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之后,突然被通知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我兴冲冲的连夜赶到他们所在的城市。
“佳佳,你妹妹离家出走了!”还没见过面的妈妈打来电话。
“就因为你要回来,呜呜”
“瑶瑶从来没一个人出过门,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呆愣着,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盛怒的声音:
“让她别回来,人还没到,就闹的家里鸡犬不宁。”
“让她去找,不把瑶瑶找回来,她就不许进门!”
于是,我放弃了去大学读书,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寻找妹妹。
周边所有的城市乡镇,我都走遍了。
有一次被扣在深山的村子里,跑了一天一夜,拼了命才逃到镇上给哥哥打电话
“瑶瑶怎么会被拐到深山去?你把她气跑了,还要诅咒她!”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妹妹”
我想说不是,可哥哥已经摔了电话。
我咬牙站起身,用鞋带绑好坏掉了的鞋子,拖着几乎动不了的腿。
可只往前迈了一步又跌倒在地。
我在路边躺了两个小时,才有点力气重新爬起来。
就这样找了整整四年,可是哪里都没有妹妹的消息。
我偷偷回了那个家,想远远看看爸爸妈妈。
不想却看到爸妈和哥哥正接了妹妹回家
“瑶瑶去国外读书真是辛苦,都瘦了”妈妈爱怜的摸着妹妹的脸庞。
“这几年怕你姐姐回来抢你出国的机会,一直骗她说你走丢了”
“经过这几年,她应该也知道不能抢妹妹东西,可以把她叫回来了”
我愣在当场,明明40º的天气,我却冷的浑身发抖。
我不可置信的接通了哥哥的电话,
耳边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转过头去,是一辆失控的卡车。
可我全身却一点躲开的力气的都没有。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卡车朝我撞来。
01
“陈佳,妹妹回来了,今天要给妹妹接风,你也可以来。”
“妹妹因为你在外受了四年的苦,你以后要明白,家里妹妹排第一,你不许抢她的东西”
哥哥冷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与刚才对着林星瑶宠溺爱护的样子,天差地别。
我攥紧了手机,想答应他,嗓子里却梗住了什么东西,怎么也说不出来。
耳边的碎发被汽车疾驰带来的气流吹起。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咚的一声,我重重地砸在地上。
滚了好几圈,才在小区围墙边停下。
浑身开始蔓延一股剧烈的疼痛,
好像五脏六腑都撞碎了一般。
我的身下开始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我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机就掉在不远处。
“喂,什么声音?陈佳,你怎么不说话?别装死”
“长脾气了是不是?”
“你爱来不来,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了”
“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家吗?”
“这次不来,以后这个家你再也不用回了”
“惯的你毛病”
啪,哥哥挂断了电话。
这次哥哥说,我可以回家了,可那真的是我的家吗。
我想起第一次来,也是这样的夏天。
我在火车站接到林星瑶走丢的电话,就一路跑到了那个我期待了18年的家。
家里没人,我抱着膝盖,在门口坐了一夜。
后半夜下了大雨,
我不敢走开,全身都湿透了。
第二天,妈妈看到我的时候就红了眼眶,我以为妈妈在心疼我
可谁知,哥哥愤怒的过来推了我一把。
“谁让你来的,都说了,不找到妹妹,不许你进门”
“你一来,妈就又想起来妹妹了”
“陈佳,你不要因为在孤儿院长大,就没有一点孝心”
“家里已经被你闹成这样,你还要来气我和你妈!”
爸爸指着我的手,都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们三个相互搀扶站在一处,
每个人眼神都是愤怒,失望,怨恨。
而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对面,
衣服上还在往下滴水。
原来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另一个女儿。
我有点迷茫,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满怀期待的想要回家啊
我真的不懂。
是不是我能找回妹妹,我就可以有个家了?
好,我去找,我一定会找到妹妹。
那时候,我以为妹妹真的是因为我才离家出走的。
我知道没有家是多么难过的事。
我不想妹妹也和曾经的我一样。
所以我放弃一切,去找她。
可原来,是因为怕我抢妹妹留学的机会,才故意骗我的。
那我这四年算什么?
四年里,我白天到处打听妹妹的下落。
晚上在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打工,
只为了省下住宿的费用。
找不到便利店工作的时候,
我还住过车站,医院,
甚至桥洞底下。
我从没想过放弃,只要找回妹妹,我就可以有个家了。
却原来只是一场骗局。
我想咧嘴笑笑,可巨大的痛苦几乎将我吞没。
今天的阳光真刺眼啊,
我还想看看他们四人的背影,可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身旁很吵,好像围过来很多人。
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焦急的说着什么。
我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去,
不是,不是
都不是我想见的人
慢慢的,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02
很快来了救护车,我被抬进了车里。
路上颠簸了一下,我突然醒了。
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甚至还轻盈了许多。
又是一个颠簸,我突然被弹到了车顶上。
我慌忙回头看,却突然发现,另一个我正躺在担架上。
浑身的血迹,双目紧闭。
手机就在身旁放着。
有信息不断的进来。
“姐姐,我是瑶瑶”
“姐姐不通过我,是不喜欢瑶瑶回家吗?”
“佳佳,快点通过你妹妹,瑶瑶都要急哭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回妈妈信息”
“还在闹什么脾气”
“妈妈也是听说,你小时候被好几个家庭领养,可是不出三个月,都被送了回来”
“肯定是你脾气不好,怕你回来搅得家宅不宁”
“这才想了个法子,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这四年想来你也成长了”
“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生活了”
我想捂住心脏,可手却一下子穿过了身体。
哦,原来,我已经没有身体,没有心脏了。
那为什么心口还是这样痛,
像有人一刀一刀慢慢割着。
我从前确实去过好多领养家庭。
我明明按园长妈妈的话去做了。
我很乖,只吃一点点白饭。
努力帮着领养我的妈妈做家务,
上学也很努力的学习,带回家的都是满分的试卷和奖状。
明明,明明妈妈一开始是很开心的。
可慢慢的,她就不高兴起来。
最后不过三个月,又将我送回孤儿院。
我以为是我做的不好,下个家庭再选中我,
我就加倍努力,一刻不敢懈怠。
可这次更短,两个月我就又被遗弃了。
后来又有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家庭。
园长妈妈每次见我都在叹气。
后来就不再把我介绍给前来领养的家庭了。
我看着身边一个个小朋友,都有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我真的好羡慕,我太想也有个家了。
可是,这个世界没人想要我。
天下之大,我却无处安家。
03
我以为亲生父母不会这样,
可原来,他们也一样不想要我。
为什么人人都有家,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
我看到自己的眼角有眼泪滴下来。
心电监护的设备开始报警。
滴滴声,很是刺耳。
身边的医生护士都忙乱起来。
很快,滴滴声变成了持续的警报。
心电图的屏幕,开始出现直线。
医生开始给我做急救。
一直到医院都没有停止,我很想告诉他,算了吧。
我不被这个世界的任何人牵挂。
死了也无人问津。
别为了我这样辛苦了。
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亲眼看着自己进了抢救室,又亲眼看着自己被蒙上了白布。
我不受控制的飘回了林家,
讽刺的是,小时候我心心念念的家,这四年里我偷偷来过好多次
可却从来没能真正进来过。
今天还是第一次,家里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干净、整洁又宽敞明亮。
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围坐在桌前。
家里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狗,正围着妹妹摇尾巴。
“姐姐还没接电话吗?”妹妹在问哥哥。
“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啊,可我当时真的很怕她会抢我的出国机会”
妹妹嘟着嘴,眼眶泛红,小声地道。
“我有个小学同学,他家就收养过姐姐。”
“他跟我说,姐姐一去他家就抢走了他的一切。”
“要不是他拼命哭闹,要求把姐姐送回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使劲地摇头,可我没有抢过别人的东西,
真的没有。
“我就知道,去了五家领养家庭都被退回来了,肯定是她的问题”
“只是我们家是有血缘关系,没法退”
“还是爸妈有法子,把她挡在门外四年。”
“如今妹妹也毕业了,看她还能抢什么。”哥哥跟着道。
他满脸厌恶的神情,让我几乎站不住。
“其实我和你爸爸早就找到她了,但那个时候你们都还在读书”
“万一让她回来,影响我两个宝贝可怎么办”
“所以我们故意等到她18岁,不能再拖才去联系的孤儿院”
“又想了这个法子再拖四年。”
“现在你们都大了,再不会被她影响,她这四年也磨砺了性子。”
“妈妈这才想着叫她回来,毕竟也是你们的姐妹”
“谁知道她还拿上乔了,哎”妈妈摇了摇头。
“来来,不等她,瑶瑶吃饭吧,今天她不来”
“以后都别提那个晦气的东西”爸爸招呼大家动筷子。
妈妈满脸笑意的给大家倒满果汁。
“妈妈,你做的菜真好吃!你都不知道我在国外有多惨,什么都吃不到”
“来福都比我好命,刚捡回来的时候那么瘦,现在都圆滚滚了”
......
一家人温馨的画面,和我无数次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爸妈慈爱,哥哥妹妹拌嘴也温馨。
可,明明我也是他们的血亲,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脉。
为什么不能也分我一点呢?
当年的事情,为什么不调查清楚,只听别人几句话就给我判了死刑。
我甚至都不如一条流浪狗,这么多年不配进家门一步。
痛到极致,我开始一阵阵反胃。
这所谓的磨砺,真让人恶心。
04
家宴吃的差不多了,
“这孩子还真的不来了,也没个电话说一声”妈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嘟哝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哥哥皱眉再次拨打了我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哥哥又盯着电话号码看了看,确定是我的电话没错。
“我当时就说,已经丢了这么久了”
“就不应该再接回来”
“你知道她怎么长大,有没有长歪”
爸爸吹了吹手里的茶水,没喝一口,又哐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你看看,不过是让她在外锻炼锻炼”
“就家也不肯回,是想我们去求她吗?”
爸爸一脸嫌恶
“这几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唉,毕竟没在我们眼前长大,还指望能跟瑶瑶一样贴心?”
“罢了罢了,不来就不来吧,本来也没想接回来”
我回来过的,回来过很多次。
可是第一次在小区碰到了哥哥,
他警告我,不许出现在父母面前。
爸妈只要看到我就会想起妹妹,勾起伤心的回忆。
不找到妹妹,绝不许踏入这个家一步。
可是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去解释什么。
对他们来说,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这时妈妈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妈妈疑惑的接起来:
“喂?哪里?”
“我女儿出车祸了?”
“你们这帮该死的骗子!我女儿好好的在我眼前呢!怎么会出车祸”
妈妈恨恨的挂了电话。
她完全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女儿。
从头到尾,我都不曾出现在她的心里。
我闭了闭眼,好一会再睁开,眼里已是一片平静。
没多久妈妈的手机再次响起
“您好,是陈佳的母亲吗?这里是公安局”
这次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严肃的中年男声。
妈妈愣了愣,全家也是为之一静。
爸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个孽障!竟然还闹到警察那里!”
“我们老林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爸爸的声音振得我魂体都飘远了几分。
“姐姐怎么这样,这次真的有点过分了”
妹妹也皱着眉头,不安的道
“哥哥还想考公呢,她要是留下什么案底,还要影响哥哥。”
“警察同志,我们虽然是陈佳的家人,可是她一天都没跟我们生活过。”
“她犯了什么事,不会影响到我儿子吧?”
“我们可是冤枉的很啊!”
妈妈听了妹妹的话,一把拿起电话急切的说道。
电话那边先是沉默了几秒钟,
似乎警察也没想到我的家人们会这样说。
一时竟接不住话。
缓了几秒,才继续道:
“家属情绪先不要激动”
“陈佳女士,今天上午在金色家园门口遭遇车祸”
“经医院抢救无效,于14点23分死亡”
“请家属尽快到医院认领遗体”
05
整个屋子有一瞬间的死寂。
妈妈举着电话,眼里有一丝迷茫。
哥哥睁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妹妹前一秒脸上还是替哥哥担心的神情,此刻也因为震惊,定在当场。
爸爸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青色的陶瓷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脚上,他才好像突然醒过神来。
一把抢过妈妈的手机,上面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并不是座机号,也没有公安局的提示。
于是他仿佛找到了什么证据,笃定的问
“是不是陈佳雇你们来骗人的?”
“这种没人教的孩子最会骗人”
“她以为这样可以吓到我们?”
“我们就会伤心,会心疼?”
“你告诉陈佳,别做梦了”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还骗不到我们”
“只会让我们更加厌恶她!”
爸爸对着手机怒吼。
“这位家属请冷静,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什么骗子”
“请你们马上到锦城医院认领遗体”
“过时不来,我们将按无主遗体处理”
电话被挂断。
家里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爸爸好像被人钉在了地上,手里的手里发出嘟嘟的忙音。
“刚才的电话,好像就是锦城医院”妈妈嗫嚅道。
声音很小,可在寂静的屋子里却仿佛一声惊雷炸响。
“死了,她死了?”哥哥脸色苍白如纸,只反复念叨这几个字,再说不出其他。
妹妹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怎么会,我刚刚还想加姐姐的微信,怎么人就没了?”
“去,去医院,现在就去”妈妈手胡乱挥着,腿上却没有一点力气,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爸爸搀扶起妈妈,咬着牙道
“走,我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06
下午的医院还很是繁忙,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神色慌乱的几人。
毕竟在医院里,这样的人实在太多。
他们到导诊台询问,很快被告知地点,四人又匆匆而去。
负责抢救的男医生接待了他们。
“你们是陈佳的家属?”
医生上下打量了四人,语气里满是质疑。
这四人身着得体,妹妹身上的甚至是奢牌的连衣裙。
而躺在冰冷的太平间的我,一身都是最廉价的衣物。
洗的发白的T恤,二十块一双的布鞋。
跟眼前几人真是天差地别。
“我们是陈佳的家人,她到底在哪?真的,真的出车祸了吗?”
“你跟她说,现在主动出来承认错误,我们还能原谅她”
爸爸冷着脸,硬邦邦的说道。
医生的眼神渐渐变了,带上了几分不满。
“陈佳都送来好几个小时了,你们就没发现联系不上吗?”
“你们这家长也太偏心了”医生边说边摇了摇头。
伸手掀开了盖在我头上的白布。
我脸上的血渍已经被清理过了。
现在露出来的之前一张青灰色的脸,因为剧烈的撞击,凹下去了一半。
瘦的脱了相,整个人只剩了一把骨头,连眼窝都塌进去。
“这,这是佳佳吗?”妈妈的语音多了几分颤抖和不确定。
她只见过我一面,我又经历了四年无尽的折磨,她认不出来,似乎也说的通。
只是医生的眉头皱的更深,瞟了一眼妈妈。
又转向其他人。
爸爸沉默不语,他和妈妈一样,也拿不准是不是。
看到这,我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消散了。
我想大笑,我真是这世上第一大笑话。
想了二十多年,念了二十多年的亲人。
那四年里无数的艰难险阻,我都没有一次想过放弃。
他们四人的样子,早早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结果,他们根本认不出我的样貌。
何其讽刺。
医生叹了口气,又从旁边拿出了几样东西。
我的手机和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爸爸接过袋子,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妈妈捡起来,那是一张照片。
07
上面是他们一家四口。
只是最边上,多了一个我。
那是我剪下了自己的照片贴在他们的旁边。
这样就好像,我也在全家福里。
就好像,我也有疼爱我的爸妈,
感情甚笃的兄妹。
就好像,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这是...”
妈妈拿着那张拼凑的照片,手抖的厉害。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泛红,蓄满了眼泪。
爸爸接过照片,一时也说不出话。
哥哥和妹妹凑上来,看清楚是什么之后。
妹妹林星瑶拉拉哥哥的衣袖,小声地说:
“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不就是一张照片,她,她。”
哥哥高声叫嚷着,只是后面的话里也带了几份哽咽,再说不下去。
医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道:
“病人抢救过程中求生意愿不高”
“如果当时有家人能在身边的话,可能...”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确认了身份就签字吧”
妈妈想签字,可是手上没有一点力气,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
爸爸接过了笔,什么都没说,沉默的签了字。
可不知为何身影多了几分寂寥,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几岁。
四人沉默着去到殡仪馆。
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告别厅。
我没有亲人,走的又仓促,整个厅虽小,却依然空空荡荡。
哥哥登录了我的手机,发了一条讣告的朋友圈。
最先来的是联系他们的警察。
他们带来了事发的监控录像。
监控里我一个人躲在暗处偷偷看着他们四人的样子,被清晰的记录下来。
他们在阳光下微笑,互相诉说着对彼此的想念。
而我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起来,偷偷窥探。
“这孩子早就来了,怎么不出来呢?”妈妈捂着嘴,小声地啜泣着。
“那时候我们在说什么?我们说怕她抢妹妹的留学机会,所以一直在骗她。”
哥哥沉声道,他的脸上带着点茫然,又有几分懊恼。
妹妹捂住脸,“我没想会这样,真的没想这样。”
“我只是,我只是怕她回来会抢我的东西”
“如果她没听到,或许就不会出车祸了,我们一家人还有见面的机会”
这话一家人都没人往下接,
如果,如果,大家都知道我没有如果了。
凝滞的气氛很快又被打破,这次来的是我打工便利店的老板。
他在朋友圈看到了哥哥发的讣告,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带了过来。
是一个破旧的布书包。
08
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一套洗的发白的运动服,看着像是高中的校服。
袖口和裤脚都已经磨破,露着毛边。
还有一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了这四年来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每打听到一个跟妹妹描述相似的女孩,不管多远我都一定要去看看。
万一就是妹妹呢?
妹妹从小没吃过苦,现在她一个人,该有多害怕,多难过。
她能吃饱饭吗?她能穿得暖和吗?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是不是也跟从前的我一样,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祈祷着家人出现。
如果我能早一天找到她,她就可以少吃一天苦。
她就可以早一天回到家人的身边。
所以,四年里我不敢有一日停下。
每到一个城市,就会把能查到的所有地名记下来。
算好过去的时间和费用,然后努力打工攒钱。
攒够一个地方就出发去找寻,钱不够了再回来继续打工。
就这样一个一个找过去。
那个笔记本就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址和车票金额。
都是我在这四年里一步一步走过的痕迹。
只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
没人在等我救赎,也没有人在等我找到。
“陈佳这姑娘真的很不容易,这几年断断续续在我这打工,都是上的晚班。”
“我一开始不明白,问了才知道,她就为了省住宿费,好去找她妹妹。”
“也不知道找到没,突然人就这么没了。”
“她以前常说,找到妹妹她就有亲人了。”
“哎,真的是苦命人啊!”
“你们是她的家人?这是,找到了?”
“这,这是刚找到就走了?这...”
老板看到跟我样貌有几分相似的一家四口,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我找了几年妹妹,还以为是刚刚找到亲人,就突发了意外。
当真是造化弄人!
“东西你们收好,节哀节哀”老板逃也似的离开了。
妹妹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没想到一句戏言,我竟如此当真。
也没想到我真的为了找她没日没夜,走了这么多地方。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我没想会这样,真的没想”
“我错了,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她哭的妆都花了,旁边的三人却没一个安慰她。
妈妈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无声地流泪。
一边哭一边揪着胸口的衣服。
爸爸翻着我的笔记本,喃喃自语。
“她真的去找了,真的去了这么多地方”
“真的没去读大学”
“原来没骗我们...”
他的嘴角在微微发抖,原本整齐的头发也散开了,显出几分颓唐。
语气里再也没有对我的不屑一顾。
“我以为她就是装装样子”
“没想到...”哥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站在一边。
看不清神情,可他身前的地面也有一小片水渍。
“你说她都是装的!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你根本没有实际去看看!”
爸爸突然转过身,抓着哥哥的肩膀,青筋暴起,怒吼道。
“我,我..”哥哥一脸慌乱,随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
“是我的错”他哭着道。
“她从来没跟我们生活过一天,我怎么知道她真的会这样”
“我以为她就是,就是骗取同情的。”
哥哥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痛苦的蹲在地上。
爸爸失了支撑,整个人摇摇欲坠,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老泪纵横。
这也是他的女儿,曾经也是在他的期盼中出生。
又在他们夫妻的疏忽中丢失。
只是后来,很快又有了小女儿,所有的爱和寄托都给了小女儿。
以至于多年后,留给大女儿的只有防备和不信任。
怕她回来会打破温馨的四口之家,会闹的家宅不宁。
听说她品行不端,就大肆诋毁。
他真的,该死啊。
09
“你们是陈佳的家人吧?”一个温柔的中年女声响起。
是孤儿院的园长妈妈来了。
“我们之前电话联系过,我是陈佳所在的孤儿院院长”
“没想到陈佳这么年轻就出了意外”
“真是...”园长妈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节哀!”
“也幸好,她四年前就找到了家人”
“也算弥补了她最大的遗憾”
园长妈妈满虽然说着幸好,可她眼里的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
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听话乖巧的小女孩,
忽然之间就这么安静的躺在灵堂里,再也不会叫她一声园长妈妈。
心中之痛,无以言表。
“陈佳,佳佳她在孤儿院是不是很不合群?性格孤僻,不好相处?”
妈妈突然发问,急切的希望给他们自己找到一个骗我的理由。
“怎么这么说?陈佳是我见过的最善良,体贴的孩子”
“怎么会?不是说她去了四五家领养家庭,都被退回来了吗?”
“她要是个好的,怎么会没人要?!”妈妈声音尖利,神态状若癫狂。
另外三人也紧张的看向园长妈妈。
园长妈妈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他们这么诋毁我,还是非常生气的回答道:
“陈佳确实去过五家领养家庭,但是并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她太乖巧了,太听话,太优秀了”
“把养父母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导致他们亲生的孩子闹脾气”
“最后无奈才送回来的!”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她!”
“你们知不知道她多想有个家,多想有爱她的爸爸妈妈!”
“你们把她接回去,到底有没有好好对待她。”
“啊!!”妈妈听完园长妈妈的话,再也受不住。
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哀鸣,直挺挺的昏了过去。
妹妹跪坐在妈妈跟前的地上,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如纸。
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抽噎。
哥哥则开始用手撞墙,他想起有一年过年,我给他打电话:
“哥哥,明天除夕,我可以回家去看看爸爸妈妈吗?”我在电话里满怀期待的问道。
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说:“妹妹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你怎么好意思过年的?”
他说:“你就是想让爸爸妈妈别找妹妹,只有你一个女儿是不是?”
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去了那么多领养家庭,都不要你,你就没好好反思反思?”
他说:“大过年的,别给家里添晦气。”
他靠在墙上,用手一下一下砸着墙面,血肉模糊都没停下来。
“你们,你们不会失听了什么传言,就对她不好吧”园长妈妈厉声质问。
可没人回答她。
她满是失望的眼神,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刀一刀凌迟在场的每个人。
“你们有跟她拍张全家福吗?”
“有一起吃顿团圆饭吗?”
“有...”园长妈妈也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四个人绝望的眼神,让她明白了一切。
“你们,你们不配为人父母!”园长妈妈失声痛哭。
我想上前安慰她,不要为我哭了。
对于父母亲人,我已经彻底死心。
他们于我,不过是陌生人。
陌生人是伤害不了我的,没有期待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10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孤儿院的小伙伴。
林家人从众人的讲诉里,慢慢拼凑出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女儿。
他们痛哭,他们哀嚎,他们悔不当初。
他们跪在我的遗体前,声声哀求我的原谅。
可我的内心再没有一丝波澜。
小时候在孤儿院,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
我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家。
后来我去了五个领养家庭,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在孤儿院长大。
我想起那时候园长妈妈怜爱的摸着我的头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凡事莫强求。”
是啊,凡事莫强求。
我现在终于接受天下也有不那么爱孩子的父母。
在我日日夜夜想念他们的时候,他们早就有新的孩子。
而慢慢的,我成了被遗忘的那一个。
即便重新找到,我也成了入侵者。
如今,我也都放下了。
无爱便无恨。
我无须原谅他们,也不会原谅他们。
我下葬那天,大雨倾盆。
林家人没有一张我的照片,最后用我自己贴在全家福上的照片揭下来放大。
可是刚贴上墓碑,就被一阵大风吹跑。
林家人在后面追赶,哥哥还不慎跌下台阶摔断了腿。
可照片却随风而起,不知去向。
这样很好,我也不想留在这里看他们表演迟到的亲情。
如果有来生,我想好好为自己活。
不再强求有人生来爱我。
我也可以做一棵蒲公英。
到了时间,可以乘着一缕清风,走遍大地。
选一处我自己喜欢的地方,重新扎根发芽。
后再重新出发。
不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需要任何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