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错人了
财神砸坏那只钟时,我正蹲在门口,撕最后一张招聘启事。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我手里的纸也跟着断了。
老头站在工作台旁,两只手还维持着托东西的姿势。台上少了一只钟,地上多了一堆钟。
他看看我,又看看脚下。
“要不,你从我工资里扣?”
我差点把招聘启事塞他嘴里。
“你才来十二分钟!”
“那按分钟扣,怕是得扣久一点。”
下午四点,斜对面的金店正在搬走财神像。
两个人抬一尊,红绸裹着金灿灿的大肚子,出门时磕掉了墙皮。金店老板娘在后头催,别碰着招牌,下家还要。
我们这条街今年已经关了九家店。
我家的“许家修理”将成为第十家。
房租还差八千,配件商的货款欠着两千六,我爸上个月从工地给我转来的五千块,已经被我填进这间不见底的铺子。他不知道我又赔了,我跟他说,最近忙,生意挺好。
我原本招人,是想找个晚上守店、白天送修件的,自己腾出手去跑几家民宿的维护业务。
招聘写了半个月,没人来。
直到今天,来了这么个老头。
红毛衣,灰裤子,脚上皮鞋擦得发亮。看不出多大岁数,脸圆,眉毛厚,随身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问会什么。
他说:“招财。”
我说:“我这是修理铺。”
他就换了个说法:“改善现金流。”
听着还挺专业。
我问他上份工作在哪里,他朝金店指了指。我以为他是那边裁下来的保安,就让他进来试半天。谁知道他连抹布都没拿稳,先把陆阿姨寄修的钟碰了下去。
钟是陆阿姨退休时,学校送的纪念品,木壳,圆面,底座有一块刻字的铜牌。
她送来时说,别的坏了都无所谓,那块牌子别弄丢。
现在牌子没丢,整个钟架却从连接处裂成了两段。
我捡起来,指腹蹭过断口,心里凉了半截。
不是粘一下的事。
最薄的那块桃木已经缺了角,玻璃罩也不是现在常见的尺寸。真要恢复原样,得找做旧钟的老师傅重新开料,算上机芯清理,怎么也得三千。
门口响起自行车铃。
陆阿姨推门进来,先看见我的脸,又看见我手上的钟。
我把木壳放下,站直。
“阿姨,对不起。是我们没放稳,磕坏了。我给您恢复原样,费用我出。”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保温袋。
“里面熬的绿豆汤,给你送点。”
我比挨骂还难受。
她蹲下去找那块铜牌,老头先一步捡起,双手递给她。她用袖口擦擦,翻过来看了好几眼,最后装进提包。
“你这个店,我看你忙得够呛。先别修了,等手头宽裕点。”
她越这么说,我越不能让她拿着一包碎木头回去。
我当着她的面给城北的师傅打电话,问清价,转了三千定金。余额从三千二百一十七,变成二百一十七。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很轻。
我却听得脑仁发麻。
陆阿姨走后,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拿起扫帚。
“您叫什么?”
“赵有财。”
“赵叔,今天算我倒霉。您走吧。”
“我赔。”
“您拿什么赔?”
他认真摸了摸口袋,摸出五块钱,还有两粒用纸包的花生。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把花生揣回去,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去扫地。
我躺进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拿胳膊盖住眼睛。过了一会儿,一本薄册子轻轻落在我肚子上。
“这个你留着,抵一点。”
我掀开胳膊。
是一本旧账册,封面发黑,四角卷起。上面只有两个字:活账。
我随手翻开。
第一页上,一台洗衣机画得歪歪扭扭。
我坐起来。
墙边正有这么一台洗衣机,后盖缺了两颗螺丝,侧面贴着褪色的小熊,是房东留下的,收废品的人上午出价八十。
画下面有一行金色的小字。
修好后,一千二。
我把册子举到灯下,金字竟像水一样流动,重新聚成另外一句。
今晚九点前,别卖废铁。
我盯了五秒,把书合上。
“赵叔,您还干诈骗?”
扫帚停在门边。
老头弯着腰,语气很委屈。
“我都混成这样了,哪来的钱请人印诈骗资料。”
第二章 八十块
我学的是机械,后来做过游乐设备的售后,电器只能算半个内行。
那台洗衣机我早就看过,插电没反应,控制板上有烧焦的痕迹。原厂停产,买不到同型号板子,改装又费时,拿来抵这点废铁钱不算亏。
可三千块刚没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堆铁还能值一千二,哪怕那人不太正常,我都想再打开看一眼。
我搬来工具箱,拆后盖,接测试电源。
赵有财在旁边蹲着,眼睛跟着我的手转。
“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进水。”
“还能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拆?”
我用螺丝刀敲了敲机壳。
“因为你欠我三千。”
烧坏的地方并不大,沿着铜箔找过去,坏的是电源模块,主控芯片还活着。我从废板箱里翻出两块同功率的模块,量了半天,把能用的那块换上。
屏幕亮了。
我没急着高兴,接水、试洗、脱水,又掀开底盘检查漏水。甩干时机器乱晃,是四根减震吊杆中的一根卡死。我拆下清理,补润滑,重新调平。
做完这些,已经八点二十。
我坐在门槛上吃泡面,眼睛还是往街角瞟。
一千二。
谁会花一千二买一台旧洗衣机?
新款小容量的也不贵。我甚至觉得册子是老头做的局,洗衣机早动了手脚,等我修好,他就要喊同伙过来。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真有人买,我不陪您演。”
赵有财用一只搪瓷缸喝绿豆汤。
“为什么要演?修好了就是修好了。”
八点四十七,一个穿拖鞋的女人推门进来。
她叫方姐,街后面开舞蹈工作室。外套袖口都湿了,左手拎着一袋毛巾,右手攥着手机。
“小许,你能不能先借我一台洗衣机?明早孩子们要比赛,三十多套练功服,偏偏店里的今晚坏了。附近两家洗衣店都接不了,酒店那边又嫌量少。”
我慢慢扭头,看向墙边。
赵有财喝汤的动作没停。
我把机器的情况说了,强调是旧机,刚修过,配件也不是全新。
方姐直接伸手去摸滚筒。
“能洗干净就行。这么大的,洗床单够用吗?”
“六公斤,家用够,别塞太满。”
“我以后还得洗表演服。你卖不卖?”
我喉咙发紧,硬是把“一千二”咽了回去。
网上同年限的旧机最多六百。我不能因为人家着急,就张嘴翻一倍。
“机器五百,送去装好,收你五百五。以后再坏,维修另外算。”
方姐想了想:“你包两年上门呢?不瞒你说,我最怕找不到人,机器又搬不动。”
我拿纸计算配件成本、上门次数和送货,划掉一行,重新写。
最后定了个旧机加服务的价,连送货、安装、两年内四次清洁检查和约定范围的维修,总共一千二。
她看完每一项,才扫码。
到账的提示音把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九点前。
一千二。
我扶着洗衣机,盯着赵有财。他把最后一点绿豆汤倒进缸里,仰头喝干,脸上毫无得意。
送完机器回来,已经十点半。
我把门锁上,将活账放到他面前。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伸手按在封面上。
“能看见的,是东西遇上合适的人以后,能挣的钱。也可能是它能替人省的钱。不是谁拿走,它都值那个数。”
“所以你知道方姐会来?”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这东西值一千二?”
“我看的是路。路到人那里,走不走是人的事。”
我越听越像骗子。
直到他伸出右手,把柜台上那五块钱拿起来,放到我掌心。
纸币变得温热。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钱边缘游出来,越过我的手腕,延伸到门口。隔着卷帘门,我竟看见巷口有一个人影,推着面摊,一边走一边翻衣服口袋。
“牛肉面老周,”赵有财说,“你昨天少找他五块,他不好意思回来要。”
我猛地站起来。
昨天老周修的是风扇。付了一百,我忙着接电话,只找了他四十。他走后我才发现少找五块,本来打算今天去面摊还。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
我拉开卷帘门跑出去,把五块钱塞给老周。他连声说谢谢,还让我明早来吃面,给我多加个蛋。
再回头时,金线已经消失。
赵有财站在店里,身后供桌上那只旧香炉亮了一瞬。
香炉是我奶奶留下的,我一直拿它放废螺丝。
我嘴唇有点发干。
“您真是……”
“嗯。”
“财神?”
他松了口气,终于挺直腰。
“现在能把招聘启事贴回去了吗?”
第三章 不保发财
我第一反应是去买刮刮乐。
赵有财让我坐下。
我第二反应是让他看看股票。
赵有财把活账收回去了。
“你要是总想这个,咱们今晚就散伙。”
我把人按回凳子上,倒了杯热水,拿最干净的毛巾擦柜台。擦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太殷勤,咳了一声。
“不是,您这业务范围,我也得了解了解。”
他喝了一口水,嫌烫,吹了半天。
真正的财神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既没有黄金大印,也没有装钱的聚宝盆。他那只布袋打开,里面是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包散装茶叶,最底下还有街口超市的积分卡。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天上。
他把空杯放下,盯着杯底残存的一点水。
“庙太多,忙不过来。我下来看看。”
“说实话。”
他不吭声了。
我以为问到了不能问的,正想换个话题,他突然说:“我出过一次错。”
他的手掌盖在活账上,像怕书里什么东西跑出来。
“有人求生意,我给他看见了生意。他把每个人的难处,都当成价钱。后来这账就不太好了。”
我没听明白,他也没往下解释,只问我还招不招人。
我拿来一张空白纸,写上工作时间和工资,吃住另算,修坏东西得报告,不能瞒着客人,不能私下接钱。
写到姓名,我问他有没有证件。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照片上还是那张圆脸,名字也是赵有财。
“该有的,我有。”他说。
我当时非常想问,是哪个窗口给办的。
想想还是算了。
试用一个月,月薪三千。他砸钟的责任,我们另列了分期约定,不能拿生活费全抵掉。他一字一字看完,郑重签名。
字写得比我好。
接着,他在活账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三条。
一,东西必须经过你的手,才看得见。
二,同样的东西,碰到的人不同,价也不同。
三,价不是保证,错过需求、毁了信用、做不出来,都会归零。
我指着第一条:“得买下来?”
“借来、接修都算。但东西是谁的,你得记清。替人看货,赚的是你该拿的那一份。”
我翻了翻后面,全是空白。
“一天能看几样?”
“一本只有三十页。用一页,少一页。”
我立刻把书合上。
刚才看洗衣机已经花了一页。三十次机会,每次都能看出值不值得投入,足够我爬出这个坑。只要不乱花,我甚至可以靠它做一门真正的大生意。
我把那只香炉倒空,里头的螺丝一颗颗挑出来,拿纸仔细擦。
赵有财看着我的动作,眼皮跳了跳。
“也不用突然这么讲究。”
“不是供您。”我说,“里头有两颗进口轴承螺钉,找半个月了。”
他哼了一声,拎着洗漱袋去了后院。
临睡前,我给我爸打电话,说店里来了个帮忙的。
他问多大年纪。
“比您大点。”
“老师傅?”
我看着赵有财笨拙地往牙刷上挤牙膏。
“主要做财务。”
我爸沉默片刻,说让我别打肿脸充胖子,真做不下去就把店关了,他那边还缺个机修,能帮我问问。
我嗯嗯答应。
挂掉电话,我坐在工作台前,盯着手机里的招聘页面。那是我白天收藏的,工资六千五,包住,去外地。
手指停在投递按钮上。
后院传来盆倒地的响动,赵有财喊我,热水器怎么不出热水。
我过去拧开另一只阀门,水哗地流出来。他被溅了一脸,胡乱拿毛巾擦,活像个第一次住集体宿舍的老头。
我突然笑出声。
六千五的页面,被我关掉了。
第二天早晨,城南的旧游乐场发布清仓拍卖。
第一批物资里,有四把旧椅子,一架坏掉的自动钢琴,还有一座停止运营七年的旋转木马。
我原本只打算收几台电机。
可照片划到那匹蓝色的小马时,我再也划不动了。
它右耳缺了一角。
那一角,是我九岁那年撞掉的。
第四章 蓝色小马
我爸以前是青禾乐园的维修工。
小时候我放学没地方去,就背着书包在设备房写作业。天气热,屋里一股机油味,风扇吹得作业本哗啦啦翻,他就拿一枚大螺母压着。
那座木马不真是木头,大部分是玻璃钢。我爸却总叫它木马,说听着亲近。
我最喜欢蓝色那匹,因为小,不用踮脚就能爬上去。
九岁那次,我和另一个孩子抢着坐,把它的耳朵撞裂了。我爸修完,又在里面加了层网,外头依然留着一点细线。他没骂我,只让我每天闭园后,拿抹布把那一圈马擦干净。
擦了一个暑假。
七年前乐园停业,他带着工具箱回家,第二天去了外地。没人再提过那座木马。
拍卖不在网上竞价,现场登记,按批打包。
我跟赵有财骑三轮过去,带了五百现金,打算看看有没有能拆的配件。铁门上的青禾两个字少了一半漆,门口的售票亭被爬山虎包住,只剩窗口露着。
几个收旧货的已经到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给工作人员递烟,手背上有块烫伤的旧疤。
我认得他。
梁盛,我以前公司的采购主管,现在自己开设备回收公司。两年前我替公司修过一套停产的传动结构,画了改装图,最后项目奖金全算在他头上。辞职时他还劝我,年轻人别计较署名,做事就有成长。
如今他长得更像老板了。
“小许?”他隔着两张桌子看见我,“听说你自己开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看看三轮车,又看看坐在后车厢的赵有财,笑了笑。
“带师傅来帮你掌眼?”
“员工。”
梁盛没再多问,转身跟管理员说,他要收全场的控制柜,别让人拆零散了。
我没去抢。
那些柜子里能用的东西,我比谁都清楚。但我总共五百块,抢不起。
我走到仓库前,伸手扶住一把旧长椅。椅背上刻着云朵,底下原本带轮子,是乐园巡游花车的配套座椅。轮子拆了,四只脚却没有补齐,放哪都晃。
册子在衣服里热起来。
我抽出来,只有我能看见的金字浮在第二页上。
四把,一万六。
我差点把椅子推翻。
赵有财蹲下去摸了摸缺脚的位置,没出声。
四把椅子摆在一起,木条有两处裂口,铁架锈得难看。清单上的打包起价四百,无人举手。
我把五百块钱攥出汗。
梁盛经过时看了一眼,说这玩意扛回去比卖了挣得还多。
他说的是运费。
我抬起手。
四百成交。
剩下一百,买了一袋螺丝和两只不用的滑轮。再往里走,蓝色小马就在蓬布底下,灰厚得看不清眼睛。
我伸手擦了擦它的脸。
“这整套先不卖。”一名短发姑娘在我身后说,“底部固定结构还没拆出来,报价要等检查完。”
她穿工装裤,肩膀上挂着测距仪,手里拿一沓图纸。
“林栀,设备评估。”她自我介绍。
我说想摸一下,不拆。
她盯着我手上那层灰,目光松了一点。
“你以前来过?”
“我爸修这个的。”
“许建平?”
我抬头。
她把图纸翻过来,边角有一个铅笔写的名字。那字我认识,平字最后一竖总是往右歪。
“旧档案里都是他的检修记录。别人写正常,他写哪个位置加了多少润滑脂,哪个紧固件换过。”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也坐过这匹马。”
一阵风吹开蓬布,顶棚下挂着的装饰铃轻轻晃动,却没响。里面没有铃舌。
林栀说,乐园的土地租约年底到期,资产方打算把能处置的设备先处置掉,整片场地交给新的经营团队。接下来这里可能会成为综合运动中心,也可能什么都不剩。
我听得心里发闷。
活账又热了一次。
我低头翻到第三页。
没有价格。
一行金字慢慢显出来。
尚未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把书合上,手还停在蓝色小马的额头。
林栀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拆掉之后,这些马还能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身后,梁盛正在打电话。
“对,整套拆开。头冠、装饰板都能卖,架子当废铁。别小看那几个马头,有人做复古餐厅,一只就能出上千。”
他笑了一声。
“活的没人坐,拆开倒值钱。”
第五章 一万六不是利润
四把椅子运回店里,先把门堵了。
我拿角磨机磨铁锈,赵有财戴着护目镜,隔着半间店给我递砂纸。火星一冒,他就后退两步。
我问他,天上就没有干力气活的?
他说有,但有些工种互不通用。
中午磨完,椅子依然丑。
我在二手平台挂了一千二,半小时收到三条消息。一条问五十卖不卖,一条问能不能送到隔壁市,还有一条问图片里的老头是不是赠品。
赵有财看完,抓起手机就要回复。
我赶紧拦住。
“别骂客户。”
他气呼呼把手机放下。
“我想问他管不管饭。”
一整天,椅子无人问津。
金字却没变,还是一万六。
我越看越烦,拿布把账册盖起来,继续修客人的电饭锅。傍晚林栀来拿我爸的联系方式,见我正试着用垫片解决椅子摇晃,停在门边。
“你打算卖给谁?”
“有缘人。”
她踢了一下椅腿,椅子晃了两下。
“先给它找个水平地面吧。”
我也知道问题不只在缺腿。四把椅子的铁架尺寸并不完全一样,因为原本安装的位置不同,想让它们摆在普通房间里,就得一把把重新调整。
林栀看了一圈,说她有个朋友做儿童活动空间,正在找适合亲子阅读区的长椅。
我眼睛一亮。
她先抬手:“别着急。她要的不只是能坐,还要圆角、稳定、方便清洁,高度适合孩子,所有涂料和软包都要有来源。你这几把,拆下来只剩造型能用。”
我坐回椅子上。
册子只写了价,却没写我要做多少活。
她给朋友发去照片,十分钟后接通视频。对方姓唐,戴一副细框眼镜,讲话很快,开口先问尺寸,再问能否分成适合不同空间的小单元。
我拿尺一项项量给她。
她看中椅背上的云朵和边缘那一排铜色铆钉。现代工厂能仿,但她的项目本就想用这座城市留下的旧物,前提是它们能真正继续使用。
最后谈定四把椅子,加重新制作的底座和坐垫,设计、翻修、运输合计一万六。
我听到价格,整个人有点僵。
赵有财在旁边洗杯子,动作也停了一下。
唐姐以为我嫌低,说预算就这么多,让我算清楚再答复。
我这次算得非常慢。
材料、外协加工、运输、我和老头的工时,全部列进去,一万六里能留下的毛利只有五千多。还得做十二天,扣掉这段时间店里的成本,谈不上暴利。
但我不用再往家里要钱。
而且那五千多,是我能正大光明放进口袋的。
我签下订单,收了六千预付款。随后拉出小抽屉,拿标签写上项目材料款,跟日常流水分开。
赵有财盯着那只抽屉,露出一点笑。
“现在知道价钱怎么看了?”
我瞪他:“你早说,我能少激动一天。”
接下来十二天,店里全是木屑和铁屑。
唐姐来确认时,带着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孩子坐到第一把椅子上,脚晃了晃,够不到地。她又往边缘挪,扶手正好挡住膝盖。
我看见她想下去却不敢跳,立刻蹲下量了一次。
图纸的尺寸没错,但实际感受有问题。
我把做好的底座拆了。
赵有财心疼地在一旁算:“这一拆,今天白干。”
“不拆,她以后每次下来都得找人抱。”
小女孩歪头看着我:“叔叔,我可以长高。”
我摸摸她的辫梢。
“叔叔不用等那么久。”
那天夜里,我重新做了不同高度的脚踏。林栀过来看,带来两份面,没说我浪费成本,只把图纸摊开,帮我检查受力位置。
她原先以为我会坚持按图交货。
“我也以为。”我说。
她抬眼看我,我没解释。
我想的是九岁那年,我爸把蓝色小马的脚蹬调低了两寸。设备主管嫌他多事,说小孩本来就有高有矮,不可能人人照顾。
我爸在检修本上写了改动,还记了三种身高的试坐结果。
他说,能少一个孩子踩空,也是好事。
椅子交货那天,唐姐付清尾款,又主动把我介绍给两位做小型空间的设计师。
我把欠配件商的两千六转了,房租先补一部分,最后给赵有财发了五百生活费。
他盯着到账页面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工资月底发?”
“预支。别天天吃我剩下的面包。”
他没再说话,慢慢把手机收起来。
当天晚上,我发现他的皮鞋破了底。
一枚硬币从鞋里掉出来,叮地滚进柜台底下。
我弯腰捡时,发现硬币上刻着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
第六章 他也赔过
我没见过这种钱。
比一元硬币大,边缘磨得很薄,两面都没有面值。一面是木马,另一面是一朵没开全的莲花。
赵有财伸手过来,我没立刻还。
“青禾乐园以前用这个?”
“纪念币。”
“您什么时候去过?”
他低头擦鞋上的灰,擦了两下,才说:“很早以前。”
我把币放回他掌心。
他攥得很紧,像捏着一颗烫手的栗子。
那天打烊前,梁盛来了。
他站在门外,看了看新做的招牌。招牌是赵有财写的,“许家修理”四个字笔锋饱满,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样。
“小许,现在做旧物改造?”
他带来一条软包长椅的照片,问我能不能照着做。
我认出那是给唐姐做的成品。
“可以做同类,不能原样搬。那个云朵组合是按她的空间专门改的。”
梁盛收起手机,说没那么复杂,给餐饮连锁做一批摆设,好看就行。他能一次给我三十套,让我报低点。
三十套。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立刻又慢下来。
“放哪儿?室内室外?给大人还是孩子?”
“别问这么细,客户只看价格。”
我把报价纸推回去。
他笑意淡了。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想弄明白,钱都让别人挣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墙边的活账。
准确地说,他看见的是赵有财压在活账上的那只手。
他停了半秒。
“这位师傅,看着面熟。”
赵有财也看着他,手掌没动。
我没留意这片刻沉默,接了个客人的电话。等我再抬头,梁盛已经走了。
夜里,赵有财把那枚币摆在灯下,跟我说了以前的事。
他上一次来这条街,投在一间很小的设备公司里。
老板许愿,说只要能把业务做起来,就给伙计们多发奖金,让他们过年早点回家。赵有财给了他一本账,也告诉他,东西的价值,要落到真正用它的人身上。
后来老板发现,修好一台东西不如换新挣得多,替客户把问题说清楚,不如让客户觉得必须马上花钱。
“账本指了路,他把路拦起来收费。”赵有财说。
我拿着抹布的手慢慢停下。
那家公司,我知道。
梁盛的第一份工作,就在那里。
“梁盛也拿过?”
“他没有。他当时管采购。”
“然后呢?”
“账废了,公司后来也散了。有些人拿不到工资,有些设备没修完,烂在那里。”
老头低头看着硬币。
“我以为给钱路,事情就会变好。”
我忽然理解他为什么那天宁愿被我赶走,也没拿出活账替自己辩解。
“这次您不怕?”
他抬起眼。
“怕。可总不能一辈子站在柜子上,让人擦灰。”
那枚乐园纪念币,是当年公司一个修理工给他的。对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来混饭的老人,说忙完这趟设备,带他去坐一次木马,工人有家属票。
最后没有去成。
那个修理工被派去外地,一走就是几年。
我盯着币上那匹小马,胸口慢慢收紧。
“那人姓什么?”
赵有财看了我一会儿。
“姓许。”
我没有立刻说话。
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隔壁面馆收摊的铁桶磕在地上。过了很久,我问他,招工那天,真是刚好路过?
他摇头。
“我来找他。找不到,看见店名,进来问。后来你让我干半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
先把自己这摊事做起来,再问吧。
第二天,林栀打来电话。
资产方收到了新运营团队的初步方案,青禾乐园的旋转木马必须在两周内决定去留,否则就按拆件流程处置。
“我替它争取了一次展示机会。”她说,“有人想做社区亲子空间,愿意看旧物更新方案。”
我站在店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
“需要我做什么?”
“证明留它下来,有实际用处。”
第七章 先别开机
我一晚上没睡。
纸上写了七八种方案,又划掉六七种。
搬进商场做大型摆件,运输太贵;恢复游乐运营,场地、维护、检验和资质一样不能少,不是我一间修理铺能承担的;把马拆下做独立摇马,又要重新验证结构,还破坏原来的完整性。
我把所有难处写完,剩下的只有一个最笨的办法。
先不让它转。
把木马底盘固定,设备停用,保留整圈形态。做一个可以走进去的城市旧物展,配上不同高度的座位、老照片和孩子们能参与的机械演示。
人们可以看见它以前怎么动,修理工怎么维护,为什么一根轴、一个螺栓不能省。
等场地经营稳定,再决定是否恢复有资质的游乐运营。
林栀听完,说可行性比我第一晚想的那些高。
但“可行”跟“有人出钱”之间,隔着一条很长的路。
新运营团队的负责人叫陈蓓。她以前做社区项目,看现场不带大队人马,自己拿个本子,问问题像掀桌布,底下藏什么都能掀出来。
“为什么非要留原件?”
“因为它在这里三十年了。”我说。
“三十年能换来多少人愿意再来?”
我卡住。
她没有故意让我难堪,只接着问:“修好谁负责?坏了找谁?雨天怎么办?孩子摸了油渍,家长投诉怎么办?你说这是展品,现场怎么确保别人不会当游乐设备用?”
每一个问题,都有道理。
我回店里,把刚写好的漂亮标题全删了。
重新从人能走的通道、能碰的位置、隔离措施、日常维护和预算写起。
赵有财在旁边磨一块木料,磨了很久,忽然把账递过来。
“看一页?”
我迟疑了一下。
三十页已经用了七页,后面四页分别是两台电机、一把工具、一只旧灯。灯我判断错了,原本想着卖给咖啡馆,结果人家已经买到更合适的,册子上的八百变成了九十。
那九十,是把灯修好后能省下的自用照明成本。
钱路真的会变。
我把手搭在带回来的木马装饰板上,翻开新的一页。
十六万。
金字在灯下亮得惊人。
我喉咙发干,第一反应竟是去拿手机,给陈蓓发报价。
赵有财按住了我的手。
“写全。”
我这才看见,金字后面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全年。
修复、开放展示、机械体验活动、维护服务,一年可能形成的总收入。
不是这一次工程款。
更不是利润。
我坐回去,出了满背的汗。
要是刚才一激动,把十六万当成修复价报出去,这件事八成就没了。
我重新计算,做出三万八的第一阶段预算。材料和外协占大头,我自己只拿一部分工时费,其余是合作展览运营,具体要看实际执行。
陈蓓没有当场答应。
她给了我们一次周末开放展示,场地临时划区,设备断电固定,只展示已经检查过的部分。居民是否愿意来看,来看以后愿不愿意再来,得现场验证。
她能给八千准备经费,但要先把用款明细做好。
我听见这个数字,甚至有点失望。
又觉得自己好笑。
半个月前,我为八十块废铁钱犹豫。
现在八千到了眼前,却开始嫌少。
林栀没让我沉浸多久,把图纸拍在桌上。
“有机会了,就干活。”
我这才发现,她把自己原本计划休假的那两天都划掉了。
“你不去看海了?”
“海又不会跑。你这匹马下周可能就没了。”
她说得轻巧,转头却给订好的民宿发了取消申请。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留住这座木马,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
可当天下午,我收到梁盛转来的照片。
同样一匹蓝色小马,经过电脑处理,放在一个崭新的商场大厅里,金色灯带绕着马身。
图片右下角写着报价:六万八。
他给我发来一句话。
你做旧梦,我做生意。别怪我先卖。
第八章 被抄走了
梁盛拿到的不是木马所有权,而是拆解后的部分构件采购意向。
只要两周内没有新方案落地,设备就会被拆。他只需要等。
但他已经提前把概念图送给了商场客户。
我的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反应是去找他。
林栀挡在门口,问我找他说什么。
我说,那些旧物改造的思路,他刚看过我发给陈蓓的方案。
她看着我:“你有证据证明是谁给他的?”
我没有。
我把文件转过不少人,问过加工厂、涂装师傅和运输公司。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看到,更何况,把旧木马当装饰,本来就是谁都想得到的主意。
我最生气的,其实是他的动作比我快。
我还在算钱、验证、改方案,他已经在卖结果了。
晚上回店,梁盛正坐在门口喝茶。
赵有财没给他泡,是他自己买的瓶装茶。
“别板着脸。以前一个办公室,没必要。”他抬抬下巴,让我坐。
他给我两条路。
第一,跟他做那批商场展示品,木马拆解后的翻新都交给我,预付两万。第二,他收购我的小店,五十万,我继续做技术,他负责接单。
我听到五十万,脑子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下。
我的店盘下来加装修、设备,一共不到十八万,其中一半还是旧工具。我苦干一年也没赚回这些钱。
五十万,能还清所有账,给我爸换一辆车,再找一间更大的铺面。
他像知道我在算什么,慢慢补了一句:“你爸也该回来了吧?在外面干那么多年,腰还行吗?”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腰?”
“你以前请假回家,不是说陪他看腰?小许,别总把老同事当坏人。”
我没有接话。
他把合同样本留下,起身走时,朝店里看了一眼。
赵有财坐在角落,低头缝那只旧布袋。
梁盛笑了笑。
“好师傅要留住。不过有些老师傅,手艺不在修东西上。”
他走后,我把合同翻了三遍。
收购的对象不只是现有设备和客户关系,还包括我此后两年以相关方法取得的项目机会,需要优先提交给他的公司。
他说得很漂亮,叫资源共享。
我看着那行字,才知道他真正想买什么。
他不一定知道活账具体有什么用,但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他想把未来可能出现的每一条路,先圈进他的围栏里。
赵有财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
“想签?”
“想。”我很坦白,“五十万。我还没见过自己账户里有五十万。”
“那就想清楚。”
“您不拦我?”
他摇头。
“我上次错过一次,不能这次就把你的手也管住。”
我拿起笔,又放下。
那晚我没有签,也没有撕。我把合同放进抽屉,跟那张六千五包住的招聘截图存在同一个角落里。
次日,木马展示的准备出了问题。
我订的材料因为运输延迟,赶不上周末;外协师傅说周五要先做别的急单,原定给我们的支架得再等三天。
我把工具箱搬上三轮,决定自己赶。
赵有财说,别把所有时间都算满,人的手会抖。
我没听。
那两万预付款像一块热炭,始终在我心里烫。我想证明自己不拿它,也能把事情做成。
凌晨两点,我做完最后一个连接件,拿尺检查,尺寸都对。
第二天装到现场,林栀只拧了两颗螺栓,就叫停。
“材料规格跟确认的不一样。”
我蹲下去看。
壁厚少了。
料商临时缺货,给我发了相近规格,我看过消息,想着先拿来做展示,应该够用。睡眠不足加上急着赶工,我竟把这个“应该”一路带到了现场。
林栀盯着我,眼神比骂人还重。
“你不是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反驳。
我确实知道。
我只是太想赢了。
第九章 认账
我把已经装上去的零件全部拆了。
林栀站在旁边,一直没帮手。不是她生气不肯干,而是她要看我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我拿手机给陈蓓打电话,说准备阶段有一批材料不符合约定,部分展示赶不上周末,要削减内容。新增材料由我承担,不能按原方案开展的部分,费用扣除。
说完,我等着她发火。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影响已经搭好的部分吗?”
“我正在逐项复查,今天给你书面清单。”
“那先把确认没问题的保住。周末不是非得热闹,别再硬撑。”
她挂了电话,没有安慰我。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料商承认没有按原单发货,愿意退差价,却不愿意赔我的工时。因为他发过消息,我也回复了收到。
这笔损失里,有我自己的责任。
我把那条聊天记录截下来,存进项目文件夹,提醒自己以后别装看不见。
重新采购要四千多,加上我已经花掉的夜间加工和运输费,椅子赚的钱几乎全填回去了。
我坐在木马底座边,半天没动。
蓝色小马就在头顶,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仿佛我小时候拿抹布擦过的每一道痕都留在里面。
林栀把手套脱了,坐到另一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说几句没关系?”
我摇头。
“你以前做售后,有人会这样干吗?”她问。
“会。有些问题当时不出,后来找不到人。”
“你最讨厌这种人,对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全是黑色油污,两根手指被薄铁皮划破,胶布已经翘边。我曾觉得这种手算一种证据,证明我认真、辛苦,证明我比只会说话的人更值得挣到钱。
可辛苦并不能替我遮住一次偷懒。
我说:“是我错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
“现在先吃饭。”
我们在设备房外吃盒饭。她没有退项目,也没有替我开脱。吃完,她重新拿起测量工具,把余下的检查做完。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这次没说生意好。
我从房租讲到椅子,从木马讲到材料,讲了二十分钟。越讲声音越小,最后说,我可能真不适合做老板,别人能一边谈钱一边把事情安排好,我一着急就只会闷头干。
那边很安静。
我以为他睡着了,叫了一声。
他问:“人伤着没有?”
“没有。”
“别人替你担责任没有?”
“没有。”
“钱还差多少?”
我眼睛一下酸了。
“不是找您要钱。”
“我知道。我问的是差多少,不是说替你给。”
我把数字报出来。
他算了算,说我放在老家那台没怎么用过的专业焊机,按现在二手价,卖了大概够。别动替客户买材料的钱,也别答应自己做不到的工期。
我说好。
挂断前,他忽然问:“你说店里那个老赵,是不是总穿红毛衣,喝水喜欢用搪瓷缸?”
我愣住。
“您记得?”
“他真去你那里了?”我爸声音里有一点笑,“当年老跟着我们吃盒饭,说等发达了请全组的人吃饭。后来人就不见了。”
我看向后院。
赵有财坐在小板凳上修伞,装没听见,耳朵却竖得很直。
“他现在还穷着。”我说。
我爸笑出声。
第二天下午,他提着那台焊机进了店门。
我站在工作台后,不知道先说什么。
他把机器放下,揉了揉腰,说工地这两天调整工序,他换了休息,回来看看。
赵有财从后院出来,两个人隔着半间店对望。
我爸先开口:“你这回可别再赖盒饭钱。”
老头嘿嘿笑,伸手替他拿包。
他却没松,直接把包塞给我。
“里头是青禾的旧照片,还有检修笔记。你妈说你小时候夹过考试卷,别全拿去展览,给自己留点脸。”
我抱着包,半天没能答话。
第二天,那台闲置焊机被附近做栏杆的师傅买走,卖价比我爸估的少三百。我没再拖,拿着钱补齐了新材料款,店里仍用原来那台小焊机干活。
第十章 不会动的木马
我爸来到现场,没有冲着木马感慨,也没有像电视剧里的老师傅,摸两把就找出所有答案。
他先绕了一圈,蹲下看底座。
七年不运行,很多东西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他翻笔记,林栀查现状,两个人一个报旧数据,一个记录现在的情况。我负责标出能展示、不能接近和必须隔离的位置。
以前我最烦我爸啰唆。
一颗螺栓拧完,他总让我再看一次,工具清点完,还得重新数。他在家里也这样,出门关煤气要回头,坐上车又摸一次钥匙,像永远放心不下。
现在我才发现,他并不是不信任我的手。
他比我多见过几次侥幸的后果。
我们的方案缩小了。
不展示整套机械运行,只保留一组独立拆下、确认安全的传动模型,让来访者在工作人员看护下转动手柄,看不同大小的齿轮如何带动。
木马固定并隔离,走进核心展示区的人数受控。可以接触的,是另外放置的零件、材料样品和照片。
本来打算铺满的灯带也取消了,照明按现场条件重新布置。
看着清单上划掉的一条条内容,我有点担心。
会不会太寒酸?
我爸问我,小时候最想看什么。
我说,想看木马底下藏着什么。
他说:“那就打开给人看。”
于是我把原本遮住的检修口做成观察窗口,把运转示意图贴在旁边。旁边不是“科技赋能旧物更新”之类我从方案里抄来的词,而是三个问题。
马为什么会上下动?
它们为什么不会撞在一起?
停电以后,它会怎么办?
林栀看到那张纸,笑了。
“这个比你前两版标题都好。”
店里的事没停。
赵有财白天守柜台,晚上来帮忙。他终于学会给旧配件贴标签,却把“待修”写得像庙里的匾,来拿电饭锅的大叔盯着看了半天,问我们是不是兼做书法培训。
他听后很受鼓舞,想在门口加块牌子。
我爸让他先把没洗的碗洗了。
老头居然没反驳。
离开放还有两天,梁盛的商场客户来现场看马。
对方看完展区,说其实这样也不错,就是不够亮,商场更想要能吸引人拍照的完整造型。
梁盛把人往另一边领,边走边说,我们这边还没确定,最后留不留要看试运营。他没有闹事,没有阻挠,甚至帮忙挪开了门口一块挡路的铁板。
可我知道,他在等我们失败。
那比吵一架更让我紧张。
下午,预报说周六可能下雨。
陈蓓发来消息,问有没有雨天方案。
我望着空旷的场地,心往下沉。
我们准备的室内面积不大,容纳不了原先设想的人数。若强行搭临时帐篷,天气和固定条件又不允许。
账册就在包里。
我很想翻一页,看看周六到底能来多少人,看看自己这场折腾最后能不能值回那些钱。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封面的硬角。
却没有拿出来。
册子看的是东西能走的路,不是替我把每一步决定都作完。
我给陈蓓回复,把开放改成预约分时段,控制人数;天气不允许时,只保留室内展示。票不预售,确定能开展再现场确认,不收不能兑现的钱。
她回了两个字:可以。
我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湿了。
赵有财站在身后,什么都没问,只递给我一块干毛巾。
当晚,唐姐在朋友圈转发了活动。
方姐也转了。陆阿姨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带退休的同事去,她们想看看当年带孩子春游的地方。
登记表上的名字慢慢增加。
其中一个备注写着:孩子走路不方便,轮椅能进去吗?
我把场地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入口有一级不高的台阶。
就是那一级,刚才竟没人把它算进“能不能来”。
第十一章 下雨的人
周六早上七点,雨下来了。
不大,密密的,沾在玻璃上像一层灰。我坐在三轮车里,看着手机上四条取消预约的信息,胃里空得发疼。
我爸买了包子,塞给我两个。
我说吃不下。
他把豆浆插上吸管,往我手里一放。
“修东西可以先放一放,胃不能。”
临时改过的入口已经完成检查,通道防滑处理也做好了。林栀穿着雨衣守在门边,一个人一个人确认预约。
九点,第一组到了。
只有一对母子。
孩子坐轮椅,膝盖上铺一条格子毯,怀里抱着一辆塑料挖掘机。他进门就问,木马能坐吗?
我蹲下来,告诉他今天还不能。
他的眼睛暗了一点。
我心里一紧,差点想说可以去蓝色小马旁边合个影。可那边隔离线还在,我不能为了一个孩子的期待,临时改变已经确认的安排。
于是我问他,想不想看看马肚子里有什么。
他把挖掘机交给妈妈,两只手推着轮圈往观察窗口去。
我把那组小型传动模型拉到适合的高度,解释哪个手柄可以碰,哪个地方需要离远。他试着转了一圈,小小的模型马沿着导杆升起来,另一匹恰好降下。
他又转一圈。
这回抬起头问:“为什么不一起上去?”
我找了一张纸,画出偏心结构,用两只杯子给他比划。讲到一半,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六七个人。
有个父亲也蹲下来,帮孩子握着手柄,自己却比孩子转得更起劲。
我爸靠在门框边,看了很久。
第二个时段,陆阿姨带着三个同事来了。
她们在老照片前站住,认出一张合影里的旧校服,说这是哪一届学生,那个站在边上的老师当年还很年轻。
我没想到,照片比装饰更留得住人。
有位老太太从包里翻出手机,里面存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她丈夫站在木马旁,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儿。女儿现在已经工作,她把今天的现场拍过去,对方回了一大串感叹号。
没有人当场哭天抢地。
她只是把手机举到原来的角度,站了两分钟,又笑着招呼朋友帮她拍一张。
十一点,雨变小了。
方姐带了几位家长,唐姐带来做空间设计的同事。人没有一下涌进来,按约好的时段,一拨拨进,一拨拨出。
我们准备的工时收费体验,只开放最简单的打磨和拼装,每件材料边缘都提前处理,工具也限制在孩子能安全使用的范围内。
赵有财负责收款和解释内容。
有位家长问,孩子只想看看,不做东西,可以吗?
他立刻让开半个身位。
“当然。看不要钱。转那个手柄也不要。”
我远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踏实。
中午结算,我们并没赚到惊人的钱。
付费体验做了二十三份,纪念品卖了十几个,扣掉材料和当天人手成本,只剩很薄的一层。
但陈蓓没只看收款码。
她站在出口问家长,孩子看懂了什么,下次还愿不愿意来,如果换成不同主题,能不能接受预约和合理收费。
有人说愿意,也有人说路远,来一次就够;有人嫌内容少,有人想要更适合年幼孩子的项目。
她全记了。
一点多,梁盛来了,身后跟着那位商场客户。
他看见现场人数不多,似乎松了口气。
“忙了一周,就这些?”他问我。
我手上正拿着一块待打磨的木料,没有搭话。
他往模型台边看了看,说商场那边还有预算,如果我现在愿意接,可以把第一批翻修单给我。
“稳定的钱,别总不拿。”
我还没回答,轮椅上的孩子突然朝我招手。
他已经跟妈妈离开,又返回来,手里拿着刚刚做完的小模型。
“许叔叔,我想改一下。”
我走过去,蹲下问怎么改。
“我的马不要一直在最下面。我想让它也升上去。”
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的交谈停了。
我拿起工具,把模型上一处连接位置重新调整,交回去。
孩子转动手柄,属于他的那匹蓝色小马,缓缓升到最高处。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我也笑了。
梁盛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第十二章 五十万
活动结束时,登记表上到场一百零六人。
不是什么让人目瞪口呆的数字。
但我们接到了三家学校和两家社区机构的咨询。其中一家愿意先预订小规模机械体验课,让我们提交课程、安全安排和报价,再决定长期合作。
陈蓓给出的结果是,保留木马展示区,先签三个月的试运行合作。
第一阶段修复按确认预算执行,后续活动按实际项目分账。场地基础条件由她的团队负责,我承担约定范围的设备展示维护和课程材料,林栀负责独立检查,不挂在我的店名下面替我兜底。
她把边界说得很清楚。
我听完,没有急着握手庆祝,先把自己能做到和做不到的逐项确认。
这回她笑了。
“你比第一次来时,像个做事的人了。”
我把协议带回店里,正想给我爸看,梁盛又来了。
还是那份收购合同,五十万。
他这次不兜圈子了,指着赵有财手边的活账,说:“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我心口一紧。
赵有财抬头,却没把书藏起来。
梁盛坐下,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很平静。当年那家公司能忽然找到一批难得的货,几个看上去没人要的东西,转手就能卖出好价,他一直觉得奇怪。老板有一本看得特别紧的旧册子,别人碰都不能碰。
后来老板开始乱报价,册子就像失灵了。
梁盛不知道其中的规则,但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太少。
“你不想骗人,我理解。那就做正规渠道,团队化,标准化。你找货,我找客户,大家省时间。”
这一次,他说的话并非全错。
我也确实需要客户、渠道和更稳定的加工能力。靠我一双手,再多机会都吃不下。
问题只在于,他的合同把判断权和客户关系全部握在自己手里,而我的责任仍然写得很重。
我把那一页翻给他。
“改。机会可以合作,能不能做,我说了算;我提供的方案按项目结算,不签两年所有业务优先。客户是谁、用途是什么,我要知道。”
他没接笔。
“你这是既想拿投资,又不想受约束。”
“我可以受约束。但你也得受。”
我们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
最终他把合同合上。
“小许,你会后悔的。有些本事不是永远都有。等它没了,你还是那个修电饭锅的。”
我看向活账。
其实这句话,正是我最怕的。
三十页已经用掉十一页,剩下十九页。后面有多少路,能走多远,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没有忽然聪明到什么都懂,也没变成能一夜管理几十人的老板。
我还是会算错工时,会被预付款晃眼,会在困倦时给自己找借口。
五十万就摆在眼前。
我抬起头,问梁盛:“如果今天没有这本书,你会用同样条件买我的店吗?”
他没有回答。
我把合同推回去。
“那你买的不是我的店。这个价,我不能替它答应。”
他起身时,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撕破脸。
生意谈不成,总还可能再碰面。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以后真想接单,可以找他。
我说可以,但材料、用途、结算和责任,都得按项目说清楚。
门合上后,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
赵有财把茶推过来。
“刚才挺威风。”
“腿都软了。”
他笑得肩膀发抖。
我也跟着笑,笑完拿起活账,放回他手里。
“这东西,您收着吧。”
老头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没让你交。还可以用十九次。”
“我知道。”
“你以后也可能缺钱,也会有难的时候。”
“我知道。”
他盯着我,像在分辨我是不是一时热血。
我想了很久,才把话说出来。
“我发现自己开始先看价,再看东西。看见一把椅子,我先想它能值多少,不先想谁坐。看见木马,我差点拿全年收入给工程报价。真继续拿着,我怕下次不是材料壁厚,是别的地方,自己又说服自己。”
我不是忽然高尚了。
我只是已经为一次侥幸付过钱,知道那种想省事、想快一点的念头,是怎么钻进来的。
赵有财手掌盖住封面,很久没动。
“你其实可以等挣得更多以后再还。”
我摇头。
“那时候可能更舍不得。”
店外灯亮了,街口牛肉面摊升起白汽。后院传来我爸喊吃饭的声音,锅铲敲了两下锅边。
老头低头笑了笑,把账收进布袋。
“行。那今天谁请?”
“我请。工资里扣。”
“你怎么老惦记我工资!”
第十三章 发工资
第二天早晨,赵有财不见了。
我掀开后院的门帘,床铺收得整整齐齐,牙刷也没了。桌上留着那枚纪念币,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了一下。
昨晚说得再轻巧,我也已经习惯店里有个人接电话,有人在我着急时慢吞吞倒杯水,有人在我算钱算到忘了吃饭时,问那盆绿豆汤还喝不喝。
我拿起纸。
上头写着:买鞋。别锁门。
我把纸拍在桌上,笑骂了一声。
财神回来的时候,脚上是双黑色运动鞋,超市打折区买的。他把购物小票拿给我看,问能不能算劳保。
我说你这工种主要坐着,不算。
他又去问我爸。
我爸说鞋底防滑,算。
赵有财立刻把小票放进报销夹里,还特意把我的名字圈了一下,写上“已听取反对意见”。
三个月试运行,比第一天活动难得多。
不是每场都有人,也不是每次报价都能被接受。有一场课因为学校临时安排变更取消,我提前准备的材料积在店里,差点又把门堵住。
我没了金字提示,只能一份份给其他客户介绍用途,把能拆分的拆分,能转用的转用。半个月后才慢慢消化掉。
唐姐又给我介绍了一单,但我没有立刻答应。看过现场,发现对方要求的工期不可能保证,我把能做的范围列出来,宁愿少接一些。
对方后来真的选择了别人。
我也会心疼。
心疼完,还是得回去修已经答应修好的东西。
青禾的木马区慢慢稳定下来。
学校来的孩子喜欢模型,附近的居民更愿意在这里看老照片、参加小型修理活动。陈蓓据此调整了内容,不把整个项目押在“大家都怀旧”上。
林栀继续做她的评估工作,只在约定时间参与检查。她提醒我,有些事必须让不拿我工资的人来判断,才能说真话。
我爸的腰经不起长期在工地折腾,原来想回家又怕没事做。我们给他安排了固定时段的设备讲解和旧件整理,不让他搬重物,也不把他当免费劳力。
第一次给他结算,他盯着转账,问儿子给老子发工资,像话吗?
我说,您要是嫌少,可以提。
他马上把手机收进口袋。
“也没嫌少。”
陆阿姨的钟终于修好了。
木壳保持原来的样子,损坏的位置做了结构加固,旧铜牌重新装回底座,机芯经过清理,走起来不再时快时慢。
我把它抱上门时,她正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她看见钟,先摸了摸那块铜牌,然后问花了多少钱。
我说我们自己失手,您别管。
她把钟摆回原来的位置,侧耳听了好一会儿。
“还是这个声音。”
回去的路上,我问赵有财,那天他到底是不是故意摔的。
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
如果一切都是考验,故事似乎会变得很圆满。神仙故意打碎东西,看年轻人愿不愿意承担责任,然后赏他一场好运。
赵有财停住脚,认真看着我。
“不是。”
他说,他当时真的没拿稳。
“我也不是做什么都对。欠的三千,我会还完。”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更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口那家金店又换了招牌,现在卖早点。老板娘站在蒸笼后收钱,看见赵有财,问是不是以前常在门口坐的那位老头。
他点头。
她塞给他一个馒头,说搬店那天看他没吃午饭,还以为他走了。
他双手接过,认真道谢。
那天下午,他把香炉拿出来擦干净,摆在柜台一角。
我问,要重新供起来?
他摇头,放进去两把小螺丝刀。
“挺顺手的。”
半年后,我们签下木马区下一年度的合作。
旋转木马依然没有恢复载人运行。它的主轴和电机保存得很好,是否重新运营,要等整体条件成熟,走完该走的程序。现在这个不会转的家伙,每周都有孩子来围着看,已经有了自己的用处。
蓝色小马右耳那条旧裂痕,我们保留了。
旁边放着一张很小的说明,讲当年修复的方法,没有写谁磕坏的。
我爸说给我留点面子。
林栀知道以后,笑了整整一分钟。
那枚旧纪念币,被我放进展示柜。说明只有一句:一个维修工答应请一位朋友坐木马,很多年后,朋友终于来了。
赵有财看完,背着手站了很久。
开馆后的第一场内部体验,我爸和他各坐了一把椅子,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马不能转,人总还能在这里吃顿饭。
赵有财兑现了请客的承诺。
他付钱时,特意多给我爸加了一个蛋。
月底,我坐在柜台后发工资。
店的规模没大到夸张,只是多租了隔壁半间做干净装配区,多了一位年轻学徒。欠款已经还清,手头有了能支撑几个月的周转钱,我终于敢把每一笔未完成项目的预收款单独放着,不用今天收的钱去堵昨天的洞。
赵有财拿着工资条,逐项看。
基本工资三千,餐补三百,协助项目奖金八百,赔钟款按约扣三百。
他指着最后一行。
“还没扣完啊?”
我把笔递过去:“您砸的是三千,不是三百。”
他叹口气,签名。
那字还是写得很好。
我给学徒发完工资,去后院洗手。出来时,看见赵有财坐在门边,正在教一个小孩把硬币塞进储蓄罐。
孩子说,妈妈告诉他,存够钱可以买机器人。
赵有财问,想买什么样的。
孩子比划了半天,说最好能帮妈妈倒垃圾。
老头听得很认真。
我靠在门框边,忽然看见那枚硬币闪了一下。
我揉揉眼睛,光又没了。
也可能只是夕阳。
赵有财转过头,问我明天接不接一个旧柜子,客人说是搬家舍不得扔,想改成孩子用的书柜。
“先让他发尺寸和照片。”我说,“看看放哪儿,谁用,预算多少。”
他点头,低头回消息。
店里的钟敲了六下。
我爸在后院喊吃饭,学徒放好工具,林栀提着一袋橘子从街口走来。她终于去了趟海边,晒黑一点,第一件事却是嘲笑我们新写的价目表,错了一个字。
我出去接她,顺手把门口的旧椅子往里挪。
赵有财拦了一下。
“别全收。老周等会儿收摊,要来坐坐。”
我留了一把。
椅子并不值一万六,就是一把用了许多年的普通椅子,腿有点旧,坐着还稳。
我已经看不见它头上的价钱。
但我知道,该把它留给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