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年,我才发现手里这本结婚证是假的!
我盯着证上模糊的钢印,当场笑到直不起腰。
张远皱着眉踹我凳子:“你疯了?笑什么!”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轻飘飘的:“我们根本没领证,法律上,我不是你老婆。”
他脸色唰地惨白:“不可能!当年我爸找人办的……”
二十年,三千块彩礼,没完没了的家暴,我当牛做马忍到青丝泛白,还心心念念等着离婚解脱。
原来我连离婚的资格都没有。
我一把撕碎假证,翻出他藏的私房钱,开了直播对着镜头扬了扬碎片。
“姐妹们,跟大家说个喜事,我白陪这男人二十年,今天,不用离婚,直接脱身。”
弹幕瞬间刷屏。
我勾唇冷笑。
欠我的二十年,咱们慢慢清算。
……
01
“宋听也,你发什么疯?”
陈熙白一脚踹在我坐的塑料凳子上。
我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红本本差点飞出去。
我稳住身子,低头又看了一眼证上那枚钢印。
模糊得跟被水泡过似的,连“民政局”三个字都糊成一团红疙瘩。
我盯着那团疙瘩,笑了。
刚开始是嘴角抽抽,后来是肩膀抖,再后来我直接弯下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大腿,笑得眼泪往外飙,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
陈熙白脸色铁青,伸手来抢我手里的结婚证:“你他妈把嘴闭上!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
我往旁边一闪,把红本本举高,声音轻飘飘的:“陈熙白,咱俩根本没领证,法律上,我不是你老婆。”
他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常年因为喝酒泛红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白得跟咱家那面掉灰的墙皮一样。
“你放屁!”他嗓门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当年我爸找人办的!花了钱的!”
“花了多少?”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三百?五百?够不够买两箱假酒把你爹喝进坟里?”
“宋听也你——”
“二十年。”我打断他,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给你陈家当牛做马二十年,三千块彩礼,你妈逢人就夸我会过日子。三千块买头驴都不够,买我倒是买了个全套,洗衣做饭生孩子挨打,二十四小时待命,过年都不给休。”
陈熙白嘴唇哆嗦,眼珠子乱转,明显还没从“假证”这件事里缓过劲儿来。
我趁他愣神的工夫,一把扯开他床头那个掉漆的木头柜子。
最底下压着一条红塔山,烟盒里卷着一沓钱,我数都没数直接揣兜里。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我把钱往兜里一塞,拍了拍,“这二十年你往家拿过几个子儿?孩子学费我出的,你妈住院我掏的,你喝多了砸人家小卖部赔的钱也是我借的。这一沓,算利息都不够。”
陈熙白扑过来要抢,我往门口一退,顺手抄起桌上他那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瓶酒浇你脑袋上,然后点火。”
他站住了。
我太了解他了,陈熙白这人,欺软怕硬,打老婆的时候威风八面,真遇上不要命的,他比谁都怂。
我掏出手机,打开直播,镜头对着自己。
“姐妹们,跟大家说个喜事。”
我把那本假结婚证举到镜头前,手指头捏着边角,当着他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我宋听也,白陪这男人二十年。今天才发现,结婚证是假的,民政局没我名儿,法律上我就是个免费保姆。不过呢——”
我又撕了一下,碎片往空中一扬,红彤彤的纸片落了我一头一脸。
“不用离婚,直接脱身。”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大姐牛逼!】
【二十年才发现?这男的也太缺德了吧!】
【姐姐快跑!顺便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等等,这算不算骗婚?能告他吗?】
陈熙白脸都绿了,扑过来要抢我手机:“你他妈把直播关了!丢人现眼——”
我一闪身,他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对着镜头勾了勾嘴角:“姐妹们看见没,急了。不过别急,好戏才刚开场。欠我的二十年,咱们慢慢清算。”
说完我关了直播,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往门口走。
“宋听也你站住!”陈熙白在后面吼,“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这破地方,我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出了门,我拐进巷子口,拨了个电话。
“喂,律师吗?我上次咨询的那个事,现在可以办了。对,就那个,确认婚姻关系不存在。另外再加一条,这二十年我给他们家花的每一笔钱,有转账记录的、有证人签字的、有他自己给我打欠条的,全给我算清楚,一分不少要回来。”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摸出那沓钱数了数,两千七。
我盯着那几张票子,想起二十年前,陈熙白他爸把三千块彩礼拍在我家桌上的样子。
那时候我妈说,闺女,这家人实诚,三千块在咱村算高的了。
实诚。
我呸。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那好大姑子陈熙红打来的。
“宋听也你什么意思?我妈听说你要跟熙白离婚,血压都上去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道歉!”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嚷完,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陈熙红,你听好了。第一,我跟你弟根本没结婚,离什么婚?第二,你妈血压高就吃药,别老拿这招吓唬我,管用吗?第三——”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你去年从我这儿借的那两万块钱,下周一之前打我卡上,不然我就上你单位门口拉横幅去。横幅上写什么我都想好了,就写‘陈熙红欠债不还,用弟媳妇血汗钱给老公买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熙红尖叫起来:“宋听也你疯了吧!那钱是你自愿给的!”
“欠条上你签的字,红手印还在呢。”我笑了一声,“对了,你弟刚把我这二十年的账本翻出来了,你猜上面记没记你这笔?”
没等她再嚷嚷,我直接挂了电话,把她号码拖进黑名单。
太阳还没落山,我站在城中村的巷子口,兜里揣着两千七,手机里存着二十年的转账截图,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和我偷偷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陈熙白以为我离了他活不了。
他错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公交站走。
刚走两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请问是宋听也女士吗?我这边是城南派出所,你儿子陈小树跟人打架被抓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脚下一顿。
陈小树,我跟陈熙白生的那个小王八蛋,十六了,跟他爹一个德性,在家横得不行,出门就怂。
“打架?”我皱了皱眉,“跟谁打的?”
“跟几个同学,把人胳膊打折了。对方家长现在闹着要赔偿,你看……”
我闭了闭眼。
得,刚撕完假证,儿子又给我捅娄子。行吧,反正二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派出所赶。路上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再加一条,我要起诉变更抚养权。儿子归他爹,我一分钱抚养费不出,谁让他爹有“假结婚”的优良传统呢。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大姐,遇上事儿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靠在后座上,笑了笑:“没事儿,就是突然发现,我这二十年活得太亏了。现在醒了,得赶紧往回捞。”
师傅乐了:“哟,那可得抓紧。您这岁数,再晚两年,捞本儿都没力气了。”
我也乐了。
可不是嘛,趁我还抡得动巴掌,该撕的撕,该要的要,该扔的扔。
陈熙白,陈熙红,还有那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婆婆。
咱们一个一个来。
02
出租车刚停稳,我就看见派出所门口蹲着个半大小子,染了一脑袋黄毛,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那儿跟个没断奶的猴儿似的。
陈小树。
他旁边还蹲着个女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有钱人,貂绒大衣,手里攥着个LV,正跟民警同志嚷嚷:“我儿子胳膊都折了!这事儿没十万块钱完不了!”
我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下去。
陈小树一看见我,噌地站起来,张嘴就是:“妈你怎么才来!赶紧赔钱,人家要十万呢!”
我走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十万?你把你妈卖了看值不值十万。”
陈小树被我打懵了,捂着头瞪我:“你打我干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是王浩先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骂我爸是酒鬼,骂咱家穷得叮当响……”
我点点头:“人家骂得不对吗?你爸不是酒鬼?咱家不穷?”
陈小树张了张嘴,憋得脸通红,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旁边那个貂绒大衣女的一看我来了,立马把火力转到我身上:“你就是陈小树他妈?我跟你说,我儿子胳膊折了,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写字,耽误了中考你负得起责吗?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没理她,先冲民警同志笑了笑:“同志,我是陈小树母亲,具体什么情况您跟我说说。”
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估计见多了这种破事,一脸疲惫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陈小树跟王浩,就是貂绒大衣女的儿子,是同桌。
王浩嘴欠,天天拿陈小树他爸喝酒说事,陈小树忍了半个月,今天没忍住,推了王浩一把。
王浩摔地上胳膊磕台阶上了,骨折。
“推了一把?”我扭头看陈小树,“你推的?”
陈小树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他先踹我凳子的……踹了三回……”
“那你推他之前,还手了没?”
“没……我就推了他一下……”
我又问民警:“同志,监控看了吗?”
民警点头:“看了,确实是推搡,不算殴打。但对方伤情在那儿摆着,医药费该赔还是得赔。”
貂绒大衣女的一听这话又炸了:“什么叫该赔就赔?十万!我儿子胳膊折了!精神损失费呢?营养费呢?误工费呢?”
“你儿子才多大,误什么工?”我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会算账。”
她被我噎了一下,转头拽她儿子:“王浩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打你的!”
王浩坐在椅子上,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脸上倒是没看出多痛苦,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被他妈撺掇的。
“他就是故意的!他推我之前还瞪我来着!”
我盯着王浩看了两秒,突然问了一句:“你妈平时是不是老跟你说,咱家穷,别跟陈小树玩?”
王浩一愣。
陈小树猛地抬起头看我。
貂绒大衣女的脸唰地变了:“你什么意思?你儿子打人你还有理了?”
我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我刚才来的路上翻了翻我儿子的班级群,你猜我找着什么了?你儿子上礼拜在群里发的语音,骂陈小树‘爹是酒鬼娘是保姆’,还发了个红包让大家跟着复制。群里十七个孩子,十三个跟着复制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正是家长群的聊天记录。
貂绒大衣女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
“我什么我?”我收起手机,冲民警笑了笑,“同志,这算不算校园霸凌?我儿子推人是不对,该赔的医药费我一分不少。但对面这孩子长期辱骂我儿子,家长还纵容,这事儿怎么算?”
民警拿过手机看了看,脸色也不太好看,转头对貂绒大衣女的说:“这位家长,你儿子这个情况,属于言语欺凌,学校那边是不是也得给个说法?”
貂绒大衣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拽着她儿子就往外走:“行行行,医药费我也不要了,你们家这破事我不掺和了!以后别让我儿子跟你们家孩子坐一块儿!”
人走了。
民警松了口气,给陈小树做了个笔录,教育了几句,让我们领人回去。
出了派出所大门,陈小树跟在我屁股后面,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刚才挺厉害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又追上来:“妈,那十万真不用赔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陈小树,我问你,你爸喝酒打人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他愣住了。
“你奶奶骂我扫把星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你姑来咱家借钱,我说没钱,她指着鼻子骂我抠门,你帮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陈小树把脑袋低下去,耳朵根都红了。
“妈……”
“别叫我妈。”我摆摆手,“从今天起,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十六了,该懂事了。我养你到十八,之后你自己混。你爹那套酒瓶子家法,你爱学不学,我不管了。”
陈小树眼圈一下红了:“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又酸又气。
“陈小树,我跟你爸没结婚,法律上我甚至不是他老婆。你归他养,明天我就去法院交材料,把抚养权变更给你爸。”
“我不跟我爸!他喝多了打我!”
“那你就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我盯着他,“别跟你爹似的,一喝酒就砸东西,一出门就怂包。你刚才在派出所里说实话,说你只推了一下没还手,这就对了。以后遇到事儿,动脑子,别动手。记住了没?”
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两千七,数了五百给他:“拿着,先花着。明天去找你奶奶,就说你爸把假结婚证的事捅出去了,她要还想认你这个孙子,就把她手里那套老房子的房本拿出来,给我过户。不然等她老了瘫床上,别指望我端一碗水。”
陈小树攥着钱,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妈……你这是让我去骗我奶?”
“这叫谈判。”我拍了拍他肩膀,“去吧,你奶最疼你,你哭两声她准心软。记住,别笑,憋着,想想你爹打你的时候,使劲哭。”
陈小树吸了吸鼻子,突然问了一句:“妈,那你呢?”
“我?”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扭头拦了辆出租车,“我去你姑单位门口拉横幅。”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小树还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五百块钱,跟个傻子似的。
我笑了笑。
傻小子,你妈这二十年亏了多少钱,你爹和你姑心里没数,我可有数。
欠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我攒了满满一铁盒。
以前舍不得撕破脸,是怕孩子没爹没妈。
现在假证都撕了,我还要什么脸?
我掏出手机,又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法院门口见。材料我今晚整理好,二十年的账,我要一笔一笔算回来。另外,帮我拟一份起诉状,被告陈熙红,案由民间借贷纠纷,本金两万,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算。她不是爱借钱吗?这回我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拎着个折叠马扎,揣着连夜打印好的横幅,蹲在陈熙红单位大门口。
她那个单位我熟,市三中,公办初中,她在教务处管教材采购,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愣是能穿一千八的羊毛大衣,背三千多的包,钱从哪儿来的?
我从兜里摸出张打印纸,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去年三月五千,五月八千,七月一万二,九月三千,十二月六千。
一年光从我这刮走三万四,欠条打了四张,红手印摁得跟血手印似的。
七点四十,陈熙红骑着她那辆白色小电驴来了,车筐里还放着杯星巴克。
我站起来,把马扎往旁边一踢,双手一抖,横幅哗啦展开。
白底红字,大字写着:“市三中陈熙红欠债不还,弟媳血汗钱买貂买包。”
下面一行小字:“本金两万利息另算,欠条红手印俱全。”
陈熙红看见我,小电驴差点撞上路桩子。
“宋听也你疯了!”她车都没停稳就往下跳,冲过来扯我横幅,“你给我收起来!这是学校!”
我往后退一步,把横幅举高:“你打,你撕,撕了我就去打印店再印十张,今天贴满全校公告栏。”
门口保安跑过来,一脸为难:“这位大姐,您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堵门啊……”
“同志,我不堵门。”我笑眯眯地掏出一沓复印件,“我发传单。来,您也看看,陈熙红老师欠我两万,三年没还,她老公去年换车她出了五万,儿子暑假补习班花了一万二,就是没钱还我。您给评评理。”
保安拿着复印件,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包子。
陈熙红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上来拽我胳膊:“你跟我来!咱们找个地方说!”
“就在这儿说。”我把胳膊抽回来,“你单位领导快来了吧?正好,当领导面说清楚,你什么时候还钱?”
这时候路上已经有老师陆陆续续进校门了,三四个女老师站在远处嘀嘀咕咕,眼睛亮得跟看见超市打折似的。
有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假装看手机,耳朵伸得老长。
陈熙红急了,压着嗓子吼:“我还!我还还不行吗!你先把横幅收起来!”
“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月底!月底之前我给你转两万!”
“利息呢?”
“什么利息!宋听也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横幅往旁边一歪,冲着刚走过来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喊:“这位领导!您给评个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要个利息怎么就成得寸进尺了?”
那中年男人一脸懵,看看横幅看看陈熙红:“陈老师,怎么回事?”
陈熙红脸都绿了:“刘校长……这就是个误会……家里亲戚闹着玩……”
“闹着玩?”我掏出欠条原件,往刘校长面前一递,“您看看,这是闹着玩签的字?她去年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三个月还,结果三个月拖三年。刘校长,您学校老师这信用,家长们知道吗?”
刘校长扫了一眼欠条,眉头拧成个疙瘩,转头看陈熙红:“陈老师,你先把你个人的事处理好,别影响学校正常秩序。今天上午的课你让别人代一下。”
陈熙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宋听也,你行。月底,两万加利息,我打你卡上。”
“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算,欠条上写着呢。”我把横幅卷起来,拍了拍她肩膀,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早这样不完了吗?非得让我站门口当喇叭。”
我拎着马扎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弟的事你知道了没?他那本结婚证是假的,我跟他压根没领过证。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跟你弟明天去民政局补办,她血压高,别一下子给她整激了。”
陈熙红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拦了辆公交去法院,路上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打开一看,昨晚那个直播被网友录屏转得到处都是,评论炸了锅。
有个本地号私信我:“大姐,我是同城论坛的,想采访你一下,给个联系方式呗?”
我没回。
又有个叫“城南土著”的评论:“这女的我认识,她老公陈熙白在城南菜市场卖鱼,天天喝酒骂街那个。我早说他俩不像两口子,陈熙白喝多了说过‘我媳妇是买来的’。”
我截图保存。
底下还有个评论:“有没有人扒一下这男的到底结过几次婚?假证这事儿听着不像头一回。”
我手指头停了一下。
不像头一回?
我翻了翻私信,有个匿名消息发过来:“你老公陈熙白,零三年在城北跟一个叫刘翠兰的领过证,你可以去查查。她后来跑了,听说也是因为挨打。”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揣兜里,抬头冲公交车司机喊了一嗓子:“师傅,下一站停一下,我改道去城北。”
城北派出所户籍科,我递了身份证和户口本,说要查婚姻登记记录。
户籍警敲了会儿键盘,抬头看我:“宋听也女士,系统显示您未婚。”
“那陈熙白呢?”
“陈熙白,男,名下婚姻登记记录一条,零三年三月与刘翠兰登记结婚,零五年八月变更离婚,离婚原因是女方失踪满两年。之后没有新的登记记录。”
我笑了。
零三年跟刘翠兰结婚,零五年刘翠兰失踪,零六年他爹就找了个“能人”给我办了张假证。
合着陈熙白这人,正经结婚登记就一回,之后全是瞎糊弄。
我谢了户籍警,出门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再加一条,帮我查陈熙白零三年到零五年的财产流水,他跟刘翠兰结婚期间,有没有共同房产。如果有,刘翠兰失踪了,那房子现在归谁?”
律师在那头顿了顿:“宋姐,你这是要往大了整?”
“往大了整。”我靠在派出所门口的柱子上晒太阳,“他陈熙白敢拿假证糊弄我二十年,我就敢把他那点底裤全扒出来晾晾。对了,刘翠兰失踪,她娘家还有人没有?”
“我查查。”
挂了电话,我溜溜达达往公交站走,路上给陈小树发了条微信:你奶那边哭得怎么样了?
过了两分钟,陈小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妈,我奶哭了,她说房本在柜子底下压着,让你晚上过去拿。不过她有个条件,说你得跟我爸把婚复了,不然不给你。”
我打字回他:你跟你奶说,复婚可以,让你爸先拿十万彩礼出来,现金,摆桌上让我数。
陈小树秒回:妈你开玩笑的吧?
我回:你奶要是当真了,你就说这钱不用真给,让她先把房本拿出来演个戏,等过户完事,我把你爸踹了,房本归你,你奶跟着你吃香喝辣,让你爸一个人蹲马路牙子喝西北风去。
陈小树半天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个字:行。
我乐了。
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
04
晚上七点,我拎着两斤橘子去了婆婆家。
那两斤橘子是我在路边摊挑的,十块钱三斤,我砍了半天价,最后十块钱四斤,塑料袋底下还压了俩烂的。
我故意的,烂橘子提上门,老太太要是挑刺,我就顺势把橘子摔桌上,先闹一场再说。
陈熙白他妈,赵金凤,今年六十八,守寡十五年,一个人把陈熙白和陈熙红拉扯大,按说也是个苦命人。
可这人苦归苦,心眼偏得没边儿,儿子是宝,闺女是宝中宝,我这个儿媳妇是棵草,还是那种踩一脚都嫌硌脚的狗尾巴草。
我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赵金凤露出半张脸,眼皮耷拉着,嘴撇得跟裤腰似的:“你还知道来?”
“妈,瞧您说的,我不来谁给您送橘子?”我把塑料袋往她面前一举,笑得跟年画似的。
她一把夺过塑料袋,翻开看了一眼,立马炸了:“宋听也你打发要饭的呢?这橘子烂的!”
“哎呀,烂的您挑出来扔了,剩下不还能吃吗?”我侧身挤进门,自己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换上,“小树呢?”
“在里屋写作业呢。”赵金凤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吧,小树说你要房本?你什么意思?”
我坐到她对面的小板凳上,搓了搓手,摆出一副老实样:“妈,是这么回事。熙白那个结婚证,您知道是假的吧?”
赵金凤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假的真的,当年他爸找人办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个屁。”我掏出手机,把城北派出所查出来的记录亮给她看,“您儿子零三年跟一个叫刘翠兰的领过真证,零五年那女的跑了,离婚手续都没办利索。零六年您家给我办的那张,钢印都是糊的。妈,这事儿您心里有数没数?”
赵金凤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嘴硬:“那……那刘翠兰跑了怪谁?怪她自己不守妇道!你进门二十年,我亏待过你没有?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的?”
“短倒是没短,就是打我骂我的时候,您没拦着。”
赵金凤一拍茶几:“男人打你两下怎么了?哪家男人不打媳妇?你出去问问,城南这一片,谁家媳妇不挨打?就你娇气!”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茶几上。
是个录音笔,已经开了。
赵金凤愣了:“你干什么?”
“妈,您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我笑眯眯的,“就那句‘男人打你两下怎么了’,我发网上,让全国人民评评理,看是我娇气还是您家祖传缺德。”
赵金凤伸手来抢录音笔,我一把攥回来揣兜里。
“房本。”我收了笑,“您刚才说让我跟熙白复婚才给房本。行,我答应。明天我就跟熙白去民政局登记,真领证,这回假不了。”
赵金凤狐疑地看着我:“你舍得?你不是闹着要跑吗?”
“跑什么跑?我跑了二十年白干了?”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妈,我跟您说句实在话。熙白那个私房钱我翻出来了,两千七。他卖鱼摊子每个月流水我估摸着有万把块,剩下的钱哪儿去了?全填了陈熙红那个无底洞。您闺女隔三差五来借钱,借了不还,熙白还屁颠屁颠往外掏。您那点养老钱,是不是也被她借走三万多了?”
赵金凤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添柴:“妈,您算算这笔账。陈熙红从您手里借走三万,从我这儿借走两万,一共五万。她跟她老公俩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小一万,日子过得滋润,凭啥欠着咱娘俩的钱不还?您要是把房本给我,我明天就把熙白拽去领证,领完证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陈家人,陈熙红再想从陈家拿钱,得先过我这一关。您说是不是?”
赵金凤是个精明的,可精明人有个毛病,一算账就容易上头。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那你要是领了证又跑了呢?”
“我跑了您也赚了。”我两手一摊,“房本过户到我名下,我跑了房子还是您孙子的。陈小树是不是您亲孙子?您就他一个孙子,房子早晚不归他?我这就是帮您把财产提前锁定,省得被陈熙红两口子慢慢搬空。”
赵金凤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堆旧报纸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
“房本在这儿。”她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拍,“明天先去民政局领证,领完证回来拿房本去过户。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骗我……”
“我要是骗您,您就上法院告我去。”我一把捞过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红本本上写着赵金凤的名字,地址是城南老街十七号,八十平的老房子,值个七八十万。
我把房本塞回纸袋,揣进帆布包里。
“妈,明天上午九点,我过来接您一块去民政局。您得亲眼看着我跟熙白领证,省得您不放心。”
赵金凤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妈,陈熙红那两万块钱月底还我,她要是跟您哭穷想从您这儿周转,您可千万别松口。她那貂绒大衣一件两千多,穷什么穷?”
赵金凤嘴撇了撇:“用你说?我自己的钱我心里有数。”
我出了门,下了楼,拐进巷子,掏出手机给陈小树发微信:房本到手了。
陈小树秒回:奶真给你了?
我回:给了。明天你配合演个戏,你奶要是问你妈是不是真心跟你爸过,你就哭,说想要个完整的家。
陈小树:……行吧。
我又给律师发:明天下午有空吗?房本到手了,帮我拟个赠与协议,赵金凤自愿把房子赠与她孙子陈小树,我代持。另外,陈熙白跟刘翠兰那桩婚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律师回:刘翠兰娘家在城北刘家村,她有个弟弟叫刘铁柱,在村里开小卖部。我明天去一趟。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
刘铁柱。
这名字听着就是个实在人。
明天先领假证,不是,先领真证,把房本弄过来,然后去刘家村找刘铁柱聊聊。
陈熙白,你零三年跟刘翠兰领证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她说“我爸找人办的,跟真的一样”?
你猜刘铁柱知不知道他姐失踪这么多年,到底是因为啥?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赵金凤楼下。
陈熙白比他妈先到,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梗着脖子问:“你真愿意跟我领证?”
“愿意啊。”我挎着帆布包,笑得跟朵迎春花似的,“二十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
他上下打量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你昨天还撕证要跑,今天怎么就——”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想了一宿,离了你我上哪儿找这么舒坦的日子去?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钱有人挣,我就负责在家当老妈子,多好。”
陈熙白被我这几句话说得嘴角往上翘,嘚瑟劲儿又上来了:“算你识相。我跟你说宋听也,你这样的,离了我谁要你?四十多的人了,要模样没模样,要本事没本事——”
“行了行了,你最有本事。”我推着他往楼上走,“赶紧接你妈去,别耽误工夫。”
赵金凤早收拾好了,穿了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拿摩丝抹得锃亮,手里攥着户口本,跟攥着圣旨似的。
看见我俩一块上来,她先瞪了陈熙白一眼:“你路上别喝酒。”
“大清早喝什么酒。”陈熙白嘟囔一句。
三个人坐公交去民政局,路上赵金凤坐我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昨天说的那事,陈熙红借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妈,您放心,我有数。”我拍了拍她胳膊,“领完证我就去找她,让她把欠条重新写一份,写上还款日期,摁手印。她要不写,我就上她学校找校长。”
赵金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别太过火,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归一家人,钱归钱。”我笑了一声,“妈您说是不是?”
赵金凤没再吭声。
到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
陈熙白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他嗓门拔高,旁边一对小年轻扭头看他,他又压下去,“我这不是……头一回正经领证吗。”
我差点笑出声。
头一回正经领证,说得跟真的似的。刘翠兰那回不算?人家可是有登记记录的。
照相的时候,陈熙白坐在我旁边,摄影师喊“靠近点”,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屁股。
我闻着他身上那股隔夜酒味混着鱼腥味,胃里直翻腾,脸上还得挤出笑。
咔嚓一声,红底照片出来了。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陈熙白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我笑得跟个要账的似的。
挺好。
十分钟后,两个红本本递到我们手里。
我翻开看了一眼,这回钢印清清楚楚,民字下面那个章盖得端端正正。
赵金凤凑过来瞅了一眼,长出一口气:“行了,这回踏实了。”
“妈,您踏实了,我这儿还有个事得跟您说。”我把结婚证揣兜里,拉着赵金凤出了民政局大门,找了个台阶坐下,“您那房本,今天下午就去过户。不过过户之前,您得签个赠与协议。”
“什么协议?”
“房子赠与陈小树,我代管。”我掏出律师昨晚拟好的文件,递到她面前,“您看清楚了,白纸黑字,房子归您孙子,谁也不能卖不能抵押。您活着的时候您住着,等您百年之后,房子直接到小树名下,绕过陈熙白和陈熙红。”
赵金凤拿着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文化不高,看得慢,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你这里头……没写你自己?”
“我代管,房子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我指着最后一行,“您看这条,代管人不得出售、抵押、转让,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占。您要是不放心,下午过户的时候您把陈熙红也叫来,让她也签个字当见证人。”
赵金凤一听要叫陈熙红,眼睛立马亮了:“叫她来干什么?”
“让她签字画押,承认这房子归陈小树。省得您将来走了,她跑来跟小树抢。”
赵金凤把协议往膝盖上一拍:“叫她!下午就叫她来!”
中午回家,陈熙白破天荒给我下了碗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媳妇儿,吃面。”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咱俩这回是合法夫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拿筷子挑着面,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熙白,刘翠兰你还有印象没?”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谁……谁?”
“刘翠兰。城北刘家村的,零三年跟你领过证那个。”
陈熙白筷子啪地掉桌上,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城北派出所查的。”我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你跟她结婚两年,她跑了,你办离婚手续还是因为失踪满两年自动判离的。熙白,你这婚史挺丰富啊。”
陈熙白额头上冒汗了,伸手来拽我:“媳妇儿你听我说,那都是以前的事,那女的她——”
“她什么?她跑了?”我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为什么跑的?你打她了没?”
“我……”
“你零三年怎么娶的她?也是你爸找人办的证?花了多少钱?”
陈熙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那不一样!刘翠兰她家要了五千彩礼!你才三千!”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乐了。
“所以是我便宜,你赚了是吧?”
陈熙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不是媳妇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吃面。”我把他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下午去过户,你妈和你姐都去。你姐要是不签字,你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说刘翠兰的事。”
陈熙白彻底蔫了,低头扒拉面条,扒拉了两口又抬头:“你查刘翠兰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喝了一口面汤,“就是觉得人家好歹跟你正经领过证,失踪这么多年怪可怜的,回头我去刘家村看看她娘家还有人没有,给人捎个信。”
陈熙白脸都白了。
下午两点,赵金凤、陈熙红、陈熙白、我,四个人挤在房产交易大厅的塑料椅上。
陈熙红一脸不情愿,被她妈连拽带骂弄来的。
“签!”赵金凤把协议拍在陈熙红面前,“你弟媳妇说了,这房子给小树,你签个字当见证,以后别惦记。”
陈熙红拿着协议看了半天,突然抬头看我:“宋听也,你挺会啊?房子给小树,你代管,那不就是你说了算?”
“你签不签?”我指了指旁边等着的办事员,“你要是不签,今天这户就过不了。户过不了,你妈那套房子将来谁住着算谁的,你自己掂量。”
陈熙红咬着牙签了字,摁了手印,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摔:“行了吧?”
“行了。”我把协议收好,冲赵金凤笑了笑,“妈,您看,多痛快。”
手续办完,房本换成了陈小树的名字,我作为法定监护人代管。
出了交易大厅,我借口上厕所,拐了个弯打了个车直奔城北刘家村。
刘铁柱的小卖部门口支着个冰柜,一个黑脸汉子蹲在冰柜旁边修冰柜,我走过去问:“刘铁柱?”
他抬头看我:“你谁啊?”
“我是陈熙白现在的媳妇。”我在他面前蹲下来,“你姐刘翠兰,你还记得不?”
刘铁柱手里的螺丝刀啪地掉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你是他现在的媳妇?我姐呢?我姐在哪儿?”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听说你姐当年是被陈熙白打跑的。你知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
刘铁柱一屁股坐在冰柜上,眼圈红了:“我姐跑了之后就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她在南方打工,让我别找她,说陈熙白要是来找我,就让我拿刀撵出去。后来那个号码就再也没打通过了。”
“你姐有没有跟你说过陈熙白家暴的事?”
“说过。”刘铁柱攥着螺丝刀,指节发白,“她说陈熙白喝多了就往死里打,她怀过一个孩子,被打流产了,后来再也没怀上。我爹那会儿气得要去找陈熙白拼命,被我姐拦住了,说陈家在当地有势力,斗不过。”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铁柱,你把你姐那个电话号给我。另外,你手里有没有陈熙白打人的证据?照片、录音、你姐写的信,什么都行。”
刘铁柱转身钻进小卖部,翻腾了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信纸和几张照片。
“照片是我姐跑了以后寄给我的,让我留着当证据,说万一哪天她死在外头,让我拿着这个去告陈熙白。”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刘翠兰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紫印子。
我把照片装回去,拍了拍刘铁柱肩膀:“铁柱,这些东西你先收好,回头我律师来找你,咱们一块合计合计。你姐要是还活着,咱们把她找回来。她要是没了,陈熙白该还的债,一分都跑不了。”
刘铁柱攥着塑料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憋出一句:“嫂子,我姐要是有你一半厉害,也不至于……”
我笑了笑。
“铁柱,你姐不是不厉害,她是没赶上好时候。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手机有网络有直播,陈熙白那套窝里横的本事,搁网上就是个笑话。”
06
从刘家村回来,天擦黑了。
我揣着刘铁柱给的照片和信,没回陈熙白那儿,直接去了我早先租好的城中村单间。
二百八一个月,押一付一,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但胜在清静,谁也找不着我。
锁上门,我把铁盒从床底下掏出来。
这铁盒跟了我二十年,铁皮都锈了,里头装的东西一分不值,又一分都不能少:每回挨打之后去诊所看伤的病历本,三本;陈熙白喝多了写的保证书,五张,其中三张摁了手印;陈熙红四张欠条的复印件;赵金凤前年住院我垫付的医药费单据,一万三;还有我每年给陈小树交学费的转账记录,从小学到初中,一笔一笔,全在。
我把刘翠兰的照片和信也放进去,铁盒盖不上了,我又找了个塑料袋把口扎紧。
正整理着,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座机号。
“宋听也女士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你丈夫陈熙白今晚在夜市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瓢了,现在人在我们这儿,你看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我靠在床头,翘着腿:“同志,他打人还是人打他?”
“他打人。喝多了,拿啤酒瓶砸人家摊主,人家缝了六针。”
“那你们拘他呀,找我干什么?”
民警在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他配偶,按规定得通知家属。另外对方要赔偿,三万,不给就立案走程序。”
我乐了:“同志,我跟陈熙白今天上午刚领的证,下午他就出去喝酒打人,这配偶当得也太亏了。赔偿我没有,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另外我提醒您一句,陈熙白这人喝了酒六亲不认,你们最好给他上个铐,省得他闹腾。”
民警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们按程序走。你要是有空还是来一趟,有些手续得家属签字。”
“明天吧,今晚我忙着呢。”
挂了电话,我接着整理材料。
刚把塑料袋系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熙红。
“宋听也!熙白被抓了你知不知道!你赶紧拿钱去捞人!”
“捞人?拿什么捞?”
“你不是刚把我妈房子过户了吗?你抵押贷款啊!”
我笑了一声:“陈熙红,你脑子没毛病吧?那房子是你侄子的,你让我拿你侄子的房子抵押贷款去捞你弟?你咋不拿你那貂绒大衣去当了呢?”
陈熙红在那头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调门:“那……那你先借我三万,我下个月还你!”
“你上个月借的两万还没还呢,又借三万?陈熙红,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银行?就算是银行,你信用记录都烂成那样了,人家也不贷给你啊。”
“宋听也你别太过分!那是我亲弟!”
“你亲弟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还有个儿子要养?缝六针三万,他砸的时候挺痛快,赔钱的时候想起我来了?没门。”
我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第二天早上开机,未接来电十一个,陈熙红八个,赵金凤三个。
我先给赵金凤回过去。
“妈,您找我?”
“听也啊……”赵金凤的声音听着蔫了不少,“熙白那事,你看怎么办?人家要三万,我手里就剩两万养老钱……”
“妈,您那两万留着买药吃。熙白的事您别管,他在里头蹲两天清醒清醒,比什么都强。另外我跟您说个事,您先稳住。”
我把刘翠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赵金凤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你说……熙白前头那个媳妇,是被他打跑的?”
“打跑的,还怀过孩子,打流产了。人家娘家弟弟手里有照片有信,证据齐全。妈,您儿子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心里有数吧?”
赵金凤那头传来喘粗气的声音,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就想让您知道,陈熙白这婚我随时能离,离了婚我拍拍屁股走人,您孙子您自己管。但您要是还想让我在这个家待着,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陈熙白再动手,您得站我这边,当着我面骂他,骂得越狠越好。您要是拉偏架,我扭头就走,您那房本虽然过给小树了,我作为监护人,带着小树一块走,您这辈子别想再见着孙子。”
赵金凤沉默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他要是再打你,我拿拐棍敲他。”
“好嘞,妈,您这话我记着了。”
挂了电话,我打了个车去派出所。
陈熙白在拘留室里蹲了一宿,胡子拉碴,眼眶发青,看见我来了,扒着铁栏杆喊:“媳妇儿!媳妇儿你救救我!我不想蹲这儿!”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栏杆外头,翘着二郎腿:“熙白,三万块钱赔偿,你有吗?”
“我……我存折里还有八千……”
“八千够干什么的?你砸人家的时候不是挺横吗?啤酒瓶子抡圆了往人脑袋上招呼,现在知道怂了?”
陈熙白拿脑袋撞栏杆:“我错了我错了!你帮帮我,回头我戒酒!我保证!”
“你保证书我手里有五张,三张摁了手印的,你哪回戒了?”
陈熙白不撞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那你说怎么办?”
“我帮你赔这三万,但有条件。第一,你写个保证书,摁手印,内容我拟;第二,你那个鱼摊从今天起归我管,每天流水我收着,给你发零花钱;第三,你姐欠你那几笔钱,你当着我面给她打电话,让她月底之前连本带利还清。你答应这三条,我这就去交钱捞人。”
陈熙白眼珠子转了转:“鱼摊归你管……那我干啥?”
“你负责进货杀鱼,我负责收钱记账。以前你挣多少我不管,现在每一分从我手里过,你买烟买酒都得跟我报账。”
“那我不成你雇的长工了?”
“你以前不也拿我当长工使?”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自己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想不通就在这儿蹲着,反正拘留所管饭。”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刘铁柱你还记得吧?他手里有你打刘翠兰的照片和信,我昨天去找过他了。你猜他把那些东西给我看的时候,哭成什么样?”
陈熙白的脸一下子灰了。
“你……你去找刘铁柱了?”
“找了。刘翠兰要是还活着,我帮她找律师告你。她要是死了,你猜刘铁柱会不会拿刀来找你?”我笑了笑,“熙白,好好蹲着,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我等你到明天早上,明早没信儿,我就去法院递离婚材料。这回可是真离婚,法律认的那种。”
07
陈熙白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打来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就嚎:“媳妇儿!我想通了!三条我都答应!你快来交钱吧!这地方不是人待的!昨晚上有个醉鬼吐了我一鞋!”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他嚎完了才贴回耳朵:“保证书写好了?”
“写好了写好了!我让民警同志帮我找的纸笔,摁了手印了!”
“鱼摊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归你管!都归你管!”
“你姐那钱呢?”
“我一会儿就给她打电话!当着你面打!开免提!”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行,我八点过去。你先把保证书内容背一遍我听听。”
陈熙白在那头磕磕巴巴地背:“我陈熙白,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打人,鱼摊收入全部上交媳妇宋听也管理,每月零花钱不超过五百,如有违反,净身出户,儿子房子都归媳妇,我睡大街。”
“最后一句谁教你的?”
“我自己加的……媳妇儿你看行不行?”
我差点笑出来,硬憋住了:“凑合吧。再加一条,以后再碰宋听也一根手指头,宋听也有权直接拿菜刀剁了喂鱼。”
“媳妇儿你这……”
“加不加?”
“加加加!”
我挂了电话,给律师发了个消息,问他派出所交赔偿款的手续怎么办。
律师回得挺快:你去财务室交钱,拿收据找办案民警签释放单,对方家属签谅解书就行。
我又给刘铁柱打了个电话:“铁柱,你姐那事,我这边有进展了。陈熙白现在蹲拘留所,我今儿去交钱捞他。捞出来之后,我打算让他当着我面给你打电话道歉。你那边把照片和信准备好,我下午带律师过去找你,咱们合计一下怎么弄他。”
刘铁柱在电话那头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嫂子,我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激灵:“什么?你姐还活着?在哪儿?”
“在广东东莞,在一个电子厂打工。她说这些年不敢回来,怕陈熙白找她麻烦。我跟她说陈熙白又娶了个厉害的媳妇,正收拾他呢,我姐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让我谢谢你。”
“你把我的号给她,让她直接联系我。”
“给了。她说晚上打。”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户跟前伸了个懒腰。
东莞,电子厂,刘翠兰还活着,这事儿就好办了。活着的证人比照片和信管用一百倍。
八点到了派出所,我交了三万赔偿款,对方家属签了谅解书。
民警把陈熙白从拘留室里提出来,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见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媳妇儿……”
“别叫这么亲热,先打电话。”我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姐打,开免提。”
陈熙白哆哆嗦嗦拨了号,响了三声,陈熙红接了:“熙白?你出来了?”
“姐,我跟你说个事。”陈熙白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去年从我这儿借的那两万,还有前年借的一万二,加上我媳妇那两万,一共五万二,月底之前,你连本带利给我还清。”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陈熙白你疯了吧!我什么时候借你那么多!再说了我哪有钱!”
“你没钱你买貂?你没钱你换车?”陈熙白嗓门也上来了,“我媳妇说了,你要是不还,她就上你学校拉横幅,横幅上写你借钱买貂不还,让你同事都看看你什么德性!”
“陈熙白你个没良心的!我可是你亲姐!”
“亲姐才该还钱!”陈熙白越说越来劲,估计是憋了多年终于找着机会撒气了,“你三天两头来我家拿东西,我媳妇腌的咸菜你都端走半缸,我说什么了?你现在立马给我个准话,还不还?”
陈熙红在那头哭了:“我还……我还还不行吗!月底!月底我给你凑!”
挂了电话,陈熙白长出一口气,抬头看我,一脸邀功的表情:“媳妇儿,你看我这表现行不行?”
“凑合。”我把保证书折好揣兜里,“走吧,回家。鱼摊今天你去看一天,明天开始我接管。”
回家的路上,陈熙白走我后头,跟个小媳妇似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媳妇儿,刘铁柱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让他别拿刀砍我?我当年确实对不住他姐,我认,但我现在改了……”
“改不改不是嘴上说的。”我头也没回,“刘翠兰还活着,在东莞打工。我晚上跟她通个电话,看她什么意思。她要是愿意回来作证告你,你就等着法院传票。她要是愿意私了,你得出钱赔偿人家这些年的损失。”
陈熙白腿一软,差点跪马路牙子上:“还……还得赔啊?”
“你打人家打得流产,赔钱不是天经地义?我告诉你陈熙白,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当年打刘翠兰,你爹花钱给你平事,你当没人知道?现在刘翠兰活得好好的,她弟弟手里有证据,你认赔服软,这事还有的谈。你要是耍横,刘铁柱那脾气你也知道,他爹当年就想拿刀找你拼命,你猜他儿子现在想不想?”
陈熙白彻底不吭声了,低着头跟在我后头,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晚上八点,刘翠兰电话打过来了。
声音听着挺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是宋听也妹子吗?我是刘翠兰。”
“翠兰姐,你还好吧?”
“好,好着呢。”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铁柱跟我说了,你是个厉害的,把陈熙白治得服服帖帖。妹子,我谢谢你,当年我没那个胆量跟他闹,跑出来躲了快二十年,连娘家都不敢回。”
“翠兰姐,你当年那些证据,铁柱都给我看了。你愿不愿意回来一趟?机票我给你出,回来作证告陈熙白,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他赔你的钱,我一分不要,全归你。”
刘翠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妹子,你图什么?”
“我图个痛快。”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挨了二十年打,伺候了他一家老小二十年,末了发现结婚证是假的。翠兰姐,你说我图什么?我就图一口气。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刘翠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带了哭腔:“妹子,我回来。机票我自己买,不用你出。我就想当面问问陈熙白,当年我肚子里那个孩子,他后不后悔。”
“好。你回来之前跟我说,我去机场接你。咱们姐俩一块,把陈熙白那点破事全给它翻出来。”
挂了电话,我打开铁盒,把刘翠兰的照片和信重新理了一遍,跟我的病历本、保证书、欠条、转账记录摞在一块。
陈熙白在客厅喊:“媳妇儿!洗脚水给你倒好了!”
我应了一声,把铁盒锁好塞床底下。
洗脚水倒好了,行,先泡个脚。等刘翠兰回来,陈熙白的好日子才刚开头。
08
刘翠兰是三天后到的,航班晚点两个钟头,我在机场出口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了仨字:刘翠兰。
旁边接机的人都举着什么“张总”“李总”“王女士”,就我举的名字最实在,跟接亲戚似的。
刘翠兰推着个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比照片上瘦了一大圈,黑了不少,头发拿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灰扑扑的厂服,脸上什么妆都没化,可那双眼珠子亮得很,跟照片里那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看见牌子,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捏了捏我胳膊。
“妹子,你比视频里瘦。”
“姐你比照片上精神。”
俩人对着看了两秒,一块笑了。旁边接机的人瞅了我俩一眼,估计以为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姐妹。
上了出租车,刘翠兰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递给我:“给你带的,东莞那边的腊肠,我们厂自己做的,比超市卖的好吃。”
我接过来闻了闻,真香。
“姐,你一个人回来的?家里那边……”
“我没跟铁柱说具体哪天到,那小子脾气爆,我怕他提前堵着陈熙白动手。”刘翠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妹子,我这次回来就一个事,把陈熙白告了。当年他打我那个案子,派出所报过警,有记录,我走的时候没撤案,就是怕有一天用得上。”
“报警记录你还留着呢?”
“留着。”刘翠兰拍了拍包,“我走的时候从派出所要了一份复印件,这些年走哪儿带哪儿,都磨出毛边了。本来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没想到啊,陈熙白又娶了你这么个能闹腾的。”
我乐了:“姐,你这词儿用得不对,我这叫能折腾,不叫能闹腾。”
“一个意思。”刘翠兰也乐了。
车开到城南,我没带她去陈熙白那儿,直接拐到我租的那个城中村单间。
刘翠兰进了门,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环顾了一圈这十平米的小屋,点了点头:“挺好,比我当年跑出来住的那个地下室强多了,那地下室没窗户,我住了三个月,出来脸都是绿的。”
晚上我俩煮了两包方便面,就着她带来的腊肠吃了一顿。
刘翠兰吃东西快,三下五除二秃噜完了,把碗一推,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
“妹子,我跟你说说我的打算。我明天先去城南派出所调当年的报警记录,然后去法院递材料,起诉陈熙白故意伤害。我咨询过律师了,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有报警记录和验伤报告在,案子就能立。加上铁柱手里那些照片和信,还有我这些年打工攒的工资单,能证明我是因为遭受家暴才离家出走的,不是无故失踪。”
我给她倒了杯水:“姐,你请律师了?”
“东莞那边找了个法援律师,帮我捋过材料了,他说我这案子有搞头。另外我听说你也在起诉陈熙白?”
“我那个简单,确认婚姻关系不存在,把我这些年垫的钱要回来。你那案子比我狠,故意伤害要是判下来,他得进去蹲。”
刘翠兰摆了摆手:“蹲不蹲的我不在乎,我就想要个说法。当年他打完我,他爹提着两瓶酒上我家去,跟我爹说‘孩子不懂事,喝多了,亲家别计较’。我爹老实,收了酒就没吭声。我那时候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忍忍算了。结果忍到孩子没了,我才想明白,忍个屁。”
她说到孩子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接着说:“妹子,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告诉当年那些劝我忍的人,我刘翠兰不忍了。陈熙白该赔的赔,该判的判,判完了我拍拍屁股回东莞接着打工,我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挣四千五,比在陈家挨打强一万倍。”
我举起水杯跟她碰了一下:“姐,你这话说得硬气。明天我陪你一块去派出所,我手里也有东西,陈熙白二十年的家暴记录,病历本保证书一堆,咱俩并一块告。”
刘翠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陈熙白知道我要回来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刘翠兰要回来告你,你做好准备。”
“他什么反应?”
“吓得腿软,当着我面写了份悔过书,摁了手印,还主动把鱼摊当天收入交给我了,三百七。”
刘翠兰噗嗤一声笑了:“这孙子,跟我那会儿一模一样,一听说要动真格的就怂。”
第二天早上,我跟刘翠兰一块去了城南派出所。
她调出了零四年的报警记录,我递上了我这二十年的病历和保证书,值班民警看着那厚厚一沓材料,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这些……全是陈熙白打的?”
“全是。”我把病历本翻到其中一页,“您看这个,零九年,肋骨骨裂,他拿凳子砸的。我当时来派出所报过案,你们这儿应该有记录。”
民警敲了会儿键盘,点了点头:“有,零九年八月,陈熙白家暴案,当时调解处理了。”
“调解完了他接着打。”我把材料往前一推,“同志,这回不调解了,我们起诉。”
从派出所出来,刘翠兰长出一口气,站在台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妹子,我这心里头跟卸了块石头似的。”
“这才哪到哪,重头戏还没上呢。”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熙红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着“先还这些剩下的月底凑”。
我截图发给陈熙白:你姐还了五千,剩下的月底要是不齐,你跟她一块上法院当被告。
陈熙白秒回:媳妇儿你放心!她不还我押着她去银行取!
我把手机揣兜里,跟刘翠兰说:“姐,下午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婆婆,赵金凤。陈熙白他妈。老太太现在被我拿捏得死死的,你去了别客气,该哭就哭,该骂就骂,她当年没少在背后撺掇陈熙白打媳妇。你那孩子没了的事,你得当面跟她说,看她臊不臊得慌。”
刘翠兰眼睛一亮:“你这招够损的。”
“损什么损,这叫以毒攻毒。”
09
赵金凤家那个老破小,我领刘翠兰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花生,脚边搁着个搪瓷盆,里头泡着两件秋衣。
她抬头看见我,刚要张嘴问吃了没,看见我身后跟着的刘翠兰,花生壳掉了一地。
“这谁?”
“妈,您仔细瞅瞅。”我把刘翠兰让到沙发跟前,“这张脸您还有印象没?”
赵金凤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往下垮:“你……你是翠兰?”
刘翠兰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在赵金凤对面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手放膝盖上,姿态规规矩矩的,开口第一句话轻飘飘的:“婶子,我回来看看您。”
赵金凤攥着花生壳的手抖了一下。
“当年我走的时候,您跟我说什么来着?”刘翠兰歪了歪头,脸上挂着笑,“您说‘翠兰啊,男人打你两下你就忍忍,我当年也这么过来的,忍忍就好了’。婶子,这话您还记得不?”
赵金凤嘴唇哆嗦了半天,花生壳从指缝里掉下去:“翠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熙白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他不懂事,您也不懂事?”刘翠兰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抽出两张照片放在茶几上,一张是她鼻青脸肿的正脸,一张是胳膊上紫印子的特写,“婶子您看看,这是年轻不懂事打出来的?这是往死里打。我肚子里那个孩子,五个月了,让他一脚踹没了。您知道这事儿不?”
赵金凤盯着照片,脸色灰白,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翘着腿看戏。
刘翠兰把照片收起来,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站票根:“零五年三月十七号,我买的站票,十二个小时到东莞,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婶子,我在东莞这二十年,过年都不敢回来,怕您儿子找着我。您说我这二十年,是不是得算在您陈家头上?”
赵金凤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劈了:“翠兰,婶子对不住你……”
“对不住就完了?”刘翠兰收了笑,声音沉下来,“婶子,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听您说对不住的。我明天就去法院递材料,告陈熙白故意伤害。您要是还有一点良心,您就把当年陈熙白打完我之后,他爹怎么跟派出所民警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摁手印,交给我当证词。”
赵金凤慌了,扭头看我:“听也!你带她来闹这一出,你什么意思?”
“妈,什么叫闹?”我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这叫帮您赎罪。您儿子打了刘翠兰,又打了我二十年,您明知道怎么回事还帮着打掩护。现在人家苦主找上门了,您写个证词说明情况,态度好点,法院还能对您从宽处理。您要是不写,那行,我转头就走,刘翠兰告陈熙白的时候顺带把您也捎上,知情不报、包庇纵容,您自己掂量。”
赵金凤急得直拍沙发扶手:“我这么大岁数了!你们还想把我弄进法院去?”
“写不写?”我把纸和笔往茶几上一拍。
赵金凤瞪着那张白纸看了足足两分钟,最后拿起来,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摁手印,红泥抹了一手指头,摁完跟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您造了什么孽您心里有数。”我把证词收好,递给刘翠兰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折好塞包里。
出了赵金凤家,刘翠兰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妹子,你这婆婆让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老太太精明着呢,写个证词换自己脱身,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下午我又带刘翠兰去了趟陈熙红单位门口,这回没拉横幅,就站在校门对面等她下班。
陈熙红推着电驴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俩,脸都绿了,想掉头跑,电驴卡在路桩中间转不过弯来。
我走过去敲了敲她车筐:“陈熙红,给你介绍个人。刘翠兰,你弟前头那个媳妇,被你弟打得孩子都没了那个。”
陈熙红嘴硬:“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是没什么关系。”刘翠兰走过来,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是刚才赵金凤写证词的录像,“但你妈都认了,你弟也认了。你前天还了五千,还欠四万七,月底之前给齐。给不齐,我就把这段视频发你们学校家长群,让大伙看看陈老师家是怎么对待儿媳妇的。”
陈熙红扶着电驴把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给!月底之前肯定给!”
“行,那咱走吧。”我拽着刘翠兰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弟那个鱼摊现在归我管了,你以后买鱼别去摊上拿,你弟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你想吃鱼自己掏钱买,市场价打八折,算给你这个当姐的优惠。”
陈熙红在后头气得直跺脚,电驴喇叭摁得震天响。
晚上回到家,陈熙白做好了饭,三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围裙都没解,看见我进门赶紧迎上来:“媳妇儿回来了?翠兰姐也来了?快坐快坐,我炖了排骨。”
刘翠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饭桌边坐下了。
陈熙白给她盛了碗汤,手抖得洒了半桌,搁下碗退了两步,低着头:“翠兰姐,当年是我混蛋,我对不住你。你那个孩子……我……”
“别说了。”刘翠兰端起汤喝了一口,“法院怎么判你怎么赔,赔完了咱两清。我不恨你,我就想让你记住,往后别再喝酒打人了。你要是再犯,下回我不跑,我拿刀跟你拼。”
陈熙白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坐下来扒了口饭,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刘翠兰案子的立案材料准备好了,明天递上去。另外你那个确认婚姻无效的案子,法院排期排到下个月初开庭,记得把假结婚证原件带过去当证据。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冲陈熙白抬了抬下巴:“明天鱼摊进货你去,我陪翠兰姐去法院递材料。下午回来你把家里那堆脏衣服洗了,洗衣机修好了没?”
“修好了修好了,今天刚换的皮带。”
“行,吃饭。”
刘翠兰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明白她意思,陈熙白现在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可这种人好了伤疤忘了疼,等这阵风头过去,指不定又要作妖。
所以不能给他缓过来的机会。
明天递完材料,我还有一步棋要走。
刘翠兰当年跑出来不敢回家,是因为陈家在当地有点关系,派出所调解偏着陈家。现在不一样了,赵金凤写了证词,刘铁柱有证据,我有直播账号和网友关注,陈熙白那点盘根错节的小关系,在舆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跟刘翠兰对了个眼神。
姐俩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有数。
10
刘翠兰的案子立上之后,法院传票送到陈熙白手里那天,他蹲在鱼摊后头抽了半包烟,把杀鱼的围裙往地上一摔,跟我说:“媳妇儿,我不想蹲监狱。”
我正给顾客称鱼,头都没抬:“那你想怎么着?”
“我赔钱,多赔点,让翠兰姐撤诉行不行?”
“你跟我说没用,你跟翠兰姐说去。”
陈熙白真去了,拎着两箱牛奶和一条中华烟,站在刘翠兰住的城中村单间门口,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刘翠兰开了门,看见他手里东西,笑了一声:“陈熙白,你当年打完我,你爹也是拎着烟酒上我家去的。你们家这传统传得挺瓷实啊。”
陈熙白脸涨得通红,东西都没敢往屋里搁,站门口说了半个小时。
刘翠兰最后让他进了屋,两人谈了啥我不知道,反正出来的时候陈熙白眼圈是红的。
刘翠兰给我打了个电话:“妹子,他答应赔八万,分两年给,先付四万。剩下的打欠条,我要是同意就撤诉。”
“你同意吗?”
“同意啊,我跟他耗不起。法院判下来顶多也就判个几万,还得等执行,他要是赖账我一点辙没有。他现在主动拿钱,我拿着钱回东莞接着上班,不跟他扯这闲篇了。”
我想了想:“行,但欠条得找律师拟,违约条款写上,逾期一天加一千。”
“那必须的。”
刘翠兰撤了诉,拿到四万块钱那天请我吃了顿火锅。
她涮着毛肚跟我说:“妹子,我明天回东莞了,厂里催得紧。你这边有事随时打电话,等我攒两年钱,回来在县城开个小吃店,到时候你过来给我帮工。”
“我给你帮工?你请得起我吗?”
“请你吃腊肠管够。”
我把她送到火车站,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跑回来抱了我一下,抱得特别用力,勒得我后背都疼。
“妹子,谢谢你。”
“行了行了,赶紧上车,一会儿误了。”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打车去了法院。
我的案子下礼拜开庭,确认婚姻无效。
陈熙白收到传票那天晚上破天荒没喝酒,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最后憋出一句:“媳妇儿,那咱俩现在算啥?”
“算非法同居。”我嗑着瓜子看电视,“你该交房租交房租,该交生活费交生活费,跟以前一样,就是法律上我不归你管了。”
“那……那你还住这儿不?”
“住啊,鱼摊还开着呢,我走了谁管账?你一个人卖鱼挣多少花多少,年底一毛钱剩不下,你儿子以后上大学的钱你出啊?”
陈熙白被我噎得没话说,第二天主动把鱼摊的营业执照拿去过户,改成我的名儿了。
摊子上挂了个新招牌,红底黄字:“听也水产”。
旁边贴了张二维码,底下写着“扫码付款,概不赊账”。
陈熙红月底把剩下的四万七转过来了,转账备注写了五个字:“算你狠,宋听也。”
我把那五个字截图发朋友圈,配文:“谢谢陈老师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底下评论炸了,全是“哈哈哈哈”和“姐姐硬气”。
开庭那天,陈熙白按时到了,没喝酒,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还拿水抹了抹。
法官问他对我起诉的事实有没有异议,他站起来,声音不大:“没异议。结婚证是假的,我爹办的,我认。这二十年我确实动手打过她,我也认。该赔的赔,该离的离。”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了他一眼。
这大概是二十年里头一回,他在外人面前说了句人话。
法院判得挺快,确认我俩婚姻关系不存在,陈熙白赔偿我这些年垫付的家庭支出和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共六万三,分三次付清。
鱼摊归我,家里的二手面包车归他,陈小树的抚养权归他,但生活费我每月出一千五,出到十八岁。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床上数了一遍:三本病历本,五张保证书,四张欠条复印件,一沓转账记录,两张法院判决书。
我把这些东西拍了张照片,发到那个直播账号上,配了一段话:“假结婚证撕了,婚离了,钱要回来了,儿子归他了,鱼摊归我了。二十年换这么一摞纸,不亏。下回再结婚,先上民政局查记录,谁拦着谁就是心里有鬼。”
发完我把手机一扔,躺床上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我爬起来去鱼摊进货。
陈熙白已经在摊子后头等着了,蹲在冰柜旁边刮鱼鳞,看见我来,递了根烟:“媳妇儿,不,宋老板,今天进多少?”
“老规矩,草鱼二十条,鲫鱼三十斤,鲈鱼看新鲜不新鲜,不新鲜少进点。”
“好嘞。”
我坐在摊子前头的小马扎上,拿手机开了个直播,镜头对着活鱼池子:“姐妹们早上好,听也水产开张了,今天鲈鱼特别肥,有要的赶紧下单,同城送货上门,满五十减五块。”
弹幕刷得飞快。
【姐姐真开鱼摊了?】
【那个假证的事后续咋样了?】
【蹲一个陈熙白的悔过书照片!】
我拿夹子从池子里捞了条鲈鱼举到镜头前:“后续就是,婚离了,钱要回来了,前夫现在给我打工杀鱼。姐妹们记住,遇上烂人别忍着,把证据留好,该撕撕该告告。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干就完了。”
陈熙白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在直播间提我……”
“咋了?我说错了?你现在是不是给我打工?”
“是是是……”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
我把鱼往秤上一搁:“这条三斤二两,同城包邮,谁要?”
正喊着,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陈小树发来的:妈,我奶说让你晚上过去吃饭,她包了饺子,让你带着翠兰姨一块去。
我回了一条:翠兰姨回东莞了,我晚上过去。你作业写完了没?
陈小树秒回:写完了。妈,我奶今天跟我说,让我以后跟你学,厉害点,别跟我爸似的窝里横。
我乐了,把手机揣兜里,冲直播间喊了一嗓子:“姐妹们,今天鲈鱼特价,买两条送一把葱,先到先得啊!”
鱼摊门口人来人往,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陈熙白在后头吭哧吭哧刮鱼鳞,刮完一条搁我面前:“宋老板,这条刮好了。”
“行,放冰上。”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陈熙红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她新买的电驴,文案写着“往后靠自己,不借钱了”。
底下赵金凤评论了一条:“早该这样。”
我点了个赞。
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挣,儿子还得管。
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是陈熙白三千块买来的假媳妇,现在我是听也水产的宋老板。
谁再想拿假证糊弄我,我拿杀鱼刀跟他说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