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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6:08

一 监控里的我

周四下午两点,店长老葛把我叫进办公室,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停着一段监控。

他先给我倒了杯茶,才按的播放。

“小满,坐。有个事,我得给你看看。你稳住。”

凌晨三点十七分,便利店里,一个穿我们店服的女人在补货。

低着头,动作很慢,一盒一盒往上摆。

摆完一排,她停下来,对着空货架,说了几句什么。

监控没有声音。她说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那个女人,是我。

“小满,”老葛把电脑合上一半,语气痛心,“你自己看。三月十四号,凌晨三点十七。那天你休班,你在家里,对吧?”

“对。我在家睡觉。”

“那你告诉我,”他把声音压低,“监控里这个,是谁?”

我说不出来。那张脸低着,抬起来的半秒,眉眼是我的眉眼。

店服是我的店服,袖口那块我用记号笔补过的墨点,都在。

我又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看了三遍,问老葛:“葛店,能把这段拷给我吗?”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开了录屏。

“拷啥拷。”他把电脑往回一收,“看你还看出瘾来了?这东西看多了折寿。你听我一句劝,别较这个真。”

“我就想仔细看看她的手。”

“手有啥好看的!”老葛的声音陡然高了,又马上压回去,端起他的茶杯呷了一口,“小满,我不是撵你。我是为你好。这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人家会说,小路家的闺女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心里想:视频在你电脑里,你不往外传,它怎么传出去?

这问题在我肚子里转了一圈,被我咽了回去。

我笑着说:“葛店,我回去想想。”

“想吧想吧。”他站起来送我,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月底来把离职单签了,工资一分不少你的。回去,好好吃口热饭,睡个囫囵觉嘛。”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

这个店四年的老规矩,他窗帘永远拉一半,说阳光照进来,监控屏幕反光。

今天这一半也不留了。

我走出办公室,白班的阿彬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满姐,你脸咋这么白?”

他手里还捏着给人找的零钱。

我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他手里的扫码枪哐当掉在台面上。

“满姐,鬼啊?”

“鬼不至于。鬼能惦记我啥,惦记我抢临期酸奶的手速?”

“那监控里那个,咋说?”

“我先说清楚,那要是真有鬼,它上货比我麻利,我立刻辞职拜它当师父。”

阿彬没笑。他这个人,笑点高,胆子小,但记性好。

他说:“满姐,那视频你也别多看。看一遍恶心一天。”

“我不怕恶心。我就怕看不懂。”

二 鬼话藏猫腻

第二天一早,供货商强哥来送货,把货箱往地上一墩,凑过来:“小满,真有这事?”

他把手里的签收单先压在了货箱上。

“强哥,你看我像鬼吗?”

“不像。”他打量我半天,“可监控那玩意儿,机器不说谎啊。”

“机器不说谎,剪辑机器的人说谎。”

强哥愣了一下,没接茬,搬着箱子进仓库了。

过一会儿又出来,蹲在门口抽烟,压着声问我:“小满,哥问句不该问的。你上个月是不是跟老葛提过,说账对不上?”烟灰弹进了空罐里。

我一惊:“你咋知道?”

“他跟我喝酒说的。说现在的年轻人管得宽,连老板的账都要查。”

强哥弹了弹烟灰,“当时我就觉得这话不对味。自己的店,账被人查出错来,头一件该着急,他不急,他请我喝酒。”

“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不急,我有办法让她自己走。’”

强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小满,哥是粗人,不懂弯弯绕。这烟你揣着,遇事别一个人扛。”

我揣了那包烟。不为抽,为个底气。

话传得比外卖还快。阿彬跟他对象说了,他对象跟小区群说了,一晚上,我们这片儿的商户都知道了:那家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一个上货的鬼,脸是小路店员的脸。

隔壁水果店老板娘第二天给我塞了个苹果:“小路,辟邪。多吃。”

苹果很甜,可惜辟不了这种邪。

第二天我上班,收银台后面多了三炷香。

阿彬插的:“满姐,宁可信其有,我给你请的。”

“阿彬,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八,香钱花了多少?”

“十八。老板娘说这个尺寸的保平安呗。”

我把香收了。阿彬不放心,又给我兜里塞了两颗奶糖:“满姐,含着,甜的压惊。”

夜班十二点,我妈突然打视频过来,屏幕里是我家的饭桌,一锅排骨汤咕嘟着,我爸在边上扒饭。

我妈把镜头怼到锅上:“满儿,你看看,妈给你留的汤。啥时候回来喝?”

镜头晃了一下,晃到我爸的饭碗上。

“妈,你到底想说啥嘛。”

“你王姨把这事跟你舅说了,你舅说,请个先生看看。”

我妈压低声,“钱你舅出哟,你别管。”

“妈。”我看着那锅汤,鼻子有点酸,“我不看先生,我看派出所。”

“看派出所干啥?”话刚出口,我把扒饭的筷子停住了。“爸,等我想好了,请你们喝汤。”

挂了视频,我在床上坐了半天。

监控里那段画面,我又想了一遍。想着想着,想起我妈那句话。她以前问过我,说丫头,你最近半夜醒不醒,梦不梦游。

还真有点。这一个月,闹钟响三遍才睁眼,醒了也发懵。我一直当是夜班熬的。

梦游能查。我对着手机念搜索结果:“梦游的人,指甲缝里会有灰。”

抠了半天,指甲干净。

脚底会蹭脏?头天睡前,我把拖鞋摆床头。

第二天早上,拖鞋原样没动。

不是梦游。那就接着想。

休息室的饮水机,这个月换了三桶水。平时一个月一桶。

老葛上礼拜还关心我:“小满,最近脸色差,年轻人别老熬夜。”说着往我杯子里续了水。

他自己从来不碰那个水壶。

还有一桩。有回下夜班,书包不在挂钩上了,搁在长椅上。东西一样不少,就是挪了地方。

那天夜里我把包倒在床上,挨着样点,点完一遍,又点一遍。

第二天,我把卡全换了密码。又翻出三月十四号的手机,自己跟自己核:“凌晨三点,手机在我家床头。定位,没挪过。步数,零。”

我在家。

可监控里那个我,手腕上戴着表。

我的表两周前就坏了,在北街修表铺押着,还没取。

三 缺口疑云

我不走的理由,老葛不知道。

软皮本摊在我家桌上。第一页,三个月前的一笔:芙蓉王一盒,假币一张,赔五十。

给假币的是老宋,开出租的常客。我心疼了三天,心疼出个毛病。打那天起,进货单、流水,还有现金对账,一笔一笔往本子上抄。后半夜没事干,抄上瘾了。

老宋现在还来。听说我摊上“闹鬼”这事,他特意等到后半夜,趴在柜台上:“妹子,你要真查出个啥,跟哥说。你那张假币,哥总觉得那晚递钱的人不对劲,眼神躲着咱俩。”

“宋哥,假币的事翻篇了。你近来跑车咋样?”

“还行,就是这个月钱难挣。”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头中间:“哥这话糙理不糙,店里的账,跟出租车一个理,方向盘正,车就不歪。你要是那个方向盘,千万别撒手。”

账,抄出了毛病。

那天夜里,我把三个月的进货单摊在收银台上,摞了三摞。阿彬理货理到一半,凑过来:“满姐,你这是干啥?”

“你算算。”

他掰着手指头念:“一月,香烟,进货两万四,销售两万二。差两千?二月差三千,三月差……满姐,进货越来越不多,卖得越来越不少,这钱咋越差越多啊?”

我把现金账那页推过去。他盯着看了半天,拿计算器摁了三遍,念出来:“四万一千六百四十。”

“零头误差?”我问。

“这零头够买辆电驴了。”

“店里监控六个头,偷三个月偷不着。账是机器记的,它会错?”

“那,”阿彬挠头,“那不对啊满姐。”

“就是不对。”我把进货单摞齐,“这个不对,我半个月前跟老葛提过。”

我拿着本子找他那天,他正吃泡面。我把本子摊开到他跟前:“葛店,咱店现金账有点毛病,三个月差了四万多,要不要跟公司报一下,请个审计?”

他头都没抬:“小本生意,零头误差,报什么审计,丢人。就你事多。”

第二周,我的排班从四班倒了三班。

第三周,监控里出现了一个凌晨上货的我。

我心里想:巧得有点过分了。

四 旧表破伪证

修表铺在北街,老字号,老板姓关,我那块表就是他修的。

铺子里挂满了钟,进去咚咚咚的,满屋子都是走字声。

“关叔,我那表,修好了没?”

“好了半个月了,你不来取。”

关叔从抽屉里摸出表,递给我,“表冠的齿滑了,换了根芯,六十块。”

我给了钱。表接过来,没戴,攥在手里,指头在表蒙上蹭了两下,才问:“关叔,我这表送来那天,几号?”

“我登记了。”关叔端起台边的茶缸呷了一口,翻开一个油津津的本子,手指头点着一行,“三月二号进的活儿,三月五号取活儿期限。你这块表,在我这儿躺了一个月零九天。”

“三月二号?”

“三月二号。”关叔抬眼看了看我,“咋,这表有说道?”

“没啥,对个日子。”

“吃了四十年这碗饭。”关叔把本子合上,“表在谁手里,几时来的几时走的,得有数。”

我把兜翻开来给他看:“那我这表坏那天,您有印象不?我是戴着来的,还是揣着来的?”

关叔笑着说:“揣着来的,搁上衣兜。”

“你这丫头,自己表咋坏的不记得?你那天急,说赶夜班,扔下表就走。我喊你留电话,你在门口喊了串号码,人没影了。”

我拿着表出门。满耳朵还是走字声,站在街口,把日子对了三遍。

监控里的“我”,戴表。三月十四号那天,我的表,躺在关叔的抽屉里。

那段视频不是三月十四号拍的,是三月二号之前拍的。那时候,我手腕上,还戴着这块表。

我把表戴回手腕。秒针走得很稳。

回去的路上我给关叔发了条信息:“本子留好,兴许有人来查。”

关叔回了俩字:“随时。”

五 丢货的秘密

第二个破绽,是货架告诉我的。

那晚我上班,酸奶柜空了一排。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天夜里我补满的,补货记录也写着:酸奶十二排,已上架。

可货没了。销售流水上,那两排酸奶只卖出去三瓶。

我蹲在冷柜前面,把流水一笔一笔念:“酸奶,售出三瓶。酸奶,售出三瓶。剩下的二十一瓶呢?”我把计算器都摁出来了。

阿彬帮我数库存:“库里也没了。满姐,你说邪门不,这个月第三回了。上回是关东煮的汤料,没了六袋,账上没走。再上回是电池,整板的。”

“一袋汤料多少钱?”

“十四块五。”

“六袋呢?”

“八十七。”阿彬摁着计算器,“满姐,这算下来,够我吃一礼拜的早饭了。”

“这就是他们敢拿汤料下手的原因。单笔小,没人查。积少成多,全填一个人的腰包。”

“那,”阿彬咽了口唾沫,“咱这三个月丢的,四万多?”

“四万一千六百四。我摁了三遍。”

货“没”的规律我摸出来了,清一色是现金卖的小件,还都是我补完货之后“没”的。

我去看了监控主机。就在老葛办公室,主机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主机重置中,勿动。

阿彬凑过来,压着声:“满姐,你怀疑啥?”

他手里还攥着没上完的货架封条。

“我怀疑,这店里没有鬼。鬼话是人编的。”

“谁啊?”

我把软皮本从柜子里拿出来,揣进怀里:“想知道是谁,就看谁最怕这本账。”

六 匿名留信曝光

储物柜那封信,是我换柜子的时候掉出来的。

柜子锁坏了,老葛让我挪到最里头那个。

搬东西的时候我还嘀咕:“葛店,那柜子最里头,黑黢黢的,潮。”

老葛头也不抬:“潮就潮点,将就几天,新柜子批下来了就换。”

搬着搬着,柜子夹层里滑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邮票,没地址,就封面一行字:

给下一个用这个柜子的人。

我拆开。信纸是一个女孩的字,圆圆的,笔画很用力:

“我叫周佳佳,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在这儿干白班。如果你也看见了监控里的‘鬼’,如果你也总觉得睡不醒,先别辞工。去医院,验个血,跟医生说查助眠类药物代谢。验完你就明白了。我没来得及验,我信了他们的邪,签了自愿离职,什么补偿都没拿到。我不想他们再得逞。落款:一个从监控里逃出来的人。”

信封夹层里,还夹着半板药。

铝箔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剩一个“佐”字,和“匹克隆”三个字的尾巴。

右佐匹克隆。处方助眠药。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跟医生说的就是信里那句话。

抽血,等结果,四个小时。

等结果的空当,我妈的电话追过来了:“满儿,你在哪儿呢?”

背景里锅铲铛铛响,她在灶上忙。

“医院。体检。”

“体检咋不提前说!妈给你熬了粥,你舅妈送的土鸡蛋,我给你搁保温桶里了。你几点完事儿,你爸开车去接你。”

“不用妈,我自个儿打车。完了事我回家喝粥。”

结果出来:血液检出佐匹克隆类代谢成分,浓度对应两天之内有过摄入。

我拿着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里,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捋了一遍。

我夜班两年,觉沉是出了名的。这一个月,我“睡不醒”得越来越勤。我的水杯,一直放在店里休息室柜子上,谁都能碰到。

有人往里放药,让我白天昏睡,夜里也睡得死,记不清自己哪晚干了什么。

一段我自己上货的旧视频,调暗,消音,贴上三月十四号凌晨的时段。

一个“梦游上货的分身”,做出来了。

做这个假的人,是真想让我走。图的是账,四万一千六百四十块。

我从医院出来,给阿彬打了个电话。

他在店里上白班,声音压得低低的:“满姐,咋样,验出啥没?”

背景里还有扫码枪的嘀嘀声。

“验出来了。我这两个月,一直被人下安眠药。”

电话那头阿彬“嘶”了一声:“葛店?”他把这俩字咬得极轻。

“别问,别露。从今天起,你自己带水上班,别喝休息室那壶。盯着点,谁往我柜子那边凑,记下来。”

“满姐,你放心。我一天记八回。”

我心里想:葛店,你千算万算,算不到我那块表,会躺在关叔的抽屉里。

你也算不到,你熬走一个记账的,会熬出一个查账的。

七 送账本报警

报警那天,我把三样东西摆在派出所的桌上:软皮账本、修表铺的取表登记、化验单。

去之前我在家犹豫了半个钟头,跟强哥打了个电话:“强哥,你上次说的那句‘我有办法让她自己走’,敢不敢跟警察再说一遍?”我把外卖盒合上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敢。他跟我喝酒说的,两个证人,当时桌上还有他小舅子。小满,你要真报案,哥今天就去。”

“为啥?”

“哥送货十五年,见过欠钱的,没见过欠了钱还装神弄鬼吓唬小姑娘的。这口气,哥替你出。”

接待我的孔警官,翻完材料,抬头看我:“你怀疑你们店长,伪造监控,对你下药,逼你离职?”他把化验单拿近了看。

“我不怀疑,我举证。第一,账本,三个月现金缺口四万一,进货销售两头的数字都在。第二,那段视频里的我戴着表,可三月二号起,我的表在北街关记修表铺,关师傅有登记本,四十年的本子,您可以上门核实。第三,我的验血报告,医院盖章的。第四,麻烦调店里的监控主机。就是那台贴着‘重置中’的,别叫那张便利贴把人糊弄过去。”

孔警官盯着化验单看了半天,乐了:“姑娘,你是个干经侦的料。”

“我就是个记账的。记账的,最见不得账不对。”

做笔录的时候,接了个我妈电话,我按了静音没接,回了条短信:在派出所办正事,晚上回家喝汤。

我妈秒回:汤给你煨着,锅都不许它凉。

隔了一分钟又追一条:派出所办的也算正事,妈没意见。

孔警官在边上看我打字,笑:“行,办完这个案子,你回家,好好喝那口汤。”

我一边把手机揣回去一边说:“孔警官,我妈这个人,她那句汤给你煨着,我从小听到大。以前嫌烦。这回听着,跟定心丸似的。”

“所以说,”孔警官把笔录推过来让我按手印,“家里有人等饭的,干坏事的人就少一半。他那种人,就是家里没人管他要汤。”

原始主机第二天就调走了。

技术队还原出结果:三月十四号凌晨的画面,由三月一号我上货的旧视频,和另一段理货视频拼接,时间水印有两帧叠影。

进货单跟物流底单一比,三个月虚报烟酒进货十九笔。

我那个水杯上提取到指纹两枚,一枚是我的,另一枚,比中了老葛。

技术队的小伙子送鉴定文书那天,跟我多说了一句:“那两帧叠影,藏得很深。剪辑的人把码流转过一道,常规回放看不出来。要不是你揪着手表这个死理,我们都不一定往拼接上想。”

“不是我揪出来的。是我那块表,自己躺不住。”

老葛被带走那天,正在店里盘烟。

他看见民警进门,把烟条慢慢放下,笑了一下:“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顺手把办公桌上的水杯往怀里拢了拢。

带队的说:“误会不误会,到所里说。你办公室那个水杯,也带一下。”

八 邪招终落网

案子后来办得干净。

老葛全交代了。挪的现金填了他自己外面的窟窿。

被我查出账目问题以后,他怕我报公司审计,起了熬走我的心思。

下药,拼视频,传邪话,一套一套的。他说,这招是从“处理”佳佳那回学的。佳佳那次,只用了监控一招,没用药,佳佳一个月就自己辞了。

到我这里,他怕我“头铁”,就“升级”了。

我听完孔警官转述,就问了一句:“他学谁的?”我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孔警官说:“他自己交代,早年跟人合伙开店,被合伙人用一模一样的招挤出去过。他被人这么害过,后来,倒把自己活成了当年那个害他的人。”

这话我回来想了好几天。一个人被歪招害过,不想着把招拆了,倒把招练熟了,拿去害下一个。

便利店的灯光那么亮,亮得照不出这种人心里的暗。

跟佳佳第二次见面,我跟她说起这个,她搅着奶茶想了半天,说:“那他当年被挤出去的时候,留信的人都没有。”

我说可能是没有。她说:“那我那封信,算给他积德了。”

我说算。我们都笑了,笑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开退赃会,四万一千六百四十块,一分不少追了回来。

孔警官让我去签字认领,我把软皮本带上了,一笔一笔核。

孔警官在边上看我核完,说:“你这习惯,得保住。哪个单位有你,是福气。”

“孔警官,下回我再来,希望是给你送锦旗,不是送账本。”

他笑:“都收。锦旗给我们所里撑门面,账本你自己留着。”

公司那边,区域经理带着人事部的姑娘登门道歉,进门先鞠躬,说违法逼退的赔偿照补,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岗位升一级,当店助。

我说:“先别道歉,我先问一句。佳佳那份‘自愿离职’,公司档案里还挂着呢。”

经理扭头看人事。

人事姑娘翻了半天平板:“挂着,周佳佳,三月十九,自愿离职。”

“撤销。她的情况跟我一样,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手段逼走的。该走的程序,公司内部先走起来。”

经理连声答应,当场记在本子上。

人事姑娘临走时加了我微信,说后续处理随时同步给我。

我又说了一遍我的三个条件,休息室的柜子换带锁的,监控主机加双重权限,店长一个人碰不了,夜班的水杯,各人自己锁柜里。

经理全答应了,说全区的店照此整改。

九 前店员重逢

佳佳回来取信,是结案那周。

我们在店门口的奶茶店坐着。她比我想的小两岁,刘海很长,说话前爱先抿一下嘴。点单时店员问她加不加料,她抿了抿嘴,说都要,又补了一份小食,扫码的时候手抖,扫了两回。

“上班那会儿,奶茶都舍不得喝带料的。”

我们都笑了。笑完她低头插吸管,插了两下没插进去。

她说得很轻:“那天晚上,我在监控里看见我自己。凌晨,在店里,对着货架说话。”

她把吸管纸撕成两半:“我说不上怕,就是懵。我想,我是不是疯了。”

“查过梦游吗?”

“查了三天资料,越查越心慌。第四天店长找我谈,说为我好,让我回家养养。”

“你就签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就签了。签完出门,坐上公交车,人清醒了。想通了好几个不对劲的地方。可字签了,自愿离职,啥都没有。”

她停下话头,把吸管纸叠成个小方块:“我想过去闹的。想想算了,一个打工的,闹得过谁。”

吸管纸又被她叠了两折。

“我就想,万一下一个人也看见了,总得有人告诉她一声,先去验个血。”

我没先接话,把那封信看了一遍。验血我照做了,就有了后面这些。

她低着头边搅奶茶边说:“对不起啊,当时我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纸条比我的胆子大。”说着,我把信推回到她面前。

她眼圈红了,马上漏出微笑,把玩着手里的奶茶,说:“那你以后上夜班,还怕不怕?”

“怕。怕过。现在知道那鬼是人装的,就当他是来买烟的。”

临走她把奶茶杯捏扁,扔进桶里,把刘海别到耳后,回头问我:“对了,我那半板药呢?”

十 凌晨在岗宣言

我上回夜班的第一个夜,是个周五。

上夜班前一晚,我回的家。

我妈那锅汤,煨了小半个月,终于进了我的肚子。我爸全程没说啥,等我喝完第二碗,把一张纸推过来,是他拿铅笔抄的,“半夜上厕所开灯,门反锁,手机充着电”,一条一条,落款还画了个勾。

“爸,这是啥?”

“清单。厂里上夜班三十年,我自己的规矩。你拿去,照着来。”

我妈在边上补刀:“你爸听说了你的事,一晚上没睡,爬起来写的。”

我指着倒数第二行:“爸,你这第七条,为啥写‘饿了就吃,别省钱’?”

“你王姨家的闺女,上夜班饿胃了。住院花了两万。你上夜班,别的我不懂,胃是自己的。”

我把那张纸拍照存了,原稿揣进店服口袋。比阿彬那三炷香管用。

交接班的时候,阿彬把暖宝宝在手心里焐了焐,塞到我手里:“满姐,今儿降温,零下三度。现在店里真没鬼了吧?”

“本来就没有。”我把暖宝宝揣兜里,“有鬼也是来买东西的,进门也得扫码。”

“满姐,”他嘿嘿笑,“你现在说话,胆子是充值了。”

“上过派出所的人,胆子肥。”

后半夜来了俩客人。一个是代驾师傅,买了一瓶红牛,把手机怼到扫码枪跟前,扫码的时候问我:“妹子,听说你们店之前闹鬼?”

“闹过。”我给他把吸管插好,“处理完了。鬼是人装的,人被带走了。”

代驾师傅哈哈大笑:“那今晚我多买瓶水,庆祝庆祝。”笑完又回头,“真没了啊?”

“真没了。”

另一个是老宋,后半夜交班,绕路过来看我。

他趴在柜台上转了一圈:“店堂亮的,货架满的,妹子你气色也正。”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间,“方向盘没撒手啊。”

“没撒。宋哥,烟钱二十三。”

他骂骂咧咧地扫码,扫码完了笑了。

凌晨三点,店里最静的时候。

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蒸包机的白汽往上飘。我饿了,给自己下了一碗关东煮,萝卜、福袋、鱼豆腐,六块二一签的萝卜,我啃了两签。

啃完又泡了半碗面,吃完把碗刷了,灶擦干净。

上夜班的规矩:锅和灶,交班比接班还干净。

推着货筐补货。酸奶一排一排补满,方便面的商标一个个转正。

补到最后一排,我抬头,正对着监控的探头。

红点,一闪,一闪。

我冲它挥了挥手。

三点十七分,我在监控里,对着货架,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话。

这一段带声音带水印,双重权限,谁也剪不动:

“葛店,看见了没。我还在。”

玻璃门外,环卫车哗哗地扫过街道,天边上,有一点点灰白的意思了。

我把最后一格货架补满,签了补货单。

笔尖顿了顿,在日期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凌晨三点十七,本人在岗。

签完我看了看表,关叔修的那块,四点差一刻。早班的人,该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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