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吧。”
陈默按下录音键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被风掀得哗哗响。
“编号零零六,周二,下午两点四十。病人林晚,初诊。”
他念完这句,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素色外套,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短。她看起来不像失眠三年的人,倒像来面试一份不太想要的工作。
“你资料上写,反复做同一个梦。”陈默把笔帽拧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林晚说,“每个月两三次,最近越来越勤。”
“梦里是什么?”
“一间卧室。朝北,墙纸是蓝底小碎花,褪色了。窗框漆皮翘起来,窗外有棵歪脖子梧桐,树枝快伸进窗里了。”
陈默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间卧室他太熟了。朝北,蓝底碎花墙纸,翘漆的窗框,窗外歪脖子梧桐。他七岁到十二岁住在那里,母亲死后房子卖掉,他再没回去过。这些细节他没对任何人讲过,档案里只写“童年居所已拆迁”。
“还有呢?”他听见自己问。
“床头柜上有个搪瓷杯,杯底磕掉一块瓷。”林晚语气平稳,“衣柜门内侧,用铅笔写着一个‘默’字。”
陈默把笔放下了。
那个“默”字是他七岁那年自己写的。趁母亲不在家,拿铅笔头在衣柜门内侧一笔一划描上去,描得很深。他母亲到死都没发现。房子卖掉时衣柜被新住户扔了。
“林女士。”他尽量让声音放平,“这些画面,是你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还是……”
“梦里看见的。”林晚抬起眼,“陈医生,你当时没锁窗。我进来了。”
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陈默伸手关掉录音键:“今天先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
林晚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事后陈默回忆时说不清里面是同情、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门关上。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查林晚的资料。
转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他打过去,号码是空号。登记电话也是空号。他翻遍诊所系统,林晚的初诊登记表上除了姓名和主诉,其余栏目几乎都是空的。
他回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林晚是自己走进来的,说看到楼下贴的广告。他确实在楼下贴过广告,但那张广告去年就被物业撕了。
他又翻出纸质登记本,找到林晚签字那一页。签名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晚自己写的:“陈医生,我们以前见过吗?”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完全不记得林晚问过这句话,也不记得她写过。这行字的位置在签名栏下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和签名一致。
他拿起电话打给物业,问楼下广告牌的事。物业说那块牌子去年九月就拆了,现在挂的是快递柜。陈默问去年九月之前有没有人撕过广告,物业说记不清,但监控只保留三个月。
当晚他把白天录音调出来重听。
从开场到结束,他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有一句提到童年、卧室、梧桐。林晚说的那些话清清楚楚录在里面,但没有任何一句能解释她怎么知道。
陈默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再一遍。第三遍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录音里林晚说“你当时没锁窗”,用的是“你”。她是在对梦里那个孩子说话,还是在对他说话?
他给一个做刑侦的朋友发了条微信,问声纹比对能不能看出一个人说话时有没有被催眠引导的痕迹。朋友回得很快:能看出一部分,但需要原始录音和对照样本,而且得走正规流程。陈默问私人委托行不行,朋友说不行,劝他别折腾。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林晚留下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拨,关机。他盯着屏幕上“林晚”两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素色外套、短指甲、交叠的手指,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但脸是模糊的。
第二周林晚准时来了。
陈默换了策略。他没有做放松引导,直接问她:“你梦里进来之后,看到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床头柜那个搪瓷杯,杯底磕掉一块瓷,缺的那块在杯把下面,不翻过来看不见。衣柜门内侧的‘默’字,最后一笔往下拖了很长,因为写到一半铅笔断了。”
陈默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左手手臂。他七岁那年从梧桐树上摔下来,左手手臂骨折,母亲用木板和布条给他夹的,没去医院。这件事他从没写进任何档案,连前妻都不知道。
“林女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病人。”林晚说,“失眠三年,反复做同一个梦。”
“这些细节不可能从梦里来。”
“那从哪来?”她反问,语气里没有攻击性,平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陈默没接话。他打开录音笔,说今天做一次标准回溯,请她配合。林晚点头。他引导她放松,从脚趾到额头,然后让她回到梦里那间卧室。林晚闭着眼描述:搪瓷杯、铅笔字、歪脖子树,和上周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陈默在引导词里悄悄埋了一句:“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吗?”
林晚睁开眼。
“是梧桐。”她说,“你试我。那棵是梧桐,你七岁那年爬上去,摔下来,左手手臂骨折,你妈没送你去医院,用木板夹的。你疼了三天没敢说。”陈默关掉录音笔,手在抖。
当天下午他做了一件越界的事。他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他二十年前参与项目时留下的零碎东西:几张折叠椅的照片、一本实验记录本的复印件、一盘早已淘汰的微型磁带。他从来不敢细看这些东西,搬了三次家都没扔,但也没打开过。
他把磁带塞进一个旧随身听里,按下播放。
杂音很大,但能听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第七号,放松。想象你走进一扇没锁的窗。”
磁带断了。他倒回去再听,还是这一句,后面全是杂音。他翻实验记录本复印件,第七号受试者的条目下只有一行字:交叉植入完成,材料来源A,观察期六个月。后面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陈默把本子合上,坐在档案柜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他当晚给自己做了一次反向催眠。他知道这不合规矩,医生不能给自己做治疗,但他顾不上了。他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打开录音,引导自己回到三年前——林晚出现之前,他开始失眠的那个节点。他记得三年前有一阵子状态很差,诊所差点关门,但具体原因想不起来,像被人用橡皮擦抹过。
录音进行到第七分钟,他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调平缓,像在给病人做引导:“她会来找你。别开门。”
陈默猛地坐起来。他倒回去看时间戳: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那晚他在家,不记得录过任何东西。他又听了一遍,确认是自己的声音,确认说的是“她会来找你,别开门”。
他翻出三年前的日历。十月十七日,他那天没有预约病人,诊所记录显示他请了病假。他完全不记得那天做了什么。
他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前频繁联系的号码,备注是“老周”。老周是他当年项目里的同事,项目散了之后两人再没来往。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接通。
“谁?”对面声音很粗。
“老周,我是陈默。”
沉默了几秒。“你找我干什么?”
“第七号,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你别跟我提这个。我早就不碰了。”
“她来找我了。”
老周没说话。陈默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陈默,你听我一句。”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那摊事,完了就完了,你别往回刨。第七号要是找上你,你就当不认识。你给她做治疗可以,别的别碰。”
“她记得我七岁的事。”
“那又怎样?”老周说,“当年你自己愿意的,没人逼你。你现在想起来多少?”
陈默没答。
“我挂了。”老周说,“别再打这个号。”
电话断了。陈默再拨过去,关机。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老周最后那句话——“你现在想起来多少”。老周知道他在往回挖。老周当年是不是也出过事?还是说老周一直记得,只是不说?
陈默第二天一早去了老周家。
地址是三年前存下的,城西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他爬到五楼,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遍,对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老周?他搬走两年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挺急的,家具都没要。”
陈默下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老周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我在你家楼下。你不下来,我就去问当年项目的其他人。”发完他靠在墙上等。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你他妈有病吧。”老周的声音比电话里更粗,“我在外面,你过来。”
地址发过来,是城郊一个物流仓库。陈默打车过去,老周在仓库门口的装卸区等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两人隔着两米站着,谁都没伸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周先开口。
“我想知道我脑子里的东西为什么少了一块。”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你少的那块,是你自己愿意少的。当年项目叫停,上头给了两个选择,要么留档接受调查,要么……”他停了一下,“走完流程,重新开始。你选了后者。”
“什么流程?”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细节。”老周吸了口烟,“我只知道走完流程的人,该忘的都忘了,不该忘的也忘了。你、我,还有另外两个,都走了。走完之后大家说好不再联系。”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因为我没走完。我走到一半反悔了,跑出来的。所以我记得,也所以这三年我躲着你们所有人。”他抬起眼看陈默,“第七号找上你,说明流程对你没彻底生效。你脑子里还有缝。”
“她记得我七岁的事。”
“她当然记得。当年材料是你自己出的,你把自己的东西往里放,放得比谁都深。”老周往后退了一步,“陈默,我劝你一句,别去找另外那几个。走完流程的人被翻旧账,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老周没答,转身往仓库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知道当年你放了什么进去,去翻你妈留下的东西。你妈当年找过项目组,闹过一回。”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老周消失在仓库铁门后面。他忽然想起母亲死前那两年,确实有一阵子情绪很差,总问他“你那个实验还做不做”。有一回深夜回家,他看见母亲坐在客厅,台灯摊开几张皱巴巴的投诉信件,看见他回来,慌忙就往抽屉里塞。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母亲只说没什么,叫他专心工作。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实验进度,没有深究,甚至隐隐觉得母亲太过固执,不能理解自己的研究理想。他当时以为母亲只是担心他学业,没往心里去。
第三周,陈默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在治疗室书架上装了一个隐蔽摄像头,正对沙发。第二,他准备了一个假细节,打算在引导中植入,看林晚会不会顺着改口。如果她改口,说明她在配合他、观察他,那一切还有解释的余地。
林晚来了。陈默照常引导,中途加了一句:“你梦里卧室的窗外,是不是还有一棵槐树?”
林晚沉默了几秒。陈默盯着她的脸,等她开口。
“陈医生。”林晚睁开眼,“你这周是不是给自己做了反向催眠?”
陈默愣住。
“你录音里那句‘别开门’,是你在提醒三年后的自己。”林晚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茶几上,“我不是来调查你的。我是第七号。”
手机屏幕亮着,一段音频文件,标题写着“实验记录·第七号·交叉植入完成”。她按下播放。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比现在的陈默年轻,语调却一模一样:“受试者第七号,记忆片段来源:实验者本人,编号A。植入内容:童年居所环境细节、左手手臂骨折事件、衣柜铅笔字。植入完成时间,二十年前,九月十二日。”
陈默听着自己的声音念出这些,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他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一间简陋的实验室,七八个受试者坐在折叠椅上,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录音机。他那时候二十出头,跟着一个教授做群体催眠研究,后来项目被叫停,他重新开始生活。诊所、录音习惯、独居,都是那之后重建的。
“关掉。”他说。
林晚按了暂停,但没有收手机。
“你听完了?”他问。
“我没打算全放。”林晚说,“放一半,看你还认不认。你认了,我再放后半段。”
“后半段是什么?”
“你自己听。”她按下播放。
后半段还是他的声音,但内容变了:“第七号观察期结束,记忆稳定,未出现排异反应。建议终止项目。”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年纪更大些:“第七号不参与后续处理。留观察。”
音频结束。陈默坐在椅子里,手指扣着扶手边缘。
“那个说话的是谁?”他问。
“项目负责人。你后来的导师。”林晚收回手机,“他留了我,没做后续处理。我脑子里装着你的童年过了二十年。三年前我开始做梦,梦得越来越清楚,我才来找你。”
“另外六个呢?”
“两个走了,三个联系不上,一个不想再提。”林晚站起来,“我本来只想告诉你真相,然后走。但你给自己做反向催眠那天晚上,录了那句‘别开门’。你潜意识里知道我要来,你在害怕。”
陈默坐在椅子里,看着她拿起包。他忽然问:“三年前十月十七日,你来过?”
林晚停在门口。
“来过。你开门了,听我说了十分钟,然后让我走。”她没回头,“你说你需要时间准备。你准备了三年。”
门关上。
陈默坐在空荡荡的治疗室里,摄像头还亮着红点。他把三年前的录音又听了一遍。“她会来找你。别开门。”他当时到底在怕什么?怕林晚,还是怕想起自己做过的事?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把“那摊事”和“清除”两个字连在一起。老周不肯说,林晚只说“后续处理”,他自己脑子里那块被橡皮擦过的地方——他当年接受过什么,他做了什么,项目叫停后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到现在才敢往那个方向想。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这次是能打通的。他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桌上的录音笔还开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陈默伸手,按下停止键,然后重新按下录音键。
“编号零零七。”他说,声音很平,“周三,下午四点。病人,陈默。”
他顿了顿,对着空椅子补了一句:“第八号,明天下午三点。”
录音笔的红点继续闪。窗外的梧桐叶又响起来,和第一次林晚进门那天一模一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屏幕上显示的编号。
零零七。
上一支录音笔的编号,是零零六。那是林晚初诊那天他用的。而再往前一支,三年前十月十七日那晚他用来给自己做反向催眠的,编号是零零五。他记得清清楚楚,零零五之后他换了新的一批,从零零六开始重新编号。
但林晚第一次进门时说的那句话,他刚才回想起来了,不是“陈医生你好”。
是“我们开始吧”。
她进门第一句就是“我们开始吧”。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治疗,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二十年前那场实验。她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
陈默把录音笔放下,走到窗边。楼下那张广告贴了快两年,边角卷起来,上面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林晚说她是看到广告找来的,可那张纸上根本没印诊所地址。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哪。
他回到桌前,拿起录音笔,把“第八号”那条删了。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当年那个教授的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二十年前的新闻:某高校群体催眠研究项目因伦理问题被叫停,负责人接受调查后失踪。
第二条是一条三年前的本地论坛帖,标题很短:“有没有人做过一种梦,梦见别人的童年?”
发帖人ID:第七号。
陈默点进去。帖子里只有一句话:“我梦见了陈默的卧室。我想找他。”
下面零回复。发帖时间,三年前九月。
他关掉网页,靠回椅背。窗外天色暗下来,梧桐树只剩下一个黑影子。他忽然想起林晚第一次描述那间卧室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当时没锁窗,我进来了。”
那不是梦里的场景。那是二十年前实验室里,他亲手把记忆片段放进去时说的话。他当时对第七号受试者说:“别紧张,就像走进一扇没锁的窗。”
林晚记了二十年。
陈默把录音笔装进口袋,关了诊所的灯。下楼时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这次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接通。
“我是陈默。”他说,“明天下午三点,诊所。我们把剩下六个人找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林晚说,“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