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老板要我跪谢栽培,未婚妻把认错书递到了我面前。
我还没接,恋爱系统先来了。
谁与我对视十秒,谁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我。
我替他们熬坏了胃,两个月工资还欠着没发。
镜子拿到手里时,边上沾的粉蹭上了我的拇指。
我没擦,先照了照自己。
爱你老己。
先把咱们的钱要回来。
【第1章】
贺承业把话筒塞给我,我另一只手还压在胃上。
宴会厅里有股烤乳猪的油味。
桌上的蒸鱼只剩下些贴着脊骨的肉,我面前的碗还扣着,一直没顾上翻。
「有余,今天都自己人。」
贺承业拍着我的肩,将一张纸推到聚光灯下。
「技术失误造成公司三十二万损失,你表个态,这事就算翻篇。」
纸上印着七个字。
技术责任确认书。
我往下看。
除了赔偿,还要自愿放弃加班费,无偿移交个人基础库全部权利,对外保密。
我抬头问他。
「客户的索赔函呢?」
他没把手拿开,反而收紧了手指。
「年会上谈这个,扫不扫兴?」
唐悦从主桌过来了。
笔在她手里,笔帽已经拔掉。
「你先签,贺总替你兜了多少事,你自己没数?」
「我只问索赔函。」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
贺承业看过去,冲镜头笑了笑。
「技术人都要面子。这样,你给大家鞠个躬,认个错,公司不追那三十二万。」
有人拍了桌子。
「得跪谢栽培吧!」
我想放下话筒。
胃又抽了一下。
后背那快湿衬衣贴着皮肤,领口还往里灌冷风,我的手抵在桌边,等着这阵疼过去。
耳朵里突然多了个声音。
「偏爱体验系统启动。」
「与目标对视十秒,对方将无可救药地爱上你。镜面反射有效。」
「名额一次,持续三十天。仅改变情感倾向,不改写记忆、技能与判断。」
我捏紧话筒。
它又说。
「绑定后,你将额外承受一次目标透支身体时的不适。」
我看向唐悦。
她还在把确认书往我面前推。
订婚三年了。
贺承业不喝冰水,她记着。
投资人姓蒋不姓江,她也记着。
上周我刚从急诊回来,她问的是发布会演示改完没有,病历袋就放在我们中间,她没翻。
我伸出手。
「镜子借我。」
她翻包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整理形象了?」
化妆镜被拍进我掌心。
我打开盖子。
眼下青着,嘴唇起皮,领带也歪了。
我对着镜子看。
一秒。
两秒。
唐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别闹,贺总还等着。」
十秒到了。
「绑定完成。」
刚才胃里那阵抽痛又来了一遍。
我膝盖顶住桌沿,吸了口气,眼前全是细碎的白点。
我没移开镜子。
里面这个人刚从急诊出来,到现在没吃饭,工资还欠着没发,倒先被算上了一笔赔偿。
我的手越攥越紧。
随后把镜盖合上。
「我有话说。」
贺承业抬了抬下巴。
「这就对了。」
我举起话筒。
「我爱上了一个人。」
周围的筷子停了。
唐悦手里的笔划破了纸。
贺承业先看她,再看我,伸手来拿话筒。
「感情问题私下解决。」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陪我上了三年班,挨了三年骂,替公司扛过七次通宵,胃出血两次。」
前桌有人张着嘴没合上。
杜衡嘴里的花生掉进了酒杯。
唐悦盯住我。
「许有余,你把话说清楚。」
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将屏幕转向自己。
「就是他。」
安静了两秒。
杜衡伸手扶住杯子。
「哥,你这个恋爱赛道,确实没有竞争对手。」
旁边有人笑了。
贺承业脸上抽动了一下。
「公司培养你,你在这里耍什么疯?」
我拿起那张责任确认书。
「客户索赔函没有,损失明细没有,责任调查没有。」
「三样都没有,让我签字赔钱。」
「贺总,您这不是培养员工。」
纸被我放回他面前,铺平。
「您这是养付款码。」
后面有人被酒呛着了。
唐悦抓住我的袖口。
「你还想不想结婚?」
我低头看她的手。
上个月,她说婚房首付还差十万,让我交出个人基础库,换一个管理层名额。
我问有没有书面承诺。
她说谈钱伤感情。
袖口攥在她手里,我抽了一下,抽出来了。
「先不想了。」
她还想递笔,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贺承业将酒杯砸在桌上。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求我。」
我点开录音。
「请问,您是在解除劳动合同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不说了。
人事经理赶紧过来。
「谁说解除?正常沟通,别上纲上线。」
「那请正常安排交接。」
我从椅背拿下电脑包,收起自己的水杯和病历袋,其他东西没动。
人事经理先一步挡在门口。
「公司电脑不能带走。」
「我没带。」
「资料不能复制。」
「请你们现在封存我的工作电脑,双方签交接清单。」
她没再往下接。
我看向贺承业。
「还有,明天的产品开放日,你准备宣称十二个仓全部独立上线,对吧?」
他眯着眼。
「和你有关系?」
「我负责过三个。」
「另外九个,建议你按合同做真实验收,别拿演示页面代替交付。」
他嗤笑一声。
「没了你,公司还不转了?」
我拉开门。
「转。」
「明天我也想看看,怎么转。」
出了宴会厅,电梯门上能看见我的脸。
我本来想叫自己别惹事,胃又疼了,只能先扶住墙,等那一下缓过去。
「行,先吃饭。」
电梯里有个服务员,手里端着员工餐。
他抬头问我。
「先生,您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电梯镜面。
「两位。」
他顺着看过去,餐盘往怀里缩了缩。
我赶紧补上。
「另一位饭量不大,也归我结账。」
【第2章】
凌晨一点,我还坐在急诊输液区。
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
秦筝拎着公文包过来,先看输液瓶,再看手机里的文件,没急着坐。
「你叫律师来医院,是准备告你的胃?」
「先告欠我工资的。」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行,你的胃暂时列为共同受害人。」
秦筝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做劳动争议,我去做了软件开发。
这几年我总找她问事,问的却大多是公司怎样安排加班才合法。
她放大那份责任确认书。
手指敲在屏幕上。
「你以前也替贺承业问过这种东西?」
我端着碗,停了停。
「问过。」
「现在什么评价?」
我把剩下的粥喝了。
「祖坟冒烟,烧到自己了。」
她递来纸巾。
「签了吗?」
「没有。」
「删过代码吗?」
「没有。」
「设过停服、锁库、到期自动炸系统之类的东西吗?」
我抬眼看她。
「我写的是仓储软件,不是遗嘱。」
她这才打开电脑。
「那就从能证明的事开始。」
两个月工资,四万八。
经确认的加班费,一万五千六。
设备垫付款还没报销,四千八百二。
合计六万八千四百二十。
她敲完,把屏幕转给我。
「贺承业拿你的六万八请全公司吃年会,再让你赔三十二万。」
「这桌菜,你属于食材。」
我握着勺子用了点力。
针附近被扯得酸了一下。
紧接着,又酸了一遍。
我赶紧把手放平,没敢再动,粥碗的塑料盖翘着边,碰到手背上有点扎。
秦筝看过来。
「疼?」
「恋爱副作用。」
她扣上笔盖。
「唐悦还打你?」
「不是她。」
「那是谁?」
我指自己。
她看了几秒,默默把桌上的水果刀挪远。
我从包里拿出个人基础库的原始协议。
库叫折尺。
大学时给家里的小仓库做货物核对,我就写了它,毕业后还在维护,进贺承业公司是后来的事。
源文件、旧硬盘、学校项目记录都还在。
时间也能对上。
协议里,公司有三个生产仓的使用许可,每新增一个生产仓,另付两万元。
已经获许可的实例持续使用,不续签也不会停。
买断另谈。
秦筝一页页翻完。
「这份附件谁签的?」
「贺承业。」
「骑缝章?」
「齐。」
「付款?」
「第一笔六万已经付过,有银行流水。」
她将协议放回来。
「那你别在网上喊谁偷了什么,也别碰他们系统。」
「你现在要做的是固定证据,不是替对面补证据。」
我点头。
手机震了。
唐悦发来消息。
「你今天让贺总下不来台,也让我下不来台。」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道歉,没发。
抬头看了一会儿输液管。
液体还在往下滴。
我删掉那两个字,换了一句。
「你让我签三十二万赔偿时,问过我下不下得来台吗?」
她直接打来电话。
「我是在保你。」
「拿什么保?」
「只要你签了,贺总就能跟董事会交代。」
「然后呢?」
「然后你还在公司,我们也照常结婚。」
我看着输液架。
「我的工资呢?」
她停了半拍。
「你现在非要算这么清?」
秦筝指了指电脑上那个总额。
我念出来。
「六万八千四百二十。」
听筒里有唐悦的呼吸声。
「许有余,婚都快结了,你要钱比要我还急?」
我把空碗装进塑料袋。
「医生说,我再拖下去,钱也不用要了。」
电话断了。
不到一分钟,家族群里就有了截图。
唐悦只截了两行,一行问我还结不结婚,另一行是我报的金额。
我妈紧接着打来。
「你要人家六万八彩礼?」
我闭上眼。
秦筝在旁边憋着笑,肩膀都在抖。
「阿姨,不是彩礼,是工资。」
我妈骂了一声。
「那你别分期娶了,先一次性把工资要回来!」
输完液,天还没亮。
我没回公司,也没去找唐悦。
解释的事先放那儿。
我给蓝禾物流的质量负责人苏见微写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十二仓上线验收的风险提示。
没附公司源代码。
只有我能合法提供的个人授权协议,以及两封我参与发送的验收范围确认邮件。
最后写明,我与供应商存在劳动及授权争议,建议贵方另聘人员交叉核验。
六点四十,电话来了。
苏见微没寒暄。
「许先生,你能证明实际只交了三个仓?」
「我能证明我负责交付的三个仓。」
「另外九个呢?」
「请你们让供应商出示现场、设备和真实货物流转记录。」
她那边一直有翻纸声。
「我们主合同约定,客户有权组织独立验收。」
「你愿不愿意来?」
我伸手拿电脑。
碰到外壳,又收回了手。
「能不能九点以后?」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
我低头看护士给的注意事项,纸被折过,上面以经有了一条白印。
「我要先睡两个小时。」
电话里有一声短笑。
「可以。」
「验收不差这两个小时,别把验收人先验没了。」
【第3章】
上午九点半,我到了蓝禾物流的会议室。
苏见微给我一份保密协议。
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两台笔记本都开着,电线从桌边绕到了脚下。
「孟绍,外聘技术审查。」
他朝我点头。
「你负责提出风险,我负责复核。」
我又放下一份个人授权协议。
「我和供应商有争议,这个得写进记录。」
苏见微拿笔圈了一处。
「已经写了。」
「你的意见不直接作为最终结论。」
「任何结论都要能复现。」
我签了字。
孟绍瞧见我的饭盒。
「你还自带午饭?」
「最近有个领导管得严。」
「谁?」
我指向自己。
他推了一下眼镜。
「独立审查,连人事都独立了。」
蓝禾的合同被投到屏幕上。
十二个仓。
设备部署、软件交付、人员培训,都写在交付范围里,款项分阶段付,第一笔九十万预付款已经付出。
尾款要等十二仓全部验收。
附件末尾还有贺承业提供的个人连带担保。
我往前翻回交付清单。
第七仓到第十二仓,上线日期都在我住院的那三天。
「这些仓的现场负责人呢?」
苏见微翻通讯记录。
「供应商说还在统一培训,不方便接外线。」
孟绍敲了敲桌子。
「六个仓的负责人,同时不方便?」
苏见微递给我一份打印邮件。
贺承业在里面写,我是总技术负责人,全部交付经过我确认。
下面贴着我的签名。
我捏住纸边,凑近看了一遍。
是去年签收显示器的那个。
末笔断了一处,和显示器签收单扫描件上的断点一样,我把两张图并排放着,连那一点空隙都能对上。
秦筝收到照片,电话很快过来。
「不要跟他吵签名真假。」
「先要求提供原件,保留质疑,再通知你没有作过相应确认。」
苏见微当场发邮件。
我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嘴里泛酸。
那份签收单,是我替贺承业扫描的。
扫了三遍。
他说签名歪了,客户看着不专业,我就一遍遍摆正,现在这张签名被裁出来,贴到了另一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我没见过。
孟绍把水杯推过来。
「先喝水。」
我喝了一口,杯沿碰着牙。
苏见微等我放下杯子才问。
「明天开放日,你觉得该怎么测?」
我把预定演示流程移到旁边。
「别照着他们排好的路线点。」
「随机选货,跨仓调拨,再做退货。」
「让实物、设备、数据库三边对上。」
孟绍转过电脑。
「设备编号也抽查。」
「同一台机器,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仓。」
我点头。
「还要断开演示缓存,保留原始回执。」
苏见微逐项记好。
「费用按独立顾问合同走。」
「你负责你能负责的部分,不让你给整个项目兜底。」
顾问费二十万。
分阶段支付。
我握着笔,没马上落下去,笔帽边缘有个小毛刺,我来回摸了两下。
她看我。
「觉得少?」
「不是。」
我把笔帽重新扣了一次。
「我以前给他们补三个月窟窿,只得到一句技术就该有担当。」
孟绍抬起头。
「我们这里担当不代替发票。」
我笑了笑,签字。
走之前,我给贺承业发消息。
「明天既然对外宣称十二仓交付,建议加一项随机跨仓调拨。」
「蓝禾主合同里本来就有。」
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跑客户那里去了?」
「我向客户提示了我知道的风险。」
「许有余,你想干什么?」
我站在楼下早点摊旁,手里豆浆还是烫的,杯盖的小孔不断往外冒甜味,握久了指尖发热。
「我想看十二个仓怎么一起转。」
他笑了一声。
「想看就来。」
「别到时候发现公司没你也行,自己下不来台。」
挂断后,我将邀请邮件转给苏见微备案。
测试规则说清楚了。
他可以拒绝,可以承认没交完,也可以现在补救。
我没藏着什么。
下午,杜衡在小群里问。
「哥,你真把贺总拉黑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让我们明天统一说联系不上你?」
我看着屏幕。
「通知用邮件还是口头?」
「群里。」
「别替我吵,正常保存你自己的工作记录。」
他发了个捂嘴表情,很快撤回。
过了一阵,又来一句。
「哥,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走?」
我差点又打出对不起。
停住了。
「我昨晚才决定,不再拿自己给别人垫桌脚。」
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
我换了个坐姿,背靠到椅子上,坐位太浅,总觉得往下滑。
最后他发来两句。
「那你桌脚抽走之前,提醒我一下。」
「我怕砸脚。」
【第4章】
开放日,展厅摆了十二块屏幕。
一块一个仓名。
音箱在放叉车提示音,地面干净,没见车轮印,来宾从屏幕前经过,鞋底都能映在地上。
贺承业站在台上,胸口别着麦克风。
「全链路自主研发,十二仓同步上线。」
掌声响了。
唐悦穿着套装,指向滚动的订单数字。
「这些都是实时业务。」
她看见我,手往下一沉,碰倒了台边的水瓶。
工作人员伸手扶住。
我在苏见微身边坐下。
贺承业扫了我一眼,接着讲。
「有人觉得,企业离不开某个技术骨干。」
他转着遥控笔。
「事实证明,体系比个人重要。」
我举手。
「赞同。」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继续。
「那就按体系验收。」
附近几个人转过头。
苏见微站起来。
「蓝禾是采购方,我们想增加一项合同内的随机测试。」
贺承业看向摄像机。
遥控笔在他手里停住。
「当然。」
孟绍从箱子里抽了一件带标签的商品。
「这件货,从第一仓调到第七仓,再退回。」
唐悦马上接话。
「我们先展示整单出库。」
「那是预定流程。」
苏见微举起合同。
「随机调拨,也是你们今天承诺的能力。」
贺承业朝操作员点头。
操作员擦了擦手心,输入编码。
第一仓减了一件。
第七仓加了一件。
掌声刚起来,孟绍就抬手。
「请继续退回。」
操作员按下确认。
第一仓加了一件。
第七仓也加了一件。
掌声没了。
后排一个客户站起身。
「退一次货,多两件?」
杜衡端着纸杯,杯沿还挨着嘴,看着屏幕没动,连嘴里的水都没咽。
唐悦快步走到操作台前。
「演示环境偶发刷新问题。」
我没说话。
孟绍又扫了一次编码。
数量再涨。
有人低头翻报价单。
「那我以后缺货,不用进货,直接点退款?」
后排响起一声笑。
贺承业举近麦克风。
「缓存延迟。」
「请等两分钟。」
两分钟,我们等了。
操作员不停敲键盘。
空调还在响,货物数量没减,我手指搭在桌边,桌板底下有一截没打磨平的边,蹭着指腹。
孟绍拔了演示机网线。
另外两块标着实时仓的屏幕,还在按固定节奏跳单。
苏见微站直了。
「网络断开,远端交易为什么继续?」
唐悦伸手想关投影。
我还没出声,旁边工作人员先碰倒了接线板,展台一下黑了一排,音箱只剩半截倒车提示。
滴,滴。
没人鼓掌。
贺承业转身看我。
「许有余,你动了什么?」
我将双手摆到桌上。
「我没碰过操作台。」
孟绍拔出自己的取证存储设备。
「测试指令由我输入。」
「全过程录像,设备由你方提供。」
贺承业声音高起来。
「他是我们前技术负责人,今天离职前就威胁过我!」
秦筝从后排站起。
「他什么时候离职?」
他看过去。
「你哪位?」
「他的代理律师。」
「刚才这句话,请你明确日期和解除依据。」
人事经理手里的文件夹掉了。
她弯腰捡,头一下没夹住,又捡了一次。
我看着贺承业。
「今天只做一个判断。」
「你说十二仓实时运行,现场测试没有通过。」
「至于原因,请保全机器,再查。」
苏见微叫住展厅负责人。
「我们是合同当事人,请封存演示设备,双方签字。」
贺承业张了张嘴。
唐悦走到他旁边,先挡住镜头。
「今天先到这里,技术问题不适合传播。」
后排那位客户放下手机。
「那刚才全链路自主研发,怎么适合传播?」
贺承业按着桌沿。
指节白了。
他没再拿话筒,台下的人开始收东西,原先放在膝盖上的资料一本本合起来。
我离开展厅,杜衡追到走廊。
「哥,那不是你写的退货逻辑。」
我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改过测试用例。」
他压着嗓子。
「你那套就算报错,也不会凭空加货。」
我点头。
「那就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他摸出手机,又停了。
「贺总说,谁帮你,谁就别想拿年底奖金。」
走廊那头有人叫他,是贺承业。
杜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回去看看。」
我没拦。
电梯门合上时,他还留在原地。
我这才想起,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包子。
胃先拧了一下。
又来一下。
我扶住扶手,指头有些发凉。
苏见微按了一楼。
「先吃饭。」
孟绍看表。
「你们技术行业,终于有人给午休上强制锁了。」
我摇头。
「不是强制锁。」
「是我男朋友管得严。」
秦筝对着电梯镜面,抬手捂住额头,没接话,旁边的按钮还在亮,我往后靠了靠,把背帖在扶手上。
【第5章】
下午三点,网上开始说我是勒索犯。
偷拍视频十七秒。
开头是我那句,明天我也想看看怎么转。
结尾是贺承业问,没有你公司不转了?
中间那句别拿演示页面代替交付,被剪掉了,配文说技术负责人索要三百万不成,恶意破坏公司系统。
我盯着三百万。
看了半天。
秦筝把手机拿走。
「你在想什么?」
「他们给我开价,比我给自己开得高。」
她将电脑推到我面前。
「别感谢定价师,先存证。」
不到一小时,唐悦又发视频。
她坐在我们挑的沙发上,手里是订婚戒指。
「我陪他从什么都没有走到今天。」
「可他现在把钱看得比一切都重。」
她说着擦了擦眼角。
下面挂着聊天截图,只有我报工资金额的部分。
我认得那张沙发。
买的时候,她说要让我回家有地方休息,后来我多半是在上面睡半小时,再被叫起来改方案。
手机又响。
唐悦。
我接通,打开录音。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现在发声明,说今天设备故障是你个人操作失误,我就把视频删掉。」
「你要我承认一件我没做过的事?」
「你把公司逼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握着手机。
越握越紧。
秦筝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不争论感情,确认要求,字很大,我低头照着问。
「你要求我对外承认恶意破坏,换你删除涉及我的失实视频,对吗?」
那边没马上答。
再开口,声音低了。
「你在录音?」
「对。」
她挂断。
我抬手想拨回去,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胸口堵,嘴里也苦,抿了一下嘴唇,没什么用。
秦筝递给我一颗糖。
「先别拿自己当证据袋,什么都往里装。」
整理材料用了两个小时。
欠薪记录、完整聊天、开放日原始录像、演示设备封存清单,都找出来。
还有电脑交接记录。
年会当天双方已经签字,时间早于演示故障,我没再动过那台工作电脑。
按网上的说法,我得一边离职,一边潜回去改代码,还能让断网后的屏幕继续运行。
孟绍看完材料,发来消息。
「他们对你技术水平的评价,比客户还高。」
我没写长篇控诉。
秦筝拟了三段。
我主张欠薪及相关合法权利。
没索要三百万,没进入封存设备。
各方共同见证下,欢迎用相同输入、相同环境复现故障。
后面附劳动争议受理材料和封存清单。
发出去十分钟,我妈电话又来了。
「他们说你敲诈三百万。」
「没有。」
「那六万八呢?」
「还没要回来。」
她拍了下桌子。
「那你这三百万名声,混得也太亏了!」
我笑出来。
笑到一半,胃又绷紧了。
我开免提,去热饭,饭盒放进微波炉时卡了一下,我把它往里推正,才关上门。
母亲听到声音,不骂了。
「菜热透。」
「知道。」
「别对着手机吃。」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等着。
以前都是先回客户,再回贺承业,最后哄唐悦,饭转过一遍又一遍,边缘都热硬了,端出来还是得放凉。
这回提示音一响,我就去拿。
饭盒有点烫。
我垫着布,换了下手,热气扑到脸上,眼前一阵白,我停在原地缓了一夏。
吃到一半,门铃响。
唐悦站在外面。
先看餐桌,再看我的筷子。
「你还吃得下?」
我咽下饭。
「医生不建议饿着打官司。」
她把袋子放到门口。
里面是我的衣服。
「你今天不认错,我们就结束。」
我看着袋子。
「我的证件呢?」
她睫毛动了动。
「在里面。」
我蹲下来清点。
身份证,银行卡,旧硬盘。
她忽然按住袋口。
「你就没有别的话?」
我抬头。
「婚前共同支出,我会列明细。」
「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你拿走的那笔五万元备用金,请说明去向。」
她退了一步。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把袋口抽回来。
「以前我也没想过,我会坐在自己家里,连吃饭都要先证明有资格。」
电梯到了。
邻居拎着青菜出来,看见我们,脚停在门槛那儿,手里的袋子还轻轻晃着。
唐悦嘴唇动了两下。
我拉住门。
「还有。」
「视频请删掉,正式澄清。」
「不是为了我们能不能复合。」
「是因为那不是真的。」
关门后,我站了一会儿。
饭还热着。
我回到桌边,把剩下半个鸡腿夹进碗里,刚拿起筷子,秦筝发来消息。
「对方公司提出复核会。」
我回她。
「参加。」
想了想,又补上。
「安排在午饭以后。」
【第6章】
杜衡来敲门,抱着一箱方便面。
我看箱子。
「慰问还是投喂?」
「搬家。」
他把箱子搁下,里面有键盘、杯子,还有盆叶子发黄的绿萝,方便面倒没看见几包。
我让开门。
他没坐,先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上午替贺总说话了。」
我抬头。
「说了什么?」
「说你可能因为欠薪,情绪上头。」
他找到员工群里的那条消息。
「我来认这个。」
我按下热水壶。
「后来呢?」
他从箱底抽出一张纸。
绩效奖金放弃书。
下面还有一条承诺,要他确认全部演示故障由许有余擅自改动核心程序造成。
「人事说,不签就按重大工作失误处理。」
他盯着纸。
「我问她,我怎么知道你擅自改过?」
「她说,大家都这么写,你不写,就是你跟着干的。」
水烧开了,壶跳了一声。
杜衡肩膀缩了缩。
「我当时就问,大家,是谁?」
他播放录音。
人事经理在里面说。
「小杜,你别钻牛角尖,贺总也是保公司。」
「公司倒了,你们工资谁发?」
随后是杜衡。
「可公司还没倒,工资也没发。」
我嘴角动了一下。
杜衡挠头。
「我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没有。」
我把杯子放到他跟前。
「还能再直一点。」
他继续拿东西。
都是工作记录。
没带源代码,也没有客户数据,只有本人发出的工单、收到的任务邮件,以及没签字的奖金放弃书。
其中有封邮件,我看了两遍。
开放日前两天发的。
贺承业要求启用另一套演示组件,附件叫极速展示包,任务说明是正式库对外授权存在争议,先替换展示层,保证发布效果。
我转给秦筝。
「这个能证明到哪一步?」
她回电。
「能证明公司在演示前主动替换过相关组件。」
「不能仅凭文件名就认定谁伪造业务。」
「原件留好,让发送人和收件人都能核验。」
杜衡坐在椅子边上,双手捏着杯子。
「我愿意作证。」
我看着他。
「你想清楚。」
「想过了。」
他抬起头。
「我最开始不敢,是怕奖金没了。」
「后来他们让我签这个,我才发现,奖金早就不是我的了。」
「他们只是拿那笔没打算给的钱,买我张嘴。」
他把纸往前推。
「这个价,我还得倒贴良心。」
我给他一张白纸。
「把你亲眼见到、亲手做过的分开写。」
「不确定的,就写不确定。」
他写了半页。
停住。
「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来晚了?」
我伸手想拿笔敲他脑门,半路又收了手,那盆绿萝就挤在桌角,有片黄叶一直蹭着他的袖子。
「你是证人,不是我的附属插件。」
「你什么时候站出来,你自己决定。」
他鼻子动了一下,低头喝水。
马上把杯子放下。
烫着了。
「哥,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想让良心趁热上线。」
他咳了两声,也笑了。
下午,贺承业亲自打来。
「小杜在你那里?」
我开免提。
杜衡立刻坐直。
「在,我自己的时间。」
贺承业没理他。
「有余,做人留条路。」
「你煽动员工,拉客户围攻公司,最后谁给你们发工资?」
我看那张放弃书。
「你可以现在发。」
他换了话。
「明天复核会,你带你的律师,我带技术团队。」
「如果能证明问题不是你造成,我公开说明。」
「如果还是你的责任,你也别躲。」
我将手机往近处挪。
「先明确测试规则。」
「设备由双方核验,镜像封存,原始记录全程留存。」
「我不接触你们的操作账号。」
他一条条答应。
最后说。
「你那个基础库,明天刚好到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做。」
我和杜衡对视一眼。
我朝手机说。
「到期条款,请你把后面两行一起读了。」
电话挂了。
杜衡咬着筷子。
「他是不是没读过?」
「可能读过。」
我摊开授权协议。
「但他更愿意赌,我会像以前那样,吵两句就算了。」
苏见微发来复核会议程。
我的身份单列着。
采购方独立技术顾问。
我把文件存下,再设第二天的提醒,手机屏幕有块指纹,擦了两回,还是有印子。
吃早饭。
带药。
别替别人背锅。
杜衡凑过来,胳膊肘差点碰到水杯,我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放的离桌边远些。
「第三个能设成永久的吗?」
我点保存。
「试试。」
【第7章】
复核会刚开始,贺承业就叫了我。
「今天,我们先解决技术勒索问题。」
他后面坐着新请的工程师,还有两名投资机构的人,桌上的笔记本已经打开,对着会议室的大屏幕。
唐悦放录音。
「明天我也想看看,怎么转。」
贺承业按停。
「这是威胁。」
秦筝举手。
「请播放完整版本。」
唐悦握着鼠标。
「重点已经够清楚了。」
「那由我们播放。」
秦筝放出完整录音。
我建议真实验收,别拿演示页面代替交付。
然后是贺承业问,没有你公司还不转了。
右侧的投资人放下笔。
「继续看技术部分。」
贺承业绷着脸,指向屏幕。
「核心授权今天到期,他故意卡在这个时间点发难。」
孟绍起身。
「我们已经对封存机器作了核验。」
「导致数量异常的展示组件,不是折尺库。」
屏幕上是两份组件清单。
版本、签名、文件来源,逐项对照,孟绍没有跳过哪一项,翻到最后才继续往下说。
「开放日前,你方主动更换了展示层。」
「是否经过测试,请你们说明。」
新工程师转头看贺承业。
贺承业没看他。
「基础能力仍然依赖折尺。」
我投出协议。
孟绍拿纸质原件读。
「已授权生产实例持续使用。」
「授权期届满,仅停止新增商业部署许可。」
有人开始翻纸。
贺承业站起来。
「这附件不可能这么写。」
秦筝放大签字处。
「原件在这里。」
「骑缝章也在。」
唐悦看看屏幕,又看看他。
他抓起水杯。
杯底磕到桌面,水溅在袖口,湿了小半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手还握着杯子。
杜衡被叫到前面。
他先打开任务邮件,再展示收到展示包的时间。
「我能确认,是公司要求替换。」
「我没见过许有余回来操作。」
人事经理出声。
「小杜,你想清楚——」
他转过头。
「我想清楚了。」
「你让我签的奖金放弃书,我也带来了。」
纸放到桌上。
投资人的助理接过,看了两行,就递给身边的人。
贺承业伸手来拿。
秦筝按住复印件。
「原件由当事人保管。」
他的手悬了一会儿,收回去。
唐悦看着我。
「你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拿过药盒,倒了杯水。
「以前那个人,被你们用得快报废了。」
她动了动嘴,没说话。
苏见微合上文件。
「个人争议先到这里。」
「下面讨论蓝禾的十二仓交付。」
贺承业马上转向她。
「苏经理,今天主要是我们内部——」
「不是。」
苏见微将授权书摆在桌上。
「许有余不是以你方员工身份参加验收。」
「他是蓝禾聘请的独立技术顾问。」
贺承业往后一动。
椅子在地面刮了一声。
唐悦抬头看我,手还压在鼠标上,屏幕边缘那个光标跟着她的手指来回抖动。
我把翻过去的证件转正。
采购方验收组。
他盯住证件。
「你来替客户审我?」
「我只负责能核验的技术部分。」
我指孟绍。
「他交叉复核,我的利益关系也已经披露。」
「这跟你拿我签名给自己验收,不是一回事。」
贺承业张着嘴。
隔了几秒才说。
「你们串通好了。」
苏见微把合同推过去。
「随机验收条款,是你签的。」
「个人担保,是你提供的。」
「十二仓交付确认,也是你发的。」
她把笔放上去。
「现在,带我们去看另外九个仓。」
他没接笔。
旁边的工程师先说话了。
「贺总,我接到的任务,是修演示界面。」
「没说还有九个生产仓。」
唐悦站起来,椅背撞墙。
「仓库都在外地,不可能今天就看。」
苏见微点头。
「可以视频连线。」
「负责人出示现场、设备编号、货物记录。」
「我们抽查,不要求九个同时。」
唐悦低头找手机。
滑了两下,停在通讯录。
贺承业伸手按住她的手机,指头压着屏幕,唐悦没再动,也没把手机拿回来。
「明天上午。」
他看向投资人。
「给我一天,组织现场。」
对方没点头。
「今天为什么一个也连不上?」
贺承业咽了两下口水。
我没催。
以前排查故障,他就站在我身边,每隔半分钟问一次好了没有,现在轮到他找不到话说,会议室里也没人帮他接。
我端起杯子。
水有些凉,喝下去时,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杯底,杯沿的水渍象一圈没擦掉的灰。
【第8章】
晚上十点,贺承业约我在公司楼下见。
我没上楼。
秦筝坐在旁边车里,车窗留了条缝,从我站的位置能看见她的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贺承业递咖啡给我。
我没接。
「我胃不好。」
他把咖啡搁在花坛边。
「以前你通宵,一晚上三杯。」
「所以现在胃不好。」
他拿出协议。
五十万,加技术合伙人名额。
条件是撤回风险提示,确认十二仓达到交付条件,再把折尺全部权利转给公司。
我翻到最后。
「你这五十万,连我欠薪都打包了?」
他看着我。
「已经比你三年挣得多。」
我合上协议。
「但你要买的,不是我三年的工作。」
「是让我在没见过的九个仓下面签名。」
他朝路边看了眼。
「你很清楚,明天投资人会过来。」
「只要这笔钱进来,工资、授权费,都能解决。」
「那你就把没有交付的部分如实披露。」
他脸沉下来。
「如实披露,钱就没了。」
我把协议还回去。
「所以你不是来解决问题。」
「你是来买我的名字。」
楼间有风。
纸杯晃了晃。
他伸手按住,杯身被捏出折痕,盖子边缘挤出一点咖啡,他拇指碰上去,没松手。
「许有余,你现在特别会算。」
「跟你学的。」
我转身走,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你别以为客户真拿你当自己人。」
「等他们验完,你还不是一个外包?」
手腕先麻了一下。
又麻一下。
我停住。
秦筝已经推开车门。
「松手。」
贺承业看见她,手指才松开。
我揉着手腕。
「外包挺好。」
「合同写清楚,干多少活,收多少钱。」
「至少不用先证明我爱谁。」
上车后,苏见微来电。
「仓库那边有人在搬展示设备。」
「供应商说更换故障机。」
我转头看秦筝。
她马上联系负责保全的同事。
苏见微还在说。
「现场属于蓝禾,我们已经通知仓库主管,非双方签字,不允许移出涉验设备。」
「你能来核对清单吗?」
我看药盒。
胃又收紧了。
马上到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我停了一下,靠回座椅,才继续说。
「我今天已经连续工作太久。」
「可以由孟绍先核对外观和编号,我远程看清单。」
「涉及技术镜像的部分,明早一起做。」
她静了半秒。
「可以。」
「我们需要证据,不需要你倒在证据旁边。」
秦筝打开顶灯,将电脑放到腿上。
「你吃东西,我记。」
仓库主管开了视频。
卷帘门半开,手电照着设备箱,镜头晃过去,能看见门边堆的纸箱,连着灰尘一起泛白。
两台机器的封条撕开过。
搬运人员摊开手。
「我们就接到拉走的单,别的真不知道。」
孟绍请他出示派单记录。
只拍设备移交相关的部分。
没人责问搬运工。
苏见微清点设备,现场十一台,采购清单上却是十二个仓各一组,合计三十六台。
我咬着面包看视频。
「请拍一下第六台背面的资产贴。」
镜头移近。
第十一仓。
贴纸翘着边,底下还有一张,孟绍戴好手套,先拍照,再征得现场双方同意,掀开翘起的部分。
第四仓。
秦筝停了笔。
我放下面包。
「同一台设备,换过仓号。」
孟绍没急着下结论。
「继续核对。」
十几分钟后,发现三台机器都有重叠标签。
苏见微让人铺开清单。
两份不同仓的设备签收照片,拍到了同样的桌角划痕,我凑近电脑看,照片被放大后,划痕缺口的位置更清楚。
苏见微抬头看向镜头。
「这个细节,我们之前没发现。」
我认出来了。
当年装测试机,扎带剪划的。
贺承业打来,我没接。
唐悦又打来。
接着发消息。
「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毁了。」
我看了一会儿。
手指搭在屏幕边,没往下划,秦筝那边翻纸的声音很清,我等她翻过去一页才回复。
「请保留设备和原始记录。」
电脑风扇在转。
我吃掉最后一口面包,收起手机。
「明天,不测屏幕了。」
秦筝抬头。
「测什么?」
「货到底在哪里。」
【第9章】
第二天,验收地点换到第一仓。
没舞台。
也没音乐。
铁皮门拉开,叉车蜂鸣声传出来,托盘擦着水泥地往前挪,门边积的灰被带起来一层。
贺承业带唐悦和两个人进来。
看见投资机构的人,又看见排开的设备,他在门口停了停。
「今天先看软件。」
苏见微把验收单夹好。
「软件服务于仓储。」
「先核对仓。」
孟绍启动已封存核验的系统。
十二仓全在线。
贺承业抬手指屏幕。
「你看,运行没有问题。」
孟绍没动鼠标。
他走过去,依次拔电源。
第一仓到第十二仓的在线状态先后灭掉,投资人彼此看了看,有人起身往设备那边走近了些。
贺承业上前。
「集中网关,正常现象。」
「可以。」
孟绍接回电源。
「请提供另外九个仓的独立设备清单。」
唐悦翻文件。
纸响得很快。
苏见微从里面抽出三张签收照片,在桌上排开,不同仓名,同一道桌角划痕,连露铜的电源线都是同一根。
唐悦手指按着纸。
「这是文员整理错了。」
我把三台重复贴标的设备推到前面。
「照片可能整理错。」
「设备也整理错了?」
贺承业抬手拦我。
「软件仓可以是逻辑仓,不一定对应物理仓!」
苏见微翻开主合同。
「十二处指定地址。」
「设备、现场部署、人员培训。」
「不是十二个下拉选项。」
仓库主管走出来。
「这里一直只有三个仓的设备。」
「其他仓来没来过货,我不知道。」
「但这些箱子,从入库到现在,没离开过这里。」
他放下出入库记录。
贺承业伸手翻,纸张卡在一起,没翻过去,他手指抖了两下,捏住纸角又试了一回。
唐悦突然说。
「技术方案都是许有余负责的。」
「虚拟仓也是他建的!」
我投出旧培训资料。
三个月前做的。
每页页脚写着,演示数据,不用于生产验收。
「是我建的。」
贺承业猛地抬头。
我继续翻页。
「九个训练仓,用来练习调拨、退货和盘点。」
「它们一直在同一台测试服务器上。」
「创建记录、培训通知、参与人员,都能查。」
孟绍接着说。
「我们复核了原始镜像。」
「九个仓的业务时间线,与训练脚本一致。」
他把两条曲线重叠起来。
停顿、出库、退回、再出库。
连每次停三秒都一致,屏幕上两条线几乎合在一起,我站在旁边,没再补充。
投资机构的人站起身。
「也就是说,所谓新增九仓,是把训练环境包装成正式交付?」
贺承业张嘴。
「不是包装,是阶段性上线。」
苏见微又放下一张纸。
十二仓验收合格确认。
有我的剪贴签名,还有一枚蓝禾印章。
她抬起头。
「这枚章,我们查过了。」
「不是蓝禾使用的印章。」
唐悦向后退。
撞上设备箱,箱盖落地,砰的一下。
贺承业转头盯她。
「文件是你整理的!」
唐悦也盯着他。
「是你让我把旧章图抠出来!」
说完,她捂住嘴。
没人接话。
远处还有叉车倒车声。
贺承业突然扑过去抓文件,秦筝站到桌边,手按在那页纸上,没让他碰。
「复印件。」
「原件已经依法提交核查。」
他手僵在那里。
苏见微说下去。
「我们已经停止付款,并保留追究合同责任的权利。」
「你提供的个人连带担保,我们也会依法主张。」
投资机构的人合上电脑。
「本次投资流程终止。」
「此前提交材料里的签章和交付情况,我们会另行核实。」
贺承业转向我。
「有余。」
声音很慢。
我没动。
他走过来一步。
「你说句话。」
「我把工资给你。」
「授权费也给。」
「你让他们先别把事往外送,咱们自己谈。」
他伸着手。
三年前,他也这样拍过我的肩,说年轻人别太计较,我当时真听进去了,工资晚发也没追着问。
我把欠薪明细放到桌上。
「劳动报酬,你本来就该给。」
「至于其他人的合同、签章和钱,不归我替你原谅。」
他膝盖弯了弯。
旁边人去扶,没扶住,他坐到托盘边,裤腿蹭上了灰,自己似乎没注意,还看着桌上的文件。
唐悦蹲下,抓他袖口。
「你不是说验完就有钱吗?」
他甩开。
她戒指碰到铁架,叮的一声。
贺承业低着头。
「就差一天。」
「钱明明就差一天。」
我回身拿包。
唐悦追上来两步。
「有余,我们三年——」
她伸手想拉我,伸到一半又停住。
我看她。
「那三年里,我工资多少,你记过吗?」
她嘴张开,没说出话。
我没等。
走到仓库门口,苏见微把第一阶段顾问费付款回单递来,手机同时跳出到账提示,我看过金额,把回单收好。
杜衡也低头瞅了一眼。
眼睛睁大。
「哥,你真收钱啊?」
我折好回单。
「不然呢?」
「我来做慈善验收?」
他吸了口气,快走两步跟上。
「那午饭你请。」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层浮土,我随手擦掉,刚才在门口站了一阵,鞋面上也落了一曾灰。
「行。」
「先开发票。」
【第10章】
第三十天早上,闹钟响了。
我坐起来。
等了几秒。
系统的声音准时出现,窗帘没拉严,床脚亮着一道,我看着那道光,听它说完最后一句。
「体验结束。」
没有奖励,也没有返现。
宇宙第一好老公称号也没给。
我按了按胃。
那种重复一遍的不适没了。
桌上是新项目合同,客户昨晚说,今天要是能加急确认全套方案,预算还能再涨一成。
手机亮起。
「许工,辛苦一下,上午十点前给。」
我看墙上的复诊预约。
九点半。
我习惯性打了没问题,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想了想,删掉,重新输入。
「上午复诊。」
「现有范围下午提交,新增范围另排时间。」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
「可以,身体要紧。」
我看着这六个字,没急着关手机。
原来直接说,也能谈。
不用等进了医院,再拿病历给人看。
早餐摊前,我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问我。
「今天还要带一份?」
「不用。」
「你前阵子不总说家里有个管饭的?」
我捏着袋子。
「他学会自己管了。」
老板看了我一眼,多塞一根吸管。
「那你俩慢用。」
我没解释。
到医院,医生翻复查报告。
「最近按时吃饭了?」
「大部分时候。」
「大部分不够。」
他在注意事项上划了一道。
「工作别老拿身体垫。」
我接过来。
「现在开始收垫付利息了。」
医生看我,笔停了一下。
「能追回来,记得先给胃平账。」
离开医院,秦筝发来调解地点。
第三次了。
贺承业坐在桌子对面,领口没扣好,面前一叠文件,原来常停公司正门的车已经列进债务处理方案。
工资款优先支付。
个人授权争议另行书面和解。
九个未经许可商业展示及部署的争议费用,按十八万结算。
澄清声明在原账号发布,保留指定期限。
刑事线索调查,不在和解范围里。
贺承业拿笔,看着秦筝。
「能不能加一条,双方不再追究?」
秦筝推回那页。
「不能。」
「你只能处分你自己的权利。」
他压着笔杆。
过了好一会儿,低头签了,最后一个字写下去,笔尖把纸戳出个洞,他又伸手将纸按平。
唐悦就在旁边。
眼角的粉蹭掉了一块。
她递给我转账说明,五万元备用金拿去付了所谓内部认购款,贺承业承诺融资到账后给管理层股份,还会安排婚房补贴。
我只接纸,没接她的手。
「按调解约定退还。」
她看着我。
「你现在有顾问费,有新项目,还差这五万吗?」
我把纸交给秦筝。
「差。」
「这是我的钱。」
她的手垂下去。
以前她说谈钱伤感情。
这会儿调解员念每笔金额,她都听着,身体往桌前倾,哪一笔也没漏。
钱到账后,贺承业突然抬头。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我看他。
「年会那晚之前,我还在算怎么把发布会赶出来。」
他嘴唇抖了抖。
「那你为什么突然……」
我把文件收进袋子,袋口有点窄,纸角蹭着边,折进去一点,我用指腹慢慢抹平。
「因为我发现,有个人快被我糟蹋死了。」
他朝门口看,像是还要找找那个人。
我没给他指。
唐悦站起来。
眼泪落在文件边上。
「如果那天我没递那张纸呢?」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可以想。」
「我不陪着重过了。」
出了调解室,杜衡抱电脑等在走廊。
他现在按项目和我合作。
合同比当年的员工手册还厚,工时、付款、成果范围、紧急支持费用都写好了,省得以后再扯。
看见我,他把电脑转过来。
「客户又加了个需求。」
我停下。
「报价了吗?」
「报了。」
「时间呢?」
「下周。」
「今天?」
他合上电脑。
「今天吃饭。」
我们去了楼下小馆子。
两碗面端上桌。
热气一扑,眼镜就看不清了,我摘下来擦了擦,镜布没找着,先拿纸巾将就。
杜衡举起自己碗里的鸡腿。
「敬咱们的新生活。」
我用筷子挡住。
「别敬。」
「掉汤里还得捞。」
他把鸡腿放回去,笑得筷子抖。
手机震了。
贺承业的澄清声明已经发出,第一条高赞评论还在问,三百万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我看完,扣下手机。
面泡久了会坨。
杜衡瞅着我的碗。
「哥,你现在是不是特爱自己?」
我夹起鸡腿,先咬一口。
「嗯。」
「爱到什么程度?」
我把挂号缴费单、项目回款单和午饭小票叠好,放进包里,再把桌边的冰水换成热茶。
杯子有点烫。
我换只手握着,茶杯外头的水珠沾到指尖,顺手在纸巾上按了一夏。
「不耽误他吃饭的程度。」
外头有人催单。
锅铲碰了两下锅沿。
我低头吹了吹汤,面还热,挑起来就吃,不再等谁的消息,也没把筷子放回去。
「爱你老己。」
「这回,咱们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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