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把门面钥匙压在家谱上,叫我当着两个孩子的面选。
他连笔都给我蘸好了。许小渡那一栏是空的,等着填谢家的姓。谢青川的名字底下,已经画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上辈子我也见过这道红线。我怕小渡觉得我不够疼他,就亲手顺着红线划了一遍。后来我病得连牙都刷不了,翻手机想找个人说话,两个儿子的号码还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拨。
这回我把笔搁回去,先问青川这本书他愿不愿意留。大哥冷笑,说我要是敢两个都写,以后开店就上街摆摊。
我说那你把脚挪一下。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那双新皮鞋,踩着我的铺盖卷。
1
我醒来时,右手正按着一张寻人启事。
纸卷了边,印在上面的小孩穿着一件黄背心,手里捏了半块发糕。
“谢师傅,还印吗?”
问话的是在我店里干装订的老崔。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拎了个塑料袋,里头两只梨撞得咚咚响。
我先看他的牙。上辈子他到了七十岁,牙没剩几颗,想吃梨就拿刀削成薄片。眼前他才六十出头,烟在嘴里夹得牢牢的。
我再看墙。挂历还停在2018年10月,老崔习惯拿红笔圈周一。今天那个圈刚画,墨水透过了背面。
离我死还有八年。
那八年的末尾,我脑子里破了一根血管,右手握不紧,护士替我把手机垫在胸口。屏幕上两个孩子的号码我都存了。一个备注是青川,另一个,叫小渡。手指在两个名字中间悬了半天,最后谁都没拨。
我放下手里的寻人启事,抄起电话打给青川。
那头响了四声。
“爸?”
我闭住眼,拿话筒抵着下巴。话筒上一层油,准是我吃完肉包子摸的。
“青川,你在哪儿?”
“巷口。你要放学把我叫回来干活,得按小时算。”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里的嫩,还带笑。我答应给他算双倍,没挂,直到听见他在店外踢了一下挡门砖。
他穿着县职中的蓝校服,肩头一块白,是粉笔蹭的。掀开门帘就把手摊给我看,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钟。
“从电话接通起算啊。”
我攥住那只手,热的。男孩子十七岁,正是嫌跟爹挨着丢人的时候,叫我攥了三四秒才往回抽。
“你烫着了?”他问。
我把手翻过来给他看。他看完还要摸我的额头,我把刚才那两只梨买下来,塞一只给他,自己对着另一只咬了一大口。
梨渣卡在牙缝里,我拿舌头抵了两回,笑出声来。
大哥进门就看见我那副样子。
“吃什么好东西,也不给我留一个。”
他叫谢满堂。县城里别人喊我谢师傅,喊他谢老板。搬桥印务的门面和大机器是他的,我领着人干活,挣的钱按账分。还有个旧约,两间后屋给我住,算我常年管店的补贴。
他把公文包往台上一搁,拿出家谱的排样。
我那一支在第二十七页。妻子方禾的名排在我旁边,底下没有孩子,只有个极浅的铅笔点。
上辈子我就是从这个点开始让的。
“下个月合订,二姑让我过来对一遍名字。”大哥说,“你拿去给你媳妇上柱香,别把禾写成荷。”
青川就在他身边吃梨。梨还有半只,他没再往下咬。
他三岁进我家,头一天吃饭用胳膊圈碗,方禾给他添饭,他捂着,怕前一勺叫人舀回去。过了小半年,他才敢端个空碗过来问还有没有。
现在他比我肩膀还宽了,立在那儿,却又用上了小时候圈碗的姿势。
“我看看。”
我把排样调了个头,提笔在那个点上写了三个字,谢青川。
大哥伸手捞纸,我先按住。
“前次说孩子小,等上学。上学了又说等修谱。现在版都排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讲究?”
“你们一家自己叫,谁管过?印进书要给全族看。况且你那个亲生的还在找。”
我听见青川嚼了一下,梨肉脆生生的。
“找着了也一起写。”我说。
大哥看了看桌上的寻人启事。
“你天天找,我当你总归有一天能想明白。你那孩子要是有消息,回来头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爹妈底下坐着个现成的儿子,你叫他怎么喊你?”
上辈子他这话我往心里去了。恨不得把这十几年积下来的好东西一股脑塞给小渡,连青川叫过的那声爸也想剥下来补过去。小渡听完只问我一句,你儿子要是会换,你这爹管几年?
当时我嫌他讲话伤人。
“怎么喊由他。我答应过青川的事,由我。”
我在纸上签了名,又写了一张更正条,让老崔帮我给负责收名的二姑送去。
大哥把包一合,说门面续不续用,月底跟我重算。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那张启事。
“还印?”
“印。这个钱从我账里出。”
我看见他拇指捏了一下包角。
上辈子,过三天他会领来个女人,叫许杏芬,说女人手里有个小孩,跟照片上长得很像。那女人后来告诉我,来店里之前,她先去了城西公交终点站的修鞋摊。她那双鞋是来见我那天穿坏的,脱下来补了两回。
这一次我想先去等她。
青川把梨核扔进桶,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到机器边。
“我以为您会等我走了再写。”
“你在这儿,写错了还可以改。”
他往桌上瞟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青字上。
“这回写对了。”
2
三天后一早,青川去学校,我骑车去了城西。
终点站外头一排卖早餐的棚子。修鞋摊支在最尽头,旁边有棵瘦槐树。我到的时候雨还小,补鞋的师傅嫌我车挡路,我挪了两回。第三回他问我到底补不补。
我说我等个人。他看了看天,给我拿了把塑料凳。
等到快十一点,雨密了。一辆镇上来的小巴在水坑边停车,女人提着两袋东西下来,右脚落地便跛了一下。
她穿双紫布鞋,鞋帮裂开了口子。
“许杏芬?”我喊。
她把两袋东西往身后一掩。
我准备了一堆话。真见着她,先递过去的是毛巾。递完才想起来那块毛巾是我早上擦自行车坐垫的,赶紧缩手。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抢东西的,往后挪了两步。
“我是谢长河。”我从包里把旧启事掏出来,“我听人提过你在打听我。”
我含糊过去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补鞋。上一回她没把每一桩事都讲给我听。我现在也怕把她吓回车上去。
她低头看纸,比我看她还久。
“谢长河?”她拿手指着照片上的黄背心,“你大哥呢?”
“在店里。你今天是来找谁?”
她的鞋缝进水,挪一步都响。我请修鞋师傅先给她拿双旧拖鞋,她自己慢慢把鞋脱了,又从其中一个塑料袋里拿出双干袜子。袋里还有一盒裹着细绳的饭。
“本来想找你大哥,叫他把你喊出来。我有些话得看看你的脸再问。”
我把凳子让给她,在棚子边沿站着。
她问我2006年那封信是不是我让退的。
雨水往领子里灌。我起初听懂的是年份,脑子转了半圈,才听懂那个退字。
“什么信?”
她很长时间没开口。街对面蒸包子的老板提起笼盖,一股白汽把车牌都遮了。
“那你当年怎么报的?先说给我听听。”
2002年下大水,我跟方禾带孩子去看她娘。回程小巴停在低处,司机让乘客下车往石阶上跑。小渡那时刚会走,方禾抱他,我回车里帮一个脚卡住的乘客。上到石阶,我就只看见方禾一个人。
她说有人在上头接,先把小孩递上去,回身再拉一个老太太。一冲一挤,接孩子的人已经往上走了。等到了山上的学校,她找了一教室又一教室。有人说那个带孩子的人跟一群伤号上了外地运物资的车。
我跟她往几个安置点追,问了三个月。孩子身上没有写名字的东西,黄背心又是集市上到处买得到的。报过警,登过报,店里断断续续给自己印了十六年的寻人启事。
许杏芬听到这儿,把修鞋师傅递给她的鞋放到脚边,没急着穿。
她说她是在邻县的卫生院做饭时见到小渡的。人送到那里,发烧,谁抱都往人脖子里扎。送他来的司机留下个大概地方,说是半路接的伤号,交接的人早找不见了。孩子身上就一条小布裤,套了件大人的汗衫。
卫生院报了情况。她常去照料,后来经当地安排,孩子跟了她。她跟前夫离了,靠在粮站门口卖早点过活。好几年后,她进城送货,在别人店里看到那张启事,才把小渡被送到卫生院的日子跟上头的日子对起来。
“我寄了他五岁前照的照片。照片没退我,信是拿另一只信封装回来。里头两句话,叫我别再来,说你家早就有儿子了。”
我扶着旁边的棚柱,铁管冻手。
“你带了吗?”
“我得先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小渡十六岁了。开春上了半年学,家里缺人,他就跟我摆早点摊。老师来劝,他答应回去。现在一天三点多起来,上完一趟笼才赶车,谁喊他回家也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她把干袜子套进去,脚后跟上有血,干袜子一沾就是个点。
我现在完全可以报出小渡的相貌。他左眉到眉梢处有一截缺口,小时候在粮站门口磕的。笑的时候总先捏一下嘴角,嫌牙不齐。但我见过的是上辈子站在我面前的许小渡,眼前这个人没见过我,拿出那些细节只会让她更怕。
“我想见他一回。你先问他,愿不愿意,在哪里见。那封信你收好。”
她穿上鞋站起来,往地上一踩,觉得牢靠了,才伸手来接我写的电话。
我写到一半,电话在衣兜里震。
是大哥。他说有个人打听咱家孩子,跟他约了上午到店里,人还没来。问我下午能不能腾时间。
许杏芬听得见。他喊长河,她的眼睛跟着抬了一下。
“我见着了。”我说。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
“在我这儿。以后她想见我,直接来。”
许杏芬折好那张纸,把折好的角在掌心里按了按。她问我末尾那个字是河水的河,还是山河的河。
“一个字。”我说。
“你媳妇叫方禾。”
我点头。她走前把没吃的饭往我手里一递。
“你替我尝尝吧。给她带的。我进城的时候才想,两个字可能也是一个音。”
3
许杏芬隔了一天回电话,约在小渡学校附近的汤面馆。小渡上晚自习之前有四十分钟吃饭,吃完还得帮忙搬下一天蒸馒头的面粉。
我提前到了,叫了一碗素面,占四个人的桌。等面坨了才看见他。
小渡领口有根红毛线。我盯着看了一阵,他以为我有话要说,把它往里一塞。
许杏芬给他点了碗肉丝面。
“照平常吃。”她说。
他拿了双筷子,掰得一长一短。从前头的筷筒里另掰了一副,给我递一根齐的。这个动作挺熟练,应该在家也总干。
“谢叔,你认识我妈以前的样子吗?”
我看了一眼许杏芬,才明白他问的这个妈就在旁边。
“刚见过。她坐你对面。”
他低头吃面,紧着把头一勾。我只看得见他一只耳朵红透了。隔了会儿,他说他听妈提过我,说我知道了他可能是那个孩子,想去做个鉴定。
“要是认错了,鉴定钱得我们家付一半吗?”
“我全付。结果要是对不上,也我全付。”
“要是真的呢?”
这问题上辈子他没问。那时大哥请客,让店员拿了大圆桌招待他。人人都盯着他夹菜,谁给他夹一点都要夸一句像长河。他吃光了自己碗里的白饭,几乎没动菜。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这些年怎么找你,你小时候什么样。我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然后呢?”
我怕说少了他不信,怕说多了他转身就走。人急起来还是想用钱,我差点开口说你家摊子别摆了,今后早起这种事我替你们想办法。
我看见许杏芬用餐巾把儿子泼在桌上的一滴油擦掉,手背裂了几个口子。她辛苦十几年,小渡回来替她搬两袋面粉,我有什么资格当着人家的面说往后不用了?
“先吃碗面。你急着去搬东西,我今天带了车,可以帮忙。”
“什么车?”
“自行车。”
他很突兀地笑了一声。许杏芬白了我一眼。
“他推的是平板车,三袋粉全摞上。”
“那我扶一边。”
吃到一半,小渡问我家里还有谁。我把方禾三年前病逝,青川是我跟她一起收养的孩子,照实讲了。
他用筷子戳住最后一截面。
“我回来了,您那边那个怎么办?”
“青川在上学,念印刷图文,嘴有点厉害。我姓谢,他也姓谢,家里两把钥匙。我一把,他一把。”
我没说出他那个怎么办的答案,他先抬眼看过来。
“那您就留着。我妈这儿两把钥匙,我跟她也够分。”
许杏芬一直低着头,到这时才拿起勺子喝汤。
吃完我跟着走到粮站。他家摊位在粮站围墙开出来的缺口上,里边是间小屋,灶和蒸笼占去大半。小渡牵着平板车去隔壁搬粉,路过一道下坎,车尾翘起来。他冲我喊了一声扶右边,我还没换手,车轮已经压到我脚面。
他忙刹车,我疼得抱着腿直跳。
“右边啊叔,我人对着你,你得看我的右边。”
“你当我后脑勺长了眼?”
他没忍住又笑,蹲下来问我能不能动脚趾。
我那几根脚趾本来都疼,叫他隔着鞋按一下,更疼。可他一伸手,我却使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不去摸他的后脑勺。
这是那年我进车救人,把方禾和他留在外头之后,头一回离自己的孩子这么近。
我搬不了粉了,扶着空车往回走。他把一袋面粉扛上肩,转过身让我看他肩上靠肉的位置,说往里一些才吃得住力。走到店里,许杏芬看我跛了脚,翻了瓶红花油。小渡打开门,给我搬张矮凳。我自己揉脚的时候,他问他得请几个小时的假。
“做鉴定,得去市里吧?”
我头一次嫌自己会错意能会到这个份上。
“得去市里。你要愿意,等下周你放假。”
“这周日吧,老师让我们下周补课。”他说。
回家过巷口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机里有青川打过来的两个未接。他在学校附近剪了头,自拍给我看,说老板用自己练手,左右不一样长,问我认不认识管得了这事的人。
我回他,回来我拿裁纸刀给你对齐。
他一连发了三个滚。我在路灯下握着手机,挨个看了一遍。
4
周日我去市里的事,还是得先和青川说。
他在铺子后间做作业,桌下踩一块纸板,上头横七竖八是鞋印。我刚把话说到许杏芬来过,他就把作业往旁边挪。
“那是找着了?”
“还得验。”
“您想是他吗?”
我想了十六年。真找到那个眉梢有缺口的孩子,心里又悬着,怕他日子苦,怕他过得好好的,我又让他为难。
“想。”
“那祝您验成。”
他说完,把脚底下那张纸板折了折,垫到我脚边。我被车轮压过的脚还肿着,坐下来时不敢先落地。
“你跟他差一岁,照片上你们一个拎着一个小桶。你小时候问过我,谁给他买的那个桶,还说我要是记起来了,给你也买一个。”
“我后来就看上了桶里的铲子。您还说要等他回来,问他借不借。”
是有这么一句。方禾气得半天没理我,骑车出去买了两把铲子回来。青川一把,剩下一把她扔给我,说我这个当爹的闲得慌就去刨菜地。
“我去市里那天,你想吃什么?给你带。”
青川说要那家店卖的板栗饼。他把店招长什么样都画给我了,抬头看我还站着。
“爸,我没有那么容易碎。”他说。
他拿起作业,翻了两页,翻到了目录。
周六一早,我才明白大哥说月底重算,已经给足了我面子。
库房的纸被重新点了一遍,老崔进不去,钥匙换了。接下来该印的是吴老板果园里的吊牌,往年他都在我这儿做,照常先打了定金到我账上。他那批货赶着十一月上市,排期就这几天。
店员让我跟大哥谈。
大哥坐在临街的柜台边,拆开一包瓜子,给我抓了一把。
“单子照做。等书上的事弄清楚,我还能差你这点纸?”
“合同单据是我写给老吴的。我先跟他说,这趟拿货要看你肯不肯开库房?”
“你才把你的好儿子添上去,我也才听说有人要来认亲。”他把壳吐到手里,“长河,那天我让你多等两天,你为什么一句都听不进去?”
“当初给许杏芬回信,用的是你的名字,还是我的?”
他从嘴里拣出一块瓜子衣。指尖黏着薄薄的一层,他在腿上蹭了好几下。
“隔多少年了,一天几封挂号信,我哪记得?”
“我还没说哪年。”
他站起来,拿走桌上的瓜子袋。
“开门做生意,谁没帮谁收过信?你找着了再问我。”
我看着柜台上那几颗瓜子。他这回跑得快,壳没收拾。
老崔在后门找到我,说可以用隔壁图文店的机器,先排个队,成本贵些。他问我要不要趁他那个徒弟还在,过去打个招呼。
我问他借不借我工具箱。
“我自己买的,给你有什么不能借?”
我俩从后间拖出了压痕板、裁刀和一捆包装带。开搬桥印务之前,我跟方禾在街上摆摊,给别人做证件照的纸袋,压一下折一下,一晚上有五六百个。大机器跑惯了,板上那根细槽都落灰了。老崔拿块布擦出来,叫我记得看它底下少一只脚。
“少那只我找得着。”
方禾用半截积木垫的。那截木头青川后来找了好多天,非说是他那座桥少一根栏杆。
我去后间床下摸出一只铁饼干盒,底下就垫着那截积木。盒里装着方禾管账用的小票。她记过我卖一百个袋子钱够不够买肉,记过哪种牛皮纸掉屑。旁边还有我们搬进这间店时,她拿夹账纸写的一句话。机器能响,就得会做哑活。
我以前拿这句话逗她,说你是怕我哪天耳朵聋了。她说我是怕你哪天把别人的机器听成自个儿的。
这人死了三年,还能隔着一张纸骂着我。
我给老吴打电话,让他别急着往店里送样品。他说再迟了就只能找做现成通用吊牌的,果子出园当天,贴错名字这事他担不起。
“给我到明天中午。”我说,“出不来样,我把定金退你。”
老崔问我那明天市里还去不去。
“去。那边有个人等我。”
我说完低下头找压痕板的脚,摸到那截木头,还是把它塞回了饼干盒。青川还没回来,我想让他来看看,当年丢的那根栏杆到了哪儿。
5
那天晚上九点,隔壁图文店才腾出一台机器。老崔的徒弟在门口等我们,把他的晚饭从纸堆顶上移下来,说顶多借到十一点。
老吴用的吊牌是两折的。外头是果园名字,里头有一处让人手写采摘日期。上年他用的是单片牌,下完雨去拉货,牌上写的日期晕成一片,三批果子重新挑拣,赔过一回钱。这一回他特意叫我把日期折到里头。
折是折进去了,绳孔偏了半寸。
我拿第二张对,两张孔又偏得不一样。手工做一个,眼睛盯着当然准,赶着做一千多个,连裁再打孔,谁都盯不住。
青川背着书包在我身后看了一阵。
“您先别打孔。”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饼干盒。出门前我叫他带的,本来想给他看一眼积木,忙忘了。
他把半截积木拿出来,往打孔器边上一放,让我把折好的纸角推到底。积木刚好把那块伸不进去的空处填上。
“还给您用。桥我早就拆了。”
我推了一张纸试试,打出两个孔。又折一张,把两个重在一起,灯从孔里直穿过去。
他等我说话,眼睛一直看着那两张纸。
“谢师傅,”我喊他,“再帮我打二十张。”
他低下头,把书包拿远些,免得我看见他咧嘴。打到第十一张,他伸了伸手,说双倍,您自己在电话里答应的。
我们赶在十点半做了样。老崔回家了,青川坐在图文店卷帘门底下,把板栗饼的地址又给我画一回。我给老吴拍了照片,老吴隔了半个钟头才回,让我把实物搁门卫室,他明早开车来拿。
出门前我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两个眼窝都发青,衣襟上还挂着一小截打孔落下的纸屑。我本来给见小渡买了件新夹克,挂在后间没敢穿。我怕穿得太好,像一个急于让人看见自己现在能出得起什么的人。
青川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让他去后间把那件夹克拿出来。他一下子懂了,跑回去取,拿来还要替我掖商标。
“见他是喜事。你穿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样品送到门卫室,穿着新衣裳去赶第一趟车。
约的地方在市里。许杏芬换了一双鞋,小渡还是那件领口有红线的外套。接待的人问清来意、核对身份,小渡说是自己愿意来的,后来采样时张嘴还嫌那根棉棒挠得痒。
出来以后,他蹲到路边系鞋带。许杏芬拿着一份单子,问我要不要找地方坐坐。
“你们下一班车几点?”
“能坐一会儿。小渡要去买根笔,他看中一种画细线的,镇上只卖粗的。”
我照青川画的路找到了板栗饼店,旁边就有家文具铺。带他们走过去,小渡一眼看中架子最上头那支黑笔,取下来试了试,又放回去。
我拿着自己要买的笔去结账,顺手把他那支也拿上了。他拦我,拦不住,跟许杏芬对了一眼。
“谢叔,您钱是多得烫手吗?”
我想说一根笔算什么,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老吴看了样品,说能用,问我尾款能不能缓到那批果子出掉。
那天我付了图文店的机费,纸也要现买。原来在店里可以在月底一起算,如今没人替我垫。
我当着孩子的面跟老吴讲价。
“你拿一批结一批。日期不变,我提前一天给你送头一批过去。再缓我买不起纸,得去掏自家孩子的储蓄罐。”
老吴在那头笑骂了一句,说那就照你讲的来。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小渡已经把笔钱付了。塑料套给他拆开,笔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得又快又平。
“刚才说要画细线,是画什么?”
许杏芬下巴点了点小渡。
“你问他呀。”
“画河。”小渡说。
我愣了。他在文具铺的试笔纸上顺手划了几道,告诉我地理课讲地图,老师叫他们从家到学校画一段自己走过的路。他画的是渡口上游那道没桥的岔河,用粗笔画,细的地方就都糊成一条。
我想问你怕不怕水。他把笔盖扣得啪嗒一响,我又觉得不用问。那道河好端端流在那里,他画它的时候应该只想着它往哪里拐弯。
我们分开前,我去买了两袋板栗饼。他说早上吃了自己蒸的馒头,本来不肯接。我把一袋塞给许杏芬,说这袋是你儿子买笔省下来的。
她笑着接过去,叫我别跟儿子算这笔账,人家算得比我快。
小渡真就掰手指数了数,一支笔能换几块饼。算到最后他把袋口扯开,给我掰半块。
“这么着吧,谁也别亏。”
6
等结果的那一周,我去批发市场买了几刀纸,白天印,晚上折。最后一批吊牌捆扎好,老吴的司机来搬,我和青川在廊檐下对数,胳膊直得抬不起来。
青川把收到的钱在我面前摊开,先扣买纸和借机的,再扣老崔的工钱。他指指自己,问我是不是还漏了一个。
我给他钱,他只收当晚做样那份。后来帮的几趟他说算实习,学校下周来查去年的记录,到时让我给他补个章。
我拿印章的手停了一下。章上刻的是搬桥印务,报表要交上去,说起来还是大哥的店。
“最后这批等你大伯过完账。”我说,“你以后在哪儿干,就用哪儿的章。”
青川收钱的动作慢了慢。
“您真不打算在这儿干了?”
我跟大哥约好结清旧活的账,吊牌这一单从样到货没用他的一张纸。我手里捏着留底的签收单,过去他让我在月底把账一放,去买两斤卤肉一起喝杯酒。往后结了是结了,那杯酒就没了。
“你大伯把库房锁起来那天,我就得往别处看。”
青川掀开门帘,指了指后间洗衣机。
“我攒钱买的。搬家叫上我。”
他说完把钱往兜里一揣,临到门口,兜口露出一角,拿手朝下压了压。我看出来他有点慌,就没告诉他其实店里的灯、热水壶和后门那个能挂自行车的铁钩也都是我们自己的。我这两天躺着睡不着,一件件数过。
结完吊牌那天,小渡打电话来,说许杏芬的老年机接到个市里的电话,听不明白,把对方的号记反了。我去回电话,问清楚报告已经出来,约两边一起去领。
许杏芬问我能不能先看,别让孩子站在旁边等。小渡说他要在场,声音很大,一对母子在话筒那头争了半天,最后他干脆把话筒抢过去,告诉我几点见。
报告薄得很。我的指腹一捻,以为两张粘一块了。
小渡先看清那几行字,问接待的人是不是可以确定了。对方把结论指给他,他点点头,转手把报告递给许杏芬。
我被他那个点头弄得一下子说不出话。
上辈子也是这么几行字。大哥拍我的后背,说一家人苦尽甘来。我站起来,动静太大,把椅子都绊倒了。小渡当时也是先把报告递给许杏芬。我急着把他往我面前拉,连她手伸到一半悬在那里都没留意。
这一次我看见他们的手都在抖。薄薄两张纸,一个捏左角,一个捏右角,直叫那张纸响个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小渡愿不愿意听他小时候的名字。
他把手收回去,掌心在裤子上蹭。
“叫什么?”
“谢原。你妈起的。她说刚从医院接你回去那天,你没哭,一直看车窗外头。那会儿路两边都是田,她想你在平地上长,一辈子都走稳当路。”
他把原字小声念了一遍。
“我妈给我起这个,是因为我来的那天没有车能过桥,司机绕了一个渡口。卫生院的人告诉她的。”
他说的是许杏芬。话音还没落,他就扭头去看她。
她抬手给他把领子翻好。那根总露在外头的红线,原来是一条平安绳。她的手沿着线摸到他后背,停了停。
“你想叫哪个都行。”她说。
他犟嘴,说叫了十几年还能改啊。说得太急,下巴都在抖。
我想把衣兜里的照片给他。掏出来时拿倒了,他看见,伸手帮我翻了个面。
黄背心、发糕,还有一小截大人的手臂。方禾不喜欢照相,伸手在旁边托着他,洗照片时我还埋怨她露只胳膊坏了一张好相。
小渡问我能不能把照片留下。又问我还有没有那只手主人的照片。
“有。她嫌自己照得不好,看见一张要撕一张。我藏了两张。”
“她会知道我叫小渡吗?”
“我今天回去告诉她。”
我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八年前我哭那一次,有很多人站在我边上,等我宣布这孩子该怎么跟我过。如今我也哭得一脸的泪,旁边两个姓许的人都没劝我。许杏芬在长椅另一端哭,孩子坐在我们两个中间,脚尖顶着一条地砖缝,紧得鞋都折出印。
我要了他一根手指。没好意思握他的手,只问能不能勾一下。他把整个拳头伸过来,先让我碰了一下,再慢慢张开。
7
小渡说想看看方禾住过的地方,许杏芬说愿意一起来,我就买了菜在后间煮饭。
两间屋一大一小,方禾在的时候,中间支一张摊开的折叠桌,饭吃完收一半,剩一半给青川写作业。那桌子后来叫我给换了,上辈子换成能坐八个的新圆桌,小渡只来过一次,吃了几口就说要回去。
眼前这张还在。我把靠墙那条腿掰下来,扣上去,腿自己又折回去。我连试三遍,青川从我肘下探出只手,往里头卡了一小块硬纸板。
“您叫客人坐外头。靠墙那个座一跷腿就能顶到开关。”
我叫他去买醋。他在门口回头问,还要不要别的。
“你想吃什么带什么。”
他拿了一袋冻饺子回来,说怕我煮的菜没人敢吃。等他真看见我把醋倒多了,还是找个干净勺子,一点点把上头那层酸汁撇掉。
许杏芬他们进来时正赶上饺子出锅。青川系着方禾留下的花围裙,没来得及解,一边手忙脚乱倒水,一边报自己的名字。
小渡报了姓名,还补一句,我跟我妈一样姓许。补完自己先皱了下眉,好像又把话讲多了一截。
青川把杯子一放。
“我听出来了,你妈也姓许。”
两个人对着站了会儿,都笑了。
吃饭时,许杏芬讲起小渡刚到她家那几年,爱往别人锅里扔石头。她用一斤米帮他赔过一个陶锅,买回来赔的那个,他还扔。
小渡耳朵红了。
“那是在煮。”
“你给谁煮?”
“给你煮。你说又要回来烧饭,累死了。”
许杏芬夹菜的手慢了一下。小渡低头去蘸醋,把饺子扎了个眼。我看见他不吃馅里的姜,吐在碟边上,跟方禾一个样。
我一高兴就上手,夹走了他碟里剩的那块姜。
小渡那一口嚼得不大自在。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还没习惯有个人专门盯他吐了什么。
青川拿手敲敲自己的碟子。
“我也不吃大蒜,您给我挑吗?”
“你昨天啃了三瓣。”
“昨天就乐意吃。今天我不乐意。”
我拿筷子替他挑了一块。他把碟子挪过去,像模像样道谢。小渡咬着嘴唇笑,等我再去给他盛汤,碟子里的姜他已经自己扒到了边上。
吃完饭青川拿了个铝盆去洗碗。小渡去帮忙,隔着小窗我看见两个人都用冷水,一个还要凑上去关另一个的水,说太费。我把暖瓶拎出去,给他们兑了半盆热的。
后来我打开床头的饼干盒,把两张方禾的照片拿出来。
一张照的是桥头。风大,她光顾着拽自己的围巾,拍下来眼睛瞪得溜圆。还有一张,她在后间钉一个洗衣机罩,青川小时候光着半只脚,蹲在她脚边按布。
小渡把第二张拿远一点。
“您说她不喜欢照相,我看她这里笑了。”
她是笑了。青川那半只鞋丢了,一口咬定是在我脚上。那天我坐在床底给他找鞋,后脑勺磕了两回,方禾拿着针,把头歪过去看我笑话。
我问小渡要哪张,可以洗一份给他。他把桥头那张指给我。
“有人的那张,您得问问另一个人。”
窗外水声停了,青川捧着碗立在那儿。我没留意他什么时候听见的。
“那张我舍不得送人。”他说,“你要是也喜欢,给你洗一份。我妈那时候还会给我缝书包。我小时候东西多,背塌过两个。”
小渡说他妈也会缝,给他缝的书包从小学背到初二,里面竟然还能翻出没用过的拼音本。
我背过去把两张照片装好。再转身,他们已经说到书包底有个窟窿,哪个班的老师非逼人把湿伞塞在侧袋里。两个少年头一次说到一个他们都懂的地方,我拖了张凳子过来坐,生怕凳脚响。
8
吃过那顿饭,我去二姑家送第二张更正条。
二姑七十岁,孙女在城里工作,给她买了个新电饭锅。她还拿从前那口旧锅煮粥,说新的按下去要等,她听不见水开的声,就老想掀盖。
她一边看纸一边吹粥。
“青川是你报的。他愿意?”
“我问过他,他说我头一个写对了。”
“头一个写对了,和愿意进去,有两样意思。这里姓许这个呢?”
“他肯见我。家谱我还没问,想先问问您收不收两个。”
二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问我能不能把小渡名字后头的姓先空着。
我说人家姓什么都定了,您空什么?
她把旁边的旧本子拿过来,翻到她自己的名字。她叫谢秀英,没落在我祖父名字底下,在另一本账上倒有一行,是给老宅铺瓦出的工钱。
“我爹和你爷爷合过谱,我帮忙裁的纸。我自己都知道哪一页该有我的名字,翻开没有。”她捏着纸角说,“后来我有了孙女,叫她跟她爸回去,她拿那个本子问我你在哪一页。我说我早嫁出去了,她哭着说她爸妈要是离婚,她往哪一页走。”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收名条。今年她收进来的都按一个小家一个信封装着,字是自己报的。有姓谢的,有改跟妈姓的,还有嫁出去从外地寄回来的。
“大伙都等着开会。”二姑说,“你哥帮忙出合订的钱。他看过名单,给我删了七个。还有几个信封他没见,我锁起来了。你说我为什么问你愿不愿意?”
我把纸往回一抽。二姑没夺,只用一根手指压住边上。
“你先拿回去问。问好了再来。孩子难得敢跟你开口,一把写进去叫旁人议论,人家想抽身,往回可不好抽。”
大哥从外头进来时,我正在叠那张纸。
他后面跟着他女儿春萍。她在县里做家电维修,裤腿上常有机油,今天一身干净,像刚在哪儿换过衣服。大哥带了瓶好酒,拎起来让二姑看,说等谢家的孩子正正经经回来,摆几桌让老太太坐上席。
二姑叫他到灶间去把手洗了,粥还剩一碗。
“我今天开车。”
“粥里没酒。”
春萍低头咳了一声。我想笑,还没笑出来,大哥就在我面前把酒放下了。
“姓许的大姐能养这么多年,咱们是得谢她。店里攒了些,你给她送过去。娃还愿意回去看她,以后认个干妈也行。”
“她本来就是妈。”
大哥眼皮一耷。
“这话留着回去跟她讲。咱们自家人面前,你别糊涂。”
“人家叫我一声叔,是肯跟我来往。你这就要他回家改口,我都张不开这个嘴。”
我知道春萍在看我。她爸上回叫她来帮着贴封面,说她手稳,八百多本贴好了,书上没她的位置。她提过,后来没人敢当着大哥的面提。
大哥把酒塞回袋子,说老吴那单过去一直是店里的老主顾,往后要把客人领走,也得先把店里这些年的门面钱算算。
“算。”我答应得痛快,二姑都愣了,“你把这些年的工钱也给我列一列。水电、纸钱、年节给人家送出去的账,你列什么我都跟你对。方禾还在的时候有一本小账,我找到了,哪天你来一起看。”
原先我最怕自己离了这间门面没了来钱的路。当着他的面把两边欠的东西都说出来,我才发觉怕的还有一桩。我怕真开算,连兄弟也没了。
可他手按在我的账上,盯的是我两个孩子。
春萍在大哥出门以后留了一会儿。她帮二姑把桌上的报姓名条收好,临走问我,信退回去以后,许杏芬有没有再问过那张照片。
她话问得像在问一只发错地方的包裹。
我只在公交站跟许杏芬谈过照片,连青川也不知道。
“春萍,你知道那封信?”
她点点头,把手机递给我。
“存个我的号,别打店里找我。”她说,“照片我知道在哪儿。”
9
春萍把我约在她修家电的铺子里。卷帘门开到一半,有两个人来取电饭锅,她给人试了试保温灯,等他们走远才把门往上推了一截。
她从搁工具的抽屉里拿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瘦瘦的小孩,骑一辆快没油漆的小铁车。一只脚够不着地,车歪着,底下伸过来一只托车的手。
“我爸让我把信退回去,照片留下。2006年秋天,原先那只信封也在我这儿。”
“是你寄的?”
“是。”
她把手上的螺丝刀往桌上一放。
“我那时在店里管收发件。那阵店里在还机器钱,爷爷刚做过手术,您和婶婶两个一听到孩子在哪儿,店就交给我跑。”她握住桌沿,“我跟您去过一回长途站,说那边有个小孩像,谁知道人家爹妈就在车上。您上来问一声孩子几岁,他们还没来得及答,您就顺着座位一个个看过去。那趟婶婶人不舒服,坐外头等了您三个钟头。”
我记得那趟。方禾坐在一个坏了杆的遮阳伞底下,扶住伞杆才站得起来。回来的车钱忘带,她拿半袋子枣跟司机商量,到站我去店里给他取。
“我爸那天说先别给你们看,等忙完机器这笔钱,他去跑一趟。过两天又给我个回信,让我照原来的地址寄回去。他说旧照片又看不清,这家来信打听,有个开早点摊的地址,真知道店在哪儿,迟早上门要钱。”
春萍把照片翻过来,小渡的名和当时的年龄就写在背后。许杏芬下笔重,照片背面的字摸着还有凹痕。
“我以为叔你看过了。我爸说你叫他回。第二天就叫我去邮局。回信搁在台上给我,没封口,我就瞧见末尾落着叔你的名字。”
“你后来怎么知道我没看?”
“因为婶婶来问。”
那年快入冬,方禾每次从外头回来先在店里拿信。春萍实在过意不去,有一回问她是不是有新消息,方禾反问她,你听见什么了?
“我那时有点怕。我问我爸,他说这事提了只会害婶婶多跑一趟。那张照片本来让我扔,我偷偷留了。后来我去外头跟人学修东西,就一直夹在我的书里。”
我看照片上那孩子脚尖朝下,鞋头沾了一点泥。那只被扶住的小铁车我再熟不过,谁家小孩小时候都吵着想骑。我曾带青川去集市上挑,照着车轮一寸一寸给他比,怕太高了伤腿。
那段日子方禾总早起,给青川做点吃的,再走几条街去报摊。我让她少折腾两趟,揽了活就好好做,孩子找到会有人来敲门。
她也听过我这种话。
春萍看我把照片往兜里放,手动了一下,才说可以拿走。她希望我知道那封信里也有她的事。如今她自己有两个孩子,有一回小的走散十几分钟,吓得她把老大骂了整条街。找回来以后她看着姐弟俩,第二天就回娘家找那本书。
“那我现在带你去见许杏芬。”我说。
她的嘴抿紧了。
“我得自己去。您要是跟我一起,她当我是去帮谢家说话的。”
我正要起身,她把原信封也推过来,让我别把寄信人的地址给不相干的人看。她爸当年没经过小渡家里同意就拿孩子照片给几个合伙人过目,后来人家堵住她问,找到那个娃的家里想要多少钱。
我出了门往右走,走过两个路口才想起来车还在左边。我那会儿想叫上所有人来看,看看我大哥做了什么,叫他也尝尝每次见一个孩子就踮起脚去瞧脸的滋味。
回去取车,许杏芬的电话到了。
“他今早出摊跟我说,想叫你去学校看一场球。你把事腾一腾,别叫他站在校门口等。”
我拿出兜里的照片,借修家电那间铺子射出来的光看了第二遍。小铁车后头是座粮仓,墙上挂块木牌,底下写着早饭几点开卖。那是我前些天去过的早点摊。
“杏芬,改天我能不能看看那封退信?”我问。
“能。你肯坐在我这儿看,我等你。”
10
我带着照片去看球,找不到看台入口,跟来送水的三轮车绕了大半圈。
小渡已经换上球衣,在铁丝网里冲我招手。许杏芬坐在第二排,屁股底下垫着个装面粉的口袋,旁边有块空地。她叫我踩着她的脚过去,省得踩着别人。
“人家以为你坐不了,就把位置占了。”她说。
她鞋擦得很干净。我踩着那双布鞋坐下,忽然想,方禾要是活着,今天应该也会来占位。她会拿个小本子来,怕我记混孩子进了几个球。
场上吹哨,小渡先跌一跤,起来后扶了对面那个绊倒他的同学一把。跑到最后半分钟,他接了个球,后面两个人追,他把球往外一拨,队友投进了。
许杏芬猛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给他擦汗的毛巾。
“许小渡!”
我跟着叫。她嗓子比我大,我加把劲再叫一声,喊到渡字有点破音。孩子隔着半个场地朝我们看过来,把球衣下摆提上去捂住脸,过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散场他一身汗跑过来,给许杏芬递了件外套。她拿毛巾给他擦脑门,他嫌热,往后退,外套却拎着没放。
同学过去,问他今天家里来了两个?
他嗯了一声。
人家叫他明天记得帮忙带四个馒头,就跑了。他这才看我。
“谢叔,你平时说话也没那么大声。”
“我在店里跟机器喊惯了。”
“那你下回到栏杆边上喊。那里站着的人少,老师认不出来。”
他把汗一抹,自己把笑藏在毛巾里。我们一起出了校门。他要去接老师布置的卷子,叫我等等。过了五分钟,卷子拿来了,他把画好的那条河夹在里面,隔着铁门塞给我看。
岔河分得细,渡口那端没画学校。那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个外婆家的方向。我跟他说我哪天也想去看看,你带我走走。说完才想起来,他那个外婆跟方禾的娘并无关系。
“行。她牙都掉了,爱吃豆腐。”他说,“您别给她买板栗饼。”
后来我把小铁车的照片拿给了许杏芬。她翻到背面自己写的那行字,叫小渡过来看看。
小渡认出那只托车的手。他抓住许杏芬的右手,虎口那个疤还在,说肯定是她。
许杏芬给孩子看过,把照片放进围裙兜,去灶后拿出装存单的铁盒子。那封退信就在里面。
里面有她自己当年寄去的那封信,纸边留着一道油渍。另夹的纸片只有两句。家里已经有孩子,不必再来。末尾三个字,谢长河。
我大哥写我的名字,写得比我写得周正。早年我懒,做练习簿用的印字样有时也是他替我签。
小渡探头过来看。许杏芬先把纸一扣,过了一会儿,又递过去让他看全。
他看完没说话,自己去把灶上的火关了。
“这字是我大哥写的。春萍寄的,她自己告诉我的。”我说,“他们都没来问过我。这封信我今天才看见。”
“你敢叫他过来认吗?”许杏芬问。
“敢。我想先听你的意思,你要我带他来,还是你去见他?”
她隔了好一阵才说,她也不全信那封信。后来隔一两年打听一次搬桥印务,听说我还在找,才想这事也许有出入。她那几年也怕有个真认出来的爹妈,怕人家翻过脸来问她凭什么养,她自己没胆子进城问第二回。
小渡背对着我们,拿两根钳子把还有余温的炉盖摆正。
“我也想问他。”他开口了,“可是谢叔,我想今天先写卷子。”
我来的路上在心里把大哥的脸打了好几遍。我盘算过哪天刚好赶集,人多,站门口两边都听得清。一直到孩子把卷子从书包抽出来,我才看见纸角被他手心里的汗洇湿了一块。
我看见照片从许杏芬的围裙兜里露出一角,提醒她找个干燥地方收好。
“那你先写。问话什么时候去都来得及。”
小渡把卷子铺在那张揉面用的案板上。案板一边还没收拾,他推过一把凳子,叫我坐干净的地方。
我在那儿坐到他写完两道大题。许杏芬给我续了两次水。他碰到道不会做的,用笔尖在纸上扎了个小眼,我也不会,只好跟着把题又读一遍。
11
回到家,后间的小桌被收成了一半。
青川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全晾出来,连我压箱底那件夏天穿的衫也洗了。他在外头的平台上踮着脚撑衣架。我刚要问他,是不是我出门忘关机器,他拿出一张表给我。
是市里一家包装厂的实习意向表。地方离县城两个钟头,厂里有宿舍,可以跟着人学做盒子,实习费够他自己吃饭,还有一截能攒下。
“我大伯给我问的。他那儿有个熟人。”
“你的学校也认?”
“认。我们班上有两个人想去,老师也打过电话。”
他拿下嘴里叼着的衣架,夹到我的衣摆上。
“大伯说,新弟弟快到家里来了,我刚好出去多见见世面。等过年我放假,你们也住惯了,我再回来。”
我第一句话冲他去的。
“你答应了?”
他松开衣架,整件衫掉下来,从我鞋面上擦了过去。
“表上没我的字。”
我拾起来往回一抖,地上的土没掉干净。那天我看了别人家孩子打球,看得那么高兴。自己孩子什么时候拿到这张表,什么时候洗完一筒衣服,晾半天没一件能干,我全不知道。
我去找衣架,他说这件我得再洗,一手拿过来,往盆里一泡。
“我想去学做盒子。”他说。
我脑子里先出来的是上辈子的青川。走也是这个岁数,去的也差不多这么远。过完第一个春节他搬去跟几个工友住,我找到地址去敲门,里头有脚步,等我走了才听见落锁。
那时候我跟他说你要懂事,回来你还是我儿子。你大伯不过要我在书上顺一顺名目。
他问我,以后他再出去,是不是都得说自己在谢家借住过十四年。
我没回答。后来他把我的钥匙拿报纸包起来,留在原先挂围裙的铁钉上。
眼前青川把手伸进盆里,拧了半天。我想把意向表撕了,去找大哥骂一通,把这个念头当场打消。可我真撕了,他喜欢学的东西还在那里。
“等你自己去看过厂里,觉得好,就签。想回来住,家里有地方。”
“这是我大伯的地方。”
“我知道。”
青川把衫拿起来,这次没往我面前晾。他从平台走回屋里,把背抵在门框上。
“大伯问我想不想换个姓。他说我刚来之前也不姓谢,其实换来换去也没什么。”
我手心直发烫。
“他算哪根葱,替你办改姓?”
青川看了我一眼,竟然想笑。
“那我带着姓过去啊。厂里有饭吃,他们不要这个抵饭钱。”
他说完蹲在门边,头垂下去。平台外头有人喊收废纸,喊过去了又喊回来。青川的鞋带松开一只,我手都伸了,硬生生收回来。
我让他先听我讲件事。
福利院给他包了几件旧衣服,方禾舍不得扔,拿个黑袋子收着。三岁以前他穿过什么、姓过什么,那是他自己能去找的。到了我家,说姓谢也好,问过方禾能不能跟她姓也好,我答应过他的,都作数。
“你六岁我带你去桥上照过一张相。你第一次学写谢字,写反了,非要在照片背面擦掉重写。我还嫌你擦破了纸。你妈说破了也不碍事,你这张脸好好的。”
“现在提它干吗?”他小声问。
“你大伯问了你一句,我得回答你一句。他一句话拿不走你从小到大写的名字。”
青川低着头,慢慢把鞋带拴好了。这才抬头问我搬到哪儿。我说有个地方看了两回,旧放映厅边上两间侧房,一间能住人,一间能接活。地方小,要睡得过夜,得先把漏水的窗子堵一堵。
“您怎么不带我看?”
“怕你嫌破。”
“咱家这儿好啊?”他伸腿踹踹门框,“你们刚搬进来时,妈都用鞋盒接过耗子。”
那天夜里我们带手电去看了趟房。后门用一只塑料扣锁,房东隔着门让我们往里看。青川把光打到一张很深的窗台上,说窗台比他书桌还宽。明天要是签合同,得看看阳光照到多晚。
12
第二天我给房东交了两间房三个月的租金。
门面不沿大街,得从放映厅边上绕进去,手写的招租条还贴在门上。房东问我是不是过完年还打算租,我说现在先按三个月来。手里只有这么多,得把年过明白再说。
他拿出张收据。写到用途,抬头问我做什么。
我说一个白天接活,一个晚上睡人。他给我报了个水电表上的数,交钥匙的时候说,前面放映厅有时还有社区来排节目,你遇到人来借路,别急着锁后门。
我回搬桥印务找老崔商量以后做哪几样,他拿出一张批条给我看。大哥把装订这份工停了,批条只结到今天。下个月再照新规矩招人。老崔在这儿做了二十多年,拿批条的手还沾着前一天给店里糊硬壳用的浆。
“正好。小谢师傅比我会打孔。”他跟我开玩笑。
我说我刚租下屋,还没告诉谁。你要愿意,活一起找,拿到钱先把材料扣掉,余下的按活算。你也可以去你徒弟那儿,人家店里有暖气。
老崔问我两间屋的门槛高不高。他眼看着膝盖疼,怕搬个纸箱进去出不来。
“没门槛。”我说,“刮风直接灌进来。”
“那我干活带个炉子。”
他去库房把自己的围裙和磨刀石拣出来。台上还有一本旧谱,二姑先前送来,叫老崔拆开对顺序。首尾几张纸最脆,都是我爹手抄的。老崔找了几片纸板夹住,让我先带去新屋,二姑开会时再取。
晚上两家在早点摊碰头。春萍来得最早,问许杏芬可不可以给她一个站得住的地方,她有话说。
许杏芬把热锅里的蒸屉取下来,给她腾了一把椅子。她没坐,站着把信怎么寄走的,给他们重新说了一遍。
“那照片,有多少人看过?”小渡问。
“我自己看过。我爸还拿给两个出钱合伙的看过,有一个也帮忙找过你。你不愿意我说你名字,我去见他们的时候就只提当年的事。”
小渡坐在蒸笼边上,锅里冒出来的热气蹭着他的脸。
“我想了两天。您没问我妈肯不肯给别人看,倒是先问过你爸。”
春萍张了张嘴。她脸上红了一片,带得眼眶也红了。
她说是。
我以为小渡会借着那句话再说一点。结果他把手揣进兜里,从另一头绕过去关摊位上的灯。走的时候他问我,叔你还有话吗?
我说这边的事有我,晚上不用你等。
他嗯了一声,叫许杏芬到时间给他留门,背书包去上晚自习了。
许杏芬等脚步远了,才跟春萍说,既然你肯来一趟,以后问起来也请你照实讲。她说完,把面揉得有点走样,撑开盆沿一看,少放了水。
春萍把自己放到门边的工具包拎过来,隔着三尺地看了一会儿,指着灶边那台排风扇。
“是不是停了很久了?”
许杏芬说一直不好用,开关按下去声音太大,还冒味。春萍听了没直接上手,把包先放到她面前,说婶子你看我什么时候来合适,先断电给你看看。
许杏芬揉了两下面,抬手把排风扇的插头拔了。
我那天回去赶上青川刚上床。他在枕头底下塞耳机,我叫他起来看个东西。他迷迷糊糊走到台灯下,看见我手里的租房收据,接过去先看了水电底数,再看后头有没有写能放几把钥匙。
“给你配一把?”
“您哪天又把它收回去呢?”
他说完醒了大半,垂眼盯着我手里的纸。
“少一把,我陪你配。你哪天出门想让我别管了,也得你来跟我说。”
青川用手摸了摸后门那把老钥匙。那钥匙在他书包上挂了好几年,齿都磨圆了,背面还粘着他中学的姓名贴。
“那您先拿着这张收据。我请半天假去看厂,您有空帮我把窗户量一下。我去市里买个便宜的窗帘。”
13
大哥是我约到二姑家的。他带上了存折,搁到桌上以后才看见旁边的人。
许杏芬坐在二姑身边,春萍站在门口。大哥看见女儿,问她你也来看铺子的账?
“您叫我寄走的那封信,还认得吗?”
我拿出原来的信封,春萍指给他看当年收件的戳。许杏芬取出退信,压在信封上。大哥伸手想拿,她先抽走自己的信,只留那张署了我名字的纸。
大哥看清以后,往椅背上一靠。
“我当年好歹也去找过。”
他去过粮站,说那时候小渡个子还不到他腰,手里玩一块湿面团,问什么都往墙根躲。他问了周围卖鱼的,说这里十几家姓许的,问到最后也没找着卫生院的人。后来孩子喊了声妈,一个女人从摊后出来,让他别吓孩子。
许杏芬扶着凳子站起来。
“是你啊。”
她想起来了。有人要孩子叫爹,还要拿走孩子脖子上戴的红线。她没让,把人赶了出去。
“我想拿的是红线底下的坠子。方禾给谢原缝过一个,我想看看是不是那一只。”
“你叫他当街给你解。你报名字了吗?你报了,我能赶你走?”
“那时候你恨不得啃我一块肉,我哪还说得下去?”
大水那天,方禾把孩子递给别人抱以前,就把那个湿透的布坠解下来,塞在了自己兜里。回家晾衣服才抖出来,坠子上还有两点孩子啃过的牙印。后来她拿黄背心包住它,一直留着。
“所以你叫春萍退了信。”我说,“我在你店里上工,你知道我住哪间屋。你有十几年可以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提一句。”
大哥搓了一下手指。他说爹做手术那两天,我又请假出门找孩子,差点误了一大单活。店里工资发不出,他去他媳妇娘家借的钱。方禾抱着新领回来的青川,一整天都在替我干活,脸白得怕人。
“爹在医院跟我说,把你们一家先好好留下。先有一个安稳的,活人总得过日子。”
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他说的这些,我竟然一桩也驳不了。我去找孩子的时候,想的是最多十天就回来。厂里欠的钱、家里病着的人,十天会不会多一笔账,我都交给我大哥。
“你有那么大的难处,你跟我说。你用我的名字回信,孩子听的是谁不要他?”
他半天没接话。
许杏芬把手上的围巾放在桌上。她说小渡五六岁的时候,做梦总喊,床挨着她,她一晚上得拉他好几回。大哥见到他,觉得他躲得快。那是她练了半年教给他的,谁在外头拿了好东西逗你走,就朝家跑。
“你走了,他真问过我,那个人为什么喊他叫爹。我说找错了。现在我怎么跟他说,找来的这个人,还替别人做主不许他来?”
大哥本来右手按着存折,这时把手挪开了。我知道他原先是准备拿这本存折出来讲话的。他准备好的那个价钱,跟我们在桌上说的这几件事,没有一桩能对得上。
“你想怎么样?”他问我。
我说先把纸上是谁做的事写清楚,亲手签自己的名。旧照片外头传过,说许家要钱的,叫他一家一家找回去。跟那几个人讲清楚,许杏芬没要过谢家一分钱。谢长河没见过那封信,方禾也没见过。
“外头谁问起来我再说。”
“你知道传给过谁。你去敲门。”
春萍还站在门边,这时拉了张椅子,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您去,我陪您。我也在照片那事里。”
大哥盯着她。他大概以为她会出去。她小时候但凡他坐得直一点,自己就会退到门外,手贴着裤缝,在外头等他气消。
这一回她把椅子朝前拉了半尺。
二姑找了一张白纸给大哥写。我没过去盯着。我陪许杏芬坐到灶前,看她把围巾上的一截浮线揪下来,摊在掌心。
她说:“等他写完,你先拿回去给小渡看。他已经会读了,我也有瞒了好多年的事,让他自己问我。”
我听得出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紧。
从二姑家出来,大哥没提存折,落在那里了。我喊了声哥,他立刻转过来。
我把存折递给他。他伸过手,半路把手缩回去,掏出一小串后门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们那两间,月底交。”
那一刻我才晓得,他以为他写下来的东西,会让我连旧账一起揭过去。
我把存折放到他车子的挡风玻璃上。
“知道了。”我说。
14
新屋刷墙那天,青川从市里拿回一卷浅蓝布。
包装厂他看过了,师傅让他拿一个模子,自己试折了两回。说同意他实习,寒假过去报到,每个月能有个周末回家。他一进门就把折出来的纸盒拿给我看,边角多一处挖槽,封口压下去,倒过来摇也不掉。
我跟他一起把窗帘挂上,最边上少一个圈,两个人用手一起抻,才堪堪遮住。
“等您开张,我把样盒摆出来。有人看中了,给我打电话。”
“好。扣成本,一人一半。”
“你下手真黑。”
他把帘子又抻一下,颜色落在刚粉好的白墙上,有一小片亮。我问他厂里床多大。他说上下铺,得拿两床被子,怕上头那个室友带得少,他不好意思看人冻。
我说拿三床。两床底下垫着,自己的地方才睡得软。
青川回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爸,你是不是还怕我去了不回来?”
我握着窗帘上那根线,承认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家谱最初那张排样。青字是我写的,中间那一竖落得急,有点偏。他夹着这张纸,过了这么多天,没叫我看见过。
“名字我想留。”他说,“您头一回在我大伯跟前写,写完就走了。我以为您晚上会找我商量一下,怕那个孩子回来,我先让一让。”
我说我头一个添的是你的名字。后头还有这么多事,我也没把那三个字擦掉。
“知道。您看这儿。”
他拿纸给我看,在方禾名字底下补了一小行,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
“我妈说她问过我,叫青川行不行。我那时连青菜都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怎么点的头。她都记得。这句能不能给我放进去?”
我摸着那几个小字。方禾取青川,是想将来孩子总有个愿意去的地方。她没说过非得在谢家这一间屋里。
“放。那台旧打印机我刚试过,等下你自己打上去。”
傍晚小渡也过来了,带着画细线的那支笔。青川刚从打印机里取出两份,把自己的那一页拿给他看。
小渡告诉我,大哥写的那张纸他看过了。他还在生气,也不想看第二遍,已经叫许杏芬放回装退信的铁盒。
他给我带了一袋没卖完的馒头,说这袋钱以后也不用算。他昨晚帮忙擦灶台,已经给他妈挣回来了。
我把谱页摊到他面前,旁边是一张还没填字的纸,让他自己选。
他一根一根地拣装订线。拣完问我,要是他还是姓许,还在许家跟妈一起过,谢家人印了他,是不是随时能找上门。
“你留下哪个名,别人就看哪个名。家住哪儿、在哪个学校,谁来问我也不说。有谁要你跟着走,他得自己跟你和你妈开口。”
“我还是想看方禾那张相片。”他说。
我把桥头那张翻印的照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他放到桌上,拿手比了比能写下几行。
“谢原,方禾取。现在的名还是许小渡。要是写我妈,别写谁捡的。她忙的时候有人想让我去别家,她说她把我的米都量好,锅里有饭,别人用不着管。”
我问许杏芬知不知道他要这样写。
“她叫我把她的姓写大一点,远点她看不见。”
我拿打稿用的铅笔给他。他摆摆手,用那支新笔,沿着纸上一条不大看得见的线,一笔一笔写下来。
两个孩子的稿纸挨着摆,最后看过的是我。青川那个青字已经端端正正,没偏一竖。小渡那个渡字收尾很长,笔尖在那儿停了半天。
我对着最后一笔看了好久,想起石阶上那只没能拉住的手。我把两张纸往灯底下推了推,让他们再看看并在一起的样子。
15
月底交屋,东西从后门搬,家谱从前门进。
二姑跟几房的长辈约在搬桥印务碰头,她说末了还得让老崔给大家看一眼旧本子,哪些页照原样合,哪些今年另补。
我把铺盖卷往柜台下一搁,回去搬了最后一趟箱子。到前头一看,两把靠背椅让人并在柜台边上,许杏芬和小渡刚进门,青川站着,正把自己的凳子递过去。
小渡没坐,替他扶着凳子。两个孩子并着站在墙边。
大哥把钥匙往我面前推了一寸。我认识那把钥匙,前后两扇卷帘门都能用。从前我替他开店,他把这把给我,打完烊又收回去。那时他说,哪天真给你,你得请我喝一杯好酒。
如今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纸。
小渡名字的地方又成了空的,青川那一行底下,拿红笔划了细细一道线。
“各家现在都知道你认到人了。”大哥说,“咱们把姓填上。今天铺子的钥匙也一并给你,三年租不要你的,往后价钱好商量。”
他把笔在墨瓶口轻轻刮一下,搁在我手边。坐得远的人凑过来看是哪一家的页,动静很小。许杏芬握着椅背,我看见她手背上那些细口子,只有一个结了痂。
我拿起笔,搁回墨瓶旁,问青川:“这本书你还愿意留吗?”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线。
“留我写过的那一页。”
小渡把手从凳背上拿开,说他也是。
大哥把钥匙又往前送了一下。
“长河,你敢两个都写,以后开店就上街摆摊。今天当着各家的面,话说开了,回头也别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你把脚挪一下。”
大哥这才发现自己的皮鞋踩着我那卷铺盖。他刚抬脚,我把铺盖勾出来,放在一张空椅上。毛毯是方禾以前用旧布滚过边的,裹好以后绳子有点松,露出一大片晒白了的碎花。
“哥,别逼我二选一。你拿这间店开价,我的孩子不跟你做买卖。”
我把钥匙往回一推。推得急,钥匙滑出去,落在大哥皮鞋边上。他没弯腰捡。
我没去碰大哥那张纸,从自己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两张孩子签过的排样,给二姑看。
第一张是我和方禾的名字,底下写养子谢青川,再落一行小字,方禾取名。第二张上是儿子许小渡,幼名谢原,方禾取。孩子自己在后面加上由母亲许杏芬抚养长大,许字写得比他自己的大了一点。
“谢家修谱,放个姓许的上去,后头怎么算?”有人在最靠门的地方问。
是我三叔。早年我抱青川去拜年,他也给过压岁钱,还让我给孩子买双厚点的棉鞋。
我把小渡那一页往前递,让他先看明白。
“这一行是我报上去的儿子。您往后跟他碰到面,叫他名字就成。”
“那领来的也这么排?”
青川刚往前一步,我听见身后的许杏芬开了口。
“您家孩子头一天到学校,名字写歪了,老师说得重一些,他知道难过。人家这名字用了十几年,您念一遍就知道挺好念。”
三叔的嘴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拿近些,念了声谢青川。
青川应他:“三爷爷,我在。”
有个婶子把她带来的信封往怀里塞。我记得她女儿后来跟人离了婚,带着个跟娘姓的儿子过。有一年大雪,来给谢家的老人送炭,鞋掉进沟里,她借了我方禾一双才回的家。
我把空椅上的铺盖提起来,让她坐。她没坐,手从兜里伸出来,信封捏出一道皱。
“我想等你们这页定了,再说我家这页。”她说。
二姑干脆叫老崔把旧谱拿到台上。大哥伸手挡住,他说这版出钱的人是他,原来怎么写,今天也怎么写。
“你出的是这次印书的钱。”二姑朝他伸手,“你把各家交来的名字还我。要怎么写,我们再议。”
她找老崔要了两片硬纸板,托住脆得要掉渣的末页,让围过来的人都看得见。那上面抄的是上一回收稿时,各家交来核对的人名,末尾按家一一签过字。我爷爷的一支签的是他的名,二姑那一支,也是他的名。
“我那时在院里裁纸,我的这一栏,他替我填。我七十岁了,打这回起,我那一栏自己填。老三,你家让你回去点名,有谁不许你自己儿子签字?”
三叔盯着那一页,忽然说他儿子连名字都懒得用笔写,拿手机回个好,也不知道到底对过没有。后头有人笑了一声。他回头看,那人正从兜里摸自己的手机。
大哥低头拣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二姑,你真要照他们的填,我这边印不了。”
话音落下,外头还有两个人想进来。大哥叫店员关了半幅门,半开着亮堂也没用,送货车马上就来。
小渡在那半明半暗的门边问我:“那我们拿着写好的,去哪里?”
“去看放映的地方。我的铺子开在那儿。”
我拖着被卷走出去。走出那道门我才知道,除我以外,老崔、二姑,还有那个信封捏皱的婶子,也都把自己带来的纸拿了出来。
16
放映厅那天没节目。房东在看电视,听见人声,把电视声音关小了,出来替我们搬桌子。小渡帮他抬桌腿,问上回在这里放的是什么。他报了个片名,小渡没看过,青川说他看过,可以把前半截讲给他听。
二姑把自己收到的名字按信封摊开,问来的人,愿意接着留名的,可以把自己的打开。
有人没动。他说还是得跟几位叔伯再议议,一起修本书是好事,这样拆开做,过两年人家翻出来说各写各的,怎么办。
二姑叫他把自己家收回去,问好了再来。她没拦,走的人陆续有四五个。
我一直看着门。先前给我递过烟的一位叔公出去了,等他回来拿伞的时候,我已经不敢再数椅子。
三叔把桌上的铅笔捡起来,在自己的信封外头写下他小孙子的名字。铅笔钝得很,他写两个字,笔尖断一次。
“你爷爷说我小时候不会说话,活着能叫人听懂就行。”三叔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书上那名,他还给我改过一回。今天你们问我姓许的怎么算,我也想问问当时他怎么算的。”
他把笔递给小渡,请他帮忙削一下。
小渡用削笔刀削好了,两只手递回去。三叔接的时候看了眼许杏芬。
“那我家那小孙子也喜欢打球。改天你能不能让他带带?”
许杏芬说她管不了这个,你问小渡。小渡问多大,答说八岁。他认真想了想,说得先学着传球,手大一点再练单手投。
二姑和留下的人重新商量,原来的老页照录,后面加各家这一回核定的页。有人问还挂不挂旧谱的名,二姑把各家名条按顺序排开,封面还写搬桥谢氏家谱,修谱这年也记上。她铺一张白纸,请同意的各房把经手人的名签上。还没想好的,以后同意再补。
少了大哥出的钱,八十本减到四十。哪家留一本,哪家要给外地寄,再一个个地问。
春萍来得晚,进门就从桌上抽了把尺给我。她爸那头还没走通,她家那页她单独报自己和孩子的名,签她一个。
大伙最后把现钱摊在桌上。我拨拉一遍,少两百多。
老崔悄声问我先做个薄的可不可以。新屋里纸不多,我原本留着等散活,一边压在窗台下一边裁。真要另买,交完三个月的租,手里钱得数着过日子。
我说封皮用我剩下的牛皮纸,工钱也由我少拿一些,能做。接着我问二姑要不要先看样书。头天拿去请老崔配页的那套旧稿还在,抽出有改动的几页,用我那台旧打印机补上,先做一本,趁今天人齐,都能过过眼。
最早要核的就是我那页。
窗台够宽,码得下整叠试印的纸。青川垫了片硬纸板,拿铅笔标出打孔的位置,叫小渡让一点光。
我绕过去看的时候,谢青川和许小渡就在同一张纸上。我原本想分两页排,他俩自己商量着并到了一块。两个名字底下,都给方禾留了位置。
二姑拿手从头到尾沿着名字走了一遍。手到许杏芬那里停住。
“你看,叫他给你写大了。”
许杏芬眯着眼睛看,说能看清,真能看清。她把那张纸往远处推一点,又拉回来。过了一会儿她扶着纸边问,我自己的名字底下,可不可以也签一次。
二姑给她让了让灯。她拿笔的时候手上还有面香,是一早刚做过早点,热水没把指甲缝都洗白。她一个字一个字写,许、杏、芬。签完换青川,小渡,两个人都签在自己报的名字后头。
轮到我了,我拿笔没找准地方。青川给我把纸挪了半寸。
“您签这儿。”
我沿他指的位置签下谢长河。这个名在一张退回去的纸片上落过,也在一张想拿来换店的纸上悬过。今天我终于亲手签下去,落笔时轻一点,到了最后把捺往远处拖了拖,墨没透纸,背后还是干净的。
老崔把先前配好的页拿来,铺在窗台上叫我检查。我从头翻到二姑那一页,她自己写的那行端端正正,挨着她出钱铺过瓦的老宅的名。我看完,叫孩子也来检查他们这页。两个少年一起低头,头顶撞了一下,都说对方没长眼睛。
我亲手把那一页压到该在的地方,跟其他页一起打了眼。青川把线从孔底递上来,小渡去托着底下硬纸板,防我一手勾空。我勒紧最后一针,线头压进封皮里。松手一看,书安安稳稳躺在桌上。
他们俩都还没出声,我把书从第一张翻过去,到那一页,挨个把两个名字念出来。
一个喊了声哎,一个用手指按住纸角,好让我再念一遍。
17
第二批家谱交出去的时候,雪刚下过一场。
我给各家打电话,老崔在旁边往纸袋上记谁来领过。春萍要三本,她自己一本,给她女儿一本,另有一本送到搬桥印务。她说她爸要是不收,她就把它放柜台上,等来拿纸的人看。
我问她那几家去过没有。
她说还有一家没去,大哥跟那家一向不对付,光想起来都脸红。
过了两天有个开五金铺的来看新谱,临走跟我提一句,你哥今天把一个说了十几年的闲话撤回去了。我问说的什么。他答,说没见过人家要钱,都是他自己传的。五金铺老板说这话时直摇头,好像现在才发现,一句闲话从谁嘴里出来,原来还有地方退回去。
我留了本给方禾。到她那儿去的路上,骑车车轮一直轧雪,鞋底湿了一半。纸我拿油布包着,到坟前才开给她看。
我问她满意不满意。
往年我去,一开口全是找孩子的事。找了几处、问了几个人,有时是快找到,下次就知道。那些年我陪她太少,人不在了,我才学会把一句话掰开讲慢一些。
那天我坐在雪地上说,小渡写那行许字的时候要我让开点,别挡他的光。青川力气大了,我自己搬纸扭着腰,他看了一眼就把我轰到旁边。他们俩看那张你钉罩子的照片,都说你笑起来眼睛好看。
我把书放在膝盖上给她开到那页。雪光太亮,纸也亮,我翻回去,把她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回城老崔告诉我,铺子有人等。
是大哥。他坐在门外台阶上,身边放了两叠账,靴子蹭在一起烤火。看见我他站起来,台阶上留下两个湿印。
我们对完账用了一个下午。电钱有他垫的,店里年底分成也有我没领的。后间白住是旧约,账本里确实有一笔我买机油时他补贴的,我把那笔还给他,他把前两个月欠我的钱补上。
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我们最后是坐在一张拿板凳垫了腿的小桌上,几块几毛地算清的。
他起身前问一句,那位姓许的大姐如今还在卖馒头?
“卖。早上出馒头,下午还给人熬点稀饭。”
“我想跟她讲两句。她上回拿了我写的那张纸就走。”
“你去。到了摊上别叫孩子改口。你想见谁,就跟谁说。”
他往门外看看,叫我把过道上的雪扫了,过夜会冻住。他自己从墙边拿起扫帚,扫到街口,没喊我去接。
后来的一个清早,他真去买了几个馒头。许杏芬照价收钱。他在她摊上站了半天,说了一句当年问错了话,办错了事。
过两天她给我带了碗豆花,提起这事,说她当时手上拿着夹子,一直夹不准馒头,叫他往边上站站,后头还有排队的人。他给后头的人让了地方,问她借张纸包着,说趁热得拿给春萍。她从灶边扯了截干净的牛皮纸给他。
她说完把碗放下,问我怎么屋里还不生火。
我指着窗子底下那几只盒子说怕把纸烤卷了。
青川放寒假去了市里,留在家里的样盒也真接着了活。头一回不多,是一家点心铺要给客人装五块饼。青川在厂里听说那边老给客人临时加货,把盒子改得能再放下一块,拿废纸试折了五回。他坐晚上那趟车回来,下车就来抢我的尺。
许杏芬把豆花往我面前推推。
“怕什么,火放远点生。你儿子手冻了还怎么画线?”
炉子升起来那天,老崔来了说太费煤,又拿来一小袋木头碎料。后来小渡放了学过来,他两手伸到炉边,看见许杏芬的围裙挂在墙上,问我她来过没有。
“来过。她说你最近念书念到半夜。”
小渡点头,坐到最亮的地方,把卷子摊开。我没问是不是老师又布置了他不会的题。那张窄桌子上放了把裁尺,他把尺挪到卷子下垫平,坐了一会儿,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那道题。
“没做出来那道?”
“我这回会了。”他把笔帽拔下来,“我讲给您听。”
18
开了春,房东给我换了过道上的灯。租还按三个月一交。他说有人原先不晓得放映厅后头还能印东西,现在来找我修书,找准了路,顺便会站在门口问一句今天演什么。
青川用头一回实习攒的钱给自己买了个箱子,厂里到暑假还肯留他。他隔几周回来一趟,进门喊饿,吃完发现桌上自己装过样盒的空位给人占了,就朝小渡发作。
“你不能老把卷子放这儿,我下回还要摆新的。”
小渡在纸上划道线,叫他把盒子摆到线另一边。青川说他量过了,正好差两指宽。小渡这才抬眼,发现他举着把卷尺,量得很当一回事。
两个人量到最后,找我加一块桌板。我找来一块旧床板,背面有孩子小时候画过的蜡笔印。青川说这一截先别锯。
等他去把旧铰链拆回来,才告诉我原先我上班走得早,方禾每天叫他坐床上系鞋带。他起不来,把画的那个太阳藏在床板底下,约她叫到三遍才起。
“她头一遍叫你叫什么?”
“叫我阿川。到第三遍就是谢青川你给我起来。”
他学方禾学得太像,我手上的螺丝刀滑了一下。小渡把床板一撑,问他方禾生气是什么样。青川挑着眼睛给他演一回。他没看过方禾的脸真往下掉是什么样,笑了两声,自己跟着学了一下。
给孩子们安好桌板,我去许杏芬的早点摊换排班的纸。开春学校接连有考试,小渡答应周末帮忙,平时放学直去上自习。她一度舍不得少卖头一笼,把起床时候往前挪了半个钟头,蹲在蒸笼边上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春萍给她修好了排风扇,蒸笼底下的烟不用再往隔壁飘,她终于能跟邻铺的女人商量,早上来搭把手,头一笼的钱两个人分。
我贴那张纸,贴歪了,许杏芬站在我后头也没提醒。等我自己撕下来重贴,她说小渡今儿走家门口那条岔路去看他外婆,问我什么时候一道去。
“他叫我去过。我还得去买豆腐。”我说。
“那去我家吃完饭再买。你会挑吗?”
我答不上来。她说等着,她陪我去一回。说着从灶边拿出一大碗带盖的汤,让我顺路给在新屋赶活的青川捎上,说他一累就懒得起来喝水。
我端着汤出门,巷子那头小渡正推车回来。车上带一小捆他外婆送的葱。他问青川在不在,告诉我上回答应给那个人看一张图,老没想起来带。是那张岔河。他把两条路重描过,颜色不同,一条回粮站,一条往放映厅。
他进了里屋把图给青川看。青川觉得两条路在图上接得太死,好像非得先往桥上走。小渡不服,指出来他们还有条从菜场钻过去的路,骑车过桥的时候也犯不着下来推。
青川拿尺子要量,小渡攥着笔,不肯让他画直。我看他们俩一来一去,忽然想起上辈子我从没见过他俩吵架。
那时候小渡头一次来吃饭,青川也给他摆了杯水,搁在离他最远的桌角。我当时拉开靠自己最近的椅子,招呼小渡坐,青川给我烧过的那壶水,没人伸手去倒。
眼前青川正嚷着别把他的盒子压扁。我从柜上拿了三个碗,把许杏芬给的汤倒进去,留了一半在大碗里。肉很少,葱很多,我给自己多舀了一勺葱。
喝完小渡把画叠起来,问我能不能给他留个抽屉。这边有些卷子还没讲完,他带来带去,折角全烂了。
我拉开右边那个给他看。里头有两枚钥匙,一枚开前间,一枚开后屋。这几个月我配了好几次,门锁有点旧,得把钥匙捅到底,再往回抽一点才能转。
“给我两把啊?”
“想来帮我开门用前头那把。想过来吃饭,走后门也行。你妈那边要不要我送一套,看你们怎么想。”
他挑了前门的。揣进口袋,过了会儿拿出来试,果然使劲一拧就卡住了。我上前握住他手腕往外轻轻带了一点,那把锁咔哒一响。他笑起来,问我以后这儿的招牌是不是还挂那么歪。
我抬头。青川写的字,小渡刷的漆,俩人嫌木板不够长,一人从边上多写出去半个字。我拿钉子挂的,第一回就挂成那样,一直舍不得拆。
“爸,”小渡说,“你扶这头,我去找个短钉。”
我先把手抬起来,等他从窗边把凳子拖到门口。我还握着那块牌子,手上没使对力,它滑下去一截。小渡踩上凳子来,肩膀挨住我,把另一头稳稳托起来。
屋里青川喊,吃饭的桌板还没放下呢。小渡回他,说放开,我的卷子先挪个位置。
我回头往屋里看,蓝窗帘让风吹得鼓起来。那张旧桌子两头都撑开了,青川把凳子挪到三只碗跟前,正在找第四只碗放哪儿,说他留了汤,等许姨收了摊也过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