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雁问我想要多少。
我报了一万四千三。剧院的末场散了,楼下有人在拖椅子,桌上的纸跟着轻轻颤。过去两年,我给三百多场戏打过字幕,这是我第一次怕一句话从嘴里出来,没人接。
她把我的工资测算表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句,推到我面前。
我念了出来:“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你不用念给我听。”她说,“我问的是你。”
我把那张纸翻了两回。一面是我算到凌晨的账,一面是我惦记了快一年的女人。她伸手来拿,我没松手,纸从中间起了一道白印。
“闻雁,”我说,“咱俩分开签合同。”
1
谈工资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没有胸兜的衬衫。
以前跟闻雁进小剧场,她一找不到笔就往我胸兜伸手。起先只是顺手,后来有一次我兜里没有笔,放的是两颗刚买的蜜橘。她摸走一颗,剥完才想起问我买给谁。
我说买给我妈。她立刻把橘子递回来,少了一瓣,皮已经替我撕干净了。
我从那时起就有点烦她伸手。每次她一伸,我就得费劲装作里面随便放了什么。
这天我抱着电脑上楼,发现她还穿着下午站台口时那件黑外套。袖子上蹭了一道白漆,她拿指腹刮着,没刮掉。
“聊什么,非得等到所有人走?”她问。
“工资。得给我涨。”
我进回声的时候拿九千六,岗位叫字幕执行。每周拿剧本、校对、排练跟场,开场前把台词和必要的声音分成一条条,再在台下跟着演员按出去。我一个人干得了的活,后来变成三个人干,我带新人、给剧院量屏、谈通宵的排期,名片没换,银行卡的数字也没换。
上周末,一个商业发布会来挖我,给一万三,晚场少。我当时没答应,回家后摸黑把消息看了两遍。真正扎眼的是末尾那句,唐老师,您主要负责带人,操作可以让别人做。
我已经两年没在一场戏开演后离开过控制台。
闻雁把我发来的表打开,手指停在最下面那行。
“一万四千三,多出来那三百怎么来的?”
“城西剧场撤场以后赶不上末班车。我不打算再跟财务解释为什么凌晨一点不能坐地铁。”
她翻回去找旧账:“你以前提过?”
“提了三回。最后一回你在车上睡着了。你到家以后回我一个‘行’,我还截了屏。”
她抬头看我。
那次是我送她回家。她挂完点滴非要回剧场看一遍字幕有没有改对,散场才肯叫车。路上她脑袋搁我肩上,钥匙一直攥在手里。我存那张截图,也真不全为了车费。
她给我重新算了一遍固定开支,问我有多少时间在带人。我没说个大概,按时间表一项项点给她。算到两场临时取消的戏,她让我把空出来的工时也填上。
“我们叫你空出来,别人那天就约不了你。”她说。
一句话听得我眼眶有点发烫。我预备了一个下午,怕她跟我说公司这两年也不容易。
“数额今天定不了。”她合上电脑,“我能拿出一笔,固定工资往上调。你要的职级和剩下的数,我得把之后几个月的项目、人手都摊开。”
“明早几点?”
“你还怕我赖?”
“你让我搭过三个周末。每回都说下周给我补休。”
她想了想,约我次日上午十一点,把公司另一位股东钱骁也拉进来谈。时间记完,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关灯。她用那道沾漆的袖子压住我的测算表,翻到背面,写下一行。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谈恋爱。
我盯着那个问号,居然先认出来她换了笔。那支黑色按动笔以前被我卡在折叠桌的轴里,拔出来以后总漏墨。她一直用到前天,还用漏出来的墨给剧场小孩画过一只全黑的狗。
我张嘴,念了一遍她写的话。
“我问的是你。”她说。
楼下拖椅子的声音断了,闻雁把两只脚放得很平。我熟悉她这个坐姿。第一次接剧院包季的活,对方压价,她就是这么坐着,任那三个人轮番讲,讲完她才挑了最难的一条谈。
“你从什么时候想问的?”我说。
“上个月。你买了两袋橘子,给我一袋,说路上捡的。我在窗户边看着你从对面水果店出来。”
我那时是觉得她胃口差。前一天我给她带饭,被她当成许真拼单送错的外卖,钱直接转我了。
“你可以挑个别的时候。”我喉咙发干,“比如我没在问你要钱的时候。”
她低头,像刚看见自己把话写在哪儿。
“刚才说到你截屏,我以为你也有一点那个意思。”她说,“我怕等你走了,下次又要借一张工作单才能把你留下。”
她伸手拿纸,我先压住一角。纸在我指头底下拱了起来,中间一道白印。我本来想说,我有,何止一点。可要我就着这张纸点头,下一次她伸手拿我的时间,我还怎么开口问给多少钱?
“闻雁,咱俩分开签合同。”
她收回手,指尖往掌心蜷了蜷。
“行。那这份写给我的,你什么时候看?”
我把纸折了一道。写工资的那半面朝上。
“明天先谈这份。你再约我一次,别用公司日历。”
她笑出一声,特别短。然后她真的起身,把桌灯留给我,自己带门下楼了。
我在空办公室里把那张纸展开,背面的问号后头,有一道很淡的拖墨。
2
第二天早上,我妈让我陪她去买张戏票。
她叫曾兰,早年在粮店记账。她右耳早些年就听不太清,这几年连左耳也差了。戴上助听器,在街上也只敢听熟人的话。碰见生人跟她说长句,她先看嘴,猜不出来就递手机,让人打字。
我以前买了票叫她去,她一概说要盘货。退休第三年了,她还是动不动盘货。
这回有想看的戏。《隔壁有井》,讲一条老街拆掉公用水井的事。她同事邱姨的外孙在里面演卖汽水的,三句词,开场半小时就说完。邱姨把海报发给她,说要坐一块。
“就是你做字的地方。”她说。
那一轮演出有一场卖票时就标了现场字幕,剧院跟我们做的新试点。平常我们给外语戏或唱词做字幕,这回想试一试,能不能让靠看字的观众也跟完一整出。得写谁在说、看不见的地方响了什么。少一声井盖响,后面追出去三个人,观众就只能猜他们尿急。
票务员给我妈圈了D排十二号。她把纸拿近一点,旁边邱姨想买的十三号已经灰了。
“那我就买后面,跟她一块。”
“阿姨,这几个位置是给您特意留的,离出口近。那边字幕是要手机扫码看的,前面有人帮您。”
我妈没听全,回头看我。我把原话打给她,她又问手机是不是得举着。票务员说开演了不能举高,放腿上看就行。她比画了一个低头的动作,抬眼看我。
“人从台上掉井里,我能赶上看他掉吗?”
票务员也笑了。我没笑。
当时回声拿出的试点方案只有手机。屏在手机上,字体能调,剧院不用为了几场演出在台口架东西。钱骁喜欢这条路,投屏服务跟外头一家技术商合做,接上语音识别,后面同一天能卖给好几个厅。
我在策划会上说过要留一块公共字幕屏。他说做,等有人愿意付布置费。我当时惦记着签项目、也惦记着他一句主管先干起来再说,没继续问。
我妈又指了指选座图:“D排十三给谁买了?”
“您儿子。”票务员看了眼电脑,冲我笑,“唐老师给您占的。”
我前一天办进场证时托人锁了那个座,打算开演前跟她说,儿子就在旁边,她什么都不用管。现在一听,跟我临开演还坐得下来似的。
“你放开。”我妈说,“我跟老邱自己选。”
我去解锁。票务员敲键盘的时候,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叠得很薄的钱。能扫码,她也要自己付现。按她说的,买张票而已,她用不着把儿子叫到柜台里去。
走到剧场外,她把票折进眼镜盒,叫我改天带她来试一遍。我问她真打算低头看一晚上?
“老邱说外孙头一回挣演出费。她孙子请客吃冰棍,我去看看孩子。”我妈停下又说,“能看清多少算多少。我又不是来给你验收的。”
她想走,我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就没了。我追过去,绕到她正面。
“你上回说不想来看我做字,是真的不想看戏吗?”
她瞪我一眼:“你那时候给我的是工作票,台上人说话,台上头一行字也在跑,我坐第一排,脖子抬了一晚上。我出来夸你干得好,你倒真信。”
她把我衣领往下折了一折,自己去赶车了。
我留在原地翻手机,找到那次的照片。我妈坐在黑压压的前排冲我比大拇指。那时候我第一次独立做整场,满场找人问字有没有出错。唯独问到她,我只说我厉害吧。
十一点前,我赶到回声,把票务厅的事加在表后。我要争的不光是钱。真拿了主管的工资,我不能再替别人押着一句「以后再说」过下一场。
3
钱骁拎了三个肉包进会议室,问我打算吃一个还是两个。
“一个。”我说。
他把袋子放我手边:“有得选还容易。过两个月咱们账上只能吃一个,你们俩也得习惯。”
闻雁让他把账户余额和没回的款分开,先说清能动的钱。她把白板笔扔给他,我看见她桌上只有我的电子测算表。那张折过的纸没来,她也没拿这件事开半句玩笑。
回声一共八个拿固定工资的人,排场多再请熟手。剧院包季的试点先做两场,第一场供少量观众预演,第二场公开卖票。做完方桐才决定要不要签下一季十二场。她是小剧场的制作人,对演员、场租和票房都有交代。我们如果拿不出能长期做的价,她另有两家可选。
钱骁拿肉包上的油纸抹了下手:“一万四千三,钱可以给能把活带起来的人。你教过三个,谁能顶你?”
“许真。上周儿童戏最后十五分钟是她做的。”
“那你人在哪儿?”
“在她旁边。”
“这就叫能顶?”
我没接。许真刚跟我学的时候,常按错一条就连退三条。我就把备用键盘拖到自己手边,见她错了抢回来。有一回她下班了还坐在工位上数,全场到底有几条是她自己放的。
闻雁在白板上给我画了一格:“排班权给你,有问题也得你排。薪资分两次谈,第一笔公司现在能给。把试点做完,你给我一张可交接的名单,我跟钱骁坐这儿再议一次。”
我答应排班,但不答应只写「再议」。我问起底多少,后一次看什么,谁来认定能顶。钱骁说你现在说得这么细,活干砸了算谁的?
“算在单上啊。”我拿笔把这句也记了,“从今天开始,哪项我负责,开会纪要写清。没让我拍板的东西,别到最后推我签字。”
钱骁把包子皮嚼了很久,终于看向闻雁:“你找我来之前,你们是不是聊过?”
“昨天唐放提出加薪,今天是第一次谈方案。”她说。
我看见她指甲在桌下掐了下自己手背。她说的是实话,我却有一瞬间想看她还能怎么接。拿那张纸出来挡一挡,我会立刻看轻她。她什么也没拿出来,我又心疼她白挨这一问。
我打开手机,拿出早上选座的截图,说我想给这出戏留一块公共屏。许真已经熟悉剧本,我们能带台旧监看屏进去,先测尺寸和角度。钱骁问屏放哪儿,电从哪儿接,字幕万一断了谁上去。我答到第二个就停了。我们没测台口,也没问过方桐愿不愿意腾地方。
“所以先测。”闻雁说,“只给一个下午。你把要动的人、东西和价格列全。”
钱骁捏了下眉心:“技术商那边手机都在联调了,你们这时候开另一头,没人加钱。”
我说不取消手机。两边出同一套人工字幕,看看谁会选哪边。手机能调字、能在柱子挡住屏的地方看,愿意抬头的人也有个选项。拿这两样跟纯手机的自动方案比,哪样可交付,给剧院看。
钱骁看了看手上的油,又看了看我:“预演可以给你做。我要拿手机自动的样片去谈下一季,别堵我的道。”
“你卖什么样的片,就拿什么办法做出来。”我说。
那只剩下的包子最后没人吃。散会时钱骁把袋子打了个结,叫我记得我自己说过这句话。
当天下午,方桐带我们从台上往台下走。她一把把我从一块活动景片边扯开,跟我说第一幕会有人从这儿抬井盖。想挂屏,可以试左侧台口,演员从另一边走。钱骁问能不能把手机扫码牌放到每一排。她说可以,但演出中亮着大片屏,投诉来了他得跟她一块儿接。
我借了卷纸胶带,按旧监看屏的尺寸在侧墙比了一块。人坐中间看得到,靠左前排转得太厉害,最后三排字偏小。D排十二倒是碰巧看得很舒服。
许真站在我后面,举手机拍了一张。
“唐哥,测的是全场,你在这儿坐了快十分钟。”
我往边上挪。她又问,预演能不能让她从开场做到休息,别半路收她键盘。
我说给你十分钟。她没争,只把刚才拍的照片发我,里面我一个人坐在D12,背后那么多椅子,空着。
4
试点开始前两天,我拿到了一式两份的薪资补充协议。
从当月起固定月薪一万一千八。试点期间我负责字幕排班和现场交付。项目结束后五个工作日内复议职级和薪资,验收结果与独立轮岗记录一同作为评议材料。闻雁先签,公司盖章,财务当面把一份交给我。
我拿着两页纸,先去看最后一页的日期。日期挨着红章,边上有一块印泥蹭出来。我摸了一下,弄红了拇指。
“回头工资要是不对,找我。”财务说。
我差点回一句谢闻总。话都到了舌尖,我改成谢谢。纸上的数跟我想要的还差两千五,可那两千二也够我过去骑着共享单车绕多少趟夜路了。我把协议对折,纸太厚,拇指怎么按都按不平。
许真进来领备用耳机,见我在那儿折纸,退到门外装没看见。我喊她回来。
“那十分钟,我给你改成开场到第一幕结束。周五排练先跑一遍,你自己过。谁接管、什么时候接管,我们提前说。”
她去拿架上的耳机:“我以为你得自己做全场给他们看。”
我昨天确实这么想过。方桐要看效果,钱骁等着我手抖,我妈坐在观众席。左想右想,哪个我都放心不下。我连后台那个小马扎都搬到控制台后头了,预备让许真坐那儿跟。
偏偏钱骁问谁能顶我时,我一个名字都说不硬气。
“你做得下来,我才好意思领我这份工资。”我说。
她把耳机塞回去,换了她自己那副用胶布粘过的:“排练有录音吗?我想听一下井底那个人换了词没有。”
我把排练音频的位置发给她。又把搭屏、看台和备份的人排成表。表做到一半,闻雁从我身后过,敲了敲我椅背。我正防她看我的电脑,她把一张窄窄的纸片扣在桌沿,走了。
是一张存包牌。回声租用的小办公室以前是剧院的寄存处,抽屉里还有许多作废的纸牌,背面有一行「凭此牌领取」。她在底下添了字。
「今晚七点,梧桐路面摊。凭此牌领取一位请你吃饭的人。过期可以重约。」
我看完拿起来,她在门边停了一下。
“对方还有别的要求吗?”我问。
“没有。你下班了再想。”
她说下班,我偏就开始看时间。六点一刻许真拿着两条字幕来找我,说同样一声三轮铃,在前面是卖汽水的来了,在后面是老葛偷跑了。两声都标铃响,观众会不会认错?
我俩跑去剧场问了舞监,把头一声写成巷口车铃。后一声从井栏后面响,等灯打过去再换成角色的动静。许真对着台上空景按了两遍,拿本子把两个时点圈起来。我陪她做完,一抬手,七点零八。
我跑到外面,一摸口袋,存包牌留在桌上了。想回去拿,又怕人已经走了。那一刻我才明白,闻雁问完我喜不喜欢她,连夜把见面从日历上划出去,需要多大的心。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晚到,牌子忘带。
她回我一张照片。两碗面的位置只占了一个,另一边靠着街,有个穿雨衣的小孩正借椅子换鞋。
「本人还在。你来的话,我给你留座。」
我低头才发现,跑下来太快,薪资协议还攥在手里。拇指上的红印蹭到白纸封面,已经干了。
我把协议送回自己的抽屉里锁好。这回下楼,没带包,也没带那张牌。
5
面摊支在一家裁缝铺门口。我赶到的时候,闻雁正拿筷子敲自己那碗面里的半只卤蛋。
“凉了?”我问。
“太烫。我让老板等你到了再下你的。”
我扫了眼锅边的牌子。粗面十三,细面十三,加蛋两块。上一次她请我吃饭,是刚签下剧院那单,在楼上喝三百块一瓶的酒。散席以后我蹲台阶上吃了两只便利店饭团,她问我席上那鱼怎么一口不夹,我说鱼摆在甲方跟前呢,我伸不到。
这回她坐在我对面,把半只卤蛋夹进我空碗里。
“这个伸得到吗?”
我就知道她也记得。
吃到一半,桌边有人来借醋。她先把醋瓶递给人家,等人走远了才问我:“现在能谈第二份合同吗?”
“我还以为你嫌我扫兴。”
“我昨天觉得你挺扫兴的。”她拿勺子搅汤,“回去一想,我那张桌子是高了点。”
她从包里找纸,摸出一个车钥匙、一管药膏、一叠进场条,愣是没找见白纸。我从桌上抽了张点菜单,把写着加蛋的那一面朝下推过去。
“你先说你想怎么谈。”
她认真得吓人:“我想约你三次。三次以后你要是还说不行,我就死心。”
“怎么算一次?今天我迟到了。你要是觉得亏,可以不算。”
她抬起眼,盯着我看了会儿:“唐放,你现在是在跟我讲价,还是在占便宜?”
“后者。”
她一下笑了,边笑边去拿筷子,拿成我的了。我们桌上两双筷子摆得不一样。我的搁在碗上,她的架在纸巾上,筷头都朝着我。
我没和别人说过,闻雁在办公室睡着,我会趁关灯的时候看她。她醒着,桌上永远有个东西等她收拾。睡着的时候,下巴会往毛衣领里缩,一只手还按着没理完的单子。我以前以为我想把单子抽出来替她理完。现在看着她拿错我的筷子,我才知道我还想要些别的。
“我想谈。”我说,“你昨天问的那件事,我想答应。可我不想等你出差回来了,还得从发票里猜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闻雁把筷子搁下。她向摊主借了支笔,在点菜单背面一笔一画地写。
「约见三次,可以续。下班说自己的话。谁不想见了就直说,另一位照样吃饭、上班。」
我添了一句:「谈不拢可以改,不准一个人替两个人决定。」
她读完,签了名字。她那行字挨到纸边了,我在自己名字下面添了个日期。签完两个都没动,风吹着空醋碟底下的塑料布。
“你现在可以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了。”我说。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今晚就有。你要是还想坐一会儿,我不急着走。”
裁缝铺落卷帘门,摊主把灯移到我们头顶。她让我把纸收好,自己从面碗下面抽出那根一次性筷子的纸套,记下第一次,梧桐路,两碗面。
送她上车时,我习惯性去拉后车门。以前加班打车,她一坐下就睡,我在另一边点费用单。这次她从驾驶座探过来,打开副驾的门。
“你坐前面,顺路送你。”
“我家在反方向。”
“我知道。”
我还是坐进去了。车开出一个路口,她忽然问我,橘子到底挑的什么品种。我说她要想吃,我下回再去那家店问问。她打着方向盘说行,下回一起去。这样我就没法糊弄她,说是在路上捡的了。
6
排练那天下午,许真把我的名字从第一幕排班里划掉了。
我去问她,她说一个台只有一个人能主按。要给我写,也只能写她叫我才上。我拿笔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了个括号,填上「备用」,她才把表贴回墙上。
左侧台口那块旧屏比预想的暗。舞监放第一幕的灯,第一排最外头只能看见光,认不出白字。方桐给我挪了一小段屏架,底座离人过道还要留空。我跟着舞监拉尺,从正中间摸到侧边,又去试了靠墙几排。最后能保证看清的座位,我让票务在图上用浅蓝圈出来。至于已经买到圈外的,公开场可以换到圈内余座,或用手机看,改安排也能退票。
许真拿着平板,把字幕顺序过了一遍。她提前写好的台词,会在演员开口时按出来。演员改几字,不碍事就顺着走,意思改大了,就得删掉旧字,改按新句。我负责接她递过来的改词,打好,让她挑时候发。商量好以后她想了想,问如果我中途去看屏呢。
“真有事你叫我。”
“我要是叫不动你呢?”
我听成她在埋怨我,口气硬了:“我人就在旁边,你非得现在分谁说了算?”
她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我以前带她做戏的记录,有一行是我自己加的。十四分二十七秒,屏上出了后半句,唐放接手。
“那次我知道哪儿错了。”她说,“我想用快捷键清掉。你抢过去,我连那一下都没学成。”
我盯着那行字,记起那是个儿童戏。坐第一排的小孩跟字幕念,念到被我们提前漏出来的谜底,后边整场没人再猜。我从台下出来先批许真,批完回家,一个人又把那个按键走了六遍。
“你这回错了,就先清。”我松开捏着台边的手,“除非喊我,我不碰主键盘。”
钱骁随后领技术商来接手机。预演约了二十几位观众,有几位是剧院常来的,也请了听障观众。来看的人事先知道会换两套字幕。第一幕,用人工操作的字幕,现场屏和手机都能收。第二幕选一段,愿意帮着测的用另一个二维码,看清楚标了试用的自动字幕。方桐要我们两边都留记录,看看差在哪里。屏留着,省得人试到一半跟丢了。
钱骁端着手机站在门口听对白。演员说井绳,他那边先跳出来「精神」,后来等下句一接,又改对了。他拿给我看,说改得这么快,意思能懂。
我说那井绳断了之后呢。他叫我等着听,演员把绳头朝井下一扔,扩音里响起一声碰壁,台上一个人也没说话。手机安安静静。
钱骁关了屏,说知道,回去找人把这些响动按剧本挂上去。
我进回声以后,他头一回听我把一声响说完。
第一幕开排,许真前面挺稳。到卖汽水的小孩出场,演员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的不是一张报纸,是两张粘在一起的。小孩撕不开,临时加了句「叔,今天的坏消息厚了一倍」。台下几个人笑,许真没来得及补,下一句已经到了。
我的手指本来搭在自己的键盘上,差一点伸过去。她把屏清了半秒,等老葛接话,一句一句把词接回来。她问我那句记下没有,我说记了。后来她复盘时把临时词加进备选区,旁边写了个问号,因为小孩也可能下一场又撕开了。
闻雁在台下从右往左走,挨个位子看,手里没拿手机。我用下巴给她指了指D排十二,她没坐,在后边半蹲了一会儿。等灯全亮,她说下回这个位置别给她留,她看什么都行。
这句是对我说的,许真在耳机里也听见了。她转过来问我:“你还给闻总留位子啊?”
我说以前留过,一般把她放在最不好找我的地方。
那天收工,许真先走,闻雁等我查完屏幕才关门。我手里拎着卷线,让她别伸手,我一个人缠得好。她把线另一头捡了起来。
“我没抢,你缠,我举着。”
那根线就那么举了一路。出了剧院,一人手里还抓着一头。
7
预演一早,听说要拍素材,我妈戴了一条红围巾。
她给我发语音,说邱姨去给外孙买花,今天她自己进。过了几秒又发,说我的座不用找她要,她到里头看得清就坐定了。
我下楼给她指票面上的检票口。闻雁刚好在门口跟摄影说拍哪些,认出我妈就过去打招呼。她等我妈转过来才说话,又把写好的大字给她看。摄影要留试演记录,方便回去比两套方案。如果介意入镜可以告诉她。
我妈问给谁看。
闻雁指指我们几个人,又指剧院的方桐,在手机上补了「做这场戏的几家」。
我妈这才答应,说别到我跟前拍,我看戏容易张嘴。
进场我忙着确认设备,只来得及看见那点红色自己在D排坐下。台口字幕起第一行,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许真开头做得比排练还稳。黑暗里三声拍铁桶,她给了两条字,先报动静,再把回声留出来。开场那个小孩又撕不开报纸。我在自己的键盘打了个提示,许真从备用词里把坏消息厚一倍挑出去。后排有人笑完了,我妈也笑。隔了小半拍,我还是听得出来。
坏就坏在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
扛铁锹的邻居本该喊人提水,台上临时改成先请人来摸井壁。许真翻到备选区,手指往下滑了一行,观众眼前抢先出现了后面才有的「井底传来老葛的咳嗽声」。接下来戏还要骗大家好一会儿,都以为那口井已经填实了,谁能想到真有人下去。
我从侧边看见字幕出来,伸手就把主键盘捞了过来。
许真说了声「我来」,我没让。我选第一行发,没人出声,我又去找演员刚说的那句。两个人的手在一个台上乱,谁也没按下清屏。那条字就在上面亮着。扛铁锹的邻居还贴在井口,一脸茫然,他要再往里探半个身子才听得见那声咳嗽。台下的人已经知道是谁了。
后来还是许真把我的手腕托起来,她清屏,按出了新词。观众席响起一阵椅面响,我以为有人要走,是我妈往前挪,想看井台下面。
第一幕结束亮了场灯。许真在纸上记下漏的词,问我什么时候决定接管的。
“先把第二幕做完。”我说。
“我现在就得问清。刚刚我叫你回来没有?”
她看着我,我那句「我是来救场」堵得很紧。清一下屏一根指头就够。是我非得让他们知道,那张桌上还有个唐放。
“没有。”我说,“后面我只动自己的键盘。”
第二幕选测那段开始前,钱骁带人换二维码。我手里还守着人工那路,从控制台的位置看出去,一些脑袋低下来,一些抬着。有人嫌小屏的亮光照脸,用围巾罩着看。也有人把字调得很大,很满意,手机贴着胸口就没放过。
自动那路把两个演员的名字听混了。到井盖下面闷响的时候,钱骁那边的同事补了一条提示,因为排练后他真的让人来守那几声了。可那段里没有一句词能提醒他谁接话,屏幕把卖汽水的小孩和气喘吁吁的老太太拼在同一行。
有个戴助听器的年轻人看着手机笑出声,往台上看了一眼,笑早了。坐他边上的朋友拿胳膊碰他,他就把手机翻了个面。
散场灯亮,我妈没过来。我看见她在D排掏眼镜盒,把节目单上的几个字写给邱姨。邱姨刚捧着花赶来接外孙,急着问孩子说的哪句逗大家笑。
我去找许真,说我会把抢键盘的那段记在记录里。她把写了漏词的纸撕下来递我,说你再记一条,改词的时候光靠两个人彼此喊不行,耳机里在收台词,耳朵没长第三只。
出了剧场,方桐给我看了她拍的计时。错误字幕在屏上亮了二十一秒。她把手机收回去,说公共屏谁都能看见,错也一样。下一场是真卖票,得让我拿出谁来做、错了怎么收住的办法。
我想问她还有没有下一季。她已经踩着台阶下去了,弯腰帮一个观众把借用的手机支架拧回原位。
8
第二天下午,我妈发给我一个视频,问我该怎么把里面那条红围巾拿掉。
我点开,是回声做给下一季客户看的方案短片。镜头从控制台掠过去,扫到台口的字幕,又推近了两排人。画面中间,我妈在那句坏消息后笑得微微后仰。片尾打着一行字,「手机实时字幕,把笑声还给每个人」。
我把视频退回到她笑的地方。她手机反扣在腿上,字是许真按到台口的。
闻雁的电话先过来,说钱骁让人发给了三家在谈的剧场,方桐也有一份。我妈那份是方桐转给她确认的。她问我能不能来一趟,公司的人在。
“你看过这个片子吗?”
电话那头空了一下。
“昨晚看过。剪片的人问用不用补手机屏的近景。我说不用,拿现在这版先去问有没有意向。”
我靠着窗,听见楼下卖豆腐的人把喇叭开了又关。闻雁之前跟我妈站得那么近,逐字给她打过那句给谁看。我问她,她是不是知道妈在看现场屏。
“知道。”她说,“我看见她没用手机。”
“那你还让我来干什么?给你证明我妈笑得挺真?”
她让我等一下。我没等,挂断了。
我到我妈家,门开着条缝。她坐在矮凳上摘豆角,红围巾洗了晾在暖气管上。桌上摊着节目单,老葛的名字用圆珠笔圈了两遍。
我拿手机给她打字,打到一半,她把盆放下,朝我伸手。我以为她要看字,递过去,她翻了张小板凳给我,让我坐正面。
“那天你是不是跟他们吵架了?”她问,“休息的时候你一出来,脸都跟台上井壁一个色。”
“字出错了。我抢着去弄,耽误了。”
“我看见了。后来没字那一下,我松了口气,还能看戏。”她把一根豆角掰断,“你问问他们,可不可以只说我来看了。别说我怎么笑的,为什么笑的。我拿给老邱看,她问我是不是收钱做广告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我往下看,鞋上有一片从楼梯上踩来的干泥。进屋到现在,我还在心里排自己和闻雁该怎么吵。我想过该说重话,想过她要是道歉,我要晾她多久。就没想过我妈现在要给认识三十年的熟人回一句话。
我问她要不要我把意见带过去,她说她自己发。她打开跟方桐的聊天框,打了六七遍,总觉得字多了像在找人打官司。最后只留两句。
「我那天看的是台边的大字。请你们把我的照片从广告里拿下来。」
方桐回她收到,会转给回声处理。我们把话看完,我妈又发了句问公开场最晚几点到。那是另一件事。她给两件事分开打字,连同一条消息都不让它们挨着。
晚上我去回声,剪片电脑旁只剩闻雁。她给我妈发了道歉和处理进度。她已经叫停转发,逐家联系收件人请他们删除并说明试演用的是两套字幕。片子不重剪,不拿观众的脸替任何一路效果作证。方桐要求补一份说明,她在电脑前写。
我站她身后看了半页。里面没写剪辑同事误会,只有她看过,放出去是她同意的。
“钱骁说,有一家本来肯约下周见面,收到撤回说明以后说再等等。”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我昨晚太想让人先约这个见面。”
“你可以拍你自己。在台下举着两只手机,哪个来得及看举哪个。”
她让这话噎住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我知道你生气。”她说,“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你要是也愿意听我说,等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站起来拿车钥匙时,碰掉了桌边一张纸。是约第二次的地方,一家还没去过的水果店,她照着我的描述找了三家,写了三个门牌。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这次先别约了。”我说。
她把纸接过去,对折了一下。她说好。电梯从一楼升到三楼,她在门边等着。我也等着,差两步路就能并排。门开的时候,我们各自低头看了眼脚。
她进去,按住开门键让我先过。到楼下,她没问我要不要顺路。
9
方桐没取消公开场。那天有票卖了出去,戏照演,字幕这项要么我们拿出办法,要么她去借一家做外语戏字幕的熟队。时间只够最后一轮连排,得先给她定得下来的方案。
她叫我和钱骁到剧院,摊开一张座位图。预演时选手机的人,有的怕别人看见,有的坐在靠边的位置,有的单纯喜欢字大。用屏的人说演员的表情和字能一块看。也有人说屏大得打扰人,坐靠左特别烦。
她拿笔点点图:“这回卖了八十七张,跟我明确说靠字幕看的,已经有十九位。十九位爱坐哪儿,你替我算得出来吗?”
我说算不出来。我可以把各边看得到的范围标清楚,让票务发消息问。
“那就写进你们的交付单。”她说,“我能为这场付的还是原来那笔。要把方案养到下一季,我得知道你们的人会不会到第二场就算不过账。”
钱骁把原来报价收回去,给她看手机端降下来的一版。只做手机,台下不挂屏。按十二场算,比我们两个人跟场的方案少将近一半。他还加了一行,有专人值守。方桐问专人在哪儿,他翻到下一页,列了会进值守群的人。
头一个名字是我。后面有许真,还有跟我们做商业场的两个人。
我问他值守能不能一场一人,跟全程。他说我们会在后台排班,先做个总调度,哪处出岔子再接进去。
“我接进去的时候,谁给我说戏讲到哪儿了?”
钱骁把平板扣下半寸:“你就非得当着方老师跟我拆?”
方桐没催,去给三个人续水。钱骁这才凑过来,说给我看这张单,是因为他认我确实在带人。走这个方案,手机端的技术服务还有余钱,工资可以按我提的数调。
他说那五个字的时候,方桐在不锈钢水壶上摸热度。许真昨晚给我发过一份排班,要我确认她周六下午的休息。我算着一万四千三,居然先在想,周六要不要让她把手机开着。
我把平板转回来。
“把值守改成故障响应,只保证接电话。字幕做得对不对,从开场到落幕没人全程看,这句也写上。我才敢让他们找我。”
钱骁揉了把脸。他问我,我既然非要两个人在现场,坏一条字还得我挨个哄,我觉得那十九个人肯每人多花多少钱?
我知道他憋着气。技术商的那套,他跑了好几个月。之前一场商业发布会,他有回把发言稿的名单全找人录了进去,台上人临时改词,机器也跟住了。那天我也在,发言人只换了两句寒暄,底下的人多半一边拍照一边看字,活做得很好。可坐进《隔壁有井》,我妈只要低一下头,就会错过整个人被拽下去。
“他们已经买了票。”我说,“票上写了有字幕。咱们先把这一场交了。”
方桐倒完水回来,问能不能照第一场那样再来。我想起那二十一秒,说不能照原样。她把写了后备队电话的便签压在杯子底下,让我第二天下午以前给答复。她留不住舞监替我们等。
钱骁先走。他临关门前回头对我说:“唐放,场子不是你妈一个人的。公司也不是闻雁一个人的。”
我留在座位上没动。那份商业发布会的邀约昨晚催过我一次,今天是答复的最后期限。现在还能走。过去的升职没兑现,这一回已经涨过一次,我拿着协议离开,跟任何人都说得过去。
我给对方打电话,问他们写的「带人」到底有哪些事。电话那头挺耐心,说选人、上机培训、找外包,以后最好每场都由我到场监看,因为我经验足,出了事谁都知道找我。
我听着听着,问如果我不上场呢。
“那我们请您的意义在哪儿?”
剧院的人开始清场。我把电话挂断,在座位图背面写了五个字,问许真愿不愿意来。
「这回你来教。」
10
许真来得比我早。她把我平时坐的那把带轱辘的椅子拖到一边,换了两张一样高的凳子。
“你想学什么?”她问。
“学你怎么知道我该不该上。”
她从柜子里搬出一只旧计时钟,说她小时候考钢琴,弹错了老师会让她接着弹。她一直没明白,等第一次替别人翻谱才知道,台上的人没地方等她。
“我按错了你老喊我的名字。我也姓许也叫真,都知道。”她拨了下计时钟,“你就说你要我干什么。”
她让我把预演最糟的那段找出来。录像停在我伸手的前一帧。她把手机举高一点,问我现在发现错字出来了,第一步想做什么。我说把正确的替上。她把录像往前拨了几秒,问我,词都换了,你有正确的吗?
我说没有。先清。
她在一小截白胶带上写了两个字,贴在两台电脑之间。我看是「清屏」,她按一下,看我能不能同时收手。那一下过去,右边显示节目字样的小窗口黑了,屋里还响着演员的说话声。我终于听完了那半句。
原来那天台上说的是,这井壁让谁抹平的?你过来摸摸。
我剪出几段拿不准的词给她。她叫我先别说正确答案,自己对着没听过的段落做了一轮。第二轮换我主按,她负责在两边电脑都能看的预备区补字。遇见舞监临时改顺序,她在预备区顶上加记号,我抬眼就能看见。谁手里有发送权,窗口顶上有名字。要交接就先清掉旧字,原来的主按放手,新的人接过发送权,确认到了第几句再开。两人都看得见,不靠抢。
我们中间真交了两次。第一次我嘴里答应放手,左手还下意识去摸空格。许真把钟一停,说这遍不算。第二次我把手放在大腿上,放了好一会儿,掌心全是汗。
试出点样子后,我本想叫财务给两个人补个晚饭。许真看着我,说她想要的是工时。最近我叫她来做的那些排练都在原表之外,她妈周三要复诊,她换过两次号,不能以后有事都找她回来。
我拿了排班,把我们刚做的三小时填进去,再给周三写了个休。填到最后一格,我才发现要真按这个走,下一季跟商业单撞车,缺的并非我一个人的手。许真没出主意替我抹掉那三个小时。她看我算完,说你下午去见方老师,记得把这个也带上。
去剧院前,我回了那个商业发布会的邀约。说谢谢,待遇很好,工作我做不了。那边没马上回。我盯着自己打出的几个字,心里跟丢了一把钥匙似的。等到真回了句「祝好」,我倒又把聊天框按灭了两遍。
方桐在检票口等我,手上还拿着一盒没用完的旧票。我把两个人试出来的交接过程说了,说预演的错有我的份,我想请她验两个人,不验我一个。她问保证不出错吗?我说演员一句临时词,我不能保证每个字都追得上。我能保证我们俩知道什么时候撤掉错的,接不上也不硬放。
她把旧票带进了观众席,当着我们的面抽了三张,三个不同位置。让我们从三处看一遍,确认改动再告诉票务。她愿意用我们交公开场,但最后一次连排,她要在场。有问题当场改,过不了,她把后备队叫进来。
闻雁那时也在。她听完没替我说一句稳妥,倒是把我的工时表要过去,对着演出日程从头查起。
查到许真周三的休,她问我:“那天临时多一场,谁拒?”
“我拒。”我说。
她在那格后头写了个小小的「好」。
我那股一路顶到胸口的气到这儿才松。也就松了一下。我对她说,表里还没算她之前几次陪我们量位置。她盯着那个「好」字,用笔尾在自己名字上点了点。
“我那几次没登记。”
“那现在登记。别人照着表排活,以为那活会自己干完。”
她拿笔去翻日程。我坐到离她远一点的座位,没过去替她回忆。
翻了一会儿,她问我愿不愿意让钱骁知道她约过我。昨天他还想绕过她来问我定薪,我猜他听见什么了。闻雁说,她不想让他先猜我这个数是怎么来的,又觉得有些话得让我们两个都同意才能说。
我把帽子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说那次约的是我,钱骁可以知道。面摊就不用知道了,他要是天天去吃,摊上该没座了。
她看着我,几乎笑了。隔了一会儿说,你说占便宜那一句,我也不告诉他。
11
要把两个人放在剧场里,我们缺的那笔钱,钱骁拿计算器按给我看。
光是设备搬进去、连排、看完一场再搬出来,一晚上就占住两个人。下一季十二场分在三个厅,屏还得随人跑。早一天搭,得付多一天设备和人,晚一点搭,要挤剧团装景的时间。上回报价的时候,那些工夫有一半叫我填在「已包含」里。
他把这三个字圈起来问我,包含在哪儿?
我说之前包含在我没报的加班里。
他原本要骂的话停了。隔一会儿,他把计算器推给我,说那你再算一遍,按你肯做下去的办法。
我们把三个厅的座位图摊开。有一个厅压根没空给我们放屏,有一个通道窄到运景车只能斜着进出。剩下我们眼前这个小厅,侧墙的位置用过,也能在两场之间留住架子。要先养活这门生意,就得从这个厅一场一场卖。许真跟我能带轮班的人,不能每天晚上都绑着。提前定好的戏,连演用同一份字幕底稿,同一组人只做连排那天和首场交接,后面排别人来搭。手机保留,字和屏上一套,谁看哪里自己挑。
钱骁拿了铅笔,把十二改成四。那四场是方桐下季已经确认在同一个厅、两出戏各演两回的场次。剩下的,他问我真有人问怎么办。我说你先问场地和戏,再给报价,别先把十二这个数送出去。
“钱少一大块。技术商那边有最低服务费,折进去,做手机那层还得倒贴。”
“你问他们愿不愿意按每场开的次数收?”
“问过。上回他们觉得跟我们谈的是一季。”
他说完没把铅笔扔掉。他把合同翻出来,找着没用完的服务预付,给技术商打电话,问能不能把本来给那十二场保留的自动识别额度挪到另一个做发布会的单里用。这边剧场只要观众收人工字幕的页面,自动那路不接。电话里问他多少场,他看着纸上的四,没抬价,就说四。
闻雁回来时他还在算。两家各走一步,发布会用得上的那部分留下,剧场页面可以按小厅的场次另计。试点公开场,沿用已经开通的页面和旧屏。我们算了一版报价,低不了多少钱,但在一个厅留住架子以后,轮班和设备都能付清。
“公开场呢?”她问。
“这场多排的一次、两个晚上的工时,还在这儿。”我指给她看。我们已经收过预演的钱,公开场的价也说定了。那几个补上的数加进去,差额得自己掏。
闻雁让我把差额挂在试点上,照发。钱骁说晚一点可以跟下一季抹平,她说下一季得拿下一季的账说话。我们已经拍错过一条片,不能等到明年连做了几小时都说错。
钱骁关上门,声音压低了一点:“闻雁,楼下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准备让唐放做制作总监,顺便接你的班。”
我捏着笔,先把算出来的数记全。她转向我。我知道她在问能不能说之前商量过的那件事,就点了下头。
“我私下约过唐放。他的固定工资调整已经办过一次,单子你也确认过。第二次按交付和轮岗材料议,财务核算,你一起签。我不单独给数。”闻雁说,“至于制作总监,先看看谁愿意做我的活。”
钱骁看看她,又看看我:“那你们现在呢?”
“这个问题我不在这儿答。”我说。
他低头对表,过了半天说好,以后他也不问别人。
他说得有点硬。我知道我在座位图上写字的时候,心里也骂过他好几遍。后来他拿走预算,特意回来把我之前圈过的一行工时描深了,说有这笔,你的数才算得准。
等人都走了,闻雁把一份新报价拿给我看。我看她手指底下的地方,压着那张先前交给方桐的说明。她发现我在看,就把两张分开。
“那天出片以前,我看到客户问了一句,有没有观众真的用了。我一看你妈笑,就觉得这画面该是我的。”她说,“她笑起来真的好看。我当时连一句,她在看什么,都嫌多问。”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我看见她将说明夹回该放的那一摞,然后去关窗。
我说我妈后来跟我说,方桐把撤回的进度给她看了。她说知道了。片子之后要是又有人来问,她还会照实讲。
闻雁从窗边回来:“她还来吗?”
“来。她跟邱姨买了两张。”
她几乎脱口问是哪两个座位,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低头去理那几张滑下来的纸。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出门前,我还是告诉了她,票是我妈自己挑的,我也还不知道。
12
我妈试座那天,把邱姨也带来了。
两个人在票务厅一坐,先从袋里倒出五只橘子。邱姨嫌她买的那一摊酸,我妈说你吃这头,朝太阳的甜。橘子掰成两半,谁也没分出朝太阳的那半在哪儿。
我给她们看改过的选座图,D排中间能看,两侧圈外的得换位置或者选手机。她们原来买的那两个靠外,旁边有块小平台,节目单上的示意没把那块画出来,现场会挡一角。
“给我换到中间那个过道吧。”我妈说,“上回他们挤着出去,我站起来给他们让,又把后面人挡了。”
我差点给她指回D12。她早就翻过那页,用两根指头按着后面并排的位置,一根戴戒指,一根没有。邱姨说她要过道,她外孙散场要去卸妆,她坐里边得等人起来才出得去。两个人又换着按了一回。
这时候闻雁来了。她从场务那儿领了几张提示牌,要把开演时间和字幕的看法分开贴。她看见我妈,站到她面前,让她认出自己,再把手机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三家收件人确认的回复,名字遮了,回话留着。
我妈翻完,把手机还给她:“你们下次拍我,先告诉我拍了干吗。说好看字就看字,说好卖东西就卖东西。”
闻雁怕她没听见,说得很慢:“好。拍之前问,改用途也得问。”
“我今天没围那条红的。”我妈拍了拍衣领,“你还认得我啊?”
“我看见您剥橘子,从底下剥。”闻雁说,“唐放也这么剥。”
我从小跟我妈学。底下掀开一小块,皮整个转着走,能搁回去装成没吃过。那回我给闻雁带的橘子,早就被我剥开看过甜不甜。她伸手一捞,我还以为她没发现。
我妈把剥出来那半只递给她。闻雁接了,问摊在哪儿。我妈指给她看了两次,闻雁才分清是出了剧院左边哪条岔道。
换完座,邱姨去后台给外孙送衣服。我妈让我把她刚换的两张票拍张照,这样回家忘了搁哪儿,不至于连座位也记不住。我举起手机,她把自己的眼镜盒也往里送了一点,说顺便拍上,以后只找这个盒。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走得早,她来学校接我,老有老师说唐放怎么喊了几回你妈都没回头。我一把抓住她袖子,替她跟人说她听不见。那些大人后来跟她说话,就转过来冲我说。她当着人的面由我去讲,回家摔锅盖,一摔一个坑。我一直觉得那是嫌我没考好。
我把两张票拍进照片,说你到那天找检票的,有什么事先让他打给你看。
“我知道。你那天在哪儿?”
“后半场我想出来一会儿。台上有人接我的班。”
我妈听懂了,朝观众席抬了下下巴:“你要是想来坐一会儿,自个儿找座。我跟老邱可不给你让。”
她走后,闻雁还在贴牌。胶卷的边被她用指甲磨得起白,我替她拉开一道口子,手递过去,她没有去捏我的指头。
“你这几天是不是想问我,面摊那次还算不算?”我说。
她低头剪胶带:“想问。怕你光是觉得我难受,就答我一句算。”
我把手里的胶卷往前又推了推。“那碗面是我吃的。我没想退。”
她抬头,这回没急着接别的话。我们隔着半扇没开全的门站了半天,身后有戏院的人来搬桩子,我顺手把门拉住,她往我这边侧了侧。
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买橘子。她看了一眼还剩的牌,说得二十分钟。我说店主收摊晚,我也有事,贴完再叫我。
后来我们出门,水果店的人正把一兜兜瓜子收进店里。闻雁跟老板挑橘子,说别尝了,我们自己碰运气。她捡了半袋长得不圆的,我挑了半袋皮松的。最后付钱的时候,老板说有一只软了,要给我们换。
她拿过来看,把软下去的一块掰开,汁淌到了袖子上。
“还是甜。”她说,分了我一半。
我们吃完往回走。我想牵她的手,想了一条街,最后在那个岔路口问她,今天这趟算不算第二次。
“算不算都行。”她看着我说,“你想见我的话,以后可以多走一条街。”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到等红灯的时候,她摸到了我指尖上的一小块橘子皮,掸下去,才把手放进来。
13
最后一次连排之前,方桐叫人撤了卖汽水小孩的一件道具。
那是只报纸做的三角帽,拴脖子的线断过一次。台上的小孩说少一顶帽子,少一句他喜欢的词。他就为那一句早上练过八次。
导演蹲下来跟他谈,把那一句换到他放汽水瓶的时候说。小孩跟着走了一遍,说台上东西都变了,你们放字的可别还说我戴着帽子。
我说好。结果第一遍真放了。
帽子那行在前一天删过,我打开了备份页,删之前留下的旧字还在那儿。我一按,许真举起手。她没叫我名字,就说「清」。我按完自己去改,晚了几秒,补出来时小孩已经跑到井边。字幕别的地方没受牵连,他看到有字再出来,收脚等了大概半步。
方桐在过道上举了下手机。她没说整段失败,只让我在连排单上写到时候怎么防。我们把备份页和主用页一块更新,写上场次和修改时间,开场前两人互看,字幕和演员最后一次对词的版本一样才锁。
演到第二幕,导演把对讲机搁我桌边,故意没提醒就让人从前边跳了一截。许真清字,我到后边找对应的句子,接回来。方桐重新按表。这回我没空看秒数,观众席里也没有熟人的红围巾。戏向前走了几句,我拿起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见方桐说计时停了。
散场我到台口,方桐把几张新打印的售票说明给我,字比预演那次大。现场字幕有两种看法,台口屏标视线范围,手机扫码进,改了主意可以找票务换。下面有一条,因临场改词可能有短暂停顿。
“你们做。”她说,“我给后备队回话。”
我以为我会立刻跑去告诉闻雁。走到台阶上,我先找许真,给她看方桐拍的那段。我们对着一条一条过,才发现最后那段是她先找着位置,她在预备区给我点出来了。我当时太忙,以为是我自己翻到的。
她喝了口水说对啊,要不我在那儿干什么。
我从她手里把连排单拿来,挨着名字把做过的事补好,发给方桐和公司。这一遍我没写谁协助我。她是第一幕的主按,也是后半段我下台时接手的人。
她看见邮件,拿过我的电脑,往附件上加了一句,后半段由赵鸣接备岗。那是我们另一位做过外语戏的同事,这一轮也跟了两次整排。公开场多排他半幕,就为了在我离开的时候补上许真的位置。工时记进试点。她已经约他按原样再走一回。
我问她你都约好了还找我干什么?
“找你去吃饭。你中午那碗粥放得能立筷子。”
我拿起饭盒去倒。窗台上留着半小袋橘子,没一个长圆的。闻雁先前来量票务牌,趁我不在放下的,袋子上夹了张纸条,说她得去接一个结款的人,今天不等我,晚点联系。
我剥了一个,酸得我一边脸全皱起来。给她发消息,说这批货橘子和橘子之间质量波动太大。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你先替我剥一个,我要吃最酸的。
演出前一天,我终于在第二幕的排班上给自己划出了一段空白。
许真留我一个过道位,跟着坐也行,跑出来喝水也行。我进去看了看,那位子离D12远得很。台口的字抬头就见,舞台一半在眼前,井还藏着。原来坐在那儿的人要等二十多分钟,才能知道那不是一块垫高的地。
我把座位留给票务。我告诉许真,真到我下来的时候,站哪儿都成。
14
公开场那天,票务的柜台上有两个盒子。一个收票根,一个放橘子糖。是方桐拿来的,说等换座的人不用一直张着嘴跟她问等到几点。
钱骁在柜台边教人扫二维码。有个年轻人前一回也来过,我认出他翻手机那个动作。钱骁拿自己的屏给他看,字有几档,要调暗就往下滑。年轻人问这一回跟那块屏说一样的话吗?
“一样。”钱骁说,“我们收同一个人放的字。”
他看见我进门,抬了下手。我也抬了下手。再往里走,观众还没坐满,方桐已经去通道搬开一件没收好的杂物。我妈和邱姨挨着坐在后面,正在分谁拿眼镜盒谁拿要送孩子的花。
闻雁买了张边上的票。她给我看了一眼,字被座椅挡住一点,她用手机。我问她要不要把屏亮些。她说不用,你都来问我两回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转着圈。开演前报幕了,我跑回控制台,许真把两个手腕从桌沿上抬起来,问我还有没有活要吩咐。
“我的键盘在右边。”我说。
她笑了。
第一幕开始以后,那小孩抱着汽水箱朝台口跑,报纸叠得比上回整齐,没粘住。他没有说坏消息厚了一倍,倒是把新安的那句说出了响。下面有人拍手。许真稳稳地把字送出去。我头一回有余裕看他怎么把最后一个空瓶摆在井沿。他嘴上跟大人说不怕,摆空瓶时指头轻得很,怕惊着井里的人。
隔了一阵,井里响了两下。应该是两下。第三下忽然跟上来,不像声效,更像有什么蹭着台板在走。一个女演员转到井后头,背对观众说了一句话。
我听见的是「你先别吭声」。手已经打到「吭」字,许真把预备区上边点亮,意思是让我先留。我抬头看她,她一只手圈着耳机,另一只手按掉了屏上没接上的旧词。
台上的女演员回过身来,又说了一遍:“你别喊人。他自己会上来。”
她原本是叫旁边的人去喊人。演员怎么改的,我当时没空猜。我把那两句递过去,许真先放第一句,等另一个演员急急开口,才放第二句。字过去了,台上那人的手还是伸着。黑暗里有人吸了口气,像被她拉住了。
幕间我才知道,井沿那只空瓶掉下去了。小孩下意识伸手去捞,台上的人顺着把他拉回台里,掩过去,原来的走位也跟着变了。舞监把瓶子收了,叫我们按后半段的词继续。许真在复盘页画了一横,说回头把这处临场变化补进去。她起身接水,腿撞到桌肚,自己揉了两下。
第二幕是我主按,赵鸣在我旁边。按排好的交接点,老葛叫人把井绳拉直,接下来有一段独白,许真在场,不靠耳机也听得出这一句。我清了屏,松手,等自己的名字从发送栏上撤掉。她接过发送权,朝赵鸣点头,他把预备区停在独白第一句。
人真的坐过去时,我心里一下没着落。我站在桌边,还想留到她把第一句送对再走。许真侧过头对我说:“你快挡住他耳机线了。”
我往外退,站在黑色门帘后头。里面台词一句接一句。我摸到兜里那张皱了的面单,边角上被热汤洇掉了一个字,自己的签名还齐。我把它往里塞了一点,撩开门帘。
场务在最靠墙的位置给我让了小半步。我从那儿看见我妈,她没靠着椅背,也没把手机打开。台上的人把脸偏到另一边,问那口井填了,地下那股水怎么回去。
字慢慢亮出来。最后那句没写水声停了。许真给的是「井底还有水声」。
我妈先看字,又看台上。她用胳膊碰碰邱姨,指了指那块刚刚盖下去的井盖。邱姨原本已经把花从膝头提起来,听她一说,花又搁了回去。全场多坐了几个呼吸。那个卖汽水的小孩最后从景片边露出头,趴下去,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
灯灭了。黑暗里我没动,也没人来叫我回去。
再亮灯的时候,邱姨举起花,我妈也在拍掌。她拍得特别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合上,像怕台上的小孩不知道,她从头看到这儿。
15
观众开始往外走,台上那个小孩还抱着花站在亮处。他往下看了几回,终于找见邱姨,把花横过来挥了一下。纸包的边磕到他下巴,他一边揉一边咧嘴。
我妈在散场的人里看见我,先问我为什么站那么远。
“我下来晚了。”我说。
“晚了就晚了。前半段有人把瓶子打下去了,你看见没有?”
我说我看见小孩伸手,没看见瓶子。她来了精神,从眼镜盒底下抽出张票根,拿它当台面,手指在上头给我比画。小孩放下瓶子,放得太靠边。别人说话的时候瓶子倒了,滚下去,她看得清清楚楚。
“灯打到井那边去了。”她说,“那会儿没人叫我低头。”
我憋不住笑,没敢问她喜不喜欢字幕。她一眼看出来,翻着眼镜盒给我看。里面夹了张剧院的节目预告,圈着一个下个月唱戏的剧团。
“我问过了,这场只有唱词,在台上头。”她点点日期,“老邱说想听。我可以等你们这种。你告诉我哪天有,别替我买。”
我说成。她把眼镜盒扣上,拉着邱姨去后台找孩子。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布袋里掏出一只橘子塞给我。前头有人挡路,她拍了拍人家胳膊,自己说劳驾,也没喊我先去解释。
我攥着橘子回去拆设备。许真坐在桌前,耳机摘下来,头发被压出一道凹的。她拿着一张表,还在跟赵鸣争最后那声水该不该等到灯全黑再撤。他说黑了留字会太亮,她说留那半秒,大家才知道戏还有一口气。争了一会儿,两个人到过道里请舞监重放灯。
我蹲地上收线,闻雁进来,把一叠票务反馈放在桌边。有一份字很大,说这个位置很好,但请不要在观众刚站起来找字幕的时候问他听力怎么样。还有一份说手机剩百分之二的电,最后只能看墙上的字,谢谢墙没关机。
我笑出声,把那一条挑出来给许真。她捏着纸头笑了好半天,笑完伸手要余下的。我把整叠都给她。
那天剧团请吃宵夜,钱骁从桌那头挪过来,说他今天在外面教人用手机,遇见两个先坐圈外,最后自己走来换座的。一个人换完又跑出来,说他朋友看手机看得挺好,两张只换一张。他原本做页面的时候总想知道有多少人扫码。今天有人扫过,后来把手机扣下,他没过去劝他再点一次。
“我还得问那家公司借两只充电宝。”他说,“有个年轻人带线没带头。”
我说也得找地方给人放,别等开场再往人膝盖上垒东西。
“你别现在就给我加活。”他拿了杯子来碰我,自己只喝半杯,“要是下一季真谈成,你再给我开单。”
第二天方桐发来试点验收。两场都照价结,预演写了需改的地方,公开场写了改完以后怎么走。她没替我们删掉那二十一秒,把后一次连排和正式演出的计时一起附上。说得最明白的一条是,临时改词期间有短暂空屏,现场回到准确字幕,没有先于情节给出结局。她在下面另起一行,请回声来谈四场。
去谈的人里有许真。她带着排班表,坐下先问能不能把每出戏的两个演出日排近,演员的版本改来改去,第一场的工夫第二场就白花了。方桐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算哪两天能换。钱骁给她拿来三种报价,只有一厅一场、同戏连排以及之后换厅重新测算三样,没有写全年包完。
闻雁坐我右边,面前只有一杯水。轮到确认演员资料和跟场排期,她让方桐直接问许真。桌下她的脚一上一下地点着地,听了好一会儿,才从我手边借过去一支笔。
四场最后定在同一厅,隔周演两次。保留两种字幕看法,两个人在场。需要重做词就留时间,需要改座就提前通知。费用里有准备和连排,方桐跟剧团确认用哪一版台词。她算完还想再压一次价,问能不能省一回开演前检查。
“你知道删一回我能省多少吗?”我指给她看,“两个小时,省不了屏,也省不了人。演员换了词,倒是要赔一场。”
她看我一眼,把铅笔从耳朵上抽下来。那两个小时留住了。
人都走完以后,我问她原来的十二场还有没有机会。她一边整理椅子一边说,先做了四场再问她。她是见过两场戏做得挺好,第三场来的人连剧名都不会念的。
我把她没推回去的椅子推回桌下。以前遇到这种话,我得当天晚上再补两封邮件,唯恐人觉得我没野心。现在我想回去先把那四个晚上分出去。头一场我会在,剩下的总有一回,我能坐在台下把戏看完。
16
验收后的第四个工作日,财务叫我进会议室。
钱骁来得早,桌上摆着个吃了一半的菜包。他朝我推了推纸,旁边三份记录分开放着。公开场的验收,下季的收入和成本,还有我和许真交过的轮班记录。第三份里有两页我以前最怕别人看的东西,什么时候我抢了手,什么时候我确实把手放开了。
“你昨天给我的表,还有一场企业展演是赵鸣带新人。”他说,“你去不去?”
“开场前抽查,后头不去。报价是照他带两个人做算的。”
“固定加到一万三,剩下做项目奖金,也能给到你说的数。”
我摇头。奖金上个月好看,下个月就不一定了。碰到有预算的戏,我跑得比谁都快。碰到连排没给钱的,我也得去。我要谈的还是坐在这个岗位上,一个月该付我多少钱。
财务把调薪前后的开支算在同一页。剧院的新单眼下只够负担这四场和人手,不能凭四张票就把一年工资往里填。回声还有两份按月做的商业字幕单,以前缺我到场就得额外请外包盯,现在有两个人能轮班做。等财务把这两份的排班成本放进去,再加已经定下的几场活,才算得出固定支出。
钱骁问后面万一场少了怎么办。财务说下月的商业单照旧,季度到了复盘招不招人,工资改成多少写多少。不能又把固定的数改成好像随时都能收回去的奖励。
我看见闻雁正要开口,她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等钱骁说。
“职级写现场字幕主管。你原来那个数,一万四千三,我签。”他说,“下一回有人找你多排一场,别先说行,转头找我报时。”
“我尽量当面说不行。”我说。
他笑了,把剩下半个菜包塞进嘴里。财务递来新的补充协议。我握笔的时候,笔帽在手里滑了一下,掉进桌子和椅子之间。我弯下去捡,正好看见自己新换的鞋底。我过去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那双,鞋跟空了一块,每晚骑单车都漏风。换鞋的时候我跟我妈说穿坏了才买,没告诉她我穿坏两个月了。
我直起身,给自己名字后面一笔一画写上日期。签完我把那几页纸再看了一遍,固定月薪从下个薪资月开始发,一万四千三。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遍。和我进回声那会儿差了四千七。这个数我来之前一天算三遍,钱骁把笔拿走了,我还在心里算。
闻雁签完,把笔放回桌上:“唐主管,后面还有一份要谈。”
我抬眼。她从文件夹下拿出许真的岗位申请。许真自己把跟场和独立操作分出来,请公司按独立岗位重新定工资。她给了个数,纸倒扣着,等她来了再翻。闻雁问我能不能留下,帮着确认场次。
我说可以,我只说活是怎么干的。
许真进来的时候,拿着她妈复诊的时间表,问谈之前能不能先把下一场的班换了。以前她只敢来问我能不能晚一点到。我把排班往她面前一送,让她自己挑好可以交接的人。她挑完,抬头问她的事可以开始谈了吗。我把写着验收的那一份推给她,剩下的让她自己说。
她谈了两回。头一回财务把她的排练按跟场算,她带着两份控制台记录又来了一趟。第二回出来,她把新工牌往我电脑边上一搁,说以后有一整场要做,也可以先问她的时间。公司给她换了独立操作的岗,每个月多一千六。她把这个数说给我听的时候声音挺平,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我,楼下那家面摊是不是加两个蛋也行。
我说你自己挣钱了,当然行。她说我的意思是你请。上回那顿粥都凉了,你欠我一碗热的。
新工资到账那天,我用旧手机把工资条截了图。固定工资那格写着一万四千三,实发另有一行。我把图放大,看了两遍。走廊上有人喊楼下出太阳了,我拿着手机去窗边照了下,屏反光,什么也没照见。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工资涨了,今晚想吃鱼。她回我涨了就买大一点的,别挑没刺的,没刺的贵。
那条鱼是我打车带过去的。司机从我手里接过去,说我这个袋子在漏,我找了张旧报纸给它垫上。过去城西散场舍不得打车,夜里风大我就把头缩进衣领里。那天车暖,装鱼的袋子在脚边一晃一晃,我靠着玻璃,把那条路看了个全。
吃完饭我收拾鱼刺,我妈从桌边拎了张不透油的袋给我,问我就为了说涨工资,特意叫了个车?
我说我想坐车。她反应了一会儿,用那个装鱼的袋子把我抽了一下,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回家晚,我给闻雁拨了个电话。她接起来,我问她这周有一天能不能不接工作电话。她先说星期六,又问怎么,我要她去帮什么忙。
“不帮。第三次,我约你。”
她还要再问,我说我刚拿了新工资,想请你吃一样我挑的东西。她那边有响动,我以为她起身去拿日历。
过了半天,她贴着话筒说:“行,这回我也把下午空出来。”
17
星期六我带闻雁去坐渡船。
没下雨,码头空荡荡的。她走下出租车,看了一眼围栏上贴的时刻表,问现在去对岸干什么。我说那儿有个铺子卖炸糕,小时候我妈记完账,偶尔会带一个回来。凉了外面还能咬出响,我以为所有炸糕都这样。
“要是铺子关了呢?”
“那就走到下一家。下午又没排活。”
她站着没动。我问是不是忘了什么,她把手机拿出来,先把办公室群设成免打扰,才放回去。船还没靠岸,有人提着一袋旧书从坡上下来,她往旁边让了一点,手一下攥住我的袖口。
她有这个毛病,等什么的时候手上总得压个东西。在办公室是单子,在渡口就成了我。我把手翻过来让她抓。她低头看了看,松开袖口,牵住我两根手指。
船很小,两排座位面对面,坐下就能碰到对面人的膝盖。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给她擦了擦旁边一点水。水面上晃来两团白,她说刚才从车上看到一只鸟,飞得比我们快,顺着河走,也许等会儿还能碰见。
我把外套下边口袋翻出来给她看。里面有一张折得越来越软的面单。我后来换了两回衣服,每回都把这张纸挪过去。
她认出自己的字,展开从第一行读到最下面。
“你是来催我续的吗?”她问。
“本来想。”
“现在呢?”
船晃了一下,我俩的肩撞在一起。她伸手想扶我,碰上我也伸手。我们就那样两只手伸着,谁也没来得及扶什么,船已经平了。
“我有时候接到你打电话,第一句是想听你叫唐放。”我说,“可你总是说方老师那儿有个事,或者问我道具那声到底留不留。我有回半夜醒了,看见你说睡了吗,我还挺高兴。后面跟了三份文件。”
闻雁笑到肩一抖一抖的:“有一份我以为我撤回了。”
“你撤回了说睡了吗。”
她一下不笑了,把纸重新压在腿上。
“我想过把工作辞了,再来问你。”我看着窗户说,“辞职信都起过头。后来一看,原来我还想做这个。跟你吵完那个片子,我也还想做。”
“那就做。钱骁明年还想接一堆发布会,没人拦着他。”
她伸手把我腿边那块翘起来的椅套按下去。隔了一会儿说,她小时候家里开过间复印店,吃饭听见门口响铃就起来。亲戚说她懂事,后来她长大了,才发现自己也会冲着谁都摁那只铃。回声那次谈工资,底下椅子拖得那么响,她怕再慢一点我就要走。想了那么些天,终于问出来,竟然还是冲着我摁铃。
我在船窗里看着她的影子。那道在袖口刮不掉的漆已经洗没了,她把手缩进袖筒,手肘还是紧挨着我。
“真想叫我的话,可以叫。”我说,“我有空就回你。没空也会跟你说。”
“唐放。”
我转过去,她靠得太近,我先看见她嘴边一点没擦掉的口红。我伸手给她抹,她没往后躲,视线反而落到我嘴上。
“我能亲你吗?”她问。
我说能。她凑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一边耳朵烫了。她亲得不重,指尖在我下巴碰了一下。刚坐稳,我又想起这船一会儿就到,搂住她的后腰,也亲了她一次。对岸有人敲铁栏杆,喊船靠左,我们才分开。
她说我这次挑的地方好,我说你刚才明明还怕炸糕店关门。
“关门就关门。”她牵住我的手,“我男朋友又没关门。”
我半天没下船。后面一个拎菜的阿姨笑着叫我快点,人家还等着返程。我一脚踩到岸上,手把闻雁握得特别紧。她由我握着,也不说我劲大。到了坡顶我才反应过来,我一直朝她笑,脸有点酸。
店真关了,铁门上留了个换地址的电话。我们沿街走到一个没人排队的点心铺,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炸糕。咬开是豆沙,我说以前那个是红糖的。她把自己那只递过来,说你再尝尝这个。我咬了一口,也是豆沙。她盯着我咬过的地方,低头笑了半天。
面单后来还是续了。我们把那句「约见三次」圈起来,后头添上「想见就约」。她想把签名也描一遍,找了好几回笔没找到。我把自己的笔递给她,说别描,我喜欢原来那个。她最后只在新添的那行边上画了两艘靠在一起的小船,一艘没画好,补了个歪歪扭扭的船头。
渡口卖返程票的人问几张。我说两张,闻雁说她来买。我伸手要去抢,她偏了偏肩,把两张票一并收了。到了船上,她才掏出一张给我。
“这个你自己拿着。”她说,“回去那头有人查票。”
18
下季的第四场开演前,许真给我发了张控制台的照片。
以前有张白胶带贴在两台电脑中间,字写得很大。她现在换了一条,缩成了小小两个字。旁边粘着一份只剩半页的交接单,她和赵鸣的名字分两边写。开演前还要过一次版本,两人都到了。
她问我来不来。
我说来。票在我兜里。
四场做下来,头一场我在台边,第二场我在外面等,散了才敢回家。第三场我跟我妈去挑收音机,她挑了个能连手机的音箱,说唱词听不全,鼓得听得响。那场结束许真发消息说全场好了,附一段演员临时加词。她先清掉,后面接准了,我晚饭都吃完了才看见。
方桐来问接不接下一轮,有一个厅得换到另一栋楼。钱骁在楼里跟着量了半天,打回来第一句话是通道真窄。后来我们没接那个厅。原来的厅排了九场,我们接了其中六场。另三场没有我们这种字幕,剧院会照实标。以前我以为日程表越密越有本事。现在一翻开,我先看许真的休息日,然后看我的。
我这天到得早,过去放扫码牌的桌上新添了两个充电口。钱骁蹲在下面理线,让我猜是谁做了块木牌,写着「字幕也用电」。我猜是他,他站起来,把手一指,我妈正坐在等候的长椅上教人怎么选位置。
她这回拉了两个以前粮店的人来。谁先在柜台看上哪个位,谁买,最后三个坐散了。她跟人说散场门口集合,走的时候别拿错袋子。那俩人说你儿子等会儿得忙吧?她往我这边看一眼,说他今天买票来的,你们可别找他调手机。
我举起票给她看,她也从包里抽出眼镜盒,晃了晃,算是打招呼。我顺脚想进去帮忙,场务把检票器抬起来,在我眼前嘀了一声。
“唐老师,这边走。”他指观众进场那道门。
我还真愣了一下。我的座在D排十二号。票是我挑的,旁边十三没人买时,我问闻雁要不要一起。她把十三号的票钱转给我,说今天刚好能来,想坐那个我老去看的位置。
我坐进去,前面比想象中高一点。先入座的人摘了帽子,我才看见舞台左边留了多宽的口。换的新戏讲的是一个人守到深夜的修鞋摊,台上那人弯腰把灯往脚边放。闻雁赶在灯暗之前坐到我右手边,手里捏着两颗橘子糖。
“今天没用公司的票。”她把票根给我看,和我这一张连在一块儿撕过似的。
我说你的座好,当初是我给自己留的。我妈让我放出来,我还有点舍不得。
“现在舍得了?”
我给她让了半边扶手。“现在我想坐,知道上哪儿买。”
开场没几句,修鞋的把顾客落下的一只鞋拎起来,问里头怎么还有钱。后排有人笑。字幕跟着写,硬币磕在木板上。台上那只手把鞋翻过来,鞋底的夹层开了道口。闻雁抓了一下我胳膊,我才跟着笑。我做惯了字,总是先等它合不合适,后头再想笑不笑。
演到半中间,我有两次想回头看操作台。第一次是一个词来晚了,第二次是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咳嗽,以为是谁要喊我。最后都没回。
修鞋的在台上捏着一枚硬币,看了半天,往自己脚边那只鞋里一塞。字幕走过去,许真给了他一点时间。我这才看见他脚上那只破鞋也缝着一圈红线。开头那个留钱的人走以前朝那道红线看过好几眼。
闻雁把糖在手心里搓得响了一声。她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按到腿上,我就过去握住她。手心热,糖纸的棱已经软了。
那场戏散得晚。我妈和她那两个朋友在街对过吃东西,给我发一条消息叫我自己走。闻雁在门口问我去哪儿,我说先去吃面,她让我挑粗的细的。我说你慢点问,我现在下班了,能想。
她把剩的那颗糖塞进我手里,站在原地等我。
我把糖揣进兜,摸到那张写过两次的面单。掏出来时它差点跟票根粘到一起。我把票根留在左边口袋,把面单递过去,让她看看咱们那家面摊的地址写全了没有。
闻雁没接,说她记得路。
她朝梧桐路那边走了两步,回过身来,伸的是空着的那只手。
我把纸收起来,跟上去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