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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6:26

我爸去世后,我用他的旧手机退掉了最后一个门诊号。

那天是星期四,号约在下周一,主治医生的名字我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手机壳是他自己缠的黑胶布,右下角夹着一小截红棉线。

我拆下来才知道,线头压着一张窄纸条。

是我爸的字,写得像开给客人的维修单。

第一行写,看病叫许川。

第二行写,许川不接,找窗口。

那两句话我盯了半宿。

活着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总要先问忙不忙。

我说忙,他就笑一下,问我家里那台缝纫机还跳不跳针。

我以为他是没事找事。

等我找到他最早的一张医院单子,纸背已经攒了三次车费。

他自己去过三回。

有一回是我叫他等的。

我跟他说,省城那个专家下周就放号了,爸,你等我一下。

他后来再没催过我。

那一晚,我在殡仪馆的塑料椅上睡着了。

睁开眼,我爸坐在修理铺的门槛上,拿一截锯条刮鞋底的泥。

他的手机搁在大腿上,正在放一段落雨的天气预报。

我抓起它,他攥住另一头。

“干什么?你妈刚给我充的二十块话费。”

我抬起头,看见柜台后头,他那间空了两年的铺子亮着灯。

我把手机推回他掌心,指给他看医院的服务号。

“爸,第一回我陪你约。第二回,我再忙你也能自己去。”

1 来短信了

我爸那时耳朵就已经背了。

我隔着一张柜台叫他,他总把左耳先递过来。

齐叔说那是他修机器修出来的本领,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轴承响,儿子在跟前说话他得挑吉日。

我以前也笑。

直到我见过他耳朵上夹着住院手环的那张照片。

那时他的手腕已经细得兜不住塑料圈,护士给他缠了一道纸胶带。

现在这双手压住我的手指,指腹硬得发热。

“你耳朵嗡了几个星期?”

我企图说得平常,嘴里却像堵着一团湿纸。

“右边。”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妈告的状?”

墙上的月份牌印着2023年5月,底下是兴安机电市场的招商电话。

我从柜台上抓起自己的手机,日期也是5月12日。

钱包里有一张当晚八点零六分的高铁票。

上一回,这趟车把我带回了省城。

我刚转正,月底能拿到一万三,打算拿第一份全薪给他买一双不漏雨的皮鞋。

皮鞋最后成了寿衣铺老板另收一百二的赠品。

我把火车票按回钱包。

“她还跟我说,你每次听不见,都说是她咬字不清。”

“你妈说话有时是含着饭。”

他抬头喊了一声:“周素英,是不是你传的?”

隔壁裁缝间里响了两下剪子,我妈探头,把嘴里那根线吐出来。

“我传什么?我跟你讲了一年,你肯去吗?”

我爸矮下肩,继续刮鞋。

鞋底夹着颗螺丝,他挑出来,在手心看了看,还能用,便搁到窗台上。

“上午去一趟,下午活就没了。你们知道有人请我修一回机,要等多久?”

“你选哪天,我跟你去。半天以内尽量回来。”

“你懂修还是你懂看病?”

“我懂怎么挑个不用在门口等半天的时间。”

我把他的老花镜从零件盒下面抽出来。

镜腿是我上高中时用铜丝给他绑的,铜丝头朝外,他戴这么多年,左耳后头蹭出一颗小硬包。

等他戴稳眼镜,我让他自己找微信。

他划过头,把天气预报又打开了。

女声说,未来二十四小时局地有短时强降水。

他按了一下音量键,女声比刚才更响。

我伸手要关,他举着手机让开我。

“让我找。”

我收回手。

店外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驶过,我记得其中一辆少一只后视镜,车篮里常年装着齐叔的饭盒。

风把街对面的塑料门帘吹开。

我一面等,一面数那辆车还要多久停到铺门口。

父亲先找到了微信。

“然后呢?”

我让他比着医院纸质宣传页搜服务号,再把那张边角开裂的身份证从营业执照的抽屉里找出来。

他填自己名字的时候,把许长林的林输成了邻居的邻。

改第二次,他终于听见手机弹了一下。

短信下来,他下意识就把屏幕递给我。

我忍住没接,叫他看着上方那六个数,填完再回来。

“你小时候写作业,我也没叫你费这么大劲找橡皮。”

“你把作业本扔门外了。”

“后来不还是给你捡回来了?”

他忍不住笑,两片镜片下边的眼袋一起抬起来。

我这才记起他笑起来原来是先有气声的。

从普通耳鼻喉科的排班里看了两轮,他自己挑了星期一上午十点。

发条弹簧到货要下午,他掰指头给我算,这一趟耽误不了事。

确认页上有他的名字、院区和时间。

他读了两遍,才按下最底下的按钮。

来短信的时候,齐叔正把车撑踢下去。

“长林,东门那个姓何的找你上门,敢不敢接?”

“星期一上午别给我排活。”

“有大买卖?”

我爸把手机举得老高,自己没坐起来,先给齐叔看了一眼。

“我花十二块约了大夫。十点钟,大夫在医院等我。”

他把这十来个字说得像刚跟市里谈成一笔大单。

我妈伸手给他扶镜腿,一边笑一边问他为什么嘴角压不住。

我去后屋洗脸,把冷水拢在眼窝上,听见我爸在前头喊我。

“许川,你看看这短信,没点错吧?”

我擦了脸出来,和他挨着头,又把那条短信读了一遍。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手背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看得见。你念慢点,我想记一下哪栋楼。”

我把那趟回省城的车退了。

退票扣了二十几块,我爸盯着我屏幕上的余额,心疼得舌头直打牙。

“按你的工资,这得让老板骂几分钟才能挣回来?”

“十分钟,你给不给报?”

他伸脚踢我,鞋尖擦过我裤脚。

我妈在后面问晚上加不加一只鸡腿,他立刻说要加,许川刚挣来半天假,得吃点肉。

我知道自己回来之前,他还没开始吃那些瞒着人的药。

上一回最早那张购药小票是6月初。

可他真正哪天见了血,我不知道。

我蹲下来给他系刚踢散的鞋带,开口说星期一看完耳朵,中午我们再坐一会儿。

他约好了八点跟齐叔去收一台旧机,只肯匀二十分钟。

我把鞋带打了个结。

“行。到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2 不用陪到门口

星期一出门,我爸背了个放扳手的黄帆布包。

我妈往里塞了身份证、搪瓷水杯和一只茶叶蛋。

包都扣上了,我爸又摸出杯子,放回台面。

“在医院喝多了到处找厕所。”

上一回他连杯子也没拿。

在那几张车票里,最早一张是去老院区的。

新院区开了有一阵,他打电话问我,我正坐在领导对面,腾出一只手回了他一个定位。

我没看清自己转的是地图上哪一个红点。

现在我手指刚落上叫车页,他扯住我袖子。

“坐公交,过桥那路直达。”

“那路终点是老院区。”

我把预约短信放大,念了新院区三个字。

我爸停下来,认真看了地址。

他没和我争,去站牌前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新线路。

拍完他把照片给我看,整张站牌歪得像刚从地里拔起来。

“上头这个口叫东口,写那么小。难怪你不肯让我一个人来。”

我本来要顺着他说,话到嘴边又改了。

“下回到地方你给我发一张站牌,我就知道你走对没走对。”

原先他从不发照片给我,学会微信两年,只给我发过一段缝纫机空转的视频。

我替他在公司找过一回网购配件,那天他想给我看装得怎么样。

我嫌流量紧,隔了四天才点开。

在新院区门口下车,他不用我带,跟着短信上的楼号找到大厅。

导诊桌旁边立了个扫码登记的牌,后面却有一个亮着灯的人工窗口。

我告诉他,手机没电就带证件去窗口问。

他看了看那两扇玻璃。

“有门儿我就能进去。”

到了三层,他把我留在诊室门口。

“这号谁挂的?”

“你。”

“那你进去干什么?”

我看着他背包上那块绣歪的红三角,心里记下了诊室开门的方向。

上一回护士宣告他病危时,门也是往里开的。

我差一点说,爸,你进去以后,出来的时候先让我看见。

他已经握住门把了。

我说给你买瓶水,起身多走了两步,好让他开门时看不到我的脸。

听力检查排在十一点。

他做完检查出来,拿报告挡着半张脸,只肯说右耳确实有下降,得照医生交代护耳朵、按时复查。

我问他护士让等多久,他没答,先把报告翻过来给我看。

他一直以为听不清是因为夜里剩觉少。

把纸拿回来时,他用右手掀包,左手却冲我伸着。

我一愣,才想起手里还拿着给他买的水。

“你分我半瓶,剩下的你喝。”

他把瓶盖旋开,喝完把盖子扣得很轻,怕我再打开费劲。

我们去了医院对面吃馄饨。

餐桌擦过,四角仍然黏,他拿纸垫着报告,等我开口。

我想了两天,没想出怎么跟一个活生生的人讲,他的死我已经经历过一回。

我先问他,铺里厕所最近有没有纸。

他夹馄饨的手一颠,汤溅在小臂上。

“你要查卫生?”

“你要有哪儿不舒服,尤其上厕所不痛快,别自己买药。你跟我说,或者自己去挂门诊,有些毛病光猜看不出来。”

“我上厕所挺痛快的。”

他说完,咬开馄饨,发现东西烫,冷着脸把另外半只放回碗里。

我问得太急,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见红。

他咣当放下调羹。

“许川,我今儿答应你看耳朵,你就把我翻个遍?我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拿出来,问你现在还尿不尿,你乐意?”

隔壁桌小孩嘎嘎地笑。

我脸上也热起来。

我爸起身去找纸巾。

他走到柜台前,停了一下,要了两张,回来一张擦胳膊,一张给我擦鼻涕。

我这才发现刚才被热汤熏得掉泪。

“我知道你是当心我。”

他坐下,看着碗里那只破了皮的馄饨。

“可你看我一眼就像我哪儿坏了一块,我心里也发毛。”

我把纸巾在手里攥了攥。

“爸,我最近老梦见你不舒服。梦里我以为你会自己跟我说,等我回家你已经住院了。”

我没有说我还去过他的墓地。

没有说那地方风太大,妈想给他的盒子放一只茶叶蛋,剥开之前被吹走了纸袋。

他侧过左耳。

“那你梦里找不着我?”

“有。我老让你等。”

他没笑,把筷子从我碗边移开一点。

“我应你,真有事就去问大夫。什么时候去我自己定。你在外头干你的,别给我倒数日子。”

我答应了。

可那天送他回市场,我去看了三家药店的招牌。

我想把那个早了六七个月的买药日期拦下来,恨不得每家老板都认识我爸。

拐到市场南边时,倒先让一个推三轮车的认出了我。

是梅姐,开服装修补店,跟我爸搭了十来年活。

她用下巴指向一排刚贴上去的纸,说老市场这边年底不再续租。

我挨个铺面看过去。

每扇门边都多了一张通知,只有我爸铺子上的让人撕了,胶还湿着。

他一只脚踩在门槛里,攥着撕成两半的纸,看见我还没走,往兜里一塞。

“你几点的车?”

“下午四点多。”

“还有快三个钟头。”

他弯下腰,用他挑线头的小刀慢慢刮门框上的胶。

“陪我上趟后街,看门脸去。”

3 半间铺

后街那排门脸离市场只隔一条河。

最中间的一间空着,门上原先贴过卖鹅的价目表,玻璃上还剩半只鹅的白影。

我爸拿钥匙推门,里头已经有了两个人。

齐叔蹲在地上量插座的位置,梅姐把用来量人的软尺贴在墙上,冲他俩比了个数。

“七米二,隔开能落两张桌。后头得留道,谁也不准拿货堵。”

她说的是那扇窄后门。

搬货能抄近道,真要是起了火,人也有个能走的地方。

上一回我回来收我爸的遗物,就是从这里走的。

我对这里的记忆从门口一只白铁桶开始。

桶里泡着没洗掉的药渣。

当时齐叔拎桶,我妈跟在后头收我爸脱下来垫在凳子上的旧棉袄。

我竟然想当然地以为,那些东西在哪间铺子里都一样。

“包租的是何斌,他在前街接了校服厂的大修单,想把货放这儿。”

梅姐把尺卷回手心。

“我们仨有一边做活,他有一边放机,租金摊,干起来也能互相照应。”

齐叔站起来,拍拍裤兜。

“我都跟他说了,长林往凳子上一坐,一年有活干。”

我爸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插销往外拨了一次。

玻璃响,窗没开。

他低下眼睛找卡扣,叫我扶一把。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上一回有人提过姓何的。

我妈说,住院前几天,他还在替那个何老板修机。

走不动了,凳子往右挪一点,伸手照样够得到底盘。

我一松手,窗框砸回去,玻璃哆嗦了两三下。

“爸,还没签吧?”

“下午见他,怎么?”

“这铺子别租了。你们搬过来干的活比现在重,我能把你和妈接去省城,我付房租。”

齐叔把卷尺一下卷到底。

“他今天来是看买卖,你把他当扛不动行李的?”

我正要回,梅姐拉了把空凳子给我。

“你叫你妈过去,白天她干什么?”

我说还可以接缝纫活。

梅姐转身,指指河对岸刚摘了招牌的老照相馆。

“我去补过十几年衬衣的老曹昨天走了。他闺女接他去滨海,住电梯房,他装西裤的衣架我买了两根。昨天晚上十一点,他问我,能不能把那两根寄给他,他在那边没衣服可熨,想把闺女的裙子拿出来挂一挂。”

我妈来得晚,拎了只装线轴的网兜。

她听见这句,把网兜放下。

“我要留下来。小梅接了一个托管班的围裙,半年一换,我才答应跟她分一半做。”

我盯着我爸。

他没借势教训我,扶稳窗扇,一点点把插销拔出来。

窗一开,潮气裹着河里的水腥味冲到脸上。

“现在你再想想,你先急哪一件。”

原先我想得很容易。

我出钱,他们搬家,我每天看得见我爸,他就没机会把什么病耽误成那个样子。

我妈朝窗边走过来,问我回省城的房子有没有单独的厨房。

我租的隔断间连晾衣服都要拿编号夹子,厨房那个灶一共有五个人分。

我嘴张开,在那间新铺子的空屋里说不出自己能带他们往哪里去。

我爸把钥匙给梅姐,拉着我出门。

过马路前,他用鞋尖踢掉一小块挡道的砖。

“你帮我看两眼写了什么。那个何斌昨天发了份字过来,我拿给你看。”

他在微信里翻了半天。

何斌发来的东西是封面、报价表和一份要他们包整批维修交付的协议,拐弯抹角问了好几处,要是耽误机器进厂,损失怎么算。

我点开附件,读出保证金两万四,退还要等整批验收。

我爸两只手往兜里一插。

“八千是我一份,挣不回来我就认。可何斌昨天说他验过就算,这上面怎么写的厂里?”

我们回到门脸里。

齐叔听完,先说何斌不至于坑这个钱。

梅姐从我手机上把那一行找出来,手抖了一下。

她预备拿给女儿交住宿费的钱,已经拨了四千出来凑份子。

我爸把空凳子拖到她身边。

“等何斌来,咱就问他一件事。谁嫌活干得不好,谁当面试给我看。厂里收一台,钱就结一台。做多少吃多少,谁也别赌房租。”

他倒也有一样本事。

从小我在我妈面前说不出的话,叫他往地上一坐,他能等我慢点说完。

快四点,何斌还没到。

我把附件里那几处要问的东西抄在旧价目表背面。

我爸拿过笔,在最底下加了一句。

各人有事提前说,能替班就替,替不了按剩下的活结。

他写完吹了吹纸,说这条排头一条。

我问他为什么。

“我耳朵还有复查,你妈月底那天接不了活。还有你齐叔,他老母亲一到下雨天就起不来。”

我爸把笔还给我。

“合不合得来,就看他肯不肯把这条放在纸上。”

4 三台够不够

我没赶上原先想买的那班车。

何斌五点来,衬衫袖口卷得老整齐,左手拎着四杯奶茶。

看见屋里坐了五个人,他把自己的那杯先递给我。

“长林叔,我出钱请你们来干活,你儿子来帮我审合同?”

“他就帮我看字,话我自己说。”

我爸把奶茶放远,先问能不能按台结。

何斌拉了条折凳,自己跨坐上去。

“厂子上周才退了一批活给我,退一台,后边二十几个人少一台车。叔,你愿意换件、试机、写毛病,厂里才肯让我做第二批。我先把零件钱垫上,你们连个准工期都不给,我回哪儿找?”

他说得有他的理。

我爸问他那份单子包不包电机,何斌停了半拍。

“电机坏了当然也得修。”

“你清单上写的是维护。要是拆出来烧了,给不给我另算?”

何斌要拿笔写一条,两个人来来回回拆了五六个毛病。

齐叔坐不住,一叠声催他们先来几台试试。

“就三台,零件你拿给我,干不好我不收你钱。”

我爸竖三根手指。

“交期三天。你的人来试,签一台付一台。你后面单要找谁都成。”

何斌没马上应。

他看一眼屋里的空墙,又看一眼手机。

校服厂那边肯给他留多长时间,我不知道,可他把三台还价还到五台时,声气已经低了。

我爸说三台,说完将纸推过去,一根手指摁在他自己加的那行上。

何斌抬头。

“叔,真有事的那天你肯提前说?”

“我办得到你只管来催。我要是看病,钱你拿回去请别人。”

何斌笑了一声,拿笔写了。

他不肯现在把房租拿来摊,那得等他真能把这批单子接完再谈。

梅姐先起身,给两个人把奶茶换回去。

她原是准备做不了就退,现在把软尺搭过椅背,当着何斌的面给女儿打电话,说宿舍费照原来说的日子打过去。

我爸签完自己的名字,问何斌什么时候送来。

说定周三送之后,他捏着纸转向我。

“你回去吧。到站甭打电话,你妈问我就给她找铁路图瞧。”

我重新买了票,晚上九点多才坐上。

车开动前,表弟周凯给我发了张照片。

我爸和何斌蹲在铺门口抽烟,他们中间搁着修机用的矮藤凳。

周凯说他妈听说搬市场的事,想叫姨父去他那边管装配,他拍胸口保证固定工资。

我先替我爸回了声不用。

周凯问姨父知道你替他说不用吗。

我盯那一行,没理他。

上一回我爸第二次住院,周凯垫过一万五。

那时我以为这是最说得上话的自家人。

后来他要收回钱去付工人工资,守着我爸床头跟我要。

我摸遍口袋找不到手机。

我爸醒过来,从枕头底下往外拽那张缴费单,叫我拿他的卡,仿佛自己的儿子当众翻空口袋就犯了什么大错。

坐在车上,我想不通为什么回过一趟过去,我先记得周凯逼我还钱的那张脸。

至于他掏钱时跟谁借的,我连问也没问。

省城的房子当晚停了热水。

我在公用洗手池弯腰泼水时,电话响了,是我爸。

他问,手机上看过的那个预约记录怎么找。

“还要去?”

“复查我就得自己去。我记下来,免得哪天找你你又要上班。”

我在满地积水里,拿着电话让他先说眼前看见哪几个字。

到了订单页,他把已完成念得特别大声。

我说顺着返回键走一回。

他真就没挂电话,把那几步又按了一遍。

同屋小孩等着洗袜子,站门口冲我努嘴,我让开水池,倚着门框跟我爸再来一遍。

“爸,你以后要是想约别的科,也从这里进去。分不清就问医院。”

他嗯了声。

“我进门的时候先看了。导诊桌后头那个玻璃窗,九点也有人。”

他的声音里带一点应付我的意思。

我不肯放过,又问看完饭桌上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电话里有四五秒空白,后来响起他在敲玻璃杯的声音。

“你也得答应我。你刚端上饭,领导叫你吃一半过去,你先把饭吃完。你把胃熬坏了,我说话让你听得进去吗?”

小时候他把学校食堂一个卖菜师傅骂哭过,因为那人把我的饭卡摔在地上。

我念高中嫌丢脸,回去告诉他以后别来学校。

他真就没去。

下雨接我,他在校门外最远的那个棚子里坐。

我很久没听他说,他想让我先把碗里的饭吃完。

“作数。”

我这么回他的时候,同屋的人提着湿袜子从我面前走过。

我爸没有听清,又说了一声。

“什么?”

我捂着手机,一字一字给他听。

那天夜里我靠在上铺栏杆边上,把记得最牢的几个日子记了下来。

6月3日,买药的小票。

12月2日,医院急诊。

2025年4月9日,殡仪馆里退号。

我没敢把中间那一串零零碎碎的事情往下写。

只在6月3日旁边画了个圈。

原来我怕它来。

现在我有点盼它来。

5 圈错了日子

从家回来后,最先变糟的是我在公司的名声。

我做的是仓库调度系统的实施,项目经理冯莉带我跑过三个库,去年年底把我从驻场临时工的位置上提了出来。

公司要派两个人去滨海做新仓上线,我原来很想去。

一半是奖金,一半是我爸去年到车站送我时说过,许川,你什么时候也管几个人给我看看。

现在冯莉把排班摊到我面前,我先看见出发日期,5月29日。

驻场一个月。

“6月3号我得请一天假。”

“那天第一次全量试跑。”

她看我还盯着表,就给我把后头几天也圈出来。

“这几个晚上你人得在。你有事就先说,我今天还能换人。”

我说我要带我爸看病。

她收起笔,问住院了没有。

“现在还没。”

“已经约好那天去?”

“也没。”

她把排班表折过去。

“那你先问清楚。你拿到一个确定的日子,我们才好换班。”

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在铺里试何斌的第三台机,叫我听听动静,说这台不会再卡布了。

我等他关了开关,说6月初回家。

“你要回来就回来,楼上被子你妈晒过。”

“我想再带你去趟医院。”

电话那边机器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快。

他以为这么我就得挂。

我一直没挂,隔一会儿终于听见他叹气。

“你上趟回来我妈还觉得好,这趟你再见面就问我拉不拉,我躲到哪儿去?”

我妈在日历里数着她的交货日期,我在日历里数他病的日期。

我不能把理由摊开给他看,事情就只剩下我让他举着两只手给我搜身。

可当晚我还是给冯莉回了消息,说滨海不去了。

她将人选换成了王璐。

小姑娘下午还在问我该给新仓带一卷还是两卷标签纸,晚上领了整只出差包。

下楼时我提着单位发的两盒饭,冯莉在电梯里问我另一份要留到几点。

我把自己的那份打开给她看,一粒饭没动。

“我回去一起吃。”

她没再说什么。

在那个一起分灶的厨房里,我一个人吃到菜汤凉了,把没吃的那盒盖好塞进冰箱。

第二天叫我吃早饭的也是我爸。

他没打电话,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搁着他和我妈的两碗面,边上留了块空处,我原先坐的位置。

他给那块空处拍进去半只酱油瓶,说以后我吃饭也拍,谁的肉少下次回家洗碗。

我拍了单位楼下两个包子。

我妈识字慢,特地录一条语音,说包子看不见馅,不算。

等到6月2日,我把手头的交接做完,下午提前下班坐车回家。

离芦城还有两站,我爸突然发来一张糊掉的照片。

我费了半天劲才看清,那是一个插着吊牌的抽屉,顶上印着消化内科。

底下跟了一句他打了十几个别字的消息。

我到门口了,身份证带着,等你妈来接。

我拨回去,他按掉。

再拨他才接,压低声音呼气。

“人家里头还在看人,你嗓门小点。”

“你今天哪儿不舒服?”

“前几天有点血。我自己挂的,昨天晚上挂的。查不查什么一会儿出来再给你讲。”

我的手从车窗沿滑到小桌板上,攥得太紧,底下的卡扣响了两声。

“爸,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许川,你听见没,前天。”

我把这个日子在心里重过了一遍。

5月31日。

我以为我在6月3日之前站住了,过去就会照着那一页的褶子再翻一遍。

真到了这天,我人在车上,连把他领到诊室门口都来不及。

电话里有人喊许长林。

我没听过那个人的声音。

我爸对着手机说,先挂了,叫到我了。

高铁拐过水田,手机屏幕上倒映着我的下巴。

我怕得要命,又忍不住想笑。

他真去了。

号是他自己挂的,名字是别人当着他的面叫出来的。

我得打给我妈,告诉她咱家这个人真去了。

然后我想起来,我妈已经比我先知道。

我坐回去,抓起列车上卖的饭盒,把边上的小塑料勺掰下来。

吃到第三口,才知道自己这一路早就饿了。

6 他把单子拿回来了

我赶到新院区时,我妈正在门诊楼外面的花坛边上蹲着。

她把肩上的布袋垫成一条细长的垫子,递给我爸坐。

我爸看见我,先抬手把两张纸朝我扬了一下。

他拿着它们晃了两次,怕我看不见。

“医生问我哪天见的,什么样。我记得,说得出来。我挂的那个普通号也管这事。”

我在他面前停下,蹲得比我妈还低。

“还说什么了?”

他有点得意,那两张纸没马上给我。

“他说得做个肠镜看看。检查这会儿约不上今天的,让先做安排。你妈在这儿我也跟护士都说清楚了。”

我妈小声补了一句。

“他在别人面前说得响,我在门外也听得见。”

“你当我进了门还讲不出来?”

我问检查约的时间。

我妈看我爸,他把两张纸分开,拿最底下那张给我。

有一页是检查预约信息,时间在下周三上午。

他把折角抹平,指节正好落在日期上。

“我听护士说一次还没记住,出来又问一次。你别嚷嚷。”

“我哪有嚷嚷?”

他说有,刚才电话里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以为家里会有一个人因为检查而吵一架。

事实上那天我们仨最激烈的争端,是谁去超市买鱼。

我抢着去,我妈把篮子塞给我爸。

“今天他把花盆底下的钱拿出来付过费了,你让他再去买条小的,他会还价。”

我跟在他身后,看他从盛满水的塑料盆里挑鲫鱼。

摊主捞了两条,他嫌大,一条条地指。

“这鱼我吃。买大了,那俩筷子伸进来把肚皮都抠走了。”

摊主笑着给他换小的。

他一路拎着鱼回家,鱼尾隔着袋子拍他的腿,他一步没催我。

晚饭后妈下楼送改好的裤子。

我爸在水池前洗鱼盘,冲掉一块粘住的姜,忽然说他也有点怕。

我把洗碗布放下。

“怕就说,咱俩说完再睡觉。”

他把水龙头拧小了些。

“我从药店门口绕了趟。站在门边想开个口,那个卖药的都叫我进去了。”

我呼吸一滞。

“后来呢?”

“我想起你在馄饨店掉眼泪。你从小怕丢人,我在外头一说重话你就忍,怎么那天听我说上个厕所,哭成这样。”

他说得轻,我只好挨过去一点。

“回去我把手机拿出来。你教的时候我就记得最后那个绿框,消化俩字是看他们门口的牌子才记全的。”

盘子冲干净了,他拿着它不动。

“要是查出个事,我不想全市场都先知道。你先别说。”

我把周凯下午问我在不在家的那条消息关掉。

“你愿意告诉谁,到时候再定。”

我爸把盘子倒过来,放进架子。

回房以后,我从自己的钱包里找出旧车票。

这辈子我没有那张6月3日的药店小票。

我在票背面写下6月2日,消化内科。

写完我才敢躺下。

可到十点半,楼下卷帘门响了。

我披衣下去,何斌把一米宽的手推车停在我爸跟前,上面叠着两台故障机。

我爸没立刻接。

他在灯下把新单子推回去,指着交货时间。

“星期三我要去医院。星期五你再来,那两台我认得哪儿坏,给你看完。”

何斌为难地叼住烟,没点。

“周四一早要上车。他们催我给准确数,实在不能拖。”

我刚要替我爸说话,见我爸抬起手。

他回铺里拿了小本,翻到自己记的维修记录。

“这台我上月给你调过。你找老齐,先告诉他手轮拆过,别一口开价。另一台你要是信不过他,你拉走。”

何斌用手指敲了敲机头,推一台回车里,留另一台等齐叔过来看看。

他走了,地上留着两条湿轮印。

我爸站在第一条里,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我得把两台都留下。怕他下回不来了。”

“这回不怕?”

“怕。我们家鱼还没吃完。他不来我也有一顿饭吃。”

我陪他把留下那台推到墙边。

搬完他有点喘,弯腰把地上工具筐的提手翻下来。

他叫我检查那天等他出来,别守门口,那里站着别人家的人,看得慌。

我问站远点行不行。

“行。”

他想了一会儿。

“你站在一抬头我能看见的地方。”

7 红塑料篮子

做检查那天,我爸把铺子的钥匙给了齐叔。

我妈托梅姐捎一句,许长林今天有事,屋里的活先挑她桌子上能做的。

谁来问是什么事,梅姐就伸手,要他把旧衣服拿过来。

这招在市场里很好用。

因为梅姐会拿粉饼在肩线下一按,问一句你要改几寸,谁也舍不得答晚了白挨一笔。

到了医院,我爸把自己的东西锁进储物柜,留身份证在我妈手里。

他身上那件开过线的衬衣放在红篮子里,袖管搭着边。

他跟护士往里走时回了一次头。

我和我妈在走廊对面靠墙坐着,我抬手给他看。

他也抬了抬手,像看见了我之外还看见什么,冲我旁边努努嘴。

我妈立刻把腿上那个红篮子抱稳。

她知道他心疼衬衣坠到地上,那是他结婚第二年第一件自己挑布做的。

买的时候他没算裁缝钱,回家叫我妈学着给他做。

我妈把后背裁短了三寸,他穿去铺里,弯腰时露出一大片背。

谁笑他,他就说天热要给脑袋以下通风。

后来修过三回,衣摆比原来还有余下的一寸长。

我妈这时候拿出衬衣沿着缝翻,发现后背又裂了。

她没带针,拿指甲把线头摁进去。

“早知道给他换件干净衣裳。”

“这件也干净。”

“袖子上有机油。等会儿他醒了,你别笑。”

他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我往前走,腿不听使唤,绊了一下门边立着的折叠椅。

医生先问谁是家属,把我俩叫去说明情况。

检查在乙状结肠发现了一处可疑的病变,取了组织,具体是什么,得等病理报告。

我问现在能不能找人先看一眼。

医生把打印的彩页放到桌上,转个方向,好叫我妈看清标的位置。

“今天先等他恢复。这个只看照片下不了诊断,结果出来了,挂号过来。”

我妈把纸接住,问他听完了能不能吃饭。

她问得很慢,头一个吃字没出音,隔一下才重问。

医生把当天注意的事指给她看,连哪种情况需要及时就医也说了一遍。

还在等麻醉过去时,我爸清醒了一会儿。

他从椅子旁摸到一只东西,抬起来给我,说那纸用完没有。

他手里是一块用来擦鼻子的白纱布。

我接住,说用完了。

他就安稳地靠回去。

心电监护那头规律地响。

上一回我在晚上十一点才得空进过病房,到床边总怕吵醒他。

上过六天班再回来,能看见的就只剩他合着的眼睛。

那时护士叫我多跟病人说说话,我不知道他还能听见多少,只好把嘴巴贴到他左耳上。

说你孙子还没见过你。

其实我连给谁打电话来医院都想不出来。

现在他呼吸着。

手指搭在我大腿边,每隔一会儿就搓一下,像要确认那条裤子是不是我的。

我把手掌扣上去,叫他再睡一下。

他没睁眼,先伸进我的袖口,勾住袖边一根长线头。

“剪刀。”

“没带。”

“回去记得剪。挂上了要脱一大片。”

我怕我妈回来正好撞见我擦脸,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等他能坐稳了,我妈递给他衣裳。

我爸扣错一颗扣子,她给他解开,两个人低着头从第一颗重新数。

走之前,他问我大夫已经说过什么。

我说有一处要仔细查,等报告。

他把皮带扣好了,抬眼看我。

“纸上写的比你说的多吧?”

我从包里把报告拿出来。

有几个字连我也没查过意思,念起来自己先打磕巴。

他偏着左耳听完,伸手把两页纸叠好。

“等有了那个报告,你跟我一起去。咱们让大夫从头讲。那些听不明白的字,咱先别拿来吓唬你妈。”

我妈正从柜里往外取东西,听见了,张口说谁吓唬得了她。

下一秒她拉了两下没拉开的柜门,才发觉钥匙握反了。

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把门打开。

8 报告拿在谁手上

等报告的那几天,我最常做的事是从手机上搜到一个病名,塞进搜索框,再查它哪一年可能把人要走。

一条能活二十年的看三遍。

一条五个月人没了的看十遍。

上回我爸检查结果出来没几天,就进了急诊。

到底隔了多久我说不准。

当时我问他第一次便血的时候怎么不找个人说,他说那地方的人不好找,说完转过脸就睡了。

我一直拿那句话当他脾气大。

现在每有一晚睡不着,我就记起他一个人去医院那几趟,离我正在运行的仓库只有两小时。

我坐着白班的车就能回来。

周一上午收到了报告可查询的提醒。

我爸告诉我,他在手机上找到了,又到医院把纸打了出来。

我问看懂了没有。

“最后一行,结肠腺癌。许川,我在家等你,下午咱俩去问。”

我们在车站碰头。

我一出门就看见他,举着一把新买的遮阳伞,冲着跟我差不多高的人走错两回。

他打着伞把我接到路边,路上只问了一句吃没吃饭。

诊室的刘医生姓刘,鬓角有一块自己剃坏的头发。

他说病理已经支持这个诊断,还要查清楚范围,根据情况给他转到胃肠外科做进一步评估。

我等他转身看影像检查有哪些时段,忍不住先问会不会已经转移。

那三个字从我嘴里出去,我才发现旁边我爸的脸一下绷住了。

刘医生把鼠标停住。

“现在的材料看不出有没有远处转移。我们需要拿到影像再谈。”

我爸问:“要是就我肠子上那一块,有没有法子弄掉?”

“要看检查,外科会给您谈方案。预约完别失联,这几天还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他把后面的话听了两遍。

出门后他揣着那张报告,领我去办下面的检查。

走到有饮水机的空地,他终于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来的路上就认定我要死了?”

“不敢这么想。”

“那你在里头第一个问它跑哪儿去了。”

“我怕你瞒我。我以前太相信你一句没事了。”

我声音高得把接水的人吓了一跳。

我爸把伞从右手倒到左手。

“我今天知道了,就打电话给你。你一来要去省城,一进门就问人家还能不能治,我叫你留下听我一回,你是不是听不见?”

我像在喉咙里吞进一块铁。

我急着想把他从我走过一遍的路上拽走。

可他站在这里,病刚知道半天,一只手还拎着给我挡太阳的伞。

“我太怕了,爸。”

我话一出口就想把脸藏起来。

“我现在看见有人把家属叫进去,我都怕。一到没人的地方,脑子就把你往里推,我怎么把你往外拉,都拉不动。”

我爸捏着伞扣,捏好了又解开。

他很久没有同我谈起过怕。

小时候我溺过一回水,救上岸他打了我两下,晚上自己在水房把几件衣裳搓得都是肥皂沫。

我妈说按一遍就能关的灯,他在床边按了四五回。

“那你先在这儿等我。”

他走到检查窗口,排在一位提保温桶的老太太后头。

轮到他时,他把单子递过去,问了时间和准备事项。

回来的时候他指给我看纸上划的横线。

“这日子我约好了。你怕也跟我一起往这天过,别自己跑到后头去。”

他说完把纸按在我胳膊上。

我跟着他走完剩下几处地方,先把每处怎么领单记下来。

回去过桥,他把伞举到我头顶,我伸手接住。

这次伞底下够站两个人。

等到检查都做完,外科虞医生告诉我们,影像暂未见明确的远处转移,结合现有结果,他们评估我爸可以做手术。

手术之后,还得看完整的病理才能定下一步。

我爸当着医生的面把我妈的名字写进联系人那一栏。

他写完,看了我一眼。

“要是她在楼下忙,第二个写我儿子。他接电话快。”

我扶着那张纸,等他把我的名字写完。

原先他连电话也不肯往我手机上打第二遍。

这回他自己摸出手机,翻我的号码核对。

念到最后两个数时,他朝我抬抬下巴。

“以后号别换。换了我上哪儿找你。”

9 桌子底下的钱

虞医生让住院登记处通知我们床位。

我爸说先回家,把这阵子的活和账都弄清楚。

只剩一台刚修到一半的机,他带齐叔拆开给他看,告诉他什么地方已经换过,换下来的原件包好放在哪个抽屉。

我留在楼上和我妈打算盘。

她有一只方的铁饼干盒,我从小以为里面放的是做花边用的钮扣。

她翻开,最顶上果真是两包扣子,再往下抽,是两张存折和我们家从2008年记到现在的一叠取款单。

有一张是我高二买电脑的。

我偷拿了八百,剩下的钱他们凑上了。

那时我编的理由是同学家里出了事,我爸在单子背后记着许川借走八百,没写电脑。

另一张是我妈从裁缝班结业后,第一年年底往里存的六千。

她拿食指捺着那行字,翻给我看。

“这张三万三,留着他住院用。另一张有八千,是我的铺子钱。你别跟他说两张都在这儿,他知道了能把头一张也退给我。”

我说我能拿两万。

我的银行卡上总共两万八。

有八千是准备换一处能关上门吃饭的房子,原先定金都打过招呼。

“你等他问,再往里添。”

我妈把铁盒收进膝盖底下。

“这几年他修机器,挣五百给我三百,留两百买烟、加油。哪天收了六百,那一百他就往桌背下塞,偷偷给我换剪刀。当我真不知道桌底有抽屉?”

我帮她把取款单叠齐。

“那您留够自己周转的。”

她忽然拿手背抵着眼睛。

“留得够。我还得给托管班做秋天那批围裙,一件六块钱工钱,说好不涨也不能拖。你别嫌少,我坐一天有事干,就有一天不听人讲隔壁老刘那个病怎么走的。”

门响了,是周凯。

他没空手来,提了两箱牛奶,一进屋,眼睛就去找我妈脚下那只盒子。

“姨,我妈说姨父这两星期往医院跑。很麻烦?”

我爸从楼下上来,说要做个手术,等医院来电话。

我以为他要瞒周凯。

他把凳子往外拨开一点,自己坐在最靠门的那把,讲是肠子上的东西,医生说可以做,病名他自己报了一遍。

周凯手上还拎着牛奶。

箱子往下一歪,他半天没想到放哪儿。

我爸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问他原先说的装配还缺不缺人。

“干得了我介绍个人给你。老齐认识个小徒弟,比我腿脚快,调过你们用的那种机。”

周凯把牛奶往墙边一搁,说这不是装配的事。

他冲我抬了抬手。

“哥,你出来。”

我们下到楼梯拐角。

他从车上拿来个牛皮纸袋,里头一叠钱,封口是拿回形针别的。

“这一万五先搁你这儿。我妈那儿我说少了,你别报数。”

上一次也是一万五。

我手指有点僵,接过来之前先问他从哪儿来的。

他脸上不大好看。

“又不是抢的。”

“你那十几号人什么时候发工资?”

他鼻翼动了一下。

后边电表箱有个搭扣没扣严,楼道里起风就一直撞。

撞过第三下,他才说工资已经从上批货款留了,这点是装配台拿去抵旧换新的预付款,设备商同意他下个月再付,晚了按天补钱。

“你看,我问了你就能讲实话。”

我说得硬,讲完自己也有点难堪。

拿着钱站在这里的明明是他。

“我手里有钱,医院那头能转得开。真差我提前给你做声,你到时候再看你有多少。”

周凯盯了我一会儿,手没收回去。

“我妈当年去城里做胆结石,姨父借她钱可没问是不是工资。”

“那时候他借完回家跟我妈吵架,你不知道。”

我爸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我回头,他站在转角,一只拖鞋只套进去一半。

“当时我想着年底还能拿一笔,结果人家卷铺盖走了。我跟素英拿着桶子接了三个月的漏雨。小凯,钱接回去,你们那个车间热得像蒸笼,设备比你姨父值钱。”

“不值。”

周凯应得很快。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低下头去给我爸把拖鞋拔上来。

“过两天缺个人陪,叫我一声。我仓里有个送货的面包车,后座能放平。”

我爸伸手拍一下他的后脑勺。

“先把后座的油桶挪了,我有鼻子。”

周凯站起来,眼睛有点红,从来不服管的人,这回说回去就挪。

等人走了,我爸握着扶手等我往上走。

我没动,问他为什么愿意当着周凯说病名。

“他会想办法找钱。我不说自己准备怎么治,他今晚就得去找他妈借。”

上楼之前,我爸又说:“许川,咱家怎么花钱也可以摊开讲。几个人的钱,几个人坐着听。”

那晚饼干盒第一次放在饭桌正中间。

我妈把扣子倒进小塑料碟,报了两个数。

我爸说住院从那张三万三里出,儿子垫的来回车费单算。

轮到我说自己的数,讲到本来想换房时,我发现我爸在听。

他连我想把床搬到哪面墙都问。

我原先准备好的那套劝他放心花钱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我掏出手机,给房东回了条消息,说那屋先留两天,我星期三还看。

我爸坐对面,见我发出去,才端起饭碗。

10 这回有日子了

入院电话来得突然。

那天我在省城仓库查一批错位的条码,手机进来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我妈,说床位有了,明早去。

一条来自冯莉,说滨海那边来了一车退货,要借我上一段程序的改动记录。

我把两条都看见了,先回了我妈。

我说现在回去,明早要先去哪里、带哪些东西,让她发一张照片。

过几分钟,照片没有,冯莉却从仓库另一头绕了过来。

她先塞给我一只安全帽。

“照片我发你来不及?没人告诉我你要走,还在库里让人找你。”

我说我爸明天住院。

她看着我,我以为她要拿那次滨海的排班来说我。

“这回有日子了?”

“有。”

“你要几天?”

手术在什么时候要入院后再定。

我还不知道进手术室的那天我能做什么,每个空格我都想自己站进去。

冯莉让我先请三天,等医院定了手术再续,今天把那批改动的记录交出去。

我答应了,才看见她后头跟着个拿笔记本的小伙子。

她没催我立刻走,拉过人说你趁他还在,听明白了再去回客户。

讲到一半,我爸电话来了。

我走到码头边,出来还是能听见附近叉车叫。

“住院有人领。你妈在,你弟明早来接。你回来带你那件灰外套,晚上坐车冷。”

“我请了三天。”

“你老请,人家用你用得手紧。”

“这回日子都定了。”

他听明白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等做完欠的工作再来。

“你上回嫌我心里只有活。”

他说。

“我今日也想问你,找人交班要站着讲多久?你别走了再拿手机教人家,人家也有爸妈要等。”

我把手边被风吹散的打印件捡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医院电话响时他先记了床位和时间,随后给周凯叫车,怕我妈听见住院两个字只会往箱子里填衣服。

等交通和人手都定下来,他才发消息给我。

上一回我爸打给我说检查不知去哪儿做时,我回那句我找专家,本来只是为了先把电话挂掉。

之后每个夜里,我做完手头的事都想起来搜一次。

起先约不到,再后来他人进院了,我仍觉得最后差的是一个特别有名的大夫。

现在我站在一车卸了一半的货旁边,第一次可以照实告诉同事,家里哪一天需要我,暂时谁在,还有什么资料能找着。

交班结束,我给冯莉看了她要的改动记录。

她划到后头,将一个我以为没用的临时处理备注截下来,发给滨海那边。

“原来你当时给他们留了这个口。刚才我们还打算整车拆,能先挑不合的码重新扫。”

她说到这儿,问我下批上线培训什么时间能补。

我说等我爸做完手术,我按周给你报能来几天。

“行,那你记得报。”

我把箱子一件件放回指定位置,再去站里,这一路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

车靠站时下暴雨,桥头水深到电动车踏板上,周凯的面包车就停在最高的一块马路牙子旁。

我爸从后窗探脑袋。

“你怎么也来?”

他听不清,我只好拉开车门重说一遍。

他拍了拍旁边一只拿毛线织的车垫,叫我坐。

“我在家试坐过了,后头空得慌。小凯讲你能赶上,他去接你,我要来认认从这儿去医院的路。”

车里果然没了油桶。

后座上摆着两个装在保温袋里的饭盒。

周凯等红灯时指着后视镜叫我看,姨父用手机量家到医院要多少分钟,连从哪个门出去都标好。

我爸把饭盒塞给我,自己把掏在手里的那张路线图藏到了腿后面。

“这点事不值当跟他显摆。”

我抢来看,站名下面他还画了我下车走过来的那一路。

雨大,字有点洇,他把每个拐弯都另画了一只方框。

我把图摊到车窗边吹了会儿,手机举起来,对准他写的那一排歪字。

他没来拿走。

我低头拍照的时候,他给我把饭盒撬开了。

11 在门口签的是我的字

住院的第三天,虞医生把我爸和我们叫到谈话室。

那张长桌拐角包着蓝色的防撞条。

我爸坐在离医生最近的位置,椅子原来转反了,他把它挪成左耳朝里。

虞医生问他知不知道要做什么。

“把长东西的那段肠子拿掉。进去什么样,还得看。”

虞医生点头,拿了张白纸画给他看,先圈他长东西的位置,再说这次准备怎样做。

我想插一句问能不能一次做干净,我爸把他的手背翻过来,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他先问了自己那句。

“要是手术里头跟你现在说的不一样,我醒过来会看见什么?”

虞医生说要随实际情况作判断,有些时候需要做造口,眼下看并非计划中的安排,但这种可能性和其他风险得先讲明白。

我爸盯着画了圈的白纸。

他皱眉的时候,鼻梁上两根竖纹会并到一处。

“厂里有个姓金的,腰上就挂着袋子。有人拿这个笑他。”

我妈一下挺起腰。

“谁?”

虞医生把笔搁平,等我妈坐回去才开口。

“真走到那一步,有专门的护士教您和家里人怎么照护。现在要考虑的,是假如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怎么尽量安全地把您的手术做下去。”

我爸又低头看了片刻,问医生做完多久能端起一碗满的饭。

虞医生说得看恢复,饭有人给你送来,用不着马上自己端一锅。

我爸听完,转脸冲我妈笑了笑。

我妈故意把嘴抿得很平。

“我给你送,你也得先问人家什么时候能吃。”

谈话结束,虞医生确认我爸都听明白了,把同意书和笔给他。

我下意识去拿,父亲手在我前面。

他把鼻梁上的旧眼镜扶正,翻到签字的地方。

在等他写完的这一会儿,我记起上一世一张家属签字单。

医生解释风险,我只顾在单子右下角找可以填名字的框。

我爸躺着,脸朝向我,床头氧气湿化瓶冒小泡。

我为了看自己的字有没有抖,把那页纸往灯下送。

我没看他的脸。

现在他写完许长林,把纸转向我。

“这回看清楚了?”

他指给我看日期,拇指上还有个月牙大的污痕,昨天在病房又替邻床修了水壶的扣。

我越过纸看了他一会儿。

“看清了。”

我爸拿纸压住膝盖。

“我出得来,你就见我。真有别的事,别回去怪你妈。”

那句话一出来,我想说医生刚讲了有把握,脑子却不争气地给我放起最后一次告别时殡仪馆的音乐。

房门在响,我伸手按了两次没按住,出去在饮水机前站到脚底发麻。

我妈找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手里。

“他讲这句,是看我也吓成这样。许川,你回去跟他说你听见了。”

“我说不出来。”

她瞥了眼我手里的纸杯。

“那你把水拿给他,坐近点。”

我端着杯子回去。

我爸靠在床边,腿悬在床沿外,右脚踝的袜子往下掉。

我蹲下去帮他往上拽。

“爸,您给她留那句话干什么?您出来自己跟她说。”

我说到这儿嗓子已经坏了。

“我就想亲口等您跟她说。”

他没抬脚,任我把袜口理平。

“好。你先给我找个有领的衣服,到时候好风风光光出去。”

我听出他这句有硬撑。

我把额头抵到他膝盖上,他放在床边的手挪过来,盖住我脑后的头发。

我们没商量他究竟要领子干什么。

在这会儿,我就想让他这样摸我一阵。

手术那天他换上病号服,灰蓝的领子软塌塌。

推进去以前,他要我把外套放我妈腿上。

我问他刚才还嫌手凉,要不要再覆会儿。

他伸出手,这次放到我掌心里。

“我知道你在外头。衣服给你妈。”

我妈把外套抱过去。

我松开手,看着他被推过那道门。

等门闭拢,我在通知家属的屏幕上找他的名字。

一行一行往下找,找着了也还站在那儿。

我妈把身边的椅子翻下来,伸手拽了我两次。

“来,坐我这儿。你挡着后头的人了。”

12 他出来了

手术做了几个钟头。

那几个钟头长得够我把上辈子的许川拖出来,从第一次说忙打到最后一次跪在灵前。

我妈中途出去过一趟,拎回两根玉米。

她扒开一根,放我手里。

我一口都咬不下去。

她坐在我身边,把另外一根也剥开,慢慢啃了半根。

候着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小孩走开,才问我爸那根用不用给他留。

我说医生还没说什么时候能吃。

“我忘了。”

她弯下腰去收掉在地上的玉米须。

我抬脚给她让,发现她买东西那只钱包拿倒了,半张公交卡卡在拉链外。

我替她把卡推进去,问她这几天坐哪一趟车来的。

她有话可讲,就一点点坐直了。

说到新站台有两张长凳,靠马路的一张容易沾泥,她已经掸过两回,护士出来喊了我爸的名字。

我妈把没剥完的玉米往我身上一扔,猛地站起来。

我跟上她,两人肩碰肩挤在一起。

虞医生比进门时少了一顶手术帽,鬓边一道亮汗。

他先说手术完成了,按计划做了切除和吻合,这次没有做造口,接下来要观察恢复,还得等术后病理。

我竖着耳朵听完每一个字。

等那句完成了在我脑子里有了地方,我才知道我握着的是我妈两根手指头。

她用另外一只手捂住胸口。

“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复苏,等一会儿病房联系您。”

她眼睛一下红透,飞快地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扶住椅背。

我过去按住她的肩,想劝她坐下来。

她摇头,站在那里跟医生说谢谢,说完又说了一回。

我也跟着她说。

虞医生转身去跟下一家的家属讲话,我妈看见他走了,这才在椅子上坐稳。

“医生刚讲没有,是没有那个袋子?”

“对。他做完了,回病房再等。”

这话我说得响,坐两头的人都朝我看。

我那时巴不得有个认识的人过来问我高兴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块什么字都没有的瓷砖发给周凯。

周凯发了三个问号。

我用语音回他,你姨父这关过了。

他立刻回了一句,姨呢?

我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她。

我妈捏着我爸的外套领子,把鼻尖埋进去蹭了半天。

我爸被送回病房时,脸白得像垫在他身后的枕巾。

床旁两位护士各有各的事情,我让到一边,先问能站在哪儿。

等她们做完交接,我凑到左边去。

“爸。”

我爸的眼皮动一下,没睁全。

他知道是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递过去。

“让她睡会儿。”

我转身去给我妈搬折叠椅。

她嫌那椅子一拉就响,自己坐在床尾的凳子上。

我爸眼睛还没睁全,又往床尾方向移了移。

“素英。”

“在呢,你要什么?”

“我出来了。”

他讲话极轻,气不够用,最后一个字只有一点唇形。

我妈噢了一声,低头去找他名下那只黄帆布包,说外套在这儿,领子还好好的。

她从里头掏了三次,全掏成他干活用的线头。

我把包打开,让她先看一眼再伸手。

她瞪我,眼睛红得叫我不敢还嘴。

过了一小会儿,她把手搁上我的肩头,胳膊往下沉。

我这才把刚才捏了一路的手术通知放下。

纸都皱了。

第二天下午我爸在护士指导下第一次起来走,在床边站了不到片刻就要回去。

我想和护士商量再多坐一下。

我爸拽住靠他最近的我的手,这回他说疼。

声音一出来,病房里另外两个人都收起了说话声。

护士问他哪里疼,告诉我们先怎样扶住他,接着处理。

我妈在另一边一手护着衣角,一手往上够床栏。

等他躺回去,我想把自己的手松出来。

他握着没叫我走。

上一回我很少听见他说疼。

我以为他生来能忍,有一次他打针发抖,我还拿这话劝他。

那天我挪凳子挨到床边,问他要不要听我讲点别的,好让那阵疼过去。

“讲你租房。”

他开口了,眼还闭着。

“你说那个窗能不能晒到床?”

“早上能。窗台还能摆盆花。”

“花别买太贵的,养死了下回还得买。”

我说那就放一只洋葱,我见过发芽的,水里能养。

我原想哄笑他。

他没笑,喊我把话再说一遍,这回慢一点。

我就把还没租下来的那间屋,从窗户讲到门口,讲到门外停自行车不用挂在雨里。

他攥着我的手,一点一点睡过去。

13 能不能少收一台

病理报告是在出院后的那次复诊讲清楚的。

虞医生把化验结果摊到我们面前,说这次切下来的标本看到了癌,切缘是干净的,取到的淋巴结里没发现癌转移。

他用笔点着分期那一栏,说父亲这一例属Ⅰ期,手术后按安排随访,眼下不需要化疗。

我盯着那个细细的罗马数字,忘了接他推过来的纸。

还是我爸把纸接上。

“那我回家还有什么不能干?”

虞医生问,你是惦记吃一顿辣的,还是想去扛东西?

“我修缝纫机,桌子就那么高。”

我爸把手架起来比画,手肘抬到一半,自己先按了按肚子。

虞医生看出来了,让他先养好伤口,重活先别碰,到下次看恢复再商量。

我爸原本把裤兜里两个机头的照片都准备好了。

他没说出来,从诊室出来后,靠着玻璃窗给齐叔打电话,要找人把那两台搬到架上。

我在边上举着纸,一心想告诉我妈。

报到台后站着个送病历的护士,我差点也叫住她,想问她认不认识许长林。

她推车过去了,我按出我妈的号码。

“今天这个结果挺好。医生说不用化疗。”

我听见楼下的熨斗被放回架子,紧跟着有一声很响的碰撞。

“您坐下,别烫着。”

我妈说她没有烫着,她要出去买个西瓜。

“什么时候能吃?你再回去问一遍。”

我爸把电话拿过去,两个人扯了半天,说先买一个小的搁在案板下,等他回来看着切。

我去楼下打了两份随访安排。

机器吐纸时有点卡,我捏住露出来那一角,等它自己把下面都送出来。

从前我爸第一回拿着报告问我他肠子里那个东西还能不能切,我把医生叫到外面,叫他别当着我爸说。

医生问我家属知道了,你父亲怎么办?

我那会儿竟义正词严地说,由我来告诉他。

后来我又不敢了。

他那段时间走路都要人扶,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在床上问了我三遍。

我从没听过医生用这么简单的词把好消息说完。

我把那两页纸拿好,跑上去,挨着我爸站。

“您听见他说一期了吧?”

“听见了。”

“那您看我。”

他转脸,我一眼看见他左耳后的那根旧铜丝,眼泪先下来。

我爸抬手,很熟练地要掀我的袖子给我擦。

才碰到袖口,他就说弄错了,这衣服是我儿子刚买的。

他自己背过身,摘了眼镜。

等我把纸放回包里,再抬头,他的镜片也擦花了一块。

回家那两天他没进铺子。

床放在楼上,窗朝市场,早上六点多就能听见运货的声音。

他家里待不住,趁我妈去量尺寸,慢慢走到楼下转。

我回到门口时,他正站在墙边看里面的东西。

齐叔把他收来的那台机搬出来修,底座磕到门框,有片油漆掉了。

我爸嘴张了一下,最后问齐叔喝茶不喝。

等齐叔弯腰去接那杯茶,他才凑过去照看那道漆。

“这台星期五要,是谁应的?”

“我。”

“你能干得完?”

齐叔用抹布擦手,抬头还有一点戒备。

我爸不接他那个眼神,指指自己的桌。

“去那上面修。左手底下抽屉,弹簧用哪盒你认得。钱你收,少分我一份。”

齐叔咽了口茶。

“你那把钳子呢?”

我爸指了个地方,没说别的,扭头往楼上走。

我赶过去扶他,他拍一下自己的小肚子,忽然笑起来。

“你齐叔这些年只摸过我左边抽屉。还有个最顺手的东西,搁右边呢。”

那天午后我给老花镜换了支新镜腿。

左边原来的铜丝剪下来挺长,勾得手疼。

我爸靠在窗边指挥我把它卷了,留着给人绑东西。

我照做,问他下午想不想下楼看齐叔修得怎么样。

“我把那台的工钱让给他了。下去挑他的毛病,到底算谁当老板?”

他拿新眼镜翻开手机,找到刚才医院那页随访安排。

上头还没有下次门诊的号,他把日子先写进手机日历。

我看着他输字,等了半分钟。

他弄完抬头看我。

“前头还有两台没接。你现在帮我写个回话,叫人家下个月再问。”

14 给谁留的一扇门

到九月中旬,我爸走路已经用不着我妈跟着,能在河边来回走完一圈。

市场的退租也开始落到实处。

南门一半店撤了,剩下的亮灯早,一到晚上六点就冷清。

何斌想找个人来接后街那间门脸。

校服厂给他的单子没丢,可要求把待修的设备放在厂里划出的地方,他不必另找库房。

他来讲时把一串钥匙放桌上。

“二房东那边我交了押金。你们还想来,我跟他去谈。我往外撤,租金你们得整间担。”

齐叔说整间担不起。

他说得急,好像别人已经决定从明天起叫他一个人付。

何斌把账单拍给我们看。

一年的押金加头三个月的租金,一万二。

三家平摊,能付。

合在一起每月要支出三千,旺季能挣,淡季就要从家里拿。

我爸拿出修理记录,按日翻给齐叔和梅姐看。

这三个月他休息了大半,来取旧单的人却还在,光齐叔用他的左抽屉就用了五回。

笔记本翻完,梅姐把自己的小卷尺往上一放。

“能不能给我和素英多两米?我把后半截租了,前头你们俩自己分。我的量衣凳叫你搬进出三回,我现在要它有个窝。”

齐叔还皱着眉,担心他和我爸平摊,来年父亲又要歇工。

我坐那儿等我爸表态。

他把账本拿远点。

“我接活少,靠门那张整桌给你。每月我就用里头那面矮的,交四分之一,后半截小梅跟素英,自个商量。”

那样就只能修小件,厂子的整机单他不沾。

齐叔开口想说什么,眼睛往爬满盐霜的墙角扫了一眼。

“里边那张不给你。那屋一到雨天潮,你的表针能在里头自己生锈。”

我爸把新钥匙拿起来,开门先去看地方。

他蹲不方便,拿一把长木尺量半截墙,指给我看还有哪儿能接个台子。

何斌跟在后面,忽然问能不能给他留一格收件架。

他在厂里修到棘手的毛病,想有个地方就近放,下工拿回来给我爸跟齐叔拆看一眼。

我爸说要留可以,价格摆明,用多少算多少,看完只接肯接的。

“还有,别把我的电话写你们车间值班表上。晚上九点过了,谁打我也听不见。”

何斌答应了。

他第二天就送来一套货架,还拿出一叠上回几台机器的返修记录,说有三台没再出岔子,往后遇上同样的先按齐叔的法子试。

齐叔本来戴了手套要卸架,听他说完,摘下一只才肯接纸。

他看得入神,我妈只好自己把铁架的一头掀起来,让我去搬另一头。

我们按之前约好的分法,拿了新租约。

我妈和梅姐各出一半后间的租金,两个人在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挂了新价目。

她拿预备了很久的钱换一只带照明的熨台,付款前想再讲五十,对方没让。

我爸在边上闷笑,她回去叫他搬了两趟。

开门那天没挂招牌。

旧招牌太宽,这一扇门又得留给两家。

我爸挑了两块桦木边料,分别打孔,一块写修机,一块写裁缝,底下都留了周四上午歇业。

两块牌子挂上后,我问为什么自己也歇。

他瞥一眼在里间试熨斗的我妈。

“她约我去认一条从这儿走到河堤上的路。都当一天没我能怎样?”

等他去后门试钥匙,我妈把托管班新交来的一摞布推到桌上。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只拿边角料缝的布袋,连肩带都配好了,刚好够装我爸那几张要随身带的纸。

我问写不写名字。

她坐回椅子上,拿粉片描了三个字。

许长林。

“对折的时候字在里头,”她说,“想给谁看,他自己打开。”

我把布袋和新钥匙一起交给我爸。

我爸看见那几个字,站在进门处就解开包,找他原来用过的检查单,取两份常用的装进去。

装好他从袋口捏出一截线,举在没上漆的门板前给我们看。

“我花钱修个衣裳,能给我留这么长的线头?”

我妈还在穿针。

她头都不抬:“你花钱了吗?”

没花钱的那个自己找剪子,把线头剪了。

中午第一笔修机钱拿到手,他拿纸折好放进我妈抽屉。

买剪子的那一百,这次连抽屉也懒得藏。

15 他没回我

到了十一月底,我在省城换了房子。

窗能晒到床,我还没来得及往窗台上摆东西,我爸就寄来一张自己用废纸剪的窗花。

他说他在铺里等人,不好意思只坐着吃瓜子,跟我妈学的。

我把纸贴上去,才看出来他剪的可能是个李子。

我拍照问他是不是成熟了能吃,他回了三张自己刚学会用的笑脸。

过完这阵,冯莉叫我跟王璐去滨海收尾。

她给了我七天时间,最后一天要带新来的仓管从头走过一遍,头一晚若有问题,还能再修。

我在排班表上看到12月2日。

以前这天我刚加完班,接到我妈电话,急诊大厅没地方坐,她叫我快些回来给我爸带一双拖鞋。

她当时还不知道在急诊能住几天。

我坐车过去,手指勾着一双棉鞋和两份没开盒的盖饭,给我爸看的第一眼是窗边挂着的旧帘子。

他脸上全是汗。

我先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拖鞋进水了,要我帮他脱。

我当时竟然还把那道进医院的门当成起点。

出发前我打给我爸,问那两天他打算做什么。

“星期六收台子,送给人家接衣裳。齐师傅拿了两瓶酒,说喝不掉拿给我摆窗台。”

我说冬天走后门滑,摆台子多找两个人。

他说一张吃饭的桌子那么大,人家用车来接,用不着我操心。

晚上我把车站到旧家的首末班火车截在手机上。

第二天照常进了滨海仓库。

忙到12月2日中午,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新铺子门边有一把伞撑在地上,雨水打过来把伞压得很低。

他只写,今天冷得很。

我问你在哪,他没回。

我过五分钟又问一遍。

没人接,接着我妈的号码也答不上。

我走出装卸场,风把安全帽的带子吹起来,在我下巴上刮了两下。

王璐从里面来喊我,说人都到培训室,投影一直没连上,让我过来看看。

我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了一眼,叫她进去先把扫货那一段讲给他们听。

她说行,抬脚就进去。

我叫住她。

“你不问剩下的怎么办?”

“你要没出什么事,会过来的。”

她说完把我图纸拿走了。

我站在屋檐下面,给周凯打电话。

那边关着车窗,一接起来就喊哥。

我问你去趟后街行不行,看看我爸妈在不在。

周凯没答应,先让我听他后座一嗓子。

“车都停了,你倒是往里收收腿,给你姨父开个门。”

说话的是我妈。

她嗓门大得像他手机开到了最响。

我没缓过来,问她这是去了哪里。

周凯在旁边插进来。

“给路口选了个新窗帘。姨父去过厕所,往外出来拖鞋滑掉一只,换鞋去了。你打我都能听见他包里震。”

我握着屋檐下那道铁栏杆,压得掌心疼。

“你帮我看看他回来没有。”

电话里车门拉响,我爸说我右边那只脚浇了水,给座底下那张旧报纸。

周凯说前头有垫,拿手把电话塞过去。

“许川,你干什么,厂里没饭吃了?”

这句一响起来,我差点蹲下去。

叉车从库外的棚子下钻出来,灯扫过积水,黄黄的一片。

我一直盯着它走,等它在下个门口停稳,自己才把气吐出去。

“吃过了,爸。你冷不冷?”

他说脚还凉,改天得买双底厚的。

我问照以前买四十二还是买大一码。

“你记得四十二呢。”

他像是真有点惊喜。

“就四十二,大了漏风。我要上回那个棕颜色,你妈要是跟你说要红的,别理她。”

我劝他先套上鞋,再去跟我妈看新的窗帘挂没挂正。

我没问他在厕所干什么,也没叫他现在来拍一张全身照。

挂断前他同我说,等挂好给你看,我知道你还要开会。

我回去接过王璐讲了一半的图。

等到最后一个仓管把扫码枪放回架上,下午四点多。

走之前王璐问要不要替我叫车。

我看见手机里新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爸从河边旧货店挑的新窗帘,淡绿,中间有一排颜色掉光的树叶。

另一张是他穿了周凯的一双大胶鞋,一脚踩在我妈刚拿回来的门垫上。

我把照片转过去给她看。

“有车接我就行。我爸在家,明天我回去。”

她说你刚才手抖得都看得见,现在给我看鞋?

我把屏幕往上提了一些,指给她看左脚。

“看他挑的豆绿窗帘。这个颜色我小时候我妈就不让买。”

那晚我没赶最后一班高铁。

我和王璐去仓库外面吃海蛎饼,打包了一袋。

腊月风大,我捂着袋子等车,终于肯从手机里把那张存了一天的往返车次图关掉。

我爸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今天也能坐着吃饭。

16 窗口旁边有把椅子

春节前有一天,后街来了个找我爸帮忙挂号的人。

叫沈师傅,沿河替几个小吃摊改过遮雨的篷子。

他的拇指以前叫铁皮划过,按手机软一下硬一下,常把要找的页往左拖。

我那天在铺子换门帘,拆顶上最后一根螺丝的时候,听见他问我爸你那个会用电脑的儿子在不在。

我下梯子走过去,他立即把手机给我。

“我女儿说小程序里能约,她下了班给我弄。她那边孩子也感冒,忙起来都快十二点。我坐在医院门口等一天,出来还是没看成。”

他要看手,手机上有两个带骨字的科室。

我指出来哪里有科室简介,也说到底该看哪个,得他们自己问医院。

沈师傅把屏幕摆到我爸面前。

“要能找个人领进去,把号拿到,我付他四十。”

我爸没接那只手机。

他连凳子都不抬,叫沈师傅把那件衣裳扣好。

“你就揣好身份证,咱们现在去。碰到对的人,你自己问。我一会儿得回家吃饭。”

我爸陪他走过两站路。

我想起自己好久没去过新院区,找借口说得出门买螺丝,就跟过去了。

在公交车上沈师傅问我爸肚子疼不疼,是不是让儿子约个专家就开掉了。

我爸说刘大夫第一次给他看的就是个普通门诊,开刀另有一个姓虞。

“你去是给人看手,先说哪根使不上劲。你孩子她知道是哪根?”

沈师傅说她也知道,人就是在外地。

他挑了个靠窗的座,手藏在袖筒里,车到站才拿出来用左手拉栏杆。

医院换了导诊桌的地垫。

墙上新贴的牌子写着需要帮助找人工,我爸看到了,叫沈师傅先过去。

我站在他们后面,看见窗口那个短发姑娘俯身侧了侧耳。

沈师傅起先还回头看我,把一只手伸进去,忘了他拿的不是证件。

姑娘也没催,耐心问是受了伤还是逐渐疼,他就说手指早年受过伤,最近弯起来一直使不上力。

她帮他找到相应的科,人工办了一个第二天下午的预约,指给他看取号和候诊分别去哪里。

沈师傅把那张纸叠进身份证套里,出来先问我爸还收不收那四十。

“你留着买回去的车票。”

我爸找了把薄塑料椅,坐在窗口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给自己找耳朵复查的号,说要趁还在医院,有不懂的立刻能问。

沈师傅原本迈了一步,见状把脚收回来,也找了个椅子。

我从远处看他们一个递手机,一个比手指,没出声。

过会儿我爸自己走到人工窗前,问有没有办法让停诊的提醒响一点。

姑娘把手机还给他,说留意短信,也可以按号单打医院的电话确认。

我爸从衣袋里摸一张废收据,请她把电话号码写大一点。

号码下面,他又加一条,带身份证可问窗口。

沈师傅说我有纸条,不用写给我。

我爸点点自己的胸口。

“我写给我。靠近窗的那个诊室,我上次才找错。”

那姑娘凑近瞧了一眼,给他把电话里那个没收口的零补圆了。

出来时日头还在,医院外面的台阶晒了一个上午。

我爸把我拉到旁边挡风的地方,问我怎么不去买螺丝。

我拍自己口袋,趁他们排队时确实去买过两颗。

“门我下午给你装。你不是要回去吃饭?”

“你妈说多做了一碗。”

他拿手机想看时间,站在太阳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照常伸手想帮他把亮度提上去,他把纸条先递给我,说能不能帮我把它夹好。

我看它太长,顺着第一道折痕往下叠。

纸背上还有他另一条没叫我看见的字。

小川不接,晚点问他吃了没。

我半天忘了把纸折进去。

玻璃门推开又碰回去,我爸站在外头守着,问了两次我怎么还不来。

我捏住纸角,把两头都服服帖帖塞进壳,再用他压在壳角的那截红棉线帮他勾住纸边。

往桥边走时我把手插到他胳膊底下,挎着他往前走。

他嘴里嫌我把他的袖子褶子都拧出来了。

拧出来多少,他一路也没叫我撒开。

17 这次他问我要不要来

2025年开春,周凯下了一回决心,把车间挪到隔壁县去了。

新地方有窗,房顶不漏,设备换了两张台,他给我爸寄了半只熏鸡,另外半只说等姨父肯去看再切。

我爸不信那半只留得住,挑了周四坐公交去看。

回来的时候鸡没带回来,倒带回来一张自己在车间门外的照片。

他跟周凯一人坐一个送货周转箱,中间放着两只蓝花瓷碗。

我看那碗眼熟,问怎么回事。

“开张时候他妈留的。鸡他早吃掉一半,另一半爷儿俩坐那儿分了。”

我妈在照片底下回话,说你吃了没有?

我爸不回她,单独打给我。

“你那个仓库,吃饭也能出来坐坐吗?”

我说能,就是平时懒得走。

过两天他跟我妈到省城小住,袋子里装了半颗白菜、两只莲藕和一捆小葱。

我妈说市场那头的葱放到晚上就打蔫,他一大早去买的,一路把根对着湿布护。

我请了半天假。

接他们出站,先回住的地方把菜放下,再跟他们坐一趟公交往上班的库区去。

门岗不让进生产区,他们也不进去。

我把会议室出来正对着的窗指给我爸看,说我在那里教新人。

他昂着头,一扇一扇数到我指的这一扇。

冯莉下班碰见我们,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我以为他会问我在他们那儿管了几个人。

我爸倒确实多看了几眼冯莉挂在胸口的牌子。

“许川吃着饭要走,您叫他先吃完。他嘴说饱了,有时候是饭不够。”

冯莉听笑了,手往食堂那头一比。

“叔,饭不够可以添。他干得久了知道哪几道菜不赖,回头叫他领你们。”

她当场给我妈讲了两家我没去过的小吃店。

我们送她到了停车处,我爸站在一排货车后头,问我真教人教明白没有。

我说讲三遍还不会的也有,得带着练。

“那你知道我那阵子怎么想的了吧?”

“知道了。是我教得快。”

“你就老嫌我手慢。”

他嘴里骂我,眼睛往我那扇窗又瞧了一遍。

晚上我给他们做菜,把两把筷子放在窗边的桌上,添了两把椅子。

我妈尝一口莲藕,说盐下多了,留到明天拌饭正合适。

我爸起身去厨房端水,发现我真在窗台上养了个冒芽的洋葱。

他用指尖把瓶转了一圈,挑最精神的那两片给我看。

“你长出什么来,自个吃了。等你妈闻见这玩意串味,我帮不了你。”

我把盐放回厨房柜,忽然有了一点胆子。

“爸,上次那样的梦,我还做过。”

他捏着那只旧罐头瓶,眼往我这里斜了一下。

我把饭碗拿出来,给自己也盛上。

“梦里你住院,我给你买了双棉拖鞋。你那只脚进了水,我坐在床边骂你。都是我出去跟人说你不爱看病,我天天给你找大夫。”

他从窗台前走回来,把我旁边的椅子往外扯开。

我又说:“其实你找过我。你一句话没说完,我就让你以后再说。我迟了还骂你。”

我没讲梦后来怎样。

那件事在我心里太重,把它全倒在这张桌上,我爸就得拿他的好日子来陪我再过一遍。

他挨着我坐,搓着手,一时没找到话。

我低头,本来想夹一片藕,筷子尖却一直碰碗。

我爸在我面前把那碟菜转了转,将最大的一片转过来。

“那我真要找你,先问你这两天哪个时候能讲话。你说晚上,我晚上再打。要紧我就说要紧。”

“您说了,我有时候也得开完会才能来。”

“那你就说。真是急事,你妈跟小凯都还能找着,咱隔着两个城,别装你人在桌子下面藏着,一叫就能冒头。”

他看我还在和那片藕较劲,拿自己的筷子过来,给我夹到碗里。

“你也一样。你要我干什么就先说。我给你当了三十年爹,能听懂你的话。”

我低头咬碎那片藕。

再进嘴里的盐还是有点重。

好在灶上还温着汤。

我盛一碗,先摆到他面前,问明天走以前愿不愿意给我留半天。

“我去买双鞋,您自己试。我看准了颜色。”

我爸问鞋什么价。

我报了一个数,他决定再加上我妈的。

第二天在鞋店,他先把棕色的那双蹬上,来回走了两趟,停在我妈座位前,问她脚后跟那里要不要再松半码。

售货员拎着两只鞋盒等着结账。

我妈说一人一双够花了。

我爸坐在她旁边,脚上还穿着新鞋。

“这不是他说买给我的?他都开了口,我当然要穿。”

说完他从包里拿出一百,叫我把差价扣了,再轮到我尽孝。

最后那一百我留给了他,给两双鞋都付了钱。

他拎着鞋回去以后,将旧鞋洗了,日常还穿着那双。

新鞋一直放在床底,只有出门见人和过节的时候肯拿出来。

等他2025年4月又要去医院随访,总算从床底翻出它来。

他先检查身份证和布袋,再给我打电话。

“我约的星期三。你要不要来?你妈说你来也行,你不来她打算叫我陪她吃羊肉泡馍。”

18 多加半把

4月9日是星期三。

我很早就买了车票,天没亮便出门。

到桥上看见对岸那排屋,里间的灯开着。

有人从门口出来,弯腰把挡门的石头提开。

我遥遥看了一会儿,看出那是我爸。

新皮鞋贴着他的脚,棕皮还没踏软。

他把石头摆到墙根,转头叫我妈拿钥匙,声音过了河到我这边就只剩后半截。

我没喊,走近一些,从正门追上他。

“您那个表上几点?”

“十点半。早了我带你妈去买菜。”

他从旧帆布包里取出我妈给他缝的布袋,往肩上一挎。

我帮他把肩带往短了扣一格,看见他手机还贴着上回那截红线。

“这个你还在用?”

“它也没坏。”

我爸没明白我问的是哪一个,手掌托着手机和布袋,一起送到我眼前。

我本来只想摸一下红线,没忍住替他把一边松了的黑胶布抚平。

我妈从里间出来,拿买菜的网兜往我身上拍。

“先吃东西。有他在,二十分钟也能一路拖过去。”

早饭后我们赶到新院区。

虞医生看完此前做的随访检查,说目前没看到复发的迹象,后面照约定的节奏继续查。

我爸听完先问下回大概哪一阵,记在那个只用了一半的记事本上。

医生坐在椅子里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最近在做什么?”

“半天活。活多了叫人来替,别的时间跟她走路。”

“这就挺好。”

我妈挨他坐着,听到这儿将膝盖上那个包往中间挪了点。

“走得可慢。看见人用旧缝纫机缝伞,他停下来听响,听完顺便帮人拧两下。”

我爸说那是个新近收来的机,螺丝没上紧,用久了要跑线。

医生把报告递过桌面,他及时伸手接到了。

我在门边等他把东西收好。

起身时他跟虞医生说了声谢谢。

刚回来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只要能让他活过这一天,自己这辈子大概什么都不想再要了。

门一开,我头一个想到是我爸能陪我去湖边吃一次面。

再过一个礼拜,我还可以问他哪天愿意来我这里,我学会了如何把莲藕烧得不那么咸。

从医院出来,他们俩谁也不去吃泡馍。

我妈说早市的芥菜十点过后卖得便宜,叫我爸先去抢一把大的。

到菜摊边,他朝两个篮子望了半天,买了三把。

“里头有一把老的。”

我妈一眼就看出来。

他提走那把老的放进自己的口袋,说下锅煮烂一点,许川小时候爱吃。

我小时候吃锅里那把老的,是因为没人抢。

后来大一点,就想把菜心留给他们。

我爸大概到今天才想起来,问我究竟爱不爱吃。

“现在爱了。您煮的时候多放一把盐水豆子。”

“那你跑腿。巷子口那家有。”

我去买豆子回来,半扇门虚掩着,里头响了一下手机。

我听见我爸在招呼我妈,说是门诊这边有条新的提醒。

我几步绕过隔断,就看见他已经把字看完了。

只是这次随访报告的消息,他拿来给我妈看完,自己找地方收好。

芥菜和豆子已经下锅煮软,小葱浮在汤面。

他让我取碗。

柜子里头有三只蓝边碗,是以前那间铺子用到现在的。

其中一只碗沿磕掉一个米粒大的点。

我用手指比着,想起上回我妈把碗收好时独独没带走这只。

我蹲在柜子前,多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回过头。

我爸站在灶边,袖子被我妈往上卷了两卷,手里正拿筷子搅面。

光照在他一头半花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等我。

“我晚上也在这儿吃,还剩面没有?”

他腾出手,拧开头顶柜子的把手,从挂面袋里又抽出来半把。

“晚上再煮。你要留下,中午先吃饱。”

他松手,面条散进锅里。

我端起三只碗走过去,跟他说我的那只放在最外边,面要盛得满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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