“想过。你替工作室拿项目,所以我愿意跟你分。你拿我的节目去谈,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后期都得问别人。”
“她真让你来谈,你敢一个人签吗?”
我没立刻答。
做一版节目和做成一季,之间夹着的都是人和钱。
这句话他说得准,也知道我怕。
有好几次我临出门改口想跟他一起去,最后听见他说一句,磨片子的事谁替得了你,就留在了棚里。
“我要看条款。能做到的我签。”
程述笑了一下,没笑出声音。
他把那张湿了角的企划拎起来,又放下。
“你觉得我真打算把你的饭碗端给林早?”
我说:“我的桌子你昨晚已经让人收了。”
他隔着玻璃朝我的工位看过去。
小孟给我热的咖啡换了个地方,台灯亮着,照着几团新绕的线。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我等了两秒,想听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是:“她只是来试一试。”
“那以后试东西,拿你的试。”
我把这句话连同他没写完的名单留在桌上。
中午有个有声书的客户要过来结三个月前的尾款。
我去前台问小孟,今天这笔钱进来还剩多少能用。
小孟低头翻了半天电脑,最后看着我,嗓子干得发涩。
“许老师,棚里上个月租金还差一截,房东今早说下周来看房。”
5
房东来过一回了。
小孟从前台抽屉里找出催租单,背面写着他收款的账号。
上个月差一万二,这个月一万八,合在一起,够小孟发四个月工资。
她拿手指在桌上一笔一笔划给我看。
“收进来的钱,先还了上一期设备款。程哥说新节目有预付款,让我跟房东缓缓。”
“什么时候说的?”
“十天前。”
比他向我借钱还早两天。
我把租单翻回正面。
程述当初来找我,说的是一笔有声书的尾款延付,棚里要留四十八万过桥。
我追问怎么会差这么多,他把下一季制作要请的人报给我听。
服装、交通、连最远一个受访者往返几趟都算了进去。
我也问了何必一下借这么多。
他一边给我手上划开的小口子贴创可贴,一边说钱多一点才睡得着。
那张创可贴是淡黄的,印了三只戴帽子的兔子。
我当时还说,下次去买点大人用的。
我愿意记住手上有兔子,四十八万的去处就被我交给了他。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空账本。
“公司这几个月进账出账,按你能拿到的给我一份。之前的客户和合同也列出来。”
小孟没接。
“要给程哥说一声吗?”
“我来跟他说。你现在有空,先把你经手过的给我。”
她点头,很快又抬起来。
“有声书的唐姐微信说,她下周还有一套课要补录。她以为你休假,正问程哥要换谁来。”
我拨了电话。
唐姐听见我声音就问:“你能接?我这边交钱归交钱,再找你们做一套得考虑考虑。上回那个讲师都七十了,设备一亮就发抖。人好容易信你了。”
我从文件柜里抽出讲师的录制记录。
她耳朵左边稍好,上回听我的指令嫌耳机沉,我把提示卡夹在话筒架上,一句一句用手比。
她教的是怎样给孩子辨木头,手上有磨平的茧。
念到木头的名字就稳了。
“我能接录音。合作方式我今天下午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小孟把一张设备付款的复印件递过来。
我让她去吃饭。
她开门出去,隔了没一分钟又回来,把饭盒放在我桌上。
“我妈蒸多了,两个大包子。你别把唐姐也推走,她每回来了都肯给我讲怎么开票。”
我掰了一个,香菇肉馅烫手。
前台第一次到近声的时候,小孟管程述叫老板,管我叫许老师。
她曾想改口,我忙着剪一声小孩笑,没应。
现在我想,许老师也得管得了人有没有饭吃。
下午我和程述坐在前台侧面,各自拿着一份账。
我原以为会看见一笔从公司出去的四十八万,翻到底却没有。
唐姐的旧尾款到账两万六,按原单要扣三千外包费。
近声还欠着别的客户两套录音。
房租到月底是三万,员工工资我把小孟的名字写下后,又加上做小时工的阿明。
程述用拇指压住其中一页。
“棚里比你想的空。我原本想把她的房先定住,再拿《灯熄之前》预付款过这个坎。”
“你连我明天吃的饭,都算进了你昨天送出去的钱里。”
他揉了下眉骨。
“我这两天就想办法凑房租。”
“尾款是共同做的活,先付外包和小孟、阿明的工钱,剩下的按咱们两人签过的用途留。我要拿到以后每笔支出的明细。”
他抬头看我。
我以为他要反对。
他低下头,把以前只有他能进的记账后台切到设置,给我加了权限。
等了半天没等到验证码。
他又点一次,手机才亮起来。
“做新一套课要一周半。你还愿意接,我和房东谈几天。”
“按单次结算。我们把旧单交完,新单的钱和人都写清楚,再接。”
这回他签得比酒店里快。
临走时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林早托我给你。她自己找你怕你生气。”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短纸条。
周日十一点,春棠巷六号,我在那套房等你。
房门钥匙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圆铜片。
铜片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
6
周六来取行李,程述没带车,带了两个大编织袋。
舅妈在餐桌边剥豆子,绿豆荚一把一把丢进红盆里。
她冲他点点下巴。
“东西都在门口,一只袋子装书,一只装衣服。白杯我用旧衣服裹起来了。”
程述蹲下来装箱。
他弯腰时我发现那件开衫的肘上脱了一线。
这件衣服还有一块地方我早就想补。
手下意识往五斗橱的针线盒探了一点,又停住。
舅妈头也不抬。
“剪刀在我旁边。他袋子上的线头他自己有手。”
程述没抬头。
他把几件衬衣全往下按了按,露出一沓压皱的信封。
是我们从各地收工后寄回来的明信片。
寄件人和收件人常常都是我俩。
有一张的正面是一只长尾巴的鸟,他给鸟尾巴画了箭头,说许照瞪人时头发就这样竖。
我特地没把这些扔了,想问问他要哪一份。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仔细摸了一下上面的墨。
“你留着吧。”
我把卡片接过来放回整沓上面。
“好。”
“可以再问你一句吗?”
他蹲着不动。
“你如果早几天知道我是给林早借钱,会先帮她找找别的法子吗?”
舅妈剥豆子的手慢下来。
我盯着编织袋上画的黄白方格。
“会先问为什么非得是四十八万,为什么是你付。可能我会帮她看房,可能给她垫搬家的钱。也可能当天吵一架。”
程述说:“我当时怕耽误,张不开口。”
“借款单上写了三个月,你在这个家开口那么容易。”
他的手从袋子里抽了出来,指关节刮过拉链。
我看见他从手心抹掉一点红。
他站起来,拎着袋子走到门外。
隔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把墙上一直挂着的第二把伞摘了。
“这把也是我的。”
“知道。”
那是黑的,原来有两把。
没几分钟楼下落雨,我站在窗边,看见一顶黑伞一下歪向右边。
程述一只手要拖两个袋子,袋口太大,连脚边都挡住了。
我拿出手机,想告诉他把袋子暂时放在楼道里,叫辆车再来取。
屏幕上先跳出来一条转账通知。
程述转了两万,附言写得很长。
归还个人借款本金两万元,剩余四十六万元按期归还。
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楼下那把伞消失了。
我给他回了收到,让他留好凭据。
舅妈把豆子端过来,在窗下跟我挤了会儿。
她说他花了这么大力气要逞能,叫车那点钱他总能掏。
我转脸才看见我还攥着手机,电梯里没拿回来的细齿梳,在掌心像是又扎了我一下。
“舅妈,我还是想让他少淋一点。”
“你想啊。”
她把我肩膀上沾的一小块透明胶撕下来。
“想又不要花钱。”
我笑了一声,手指一松,手机落在沙发上。
厨房有半碗昨夜剩饭,她问我炒不炒。
我说炒,把两万块入账那条截图存好,进去切葱。
她坐在门口继续剥豆子,过一会儿忽然问我:“小照,春棠巷卖钥匙的那家还在吗?”
我回头。
铜片摆在茶几上,她看见了。
“你舅当年在那条街上摆摊,给隔壁小孩钉过一串牌子。叫阿早的那个老是弄丢钥匙,头一次自己刻字,刻歪了。”
我把葱一截截拢起来。
“程述也在那条街上住过?”
“他住楼后面。那孩子小时候吃个冰棍都要分两段,大头留给阿早。你舅还说,长大了要是再分冰棍,有人要看不顺眼了。”
在书里,林早被写作程述在车站等了十年的人。
车站什么样,分冰棍时两个人有多矮,作者没提过。
我把那枚铜片拿到灯下。
早字最上面的日,左边多划了一道。
书里有一场雨,许照打车赶到春棠巷去吵架。
林早把伞给她,她把伞扔在水里。
那章标题叫《歇斯底里》。
我想了想,给林早回信,说我会去,把能说明这笔钱从哪里来、付到哪里去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手里那把伞,不用她借。
7
春棠巷六号原来是一楼东户。
入户门比隔壁宽,门槛是拿整块斜木板垫起来的。
我刚抬脚,屋里就有人喊慢一点,木板的右角翘。
林早开门时系着围裙,围裙兜里鼓着一枚螺丝。
她蹲下来,把门板那边的角压住,让我踩过去。
客厅窗外晾着两件洗旧的病号服。
一位头发很短的女人坐在窗边,右手正捏着一枚衣夹。
桌边留了三把椅子,第四个空位给轮椅。
“妈,这是许照。”
女人把衣夹放到桌角。
“你舅以前给我修过一只鞋。他嫌我一瘸一拐把鞋跟走偏了,给我磨了另一只配它。”
我回头看那块斜木板。
板边上一小圈手刻的花纹,像舅舅常用来记正反的记号。
我本来准备了很硬的一张脸,听见她那句话,想问舅舅什么时候修的。
最后我还是先把文件袋拉开。
“今天我来问买房的钱。”
林早坐到我对面,把收据、买卖合同和自己的银行记录一张张放下。
卖价七十六万,她自己付了二十八万。
卖家要求尾款先到,隔天办手续,程述的四十八万打给了卖家,附言是代林早付购房尾款。
房子已经过户。
“我问过他哪来的这么多。他说前一个项目结的钱,私下能调。那天我一直在和房东讲价,我想钱到位就行。”
她手贴着纸边。
“我也问过你知道不知道。他说,你向来信他。”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起来了。
“你没打电话问我。”
“没有。我怕你说你不知道。”
坐在窗边的女人把脸转过来。
林早垂下头,说得很费劲。
“这套房当时就要卖了。我把这些年能拿出来的全拿了,还差那么多。我知道我问了,钱就有可能不到。”
我合上文件袋。
我希望过她毫不知情。
昨夜想到她在宴会上脸涨红的样子,还想,程述怎么有脸让她一起站那儿。
她没害我借钱。
她舍得我出钱。
这两样都叫人不想再喝她倒的那杯水。
“你们讲好怎么还的?”
林早去拿手机。
聊天里,程述说钱算借给你,等下季节目结了你再还,不着急。
林早回复好,我接了工作慢慢还。
中间夹着一条语音,我本来只想请她把文字部分转我。
她把语音点开了。
程述的声音我隔着磨损的扬声器都听得出。
“以前我追到车站没留住你。你既然回来,我就得让你有地方住。”
我想起他在酒店说过的话。
他和谁都讲最能动那个人心的一句。
对她是你留下。
对我是账上急。
难怪他一个人就能跑下那么多客户。
林早没关语音。
最后一秒,程述说许照那边我会交代。
她母亲听到这里,问:“那你说小程要跟你录的那个东西,是用来挣钱还款的?”
“有报酬。他说想做一期你和这套房,你的声音也在里头。”
女人的手从桌面上撤了下去。
“我哪句同意了?”
“你答应让我录。”
“我答应你在手机里留着,怕哪天我舌头不灵了,你听不清我叫你。”
她声音一下高了半截。
“你们要放给谁听?”
林早朝我看了一眼。
我说:“我原来的节目没这段。程述让她试读,我也在查他发给过谁。”
屋里一下静得能听见晾衣架碰墙。
我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林早,你打算怎么还程述?”
“靠我主持赚钱,肯定要好几年。”
“那你看清楚了。他借我的钱,约的是三个月。”
林早抬起脸。
她身后的窗框上一道一掌长的裂缝,一直裂到把手根部。
“我可以去估价。要真卖,我妈得有地方去,你能让我先找吗?”
这一次,她问的人是我。
“可以。借款到期那天,我会照约找程述。你们怎么安排,有具体方案就告诉我。”
她母亲拿起桌角的衣夹,攥了好一会儿。
“你让她先找。楼梯矮一点,门能进就行,哪个区都行。”
“妈,这事我来。”
“你来。别拿我的声音抵。”
林早把拇指抵进眼角,没抬手遮脸。
我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让她把同意给我的材料勾出来。
买卖合同她答应复印尾款页,母亲的录音她一秒也没给。
临走她把钥匙托在手里看,铜片上那个早字在拇指下面。
“你舅给我做过两个。我丢了一个,程述捡回来,拿去配了把钥匙。”
我已经跨过门槛。
“让他把他手里的那把还你。”
8
从春棠巷出来,我回到近声,找程述要林早母亲的录音流向。
他从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找出一只灰色硬盘。
“母女那段音频没给方姐。林早的试读只给她听过。”
我盯着他手里的盘。
“那她母亲的呢?”
“我给音频平台的编辑发了一个四十秒的片段。这个盘是备份。她说可以录,我以为她知道我们要做节目。”
我请他现在给编辑打电话,当我面说撤回。
号码拨通了。
编辑听完没生气,只说四十秒早上跟节目招募一起进了推送,下午就能撤,问他确定以后还要不要做。
“你早上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做?”
我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
程述没看我,先把手机翻过来,把推送递给我。
标题是她终于回到那条街。
开头林早问,妈,要是有天我真养得起你,你最想要什么。
她妈妈说想要门口不湿,省得你每回回来先擦半天。
母亲说擦的时候,换了两口气。
我想象她练过多少回,才用发涩的舌头把几个字都说全。
推送上有近声制作四个字。
我顺着往下看,留言不多,已经有人问房子在哪。
“你告诉林早了吗?”
“我现在告诉她。”
“用文字。谁发了,发给了谁,什么时候撤得掉。”
他照做。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手机亮了好久。
林早给他打电话。
他刚接通,那边就有东西掉在地上。
“我跟我妈说是我没看好录音。我先把推送截下来,你帮我问,能不能把搜索里那一句也去掉?她明早要去店里买菜,最不想听人家问她想不想哭。”
程述说能。
我看了他一眼。
他改口说我先去问,你别挂。
我把工作室还有哪几个人能发东西的名单从柜子里抽出来。
过了一阵,他把人名列完,我看见发出去的那一条邀请里有两个字,首发。
“你已经跟平台谈过什么?”
“他们有个街区征集,我把这个项目拿去报了。拿到首期,能有五万。”
“用谁的题?”
他没有应。
我打开他共享过来的文件。
平台报名表上是改过的项目名,《旧巷归人》,发起人程述,主持人林早。
从第二页开始,选题表是我做的,从头到尾顺序都没改。
最后一栏,是我舅的鞋铺。
我有一瞬间只想把桌上的硬盘砸了。
手已经碰到硬盘,记起来里面存的或许是那个母亲以后想让女儿听的声音。
我把盘推回去。
“这些项目你要交多少版本,跟谁说的,今晚整理好。我现在去跟方岑谈。”
程述抓住椅背。
“我有办法把新名义撤掉。”
“这次你撤你的,我讲我的。”
我走到楼道,给方岑拨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三四秒。
“两个渠道同时报同一份东西,谁都没法接。还有,如果已经发了别人的声音,这事你要我怎么替你们说?”
“你照实说。我会把我的底稿、发给你的样带,还有我自己拿到的许可给你。”
“你心里想要什么?”
我在近声门口站了站。
刚到这个世界时,我先看见一个我认识的结局。
所以我想赶紧逃,书里写谁倒霉,我避开谁就好。
这天之前我都记不清平台那段预告。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它原来有没有播过。
我能知道的是,那道拉门后面的小孩裤子补上了,方岑听了笑出声,我舅的录音还有人没听过。
“我想带着我的名字,把我那版做出来。你可以照常挑,但我要有一次用自己名义交样的机会。”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我没跺脚,就在暗里听。
方岑问:“周五我有个小样会,你带一段新录的来。明早我给你地址。”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时间是星期天下午六点十八。
对着近声锁上的门,我第一次认真算了算,从今天到周五,能拿来做自己的事还有几个钟头。
9
星期一早上,舅妈在我家门口扎一捆废报纸。
我给她看了方岑发来的地址,顺便说想把旧鞋铺从企划里拿掉。
她把绳从报纸底下拽出来。
“以前要用,现在又不用,是因为小程?”
“他答应过我,先让你听完再说。现在我也得防着有人抢在你前头播。”
“说的什么话。你叫我来听。”
我去拿录音机。
舅舅那段录音只有九分钟,是我练习设备时顺手录下来的。
前半截有人来修皮鞋,中间接了个电话,最后对我喊吃饭。
舅妈坐在沙发上,把左边耳机拿过去,我戴右边。
录到第六分钟,舅舅把修好的鞋交给客人,问人家要不要试试。
那人说不用,他低头收了钱。
舅妈突然按住我的膝盖。
“那个人隔了没三天又回来了,鞋里那截钉子给他脚戳破了。你舅赔了一张创可贴外加两碗馄饨。那人一共才付了八块。”
这段我没听过,问她怎么知道是哪一双。
“你舅收八块钱的时候就把硬币往木头盒里倒。你听,硬币碰到里面那颗扁铜扣,咔的一下。”
我把那截又放了一遍。
我以前总想把这一下去掉,音量太大,戴着耳机突出来。
她伸手按住我在机器上乱动的指头,侧着脑袋听舅舅问我吃了没有。
最后录音停了,她仍然把那只耳机贴在耳朵边。
我轻声叫了一次舅妈。
“再等会儿。我听见他拖鞋趿拉了。”
她自己放下来的时候,把耳机绕好,给我放在桌上。
“这段留给我。你要录铺子,录我收拾它。我月底把铺面交了,里面还有两双鞋一直没来取。”
我真没准备过这一期。
她从前嫌人听自己说话,把鞋铺里那台老收音机送给我时,说光一张嘴有什么可听的。
我问她:“哪儿可以录?”
“贴着门录吧,街上来人我得答应。你要拿到外边给谁听,先在我这儿过一遍。”
她拎起那捆报纸往楼下走。
我追过去,从她手里把报纸接过来。
搬到楼梯拐弯的时候,她说靠墙抬点,别蹭脏邻居家的春联。
我下到一楼,手已经酸了。
录鞋铺前,我先去见唐姐和她的讲师。
我们把新单拆成两部分,近声收设备和场地,我负责录音,唐姐按确认的进度付款。
程述来给唐姐倒茶。
唐姐第一句问他,之前说许老师病了,是不是误会。
“是我没跟她确认。”
他把茶杯放回去。
“她这星期都在。”
我用半天补完讲师最容易累的两节,最后一句她举手示意我停。
我以为是提示卡上的字写小了。
她自己把卡拿下来,用我画了一半的斜线盖住下一句。
“再给我来一遍。榉木两个字,我说急了会像举目。”
我给她开了新轨。
她念完出来,先找我的手。
掌心让她握得热烘烘的。
“以前小程说你一个人话少,别嫌你难相处。我就想,陪我把两个字读了十遍的人,肯理我得很。”
程述那会儿正从门外经过,手里拿着给讲师带走的水。
她朝他招招手,把水也收了。
我不知道他听全了没有。
他给唐姐办完手续,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到快下班才来找我。
那份该列的外发记录已经发给我了。
平台的预告撤下,编辑回信确认报名撤回,先前跟去推送的短句已处理。
我拷了一份给林早。
他站着看我发完,又把一张写着三个人名字的项目分配递过来。
这次我放在总策划,林早是主持,他自己负责商务。
“平台我退了。你周五去见方岑,可以说近声一起支持你这版。”
“我这次交自己的样。”
他两手按在桌面,原来想说的话没出来。
“你现在什么都要自己试?”
“你还有自己的客户,先把该交的交了。等近声的旧单做完,我们谈分开。”
他一下把那张表收回去了。
他头一回听见我把工作室也放在分开的范围里。
“你要走,你那支话筒还在大棚里。”
“我记得。你买的那支,等我们列设备再谈。”
10
鞋铺要关的消息,是舅妈亲手写了贴在卷帘门上的。
我去的时候她正拿黑笔划掉星期三,改成月底最后一天。
“王师傅说他腿肿,鞋得叫小孩周末来拿。反正门还租到月底,我多坐两天。”
她从桌脚下面勾出一只蓝色塑料凳。
凳面烫了三个圆点,是我舅抽烟的时候拿烟屁股按上去的。
我坐下试了一下,离地有点低,收音杆要斜着握。
舅妈嫌我端得累,去找了个空鞋盒垫在我腿上。
第一次试录,她拿起那双没人认领的棕鞋。
“这个人的脚,我认识。拇指地方顶出来,冬天得穿大半码。鞋大了后跟掉,你舅就往里塞一层他自己削的皮。”
说到这里,街上卖烤饼的小喇叭响了。
舅妈等它过去,转身找了一盒皮边角。
我以为她要给我录挑皮子的声音。
她把盒里一沓沾蜡的鞋票抽出来,读上头写的电话。
有几张没写全名字,只写着医院外面卖粥、挑货的兄弟、右边膝盖红。
我去问她能不能在节目里念名字。
她说先找着人再念。
最后我们去找到一个叫范荣的男人。
鞋票夹在他那双鞋里,写的是搬冰柜的老范。
老范现在开杂货铺,把东西挤得像挨着长出来的一排树。
听说我在录声音,他立刻去关自己的小音响。
“我以前还给许师傅唱过歌。你录不录?”
“录。你先告诉我,鞋留了半年怎么没去取?”
他从货架上拿下一只盖得严实的玻璃缸,才肯讲。
舅舅走的那天他正在外地送货。
他第二天回来,鞋铺门口的香燃到一半。
他没想明白怎么进去取鞋,每次走到斜对面,就掉头去买馒头。
我把录音暂停了一下。
老范看了看我,抓了把玻璃缸里的桂圆。
“你舅以前每次都说下次再给钱。我正好每回都下次。”
他说着话,把桂圆往我手里塞。
我一低头,眼泪恰好砸在鞋盒那张卷角的票上。
老范连忙拿袖子去抹。
我把票抬高了一点。
“这张留下吧。到店,咱们再开一张。”
我们约好星期三来拿鞋。
我先把能试听的范围写下来,跟他逐句讲,方岑那边的小样会有多少人,大节目真要播,还来给他听,收据上的电话剪掉。
老范听完签了字,把我刚写的日期圈了一下。
“那天拍我一张,穿这个。”
他指的是舅舅补了两次的皮鞋。
星期三傍晚,舅妈把那双鞋拿到他手边。
鞋刚穿上,老范就说自己脚胖了。
“胖点好。上回你来,手上一把骨头,连鞋都拎不稳。”
舅妈拿鞋拔子给他压了一下。
那一声很清楚,木头碰到鞋底,闷闷的。
老范站起来在地上走。
半间铺子就几步路,他来来回回走了三次,才扶着门框,说一共还欠三十五。
舅妈拉开抽屉,找出老票本。
抽屉里有只牛皮纸袋,她翻开一角,我看见里面装着一双新的鞋带。
“你以前拿这种鞋带扎车把。他说你会回来,给你留两根。”
老范嘴张着,没能开口。
舅妈就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我那一刻已经把杆放低了。
当晚剪片,最明显的空白就是这里。
先有抽屉的声音,鞋带在纸上划了一下,接下来有六秒谁都没开口。
我动过剪掉它的念头。
后来我起身给舅妈打电话,请她听这六秒。
她听完问我,前后两句老范都准你放吗?
我说准。
她说那就留吧。
第二天快下班,我回棚导出试听,邮箱里多了一封方岑转来的信。
小样会的主办方收到一份情况说明。
程述用了近声的抬头,说明这套选题系两人共同讨论完成,我擅自带走资料单独参评。
附件是近声的合同、往来邮件,还有我发给他的第一版底稿。
我的那一版底稿首页写着,程述负责对接外部合作。
方岑在转发最上面添了一句话。
明天还是来,但这件事要先说明白。
电脑底下晾着我和舅妈拆回来的三根旧鞋带。
我伸手拿起一根,发现自己刚才握鼠标太紧,手心里全是汗。
程述挑中的证据是我亲手给过他的信任。
今晚我得重新翻一遍,看看那些年交给他的,还有什么是我从没答应他拿走的。
11
我在旧邮箱里找到给程述的第一版底稿时,底下还有一封他回给我的邮件。
只有两行。
这档你写,你说了算。
我去约方岑,约到记我一顿鱼。
我记起来那顿鱼吃过了。
盘子边上有个雕出来的萝卜,像一条游得很快的小金鱼。
程述把真鱼脸颊上那块肉拨进我碗里,说许导以后挣大钱,也留这口肉给我。
我还请他吃了最贵的那块鱼鳍。
我把两封邮件一起转给方岑。
随后打电话给程述,问他明天会不会到。
“我本来就有个客户在那儿。”
“正好。鞋铺的样带是我这周出去录的,人家也只准我拿去小样会听。你要讲近声做了什么,当面说。”
他等了很久。
“照照,我怕你答应人家了才发现,做一整季和剪一个小样差多少。”
“你那封信抄送了三个主办人,没抄送我。”
那头有把椅子响了一下。
“明天我来。”
我挂断电话,给舅妈发了条消息,告诉她小样会的情况。
她没打字,直接回电话。
“他也来听?那你就让他听听老范收鞋带那一段。他要讲给别人听,叫他来问我。”
第二天我到会场,门口摆着一张牌,写了十二组报名人的名字。
我的名牌翻过去了,背面朝上。
守门的小姑娘认出我,低声说方老师在等,叫我进去。
程述坐在里面第二排,穿着我替他买的那件灰外套。
方岑和主办方的章主任在第一排对材料。
两个人看见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了。
我没坐,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带来的是一段新录音。稿子、录音、剪辑,都是我这周做的。方老师当场试听可以,别把文件留在你们的公开盘上。”
章主任看过程述的说明,问节目和近声的关系。
“近声的名义约过第一次试听。程述找了方老师,帮我看过两段提纲,也提过节目名字。”
我把邮件印件分给他们。
“这些我认。鞋铺这段和我的第一版提纲,我申请用自己的名义送评。以前给工作室做的客户单、旧录音,今天没带来。”
程述从第二排起来,没走到前头。
“我们讨论的不止两段。她不擅长讲给人听,项目最早拿出去怎么讲,是我一遍遍陪她磨的。”
我也记得那几遍。
磨到半夜一点,我们在楼下等炒面,他手太冷,掏不出来钱。
我把手机塞他手里,按着他的拇指扫付款码。
我想要他说出的,本来就包括这些。
“对。所以最早的分工上有你。后来的分工上为什么没有我?”
主办方有人进来送水,走到一半停下脚。
程述轻轻扯了下外套。
“我没想让你彻底退出。我想让你把声音做好,其他的我安排。”
“你看着我,把你安排我休假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抬眼。
投影布还没降下来,墙上有四个留下来没擦干净的图钉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从衣兜里把手机拿出来。
我以为他要找旧记录。
他点开了自己发给主办方的说明。
“她没休假。岗位调整我没问过她。这封信上有些地方,是我用近声的名头把我自己的意思送了出去。”
章主任把两份纸收到一块儿。
“有没有用工作室的原材料?”
我拿出录音机,里面第一轨有日期、地址和舅妈让我搬凳子的声音。
章主任听了一小截就说行。
程述还站着,低头看着桌面。
“我来之前跟林早说过,可能想让她跟着来解释试读。她问我,是不是又要找个人替我讲。”
他把手机揣了回去。
“她不来是对的。今天这几句,我自己说。”
他说完把那份说明补发了一封,抄送栏里加上了我的名字。
我等到自己手机一响,才把椅子往后拖开。
章主任让人把我名牌翻了过来。
方岑朝我招手,外面的走廊已经有参会的人在排队。
“到你时我给你七分钟。你先想一想,头一句让大家听见什么。”
我的名字是黑字印在白卡纸上。
那张卡只花几分钱。
我伸手把它扶正,指尖压上去的时候,竟然比接到两万块还抖得厉害。
12
轮到我的时候,前面一组刚用完一架小提琴。
厅里的空调还在吹,有人趁换场出去打电话。
我没等门全关,先放出鞋拔子碰到鞋底那一声。
隔了半拍,老范说自己的脚胖了。
前排有个人回头,看看是谁在笑。
是我。
那声音第一次在比鞋铺大这么多的地方响起来,我还是忍不住。
我没用舅舅那九分钟,也没在开头介绍街区改造。
先有人拿鞋,走了三趟,木地板一块高一块低。
然后舅妈从抽屉里掏出那只装鞋带的纸袋。
六秒的空白里,最后一个进来的人把椅子放下,竟然没坐。
录音里老范把鼻子吸响了。
“三十五对吧?我带钱来了。你给我找八块。”
舅妈问:“你又看上我哪双鞋?”
“我等会儿走过去买碗馄饨。以前叫他少吃油辣子,他老要加一勺。”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我按停时,方岑手里那只没拆开的笔盖掉在桌上。
没有配乐,笔盖落下去的声音也听得见。
有人问旁边的人纸巾放哪儿了。
我想过自己站在这间厅里发不出声,也想过所有人听到那六秒就开始看手机。
真正开口时,我说,鞋铺月底关门,里面原来留的两双鞋,已经找到了其中一双的主人。
“剩下一双,我还会去找。后面的七集也从一件谁还惦记着的东西开始。做成什么样,录完我会先请留下声音的人听。”
台下有人问这个法子太耗时间,别人不准播,前面都白花了吗。
我捏住话筒的下半截。
“有这笔损失。我会在排期里留复听,备选多两家。费用我按能做出来的数重新报。”
章主任点了点头,低头写了两行字。
人散得差不多时,方岑把我叫去喝水。
她手边有一份空白预算表。
“整季的事你现在接不住。我出钱订两集,交一集付一集,有一集成品播得动再谈后面。你能不能先给我报个价?”
我握着水杯不动。
从前有人夸一段声音好,下一句多半是问我程老师去哪里了。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个名字。
方岑把纸再往我这边送一点。
“以你的名义。你要另外找人搭伴,把名字加在你下面。”
我接过预算表,坐下来算交通和剪辑间的时数。
算完发现没把自己加进去。
我把笔尖往上提了一行,写上策划和录音。
“第一集,鞋铺。”
方岑问:“第二集你想录什么?”
“得找人谈。有人家门我可能这辈子都敲不开。”
她说这也行,给我三天回预算,走前往我包里塞了两瓶水。
我出来时程述在大厅的长凳上坐着。
他没问我结果。
他问:“舅妈录到最后是不是忘了关门?”
“她开着门,等老范回来给她带馄饨。”
程述两手交握。
“以前我都挑你停得久的地方催你快点儿。刚才那几秒,我以为老范走了。”
我回想了一下。
录音里他没走,旧鞋踩过地板时那个声音很轻。
后来鞋底压住门边那块不平的砖,才听见一步实的。
“你如果一直听,会听见他还在。”
程述点头,低头把袖口上那根脱出的线绕进手指。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做不好的地方,坐到他旁边就能帮他做。
现在我抬脚出了门。
一直走到马路对面,才掏手机给舅妈拨电话。
“你过了吗?”她问。
“她要买我两集。”
我说完就笑了。
红绿灯刚从八跳到七,我看着那几个数,迫不及待想过下一条街。
“舅妈,我也给自己算了钱。”
13
我拿着第一笔独立预算回近声那天,房东从后门搬进来一把红皮椅子。
他原来在这间屋里办照相馆,椅子是给人拍证件照坐的。
摆在二号棚门口,他转了转椅子底下的旋钮,问我还留不留。
我说两天后给准话。
他把椅子往墙上一推。
“你们欠着的得先结。续不续都早点定。我儿子找了个修相机的,等着看这间。”
唐姐的课刚补完第一轮,尾款还要她听完才给。
近声那两套旧单里,一套程述带着阿明交出去了,另一套缺三个演员的补音。
租金、工钱、设备款,都在我桌上摊着。
我约程述下班前回来算账。
他到的时候拿了一只旧饭盒,放在茶水间,没叫我去吃。
小孟进来问起下个月排班,他让她先回家,明天午饭前给她消息。
他拉上门,问我:“方岑那两集的钱怎么报?”
我给他看了场地和设备的部分。
他说这个数可以省,我把节目放在近声做就行。
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张新打的表。
公司有一单老客户请他长期录电器说明书,排下来刚够支付这间棚和阿明的工钱。
他手头上有把车挂出去的打算,卖掉能垫两个月。
他指着我的预算说,你的新节目可以跟这笔单子错开,平时你在小棚剪,不用再交钱。
我看完觉得要是真能撑下去,也未必就是坏事。
手在纸上停了很久,等他说下面那一句。
果然他说:“等这阵过了,咱们俩还是照原来的办法分钱。”
“那个办法是账都在你手里,最后通知我能分多少。”
“你现在也能看账。”
我想起自己新算的那一行策划和录音。
“你看那行钱。你给我算了两遍它该怎么省,一遍是替我免场地费,一遍是让我回公司分红。你问过我这集要挣多少没有?”
程述低头用指腹把那张表压平。
“我只想把这间棚留住。”
我知道。
那几个木字他也钉过,钉歪了被我笑过。
有回我发着烧不想出棚,他把红椅子推到楼下,硬是让我坐在太阳底下眯了半个钟头。
等我醒过来,他问还是不是一个人能撑。
我说当然。
那天从红椅子上起身,我第一个摸的就是他的手。
“你可以接老客户,换个小一点的地方。这里欠的钱,咱们按账来。真要补的,我出一半。”
他还不肯让开桌子。
“那你把最贵的那支话筒带走。我去租。”
我在他的声音里听见一丁点熟悉的骄傲。
我问:“按你想的,记在谁账上?”
他张了一下嘴。
“我要把它列进设备单。现在是多少钱,就抵我该分的那一份。你要是也想留,我们一人出一个价。”
程述没有出价。
我跟一个收二手设备的朋友问了行情,把价格写下来。
连同两台机器、机架,抵去我该得的大半。
近声的尾单交清,收回来的钱加上房东同意抵掉的一部分押金,最后算出来我还需补七千出头。
程述要补同样的数。
我从那个写过四十八万的账户里转出去时,第一次觉得付得清楚。
第二天我和他一起跟小孟、阿明说退租的事。
小孟双手压在膝盖上,只问最后一笔工钱什么时候能到。
“今天。你以前帮我留的单子,我都有。”
她点头,低头把眼镜摘下来擦。
“许老师,你那个节目要跑现场吗?我大学那会儿拉过赞助,我可以去谈,人家不同意我就回来。按天给钱也行。”
我把预算里原先打算自己做的两天联络留给她。
她用指甲把金额划下去一点。
“两天够踩点,后面不够咱们再谈。我下周还得去看一家书店,他们缺周末排班。”
程述送她去门口,折回来拿走了茶水间那只饭盒。
“给你做的,昨天没吃,今天别吃了。”
我闻到盒缝里有一股淡淡的姜味。
他炖鱼怕腥,总把姜切得很厚。
我替他把还没合严的盖子扣上。
房东隔两天来收钥匙。
门上的木字卸下来放在地上,近字那一道斜笔朝着天。
我们谁都没拿。
红皮椅子被房东摆回了窗下,快到中午了,椅子面上晒出拳头大的一块光。
14
林早是在我搬设备的时候来的。
她没问我能不能坐,自己在楼梯第二级坐下,把一叠房源照片铺在膝上。
我请搬运的师傅先等两分钟,去看她打算租的房。
五个地方,都是一楼。
第一间的门口有三级台阶。
第二间门太窄,照片里连冰箱进门都得先拆门板。
第三间房间最小,她在门边写了个尺寸,轮椅可以转过去。
“我妈要看第三间,我下午带她去。”
她说完,把最底下一张卖房委托意向拿给我看。
老房报价七十五万,谈下来恐怕还低。
“程述叫我先别挂,说他有车,还有项目没结账。”
她抬头看着我。
“他的车够还你吗?”
我摇头。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
“那我挂。”
她说完没有立即起身。
楼梯墙贴着一幅过去用来挡潮的海报,受了潮,底下鼓着两个泡。
她伸手按住其中一个。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没打电话,我怕的其实有两件。一个是没钱。一个是你在电话里要是说,你们俩商量过了,同意帮我,我就得承认程述最亲的人是你。”
她松开手,海报又鼓起来。
“以前他在车站送过我。我上车之前给他买了两个面包,求他别跟来。他家那会儿也刚出事,他要跟我去,钱得全拿出来,回家还得跟岑姨解释。”
我听过书里的车站,也听过程述发给她的语音。
车站里等人十年听起来很长。
长到我以前听小说的时候,都快忘了这十年里还有我和他在小窗底下吃蟹。
林早仰着脸。
“买房那天他跟我说,以后我妈不用给房东打电话了。我高兴得恨不得立刻搬进去再搬出来,好知道那扇门真是我的。”
我心里的那股气还有。
我把手里粘纸箱的胶带慢慢扯开,胶面黏在指腹上。
“现在你打算自己跟你妈讲这扇门怎么来的?”
“讲过了。她问我打算赖着吗,我说不赖。她给我拿出一个存单,说走以前把她用不着的那些锅也卖了,不能锅比人住得还宽敞。”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快就把脸埋下去。
“她不想我连那点存款也算上,我就没拿。我找个工作,一楼总租得起。”
“你想好还多少了?”
“房真卖掉,我先还程述四十万,他直接转给你。还有八万,我跟他另写清楚。我算过了,手上留的钱够搬家、吃饭和交租,等稳定了再多还一点。”
这不是过来叫我替她判断算得够不够。
她给我看了准备交给程述的纸。
落款留着一块空白,她说等人齐了都看明白再填。
“另外,春棠巷的录音平台撤了,程述手里的原件我也要拿回去。我妈想听。”
“你去找他。说你妈准了什么,没准什么。他现在能把这两件事听完整。”
林早点头,把几张照片重新叠起来。
她走到下面一级时,突然又坐了下来。
“你给方岑听鞋铺那天,我在她朋友圈看见你名牌了。”
我还在等她说别的。
“我本来气得要命。后来在电话里问她愿不愿意让我也试个小样。她问我,我自己想做什么。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想出来了?”
“我想先做点有钱拿的事。小时候住这条巷,我带着我妈去看病,最烦别人替我们做决定。所以我可能去给社区活动做主持。招募上写着一场三百,我要问清彩排算不算。”
我低下头,胶带总算从手上弄掉了。
师傅在楼下叫我的名字。
“走吧,我也得先问问他,三层楼的搬运费怎么算。”
下楼的时候,林早帮我托了最后一箱。
里面是那支买来时欠我一顿海鲜的话筒,盒角有一块程述从旧棉衣上拆下来缝的护角。
她帮我把箱子抬过最后一级。
“它沉吗?”
“还好。我知道该从哪儿托。”
到外头,我们各朝各的方向走。
离借款到期还有七十三天。
我给新项目报完价,算着我手上剩的钱,先订了两个半天的录音间。
15
方岑定的第一集交付日,恰巧是鞋铺交钥匙的前一天。
我在租来的小间里把片子听到一半,接到舅妈电话,说第二双鞋的主人找到了。
“那个右边膝盖红的。人家搬去跟女儿住了,鞋你能不能替我送?”
我剪辑时还给这双鞋留了个尾巴。
想录他亲自过来,站在那个还没拆的门槛上。
我问舅妈,那人愿不愿意给我留个声音。
“你自己问。他说见面再说。鞋在我手里,你从哪边过来?”
我看表,还能赶上下午最后一班去新区的公交。
我把电源关了,从桌下勾出鞋盒大小的背包。
下楼前,小孟拎着两个袋子来了。
一个装样带交付要用的东西,另一个装了两套盒饭。
她说:“你去,这里我等方老师的回复。她改哪儿,我先记着。”
我赶到新区时已经快六点。
等我的人姓孙,半边裤管卷着,膝盖上贴着一块方胶布。
他女儿扶他坐在院门里的竹椅上。
我把鞋打开,他先用指头捏了捏里面垫的软布。
“许师傅给我垫了三回。我以前右腿跪下去就红,去菜地绑竹竿,总不听话。”
他试了一只,刚好。
我说正在做鞋铺的一期节目,能不能录他讲两句。
他抬头想了想,最后摇头。
“我们小区还有几个人不知道我腿伤了。他们叫我下周去教种茄子,我想去。你把刚才听见的留在院子里,成不成?”
“成。”
我把包从膝盖上放到地上。
孙师傅看了看我的手,问我以前去鞋铺一般坐哪儿。
“蓝凳子。”
“那个矮的是你的。我右腿不好,坐高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
我也笑。
院门底下有人趿着鞋过去,背后的小铁轮子咕噜响。
我没去摸机器。
等孙师傅的女儿问我吃不吃饭,我才发现他已经把两只鞋都穿上了。
临出门他追出来叫我。
“你跟老板娘说一声,过两天我给她送点茄子秧。她没地,泡沫箱里也能栽。”
我回去后给舅妈拨电话,舅妈刚把最后一块招牌擦完。
听完说你先把电话给我记上,我找人去拿。
我坐到桌前,删掉原本给第二双鞋留的尾巴。
最后用的是舅妈关门前在柜台上拍掉木屑的声音。
她拍了两下,在巷子里问谁家还要这把扫帚。
方岑听过完整一遍,问为什么不用更打动人的声音收。
我说末尾这个我想留。
“她出来时手里没有鞋了。我想听她去问问谁要扫帚。”
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
“行。片尾读你名字的时候,话筒离近些。”
第一集上线时,舅妈没有发朋友圈。
她托我在铺子门口留了一张纸,告诉晚来的熟客,新鞋底要到三条街外去找,原铺已经交还。
纸角画了个二维码。
有一天她去那条街买鸭蛋,卖蛋的叫住她,说昨晚放给老头听,老头听见老范付钱那段骂了句,欠账欠这么久,才请吃碗馄饨。
舅妈回来给我学那句话,学了两次才学到那个嫌弃的劲儿。
学完摸到我桌上的收款单。
方岑按约付了第一集。
扣掉人工、交通、棚钱,我算出自己实拿七千三。
没有半个四十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乐了半天,问舅妈拿它请你吃点什么好。
她把桌上零钱装进裤兜。
“我想吃蒸蟹。你去挑,我付我的。”
我们去市场,半路接到程述电话。
他说车卖了,买家当天付的钱,扣去还欠车行的那一点,能转我六万。
我站在水产摊前,听到这里抬眼看秤。
摊主捏住一只最重的螃蟹,我叫他放下,捞旁边那两只。
我把转账确认发过去,跟程述说还差四十万。
他说林早这两天有个买家约看房。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坐公交?”
那边安静了一下。
“今天。刚才那趟坐反了。”
“东站下班有两路,颜色一样。你认玻璃上的数字。”
我挂了电话,舅妈拿起网兜问几只。
“两只,够吃。”
卖蟹的把网兜甩了甩,几滴水打在秤盘上。
这次我学了怎么选,回去也打算自己掰。
16
林早的房挂出去五个星期,第一位买家谈到临签的时候说不要斜木板,拆了才肯交定金。
她母亲刚从菜摊回来,把两根葱放到门边。
她问钥匙交给你以后我能不能再拆。
那人说拆个木板你们怎么还舍不得。
林早请他出了门。
后来接手的是一对退休夫妻,想把原来那间窄卧室改成书房。
老太太看过斜木板,先问能否留着,她老伴膝盖弯起来费劲。
两边谈到七十三万多,一口价。
中介给她三天搬家。
她打电话请程述把剩在他那里的钥匙拿回来,过户后一起交。
那天我也在春棠巷。
先来的不是买家,是附近给她们运冰箱的师傅。
轮椅靠窗停着,她母亲要最后看看冰箱下头有没有滚进去的药片。
林早蹲下去,脸几乎贴到地面。
从冰箱后头够出来的只有一枚塑料小珠。
她拿到母亲面前给她看。
“我十岁串手链剩的。那时候你说我东西乱丢,居然在这儿。”
母亲把珠子拿过去,放进随身的药盒。
“你十三了还串。十岁你连绳子都不会打结。”
程述来时带着一只纸袋。
袋里是钥匙和一张存了原录音的新卡。
他把钥匙搁在桌上,铜片没拴上,单独拿在手心里。
林早伸手要。
他给了她。
她低头摆弄那道刻歪的早字,最后把两片铜扣都取下来,一个留给母亲,一个放进自己口袋。
“那个录音,你还备着吗?”
“我手上的都删了。新卡里从头到尾,你们回去可以试。需要我帮你转到手机也行。”
林早摇摇头。
“有空我和我妈自己转。”
他把纸袋压平。
我原以为林早至少会对他说一声舍不得。
她却走到窗边去拆晾衣绳,一边拆一边问新屋窗子朝西,晒衣服要不要另接一根线。
程述坐下后没多久,又站起来,替她够到了高处。
母亲在一旁指给他看,墙上的钩子是两股拧成的,先把外边那股拉直。
他们做得很慢。
我拿着写了余款的账页等在旁边,听见林早跟他讲,新家楼下就有做窗帘的,有东西坏了她会自己去问。
约定收款那天,林早把我和程述都叫到了她租的新房里。
房间比照片里看着还小,矮柜上摆了两盆还没开的花。
她母亲用那只熟悉的衣夹夹住桌上的一角纸,手上有淡淡的花土味。
“窗户是修好了,门口我想加一块垫子。回头你们谁来,得先把脚擦干净。”
程述说好,蹲下身看门边留了多宽。
林早把银行页面转给他看。
四十万刚从她账上出去。
我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收到程述的转账。
附言还是个人借款本金,跟之前那两笔一样。
两万,六万,四十万。
我一笔笔念过去。
“四十八万,本金清了。”
我在收讫单上签名,把原来的借款单拿出来,当面写了结清的日期。
程述接过去,手指在那个日期下面放了好一阵。
那天离约定的期限还剩九天。
他没向我借九天,也没等我催。
林早和他之间余下的八万另立了单。
她要给我看,我把纸往她面前推。
“这是你们两个人的账。”
她收回去,低头跟程述核对第一期什么时候付。
我从桌边站起来,准备走。
程述也站起来。
他把那张已经写了结清的单子折好,没揣回公文袋,握在手里跟我走到楼下。
楼道门口还没有垫子。
他先跨到外面,回过身来看我。
“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用手机给小孟回了条消息。
第二集录的早餐摊要补一段声音,我们约好天亮前碰头。
我说:“今天有时间。你想说什么?”
“我从前想等钱还清了,你总会肯再听我说一遍。”
他把收据攥在掌心。
“现在真还完了,我想起来,你在订婚宴上说的话,我还没认真回过。”
街对面有个孩子蹲在树下往石缝里插一片新叶子。
我站在门外等。
“走吧。”我说。
“找个两个人都能说清楚话的地方。”
17
程述选的是家面馆。
店门口一张小黑板,今天的加菜写到最下面只剩一行空白。
我们以前收工路过这里,等不起位子,就蹲在对街吃炒面。
今天还没到饭点,老板给我们摆了两个搪瓷杯。
程述叫了两碗面,想了想,又给老板加了一句,一碗不要辣。
我说:“都要辣。给我小碟,我自己加。”
他抬起手,让老板听我的。
等人走开,他把那张结清的单子从手里放到了桌上。
“我在你钱转给我前,想过从你这儿借一半,我自己找一半。后来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想着只要我说近声需要,你就能全给。”
我拿起桌边那只瓷勺,勺背有一条细细的裂。
“那十分钟你有没有想过,把新节目的报酬先给我拿到?”
“想过。可那会儿我急着让她看见房子定了。我只想跟她讲我做到了。”
他看着我,头一回没把她妈和轮椅拉过来挡在那句话前头。
“许照,我喜欢过她。我也是真的想跟你结婚。我那天以为自己同时做得成这两件事。”
我把勺子翻过来。
那些等对方说自己好、舍不得自己的晚上,忽然都变得很清楚。
我以为这几个月过得太忙,我已经不太想听那句是真的。
真听见了,还是想去抓点东西。
我的手落在桌下,攥紧了裙子一角。
“你要她觉得你靠得住,你要我觉得你会回家。你把靠得住给她,把等你回家留给我。”
程述低声说:“我那天就该把话筒给你。”
“你以为是话筒的事?”
我抬头看着他。
“那年我去市郊做长访,手机冻得没电。你坐了快两个钟头的车来,身上就一个暖手宝,你给了我。路上我想把它塞回去,你一路把手举在外面。”
他放在单子上的指头抽动了一下。
“程述,我记得你拿出来的那只手。我也记得订婚那天,你按着我叫我鼓掌的手。一个人,两只手,我全都见过。”
老板正好端面过来,把两只搪瓷杯往里挪了一点。
面汤冒出白汽。
我听见程述吞咽了两次,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现在知道我做了什么了。”
他说得很慢。
“我拿你以前给我的东西,去换她以后怎么看我。我把它叫周转,因为你最舍不得棚倒。”
他把结清单折了一道。
“还钱是该还。给你添过的那些麻烦,尤其是节目,我在两个地方都补发了说明。以前那几个客户再问,我也会自己说。”
我点头。
头一点下去,眼泪才掉进手边那只碟里。
他照旧往外套内兜摸纸,摸到以后又停住。
我把纸接了过来。
他问:“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我慢慢把那些做得好的时候挣回来?”
我擦完手,把那张纸折了一下。
“你可以慢慢做。结婚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决定。”
他眼睛里那点光没了,视线落到汤面上。
“你现在连我对你好那一点,都觉得是假的?”
“是真的。我吃过你剥的蟹,我愿意记。”
我鼻子发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没有答应过,因为吃过那口蟹,后半辈子的饭都要等你盛。”
他低着头,隔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面搅开。
我们以前吵完架,我总喜欢等他先吃第一口。
如果他吃了,我就假装自己也不那么难过。
这回我先舀了一勺辣子。
我吃得慢,一口下去才觉出饿。
他给自己杯里续水时,问我还要不要。
“要。半杯。”
水倒进来,很稳。
我把那碗面吃完,去柜台付了我的钱。
程述追出来,站在我后面等老板开单。
门还没开,他突然开口。
“照照,那个小灯,棚里桌上那盏,我给你放搬运箱里了。跟话筒不是一套。灯是你头一笔工资买的。”
我想起来了。
是盏银色的夹灯,夹脚早就坏了,拿胶缠了两层。
我以为那天和几卷废线一起清掉了。
“好。我回去找。”
他的嘴唇抿住,很用力地冲我点了一下头。
“你节目我听完了。我知道这回哪儿该等。”
外面是下班的人群。
一辆公交在站前停下,玻璃上的数字从我眼前慢慢过去。
我让出一步,让身后的人先上车。
再回头的时候,程述还站在面馆门口,手上只有他那碗面的账。
18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和小孟在早餐摊前碰头。
摊主已经把第一锅汤打开,街上都是姜和胡椒的味道。
她丈夫听力退了不少,换班时靠勺敲锅边辨认她要什么。
敲两下是添汤,敲三下是有人要加一把粉。
我前一回只录到勺声。
今天来补她丈夫把长柄勺接过去时,她说的那句话。
等蒸汽散了些,她转头问我:“你到底要我说哪句?”
“你照常叫他就行。他上回来接班,你喊了什么?”
“我说你先摸摸,别烫死你。”
小孟在旁边笑出一声,差点录进去。
第二集剪完,我把耳机给摊主夫妻一人一边。
丈夫听到最后敲了敲桌子,意思是再放一遍。
妻子以为他没听清,把自己那只耳机也塞他手上。
我给他们找来一副新的。
第二遍放到一半,两人忽然争起来。
一个说三下就是添粉,另一个说三下明明是我去厕所你盯着火。
吵了半天,最后要我在结尾也放这几句。
我录了,放完请他们听,妻子把小桌旁一只搪瓷盆往镜头外推了一点,推完才想起来我没有带相机。
“那我穿得这么整齐干什么?”
“录完一起照张相。”
小孟从包里把手机支架掏出来。
四个人坐一排,桌上有三只空碗。
卖粉的两口子把头凑到一起,凑到他们能同时听见倒数。
第二集播了半个月,方岑叫我去她办公室。
她摊开六张纸,都是不同社区送来想录的东西。
她说剩下六集,可以按我交上来的预算做。
我把其中两张移回去。
“那两处的小孟问过。一个要审完片才决定给不给工钱,一个想让我们从头到尾只放他们自己的人。先换两家。”
方岑抬眼看我。
“头一回拿这个价,你一点也不急?”
我当然急。
我和小孟看上的小间,房东只给我们留到星期一。
再想有一间开窗对着树、楼板又不太吵的,得多花小一千。
我跟她讲了这个数。
她拿笔在合同上找到场地那一行。
“可以预付第一笔。你想清楚多少。”
我这回没把写我名字的那一行漏掉。
合同签好那天,小孟带了卷尺和自己的杯子来。
她在门口先问我要不要给她配钥匙。
“要。你还得给我一个你上班的时间。”
她说她周日下午给书店讲读,谁也别把活儿排到那里。
我拿纸给她画桌位,画到靠窗那张,她问这地方还叫近声吗。
我停了一下笔。
程述前一阵用近声的邮箱发了暂停营业的通知,旧客户交接单上的两个人都签过名。
我听说他在东站那边租了个单间,接说明书和有声课,棚不大,坐公交只要两站。
上周他给我转来一份旧录音的移交名单,我回了他最后一个确认。
那几个字我叫过太久。
有一天从街口经过,看见以前装木字的地方换成了一副放大的镜头。
我第一反应是程述又弄了什么回来。
走近了,里面有个陌生人,在红皮椅子旁拆一架老相机。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他试快门,就记起那间屋里还有过我和程述第一次开门的声音。
有些东西放在那里也很好。
我用铅笔在门牌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先写这个。楼上楼下有人要找,知道该敲谁的门。”
小孟把那张纸举高看了一眼。
“我字写得比你好,明天我描一遍。”
我笑着答应,把卷尺给她。
周末林早给我发来一段二十秒的声音。
她去社区做活动,结束后拿到四百,比原定的多一百,说好算她提前去试话筒的工钱。
声音里是她母亲在新家门口问,她还要不要进来吃饭。
她在末尾打字,说只给你听。
我听了一遍,没保存。
晚一点她又说她第一笔余款给程述了,我回她,以后这种事,不用再绕我这里一趟。
她回了一个好,隔了片刻,问我孙师傅的茄子秧活了没有。
我下楼给舅妈拍照片。
她阳台上的泡沫箱摆了三个,最新那个已经挂了一朵小花。
回到自己的房子,我去杂物间找银色夹灯。
它果然在最后一只箱子底下,夹脚上的胶都硬了。
我把它插进墙上的插座,光忽闪一下,稳住了。
窗台上摆着我从旧鞋铺拿回来的录音机。
我有很长一阵没再找过回去的办法。
偶尔午夜听见机器里有电流声,还是会想起修到一半的那台二手货,以及小说停更前那扇玻璃。
现在我关掉窗,噪声少了一半。
设备上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我想给新房间录一段留作纪念,便提着灯和机器去了工作间。
天还早,阳光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方形。
我坐到窗边,用手拍了拍刚搬来的桌子。
外面有人敲门,两下。
小孟一早就有钥匙,舅妈才会明知门开着也要敲。
我把录音机放下,抬起头。
“进来吧。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