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宏达汽修厂二楼的财务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冷风。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对面,王桂芬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正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计算器。旁边站着她刚大学毕业的儿子李成才,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转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铁生坐在掉皮的旧皮沙发上,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洗不净的机油黑渍。他刚从车间底下钻出来,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连体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大哥,账目我和成才已经核算得清清楚楚了。王桂芬把一本厚厚的财务报表往桌上一推,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李铁生抬头看了一眼弟媳妇: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成才抢先开了口,语气轻蔑,大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讲的是现代企业管理,讲的是降本增效!您那套老掉牙的带徒弟、凭经验修车的路子,早该被市场淘汰了。看看这半年的报表,连续六个月亏损!厂子要生存,就不能养闲人,更不能让落后的管理模式拖累整家企业。
李铁生眉头紧锁,翻开那本账本。
账页上一行行赤字触目惊心,上面赫然写着配件采购成本暴增三倍,人工开销居高不下,几笔关键的大单利润全被算成了负数。
亏损?李铁生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城南公交公司的七十台客车大修,是我带着大龙他们连轴转了二十天拿下的,净利润至少有五十万。远洋物流的重型半挂车队,每个月的例保和维修费稳定在三十万以上。这些钱,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王桂芬冷哼一声,尖声道:大哥,修车不要买配件吗?现在的配件多贵啊!再说了,成才为了给厂子拉业务,在外面跑客户、送礼、打点关系,哪样不要钱?您整天窝在车间里一身油泥,知道外面做生意有多难吗?厂子能维持到现在没倒闭,全靠成才在外面撑着!
李铁生盯着王桂芬:当年铁柱的眼睛在工地被炸瞎,你们孤儿寡母走投无路,连饭都吃不上。我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盘下这个修理厂,怕你们没有安全感,怕村里人看不起铁柱,我把厂子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全都挂在你的名下。我只要百分之二十,每个月只拿普通师傅的技术工资。这些年,厂子从两间漏雨的铁皮棚做到现在三千平米的规模,你说我是闲人?
王桂芬脸色变了变,随即扯着嗓子喊道:陈年老账你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股权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我是这厂里的大股东,也是法定代表人!成才学的是工商管理,是正规本科生,他接手厂子是顺理成章的!
李成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协议,直接摔在李铁生面前的茶几上:大伯,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考虑到您年纪大了,身体也跟不上高强度的维修作业,厂里决定给您提前办退休。这份自愿退股解约协议,您签了吧。
李铁生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协议上清清楚楚写着:李铁生自愿放弃宏达汽修厂所有干股与分红权益,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厂方一次性补偿生活费两万元整。
两万元。
李铁生突然笑了,笑容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两万元,就想把我一脚踢出去?
嫌少?李成才冷笑一声,大伯,厂子现在账面上负债两百多万,按照公司法,如果清算,您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得承担几十万的债务!我妈念在一大家子的骨肉亲情上,自愿替您扛下所有债务,还自掏腰包给您两万块养老,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铁生没有看协议,目光直直地钉在王桂芬脸上:秀珍的抚恤金呢?
听到秀珍两个字,王桂芬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三年前,李铁生的妻子秀珍为了给厂里赶送一批紧急配件,在暴雨夜遭遇车祸不幸去世。肇事方赔偿了六十五万元的抚恤金。当时李铁生悲痛欲绝,整个人几乎垮掉,王桂芬主动提出帮他代管这笔钱,说是存在银行的大额存单里吃利息,留着给李铁生将来防老。
什么抚恤金?王桂芬眼神闪烁,声音拔高以掩饰心虚,那笔钱早就投进厂里的周转资金里了!去年厂里资金链断裂,要不是用了那笔钱垫付供应商货款,厂子早被法院查封了!大哥,做人要讲良心,那钱是救了整个厂子,也是救了你自己的心血!现在厂子亏损成这样,那笔钱早就亏没了!
亏没了?李铁生猛地站起身,身躯高大如同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瞬间将王桂芬和李成才笼罩。
李成才吓得倒退了一步,随即虚张声势地喊道:李铁生,你想干什么?想动手打人吗?保安!保安呢!
李铁生没有动手,只是死死盯着王桂芬:秀珍拿命换来的钱,你们敢说亏没了?
王桂芬强撑着脖子喊道:就是亏没了!账本都在这儿,有本事你去告啊!去查啊!李铁生,我告诉你,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明天开始,厂区门禁全部换人脸识别,你的指纹我已经删了!你如果不走,我就叫派出所来抓你寻衅滋事!
李成才也在一旁冷嘲热讽:大伯,体面点走,大家脸上都好看。要是闹到执法队来请您出去,您这金牌师傅的一世英名可就全砸在烂泥里了。
李铁生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眼底最后的温度彻底熄灭。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二十多年的倾囊相助,二十多年的任劳任怨,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好。李铁生平静地开口。
王桂芬和李成才对视一眼,皆露出了得逞的狂喜。
拿笔来。李铁生说。
李成才赶紧把签字笔递了过去。
李铁生拿起笔,在那份退股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万块钱,我不要。李铁生看着王桂芬,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王桂芬,李成才,你们记住了。这间厂子能立起来,靠的不是这块招牌,更不是你们所谓的现代管理。
李成才嗤笑一声:不靠管理靠什么?靠你一身机油味吗?现在这世道,有钱有资源才是硬道理!您啊,还是回老家种种地,养养老吧!
李铁生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拉开财务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章
车间里回荡着风炮拆卸轮胎的刺耳轰鸣声。
李铁生一步一步走下铁梯,来到了属于他的总装维修车间。
工位上,大龙正带着两个徒弟满头大汗地吊装一台柴油机总成,老孙在校正车架,小四在排查电路故障。
看到李铁生下来,大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憨笑着喊道:师父,您看这台潍柴动力发动机,按照您教的气门间隙微调法,怠速稳得跟钟表一样,一点抖动都没有!
李铁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群跟着自己摸爬滚打多年的汉子。
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李铁生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车间里却格外清晰。
大龙、老孙、小四等十几个骨干工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围了拢来。
师父,怎么了?老孙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师娘的祭日不是还没到吗?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被开除了。李铁生语气平静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宏达汽修厂的总工程师,我和这家厂子没有任何关系了。
什么?!大龙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滚圆,师父,您开什么玩笑?这厂子是您一手建起来的!没有您,宏达算个屁啊!
老孙也急了:铁生,到底怎么回事?王桂芬那个女人干的?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
王桂芬挽着披肩,趾高气昂地站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间:大家别慌!李师傅年纪大了,技术思路跟不上现代化管理,自愿退居二线休养!从今天起,宏达汽修厂由成才全面主持日常工作!为了提高效益,下个月起实行绩效考核,底薪降百分之二十,提成按件计费!谁要是表现好,成才绝不会亏待大家!
人群顿时炸了锅。
底薪降百分之二十?还要搞什么按件计费?小四年轻气盛,当场吼道,我们跟着铁生师父干,一个月保底能拿一万多,你们一上来就扣钱?
李成才施施然走下来,站在王桂芬身边,神色倨傲:嫌少可以滚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汽修工满大街都是!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们一群只有初中高中文化的修理工,在这儿装什么大爷?不服管教的,今天就可以结工资走人!
王桂芬冷笑着看着李铁生:大哥,你走你的,可别煽动工人们闹事。宏达现在是我和成才的,缺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李铁生理都没有理王桂芬母子,他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叠红色的专利证书复印件,放在了工具台上。
王桂芬,成才。李铁生转过身,声音清晰沉稳,当年我为了厂子能接重型特种车辆的维修业务,用我个人的名义申请了三项国家实用新型专利。
李成才皱眉:什么专利?
第一项,大型柴油机正时校准专用工装套件;第二项,重卡气压制动能量动态补偿阀;第三项,高精度机械变速箱无损故障诊断模块。李铁生指着那几份文件,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发给我李铁生个人的专利证书。
当初我以个人技术入股的形式,免费授权给宏达汽修厂使用,授权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只要我李铁生离开宏达,授权立即终止。
李铁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当着众人的面,将授权协议书撕得粉碎。
明天我的律师就会把专利撤销授权函送达市场监督管理局和知识产权局。李铁生看着王桂芬有些发白的脸色,冷冷地说道,从此刻起,宏达汽修厂如果再敢使用这三项专利技术、工装工具以及相关诊断系统,就是违法侵权。每一次使用,我都会申请司法公证,追究到底。
李成才脸色微变,随即强辩道:吓唬谁呢?几块破铁片、几个破软件,还真当成宝贝了?现代汽修靠的是电脑解码器,我们买原厂的设备就行,谁稀罕你那些土办法!
李铁生淡然一笑,弯腰拎起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老式铁皮工具箱。
那是他进厂第一天秀珍亲手给他漆成红色的箱子,箱角虽然磨损得露出了灰白的铁皮,但锁扣依然严丝合缝。
他拎起箱子,转身向厂区大门走去。
师父!大龙大吼一声。
李铁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大龙,留在这儿好好干,你们都有家要养。
干个屁!大龙猛地扯下头上的工作帽,狠狠摔在地上,师娘活着的时候,每次我们加班都给我们煮热汤圆!您带着我们钻车底,浑身机油一口一口教我们手艺!现在这群白眼狼把您赶走,我留在这一天都觉得恶心!
老子不干了!老孙直接解开工装扣子,脱下来砸在机器上,王桂芬,算工钱!老子今天就走!
我也走!
算我一个!没有铁生师父,谁愿意伺候你们这两个外行!
眨眼间,车间里技术最顶尖的八名老师傅、四个高级学徒,全部扔下了工具,站在了李铁生身后。
王桂芬彻底慌了神,指着众人破口大骂:反了!你们都反了!走!有本事你们都走!我看你们出了宏达的大门,去哪儿找工作!工资一分钱都没有!你们这是单方面毁约,我要扣光你们所有的押金和奖金!
李成才也急得满脸通红:你们别冲动!谁留下,我给谁涨五百块工资!
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老孙冷笑一声:五百块?留着给你自己买药吃吧!
李铁生看着身边这群眼神坚毅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走,我李铁生只要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
一行十余人,昂首挺胸,大步迈出了宏达汽修厂的大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二楼的窗户后,王桂芬咬牙切齿地看着离去的人群,狠狠啐了一口:一群要饭的臭修车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成才,马上招人!我就不信有钱还招不到工人!
第三章
夜幕降临,城北城中村的一间昏暗出租屋里。
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李铁生拉开门,门外站着他的盲人弟弟李铁柱,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竹盲杖,脸上挂着泪痕。
哥!李铁柱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李铁生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哥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啊!
李铁生低头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眼神复杂。
当年在老家,父母走得早,李铁生十四岁就挑起了养家的担子。十七岁那年,李铁柱在采石场打零工,遇到哑炮炸飞了双眼。是李铁生背着他徒步走了四十里山路送去县医院,也是李铁生为了筹医药费,在大雪天给人下跪磕头借钱。
为了照顾这个盲人弟弟,李铁生三十岁才经人介绍娶了同样吃苦耐劳的秀珍。
起来说话。李铁生用力将李铁柱拉起来,按在椅子上。
哥,桂芬和成才做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李铁柱抹着眼泪,捶胸顿足,我骂了桂芬,我还打了成才一巴掌!可是我瞎啊,我什么都管不了!他们把家里的存折全攥在手里,我就是一个吃白饭的瞎子啊哥!
李铁生倒了一杯温开水,塞在李铁柱手里。
铁柱,你真的什么都管不了吗?李铁生看着他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没有焦距。
李铁柱愣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秀珍的抚恤金,王桂芬拿走的时候,你说她会妥善保管。李铁生平静地叙述着,半年前,成才买那辆三十多万的宝马车,全款。上个月,王桂芬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学区房。铁柱,宏达账面上亏损两百万,可他们母子俩名下的资产多了两百多万。你眼睛是瞎的,你耳朵也是聋的吗?
李铁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铁生点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成才读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是我一笔一笔打过去的。王桂芬每年去美容院、买名牌包,花的是修理厂的技术分红。秀珍活着的时候,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为了省钱给成才交择校费,大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去洗车。李铁生声音低沉,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铁柱的心口,铁柱,你享用着我用骨血换来的富贵,却在王桂芬吞掉秀珍抚恤金的时候装聋作哑。你真的不知情吗?
李铁柱扑通一声再次滑落到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成才是我唯一的骨肉啊!桂芬说如果不把钱抓在手里,成才以后怎么在城里成家立业?怎么抬头做人?我是个瞎子,我怕成才瞧不起我这个当爹的啊!哥,你就看在死去的爸妈份上,看在成才是李家唯一的香火份上,饶了他们这一次吧!你去跟桂芬服个软,厂子还是你们兄弟俩的啊!
服软?李铁生掐灭了烟头。
他看着地上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早已自私入骨的弟弟,心中最后一丝血缘的温存彻底化作了飞灰。
起来,走吧。李铁生冷声说道。
哥!李铁柱哀嚎。
李铁生抓起李铁柱的手臂,不容分说地将他拉起来,一直拖到了门外。
铁柱,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李铁生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年我欠父母的,这些年连本带利早就还清了。从今天起,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走我的阳关道。别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铁门重重关上。
门外只剩下李铁柱无力的拍门声和哭喊声,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
李铁生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从他坚毅的脸颊滑落。
秀珍,你看着吧。李铁生喃喃自语,欠你的,我一定会让他们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第四章
三天后,城南红星物流园。
这里原本是一家破产倒闭的农机修配厂,厂区占地足有五千平米,虽然地面破旧,但钢架结构的举升车间宽敞结实,紧邻两条进出城的国道和高速公路入口。
李铁生用自己剩下的几万块积蓄,加上大龙、老孙等人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二十万,直接租下了这个场地。
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被吊车缓缓拉起,悬挂在大门上方——
铁生重工车辆维修中心。
没有隆重的剪彩,没有震天响的鞭炮。李铁生只是带着十几个兄弟,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刷上了防尘地坪漆,工具架上的扳手、套筒、千分尺按规格排列得整整齐齐。
与此同时,宏达汽修厂里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王桂芬为了填补技术骨干离开后的空白,通过劳务中介紧急招来了一批工人。带头的是王桂芬的远房表弟赵海。
赵海以前在路边摊干过几年钣金喷漆,连汽车电路图都看不懂,却被王桂芬直接任命为总工程师和车间主任。
海子,技术上的事姐可就全交给你了!王桂芬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着燕窝一边说道,成才刚把海港运输公司的重卡续修合同签下来。海港那边有四十多台重型集装箱卡车,每个月光例保就是大几十万的流水,你可得给我盯紧了!
赵海拍着胸脯,满脸横肉乱颤:表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现在的车能有什么难修的?坏哪儿换哪儿呗!换原厂件贵,咱就用副厂件、翻新件,利润至少能翻一番!
李成才也兴奋地附和道:对!大伯以前就是太死脑筋,非要用正品配件,还搞什么终身质保,白白少赚了多少钱!海舅,好好干,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海嘿嘿直笑:妥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手海港运输公司业务的第三天,海港车队的三台陕汽德龙重卡因为发动机严重抖动、气压制动迟缓被送进了车间。
赵海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年轻学徒,拿着通用的解码器鼓捣了一整天,解码器上全是乱码,连故障码都清除不了。
海哥,这车怎么回事啊?怎么换了气门嘴还是打不着火?学徒小刘满头大汗地问。
赵海恼羞成怒,一脚踹在轮胎上:妈的,肯定是大泵坏了!拆大泵,换总成!
海哥,原厂大泵两万多一个呢!
管他多少钱,让客户掏!赵海恶狠狠地说道。
然而,当海港运输公司的车队调度长周队长来提车时,车子刚开出不到两百米,排气管就喷出一阵浓黑的滚烟,随后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彻底熄火趴窝。
周队长当场发飙,冲进办公室指着李成才的鼻子大骂:李成才!你们宏达到底搞什么鬼?以前老李师傅在的时候,车子半天就能修好,开上一年半载都不会出任何毛病!你们换了个新大泵,刚出门就抱瓦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一车生鲜海鲜耽误了送货,违约金要赔多少钱?!
李成才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周……周队长,您别急,机械故障是偶发的,我们马上修,马上给您修!
修个屁!周队长一把推开他,老李师傅呢?让他出来给我看车!
李成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大伯……他退休了,不在厂里了。
周队长愣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老李师傅不在了?那之前的大龙、老孙他们呢?
也都……辞职了。
周队长气得冷笑连连:好啊,难怪!我说你们修车的水平怎么一下子退步到路边摊了!李成才,我告诉你,这批货要是毁了,你们宏达不仅要赔偿全部货款,咱们的合作也彻底到头了!
周队长摔门而去,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同行朋友的电话:喂,老张,打听个事,宏达的金牌师傅李铁生去哪儿了?知道他新厂子开在哪儿吗?赶紧把地址发我!
第五章
红星物流园,铁生重工。
宽敞整洁的车间里,李铁生正戴着防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千分尺,亲自指导大龙进行重型半挂车气动制动阀的精度调校。
大龙,记住了,间隙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李铁生指着阀芯,多一丝,刹车反应就会延迟零点三秒;少一丝,高温下阀芯膨胀就会卡死。开重卡的人,命都悬在这零点几秒上,咱们手里的扳手,就是司机师傅的保命符,容不得半点马虎。
大龙神情严肃,重重地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车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高亢的喇叭声。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领头,后面竟然跟着整整十二台重型集装箱卡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铁生重工的大院。
李铁生放下工具,摘下目镜迎了出去。
越野车门砰的一声推开,海港运输公司的周队长快步跳了下来。接着,明华物流的林总、城南客运的马经理,几个在本地运输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大客户,竟然全从车上走了下来。
老李师傅!周队长一看见李铁生,快步冲上来,紧紧握住李铁生的手,哎呀我的老哥哥!找得我好苦啊!我就说宏达换了人修车怎么一股子豆腐渣味道,原来您老人家自立门户了!
李铁生有些意外:周队长?林总?马经理?你们这是……
明华物流的林总走上前,拍着胸脯说道:李师傅,宏达那帮白眼狼做的事,行业里全传开了!王桂芬和她那个生瓜蛋子儿子,居然把您这样的定海神针给赶走了!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们这些年认的是宏达那块牌子吗?我们认的是您李铁生这三个字!
对!客运的马经理也高声说道,我们城南客运七十多台大巴车,下半年的安全维保合同今天到期。我连宏达的门都没进,直接带着合同找您来了!李师傅,只要您签字,所有的车全拉到您这儿来!
周队长更是急得直跺脚:老李哥,快救救我那三台趴窝的冷链车!车里装着上百万的进口龙虾,明天早上必须进冷库!宏达那群蠢货换了个假冒伪劣的大泵,把气门全顶弯了!您要是能给弄好,海港以后的业务全是您的!
李铁生看着眼前这群老客户真诚的眼神,心中豪气顿生。
他转过身,对着车间里的大龙、老孙等人猛地一挥手:兄弟们,抄家伙!
好嘞!车间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液压起重机隆隆开动,气泵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李铁生亲自系上工装围裙,拿着自己研发的专利工装套件,大步走向了第一台故障车。
拆装、校准、研磨、组装。
李铁生手中的工具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得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三个小时,仅仅三个小时,那台在宏达被判定为彻底报废的潍柴重卡柴油机,伴随着清脆有力的点火声,平稳而雄浑地咆哮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后,迅速转为清澈无色。
神了!周队长亲自踩了两脚油门,感受着澎湃顺畅的动力输出,激动得热泪盈眶,神了啊!老李哥,就您这手艺,全国找不出第二个!合同!小王,把公章和合同拿过来,现在就签!
不到一天时间,铁生重工不仅接下了海港运输、明华物流、城南客运的全部业务,甚至连周边市县闻讯而来的车队都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银行的进账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第一笔预付资金就高达两百四十万元。
李铁生站在大院里,看着热火朝天、井井有条的车间,转头对身旁的大龙和老孙说道:今天晚上,给所有兄弟每人发一万块安家费。咱们凭本事吃饭,走到哪里,腰杆都挺得直!
工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第六章
与铁生重工的繁荣兴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宏达汽修厂的断崖式崩塌。
短短两个月内,宏达的大客户几乎流失殆尽。没有了李铁生和核心技师团队,车间里每天都在发生返修事故。不是机油加错了标号导致拉缸,就是线路接错引起短路起火。
王桂芬在办公室里急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成才!你不是说你学的是现代管理吗?人呢?客户呢?怎么全跑了!王桂芬拍着桌子尖叫,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下几万块了,下个月的工人工资和场地租金怎么办?!
李成才也是焦头烂额,脸色灰败:妈,我哪知道那些开大车的这么死脑筋!他们全都跑到李铁生那个破物流园去了!
就在这时,赵海满头大汗地撞开门冲了进来,脸上挂着谄媚又慌乱的笑容:表姐!成才!大单子!天大的单子来了!
什么大单子?王桂芬眼睛一亮。
市建投集团的渣土运输车队,三十台重型泥头车要做制动系统全面大修!赵海喘着粗气说道,预算一百八十万!预付款就有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王桂芬的眼睛瞬间红了,快!成才,赶紧把合同签下来!
李成才还有点疑虑:海舅,泥头车的制动系统要求极高,天天超载跑山路,技术难度很大。以前大伯在的时候,都是用他那个制动能量动态补偿阀的专利技术改装的,咱们现在没有那个工装,能修好吗?
赵海一瞪眼:怎么修不好?不就是换刹车片和气压总泵吗?原厂的动态补偿阀一个要四千多,李铁生那个专利虽然好用但被他封锁了。我从河北沧州联系了一批高仿的副厂补偿阀,一个才三百块!装上去外观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三十台车光配件差价咱们就能净赚六十万!
高仿的……安全吗?李成才吞了口唾沫。
做生意的哪有不冒险的!王桂芬一咬牙,狠声说道,建投集团是国企,结账最稳当!签!马上签!海子,这事办成了,我单独给你五万块提成!
赵海大喜过望:得嘞!表姐您就瞧好吧!
一个星期后,三十台经过宏达汽修厂大修的重型渣土车全部交付使用。看着账面上打进来的五十万预付款,王桂芬和李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去高档商场挥霍了一番。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死神的阴影已经悄然降临。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暴雨如注。
市北盘山公路上,一辆满载四十吨碎石的建投集团渣土车正在长下坡路段行驶。连续的制动让刹车毂迅速升温升至数百度,高温迅速传导到气动制动阀上。
赵海安装的劣质副厂气压补偿阀根本无法承受高压高温,塑料密封圈在瞬间融化软化,高压气体瞬间泄漏殆尽!
刹车失灵了!
司机绝望地疯狂踩踏制动踏板,踏板却软绵绵地直接触底。四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瞬间化作脱缰的野马,以每小时近百公里的速度呼啸着冲下山坡。
在转弯处,渣土车狠狠撞碎了路侧的水泥护栏,侧翻倒地,横扫了迎面正常行驶的一辆满载乘客的中巴车,随后翻滚着坠入数十米深的山谷!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这场惨烈的大事故造成中巴车和渣土车共计五人重伤、四人当场死亡,进出市区的交通枢纽瘫痪了整整十个小时。
第七章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宏达汽修厂的宁静。
四辆警车、两辆交通安全管理局的执法车以及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检查车,呼啸着包围了宏达汽修厂的所有出入口。
车门打开,十几名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面色严峻地快步走进车间,直接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谁是宏达汽修厂的法定代表人?带队的经侦大队长声音冰冷如刀。
刚刚从二楼办公室走下来的王桂芬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保温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我是……同志,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执法人员出示了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查封令,昨夜省道发生重大交通事故,涉事的建投集团渣土车经国家级事故鉴定机构连夜拆解鉴定,确认事故直接原因为制动系统完全失效!车上安装的所谓重卡制动动态补偿阀,属于粗制滥造的假冒伪劣产品,且涉嫌严重侵犯李铁生先生的专利技术!
王桂芬大脑嗡的一声巨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经事故责任认定,你厂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刑事和民事连带责任!执法人员冷冷地说道,建投集团及死伤者家属已向法院提起联合诉讼,索赔金额共计一千两百六十万元!同时,由于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宏达汽修厂即刻查封,所有相关负责人限制出境,冻结所有对公及个人账户!
一千……一千两百六十万?!王桂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李成才从楼上冲下来,疯了一样大喊:不可能!不是我们的责任!是配件商的问题!是沧州那边的厂家生产的假货,我们只是负责安装,凭什么让我们赔这么多钱?!
负责安装伪劣特种制动设备并投入运营,视同共同犯罪!警察冷声喝道,赵海呢?车间主任赵海在哪里?
赵海……赵海半个小时前说去买早点……李成才颤抖着说道。
想跑?几名便衣警察迅速冲出大门,他跑不了!
王桂芬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看着那些贴在大门、设备、电脑上的白色封条,听着围在厂门口讨要赔偿的受害者家属震天动地的哭嚎与咒骂,终于彻底崩溃了。
一千两百六十万的索赔,加上假冒专利的民事惩罚性赔偿,就算把他们母子俩骨头拆了卖了,也赔不起这笔天文数字!
等待他们的,将是牢狱之灾,将是家破人亡!
成才……成才啊……王桂芬披头散发地抓着李成才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李成才满脸鼻涕眼泪,突然狠狠打了一个激灵:大伯!去找大伯!
李成才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尖声喊道:大伯是那项专利的发明人!只要大伯出面,以专利所有人的身份出具一份技术豁免声明,证明事故是操作不当而不是配件缺陷;只要大伯愿意用铁生重工现在的资产替咱们做担保,咱们就能渡过难关!妈,大伯最孝顺,最听我爸的话!去找我爸!让我爸去求他!
王桂芬仿佛濒死之人抓到了浮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找铁柱!让你爸去!李铁生那个死心眼,绝不敢看着他亲弟弟被逼死!
第八章
阳光明媚的上午,铁生重工车辆维修中心门口人声鼎沸。
宽敞的厂区大门外,突然被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瞎了双眼的李铁柱被王桂芬搀扶着,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铁生重工的大门正中央。
李成才则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喇叭,声泪俱下地对着过往的行人和维修厂的工人们大声嚎叫:
各位叔伯兄弟!街坊邻居!大家都来看看啊!
里面铁生重工的老板李铁生,是我亲大伯啊!他现在发了大财,开了大厂子,却不管亲弟弟的死活啊!
我爸双目失明,是我大伯的亲弟弟!如今我们家遭了大难,面临灭顶之灾,我大伯心如铁石,见死不救,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啊!
天地良心啊!长兄如父,我大伯这是要逼死亲生骨肉,逼死我这个残疾的父亲啊!大家评评理啊!
李铁柱也极其配合地在地上疯狂磕头,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哥啊!铁生哥啊!你出来看一眼铁柱吧!当年爸妈临死前,抓着你的手让你照顾我一辈子啊!你现在穿金戴银,你弟妹和亲侄子就要去坐牢了,你要看着我们李家家破人亡、绝子绝孙吗?!哥啊,你快救救成才吧!我给你磕头了!
砰砰砰!
李铁柱的额头狠狠撞在粗糙的地面上,很快渗出了鲜血。
路过的行人、附近物流园的司机和工人们纷纷驻足围观,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亲弟弟都瞎了,还在门口磕头?
听说是大伯发财了,弟弟家破产了,大伯不管。
再怎么有矛盾,这也是亲骨肉啊,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王桂芬跪在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着大门连连作揖:大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您争厂子,只要您愿意帮宏达把这次一千两百万的赔偿担保下来,只要您出一份技术免责声明,宏达的股权我全给您!我带着成才回老家要饭都行!大哥,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车间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龙、老孙带着二十多个壮实的修理工,手里拎着铁棍和扳手冲了出来,个个怒目圆睁。
放你娘的狗屁!大龙指着王桂芬破口大骂,王桂芬,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当初你是怎么把我师父净身出户赶出厂的?你做假账吞了宏达的时候怎么不说亲情?现在你用假冒伪劣配件害死了人,面临天价赔偿了,跑来道德绑架我师父?滚!赶紧滚!再不滚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李成才不仅不怕,反而把脖子一梗,指着大龙手里的铁棍喊道:大家看啊!他们还要打人!李铁生不仅见死不救,还要指使手下的打手殴打亲弟弟和亲侄子!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大,不少不明真相的人开始发出谴责的声音。
就在场面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一道沉稳威严的咳嗽声从车间深处传出。
住手。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铁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无比的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容冷峻如铁,一步一步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身上自有一股在重工业行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积淀下来的如山气魄。
大伯!李成才一见李铁生,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爬上前想要抱李铁生的腿,大伯,您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李铁生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快,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铁生!李铁柱听到脚步声,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抓住了李铁生的裤脚,哥!亲哥!你救救成才!成才还年轻啊,他要是坐了牢,一辈子就全毁了!看在死去的爸妈份上,看在咱们李家香火的份上,你就帮这一把吧!
李铁生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李铁柱死死攥着自己裤脚的手指。
铁柱,你刚才说,看在爸妈的份上?李铁生轻声问道。
对!看在爸妈份上!李铁柱急切地喊道。
那秀珍呢?李铁生问。
周围的人群微微一愣。
王桂芬的哭声猛地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第九章
李铁生缓缓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连接上了一个便携式的大功率扩音喇叭。
王桂芬,成才。李铁生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你们今天在所有人面前演这出骨肉情深、大义灭亲的好戏,不就是想利用大家不知道内情,用孝道和人伦来逼我低头吗?
李成才脸色发白:大伯……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大家听听,秀珍当年是怎么死的。李铁生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刺啦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扩音喇叭里清晰地传出了王桂芬和一个男人的对话声。那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刚被警方抓获的赵海!
录音里,背景音是在一家高档茶楼。
赵海:表姐,医院那边我都打点好了,秀珍姐送过去的时候其实还有一口气,医生问要不要进ICU抢救,每天费用得大几千。
王桂芬的声音刻薄而冷血:抢救什么抢救?撞成那个样子,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半身不遂的废人!到时候不仅要花光所有的赔偿款,还得大哥整天伺候她,厂子还干不干了?我已经跟医生签了放弃抢救协议了!
赵海:那肇事车队赔的那六十五万抚恤金呢?
王桂芬得意地笑了起来:六十五万全在李铁生那个折子上。大哥现在整天抱着秀珍的照片哭得跟傻子一样,我跟他说这笔钱由我存银行大额存单,将来给他养老,他二话没说就把存折和密码都给我了!海子,这笔钱我先拿出三十万,给成才在省城买个指标读大学,剩下的三十万,全投到你那个借贷公司吃高息!等成才大学毕业,咱们再做两本假账,把亏损全算在李铁生头上,一脚把他踢出宏达!到时候厂子是咱们的,钱也是咱们的!
赵海阴笑:表姐,高!实在是高!那盲人铁柱那边呢?
王桂芬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死瞎子懂什么?我每天给他两口饭吃他就感恩戴德了!再说了,成才是他的亲儿子,只要成才有出息,他巴不得李铁生赶紧死绝呢!
录音戛然而止。
整个厂区大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围观的群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厌恶。
天哪……居然故意放弃抢救嫂子?
为了吞掉六十五万的抚恤金,见死不救?!
甚至在几年前就已经算计好要把亲哥哥净身出户?!
这哪里是亲戚啊,这简直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滔天的怒火!
畜生!简直是禽兽不如!
瞎子也是个白眼狼!自己老婆这么恶毒,他居然还帮着来逼亲哥哥!
打死他们!太恶心了!
李成才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裤裆处竟然当场渗出了一滩黄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骚臭味。
王桂芬面无人色,尖叫着扑向那个扩音器:假的!这是假的!李铁生你伪造录音!你陷害我!
李铁生一脚将她踹开,眼神冰冷如万年玄冰:伪造?赵海半个小时前在长途汽车站被警方抓获,为了立功减刑,他已经把这录音的原件、转账记录以及当年收买医院护工的凭证,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
什么?!王桂芬双眼一翻,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而一直跪在地上的李铁柱,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他空洞的眼眶里流淌着血泪,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以为当年只是妻子贪财,他以为秀珍真的是伤重不治……他万万没有想到,秀珍的死,竟然是王桂芬为了那六十五万抚恤金,亲手掐断了最后的抢救机会!
秀珍……铁柱的大嫂啊!那是曾经在大雪天里把唯一的棉袄让给他的大嫂啊!
畜生……畜生啊!李铁柱猛地反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王桂芬脸上,随后像疯了一样挥舞着盲杖抽打着王桂芬和李成才,你们这群畜生!你们害死了大嫂!你们还我大嫂的命来!
王桂芬被打得尖叫连连,在地上翻滚求饶:铁柱!我是为了成才啊!我是为了你儿子啊!
李成才则抱头鼠窜,哭喊震天。
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时,四辆拉着警笛的警车和检察院的执法车呼啸而至,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
全副武装的经侦警察和检察官大步走下车,亮出了逮捕令。
王桂芬!李成才!经市检察院批准,你们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职务侵占罪、侵犯商业秘密罪及故意隐瞒重大刑事案件线索,现依法对你们予以逮捕!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分别套在了王桂芬和李成才的手腕上。
大伯!救我!我不想坐牢啊!李成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上警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王桂芬头发散乱,面如死灰,甚至连看一眼李铁生的勇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软着被警察塞进了车厢。
第十章
刺耳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宏达汽修厂的大门被贴上了法院的终审拍卖封条,等待它的,将是破产清算和漫长的刑事审判。
李成才因参与重大责任事故和职务侵占,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王桂芬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追缴所有侵占款项。那个替罪羊赵海,同样难逃法网,获刑十二年。
尘埃落定。
铁生重工大院外,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盲人李铁柱一个人,孤零零地瘫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的盲杖断成了两截,脸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哥……李铁柱对着空气,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呼唤,哥,我没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成才去坐牢了,桂芬去坐牢了,房子被封了……哥,你带我回家吧……
李铁生站在厂区大门内,静静地看着他。
微风吹起李铁生鬓角斑白的头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上前,放在了李铁柱身边的水泥地上。
信封里有三千块钱,和一张通往老家偏远山村的长途汽车票。
老家老宅的钥匙在里面。李铁生平静地开口,声音不起一丝波澜,村委会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每个月有特困低保,隔壁的六叔每天会给你送两碗饭,饿不死你。
李铁柱摸索着抓起那个信封,泪如雨下:哥!你不要我了吗?我是你亲弟弟啊!你让我留在你厂里扫扫地、看大门行不行?哥!我给你做牛做马啊!
铁生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二十多年前,我带你走出大山,教你做人,给你娶妻成家,甚至把我的家底和心血全交到你们手里。李铁生的眼神冷漠如铁,可你们却把秀珍的命当成了踏脚石。
铁柱,有些错,犯了一次,血缘就断了。
李铁生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大步向车间走去。
关门。李铁生对大龙说道。
大龙用力点头,按下了电动铁门的开关键。
厚重的电动铁栅门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金属轰鸣声,彻底将李铁柱那绝望的哭喊声挡在了门外。
车间里,阳光透过高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整洁明亮的操作台。
大龙、老孙、小四等十几个兄弟已经全部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
师父!大龙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笑着迎上来,明华物流送来的八台特种重卡,底盘和悬挂全部校准完毕,就等您来打火验收了!
好。李铁生脱下外套,露出结实如生铁般的双臂。
他系紧工装围裙,重新拿起了那把伴随了他大半辈子、被秀珍亲手擦得发亮的扳手。
扳手转动,发动机爆发出低沉而磅礴的轰鸣,宛如惊雷,震彻长空。
李铁生抬起头,透过高高的天窗看向湛蓝的天空。
阳光正好,寒铁生光。
属于他李铁生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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