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半,许鹿补完最后一份关东煮,靠着冰柜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弹出来一条推送。
“顶流江澈官宣加盟恋综《隐身恋人》,将隐藏身份,体验普通人的一天。”
配图里的人站在舞台中央,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冷,下颌线绷着,灯光打下来,跟画报似的。
许鹿本来要划掉的,拇指都已经贴到屏幕上,又停住了。
她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眼熟。
把图片放大,又缩小,再放大。指尖最后停在那个人的眉骨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认得那道疤。
昨天傍晚,这道疤的主人还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卫衣,蹲那儿啃一个打折的面包,冲她笑:“鹿姐,今天又有群演的活了,就是盒饭有点难吃。”
他叫江池。
是她这半年在影视城认识的一个落魄新人。没戏拍的时候,他就打零工,发传单、跑腿、当群演,穷得叮当响。上个月末,他连打车的钱都拿不出来,还是她借了他三百块。
此刻,屏幕上的“顶流江澈”,和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的“江池”,慢慢重合在一起。
许鹿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离交班还有三个钟头。自动门开开关关,进来的人没几个,冷风倒是灌进来不少。她手指还停在屏幕上,眼睛酸得睁不开。
她退出来,去搜“江澈”。词条刷出来一长串:顶流、影帝提名、代言、绯闻、黑料、洗白。每一条都带着热度和流量,跟那个连盒饭都舍不得买的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她不会认错。
眉骨那道疤,是上个月他在片场搬道具时被铁架磕的,还是她拿创可贴给他贴上的。那会儿他疼得龇牙,还嘴硬说“没事,皮糙肉厚”。
她站在收银台后头,一步没动。
冰柜嗡嗡地响,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手机在手里发烫。
“许鹿,补货。”
领班的喊声把她拽回来。
许鹿“哎”了一声,去后仓搬水。一箱二十四瓶,她搬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的。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停。越忙越好,忙起来,就没空去琢磨那张脸。
可脑子里还是乱。
那个“江池”,昨天还跟她说,等他混出头了,第一个请她吃顿好的。她说不用,你把那三百块还我就行。他笑,说“那肯定还,连本带利”。
连本带利。
许鹿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回到收银台,刚站稳,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江池发来的消息。
“鹿姐,我今晚可能晚点过去,帮我留个饭,谢了。”
许鹿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她给这个“落魄新人”留过多少顿饭。便利店的临期便当、她自己带的饭、偶尔买的一份关东煮。
他总说“等我有钱了请你”。
原来他有钱,比谁都多。他只是不告诉她。
许鹿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店里挂的电视。
那上面正在循环播那条娱乐新闻。江澈站在聚光灯下,笑得很淡,说:“我想在节目里,找一份不掺假的感情。”
“不掺假。”
许鹿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攥着关东煮的夹子,手一松,“啪”的一声,夹子掉进汤锅里,溅起的汤星子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她没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电视里的那个人。
“江池,不,江澈。”她低低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
领班从后头探出头:“许鹿,嘀咕什么呢?快点,有客人。”
“来了。”许鹿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把手背上的汤星子抹在围裙上,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只是那双手,还在轻轻发着抖。
第二章
许鹿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去了影视城。
天没亮透,城门口已经挤了一堆等活的群演,一个个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许鹿在里头不算扎眼,她本来也就是来混个场务的活,搬东西、盯道具、给人递水。
江池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半年前,他第一次来,连规矩都不懂,站在人群外头,一脸懵。是许鹿看不过去,帮他跟副导演搭了句话,才混上第一份群演的活。
那之后,他就总往她跟前凑,一口一个“鹿姐”。
许鹿往片场走的时候,江池已经在了。
他还是那身旧卫衣,蹲在道具箱旁边啃包子,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冲她挥手:“鹿姐!这儿!”
许鹿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昨天怎么不回我消息?”江池仰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埋怨,“给你留的那份关东煮,是不是又让领班扔了?”
许鹿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这人装得太像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圈青,鞋上还沾着灰,跟个真落魄的新人一模一样。
“江池。”她叫他。
“嗯?”
“你昨天说晚点去店里,后来去哪了?”
江池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开:“还能去哪,在片场熬了个大夜,补两个镜头的群演。怎么,想我了?”
许鹿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
这半年他撒过的谎,她其实都见过。他每次开口前都先笑,笑得越无辜,话就越不实。
“你昨晚,在哪个片场?”她问。
“就东区那个。”江池答得飞快,“《夜行》那组。”
许鹿没再说话。
她昨天下班后,特地去东区转了一圈。《夜行》那组,昨晚根本没开工。
“鹿姐?”江池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没睡好?”
许鹿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没事。有点累。”
江池“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昨晚接了个大活。要是成了,说不定能挣一笔。到时候,那三百块,我连本带利还你。”
“什么大活?”许鹿问。
江池笑得神秘:“保密。等成了再告诉你。”
许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干活。搬了一上午的道具,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池照例凑过来,把自己盒饭里那块肉夹给她,说“你瘦了,多吃点”。
许鹿看着那块肉,没动筷子。
“江池。”她说,“你要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江池愣了一瞬,随即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穷得就剩这条命了。”
“真的。”他又补了一句,眼神认真得不得了。
许鹿低下头,把那块肉夹回他碗里,声音很轻:“你自己吃吧。”
下午,她请了假,没在片场多待。
她去了影视城后门那家打印店。江池上回把那个旧双肩包落在柜台上,一直没来取,老板替她收着。她不是要偷看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把那包翻了一遍。
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叠皱巴巴的纸。
许鹿把那叠纸抽出来,借着打印店的光看。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合同。
抬头写着:《隐身恋人》节目组,艺人保密协议。
底下的签名处,端端正正三个字:江澈。
许鹿捏着那张纸,指尖发麻。
她早该想到的。什么落魄新人,什么连打车钱都没有,什么“等我有钱了请你”。
全是一场戏。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合同被她越捏越紧,纸角都起了皱。
打印店老板探出头:“姑娘,打印还是复印?”
“都不。”许鹿说。
她转身出门,把那份合同塞回包里,拉链拉上,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头的太阳很大,晒得她眼睛发疼。
她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三章
许鹿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她妈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靠窗。许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妈正靠着床头看电视,见她来了,忙把遥控器往被子里塞,想藏什么。
“藏什么呢?”许鹿走过去,一眼看见床头柜上那沓缴费单。
她拿起来看。这一期的住院费、药费、检查费,加起来,又涨了两千多。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许鹿把缴费单折好,塞进自己包里,语气轻松,“我最近接了几个剪辑的活,够的。”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小鹿,你瘦了。”
“没有,就这两天忙。”许鹿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又去打了壶热水。
她妈咳嗽两声,又说:“小鹿,妈这病,拖累你了。”
许鹿正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刀锋差点切到指头。
“妈,你又来了。”她低着头,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你是我妈,我不照顾你照顾谁。”
“等我攒够钱,把房贷还上,再给你换个好点的病房。”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快了。”
“快了”两个字,她自己也说得没底。
可她不能露怯。她妈还病着,她要是先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等她妈睡着,许鹿才从病房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是江池的头像,还挂着“未读”两个字。
她没点开。
她点开了《隐身恋人》的词条,一条条往下翻。
越翻,心越凉。
原来这节目根本不是让她“体验普通人的一天”那么温情。网上早有人扒出来,江澈这次是带着洗白的任务去的。之前绯闻太多、黑料满天飞,团队要一段“被素人真心打动”的物料,才能把口碑翻回来。
所以江池,那个落魄场务,就是江澈。
所以这半年的照顾、借钱、分盒饭、贴创可贴,在人家团队眼里,是一段现成的“素人真心”素材。
许鹿看到一条营销号的爆料,说得更难听:“顶流江澈为洗白,伪装素人接触便利店女店员,女方是否嫌贫爱富,成了这档节目最大的看点。”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嫌贫爱富。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架上了秤,等着称一称,看她到底拜不拜金。
许鹿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出来了,还停不住。
走廊那头有护士路过,多看了她一眼。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往外走。
她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这段关系,从相遇那天起就是假的,是别人写进合同里的一段测试。她再舍不得,也该醒了。
许鹿点开江池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江池,我们……”
打到一半,手机先响了。
是邻居张姨打来的。
“小鹿!你快回来!你妈那套房子的银行催款单又到了,说再补不上,下个月就要收房!还有,我听着楼下有人说,你妈之前那笔手术费,医院也在催……”
许鹿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得她头晕。
她攥着手机,手心的汗把屏幕都浸湿了。
“张姨,我知道了。”她说,“我……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房贷、手术费、住院费。三张单子摊在她手心里,哪一张都比她一个月挣得多。
她仰起头,看着医院大楼灰扑扑的外墙,忽然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还不能倒。
她妈还躺在六楼的病房里,等着她。
许鹿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需要钱。
一大笔钱。
而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借得起”的人,此刻正以“江池”的身份,躲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演着他的戏。
许鹿闭了闭眼。
她到底,还是得去找他。
第四章
许鹿在病房外坐了一整夜。
她把自己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又关上。再打开,又关上。
对话框里,江池的头像还挂着。她打了一段话:“江池,我妈住院了,房贷也要补,我想跟你借……”
打到一半,又删了。
再打,再删。
来来回回,手机屏幕都按得发烫。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没骨气。前一天还想着,这段假的关系,说断就断。可转眼,她就得回头去找他借钱。
就因为她穷。
穷到连尊严都得先放一放,去求那个拿她当戏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许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了起来。她对着医院走廊的窗玻璃,理了理头发,又搓了搓脸,把眼底那点红压下去。
“许鹿,别矫情。”她小声说,“你妈还等着呢。”
然后,她才点开江池的对话框,把那条删了无数遍的消息,重新打出来,发了过去。
江池回得很快:“行,我也正想找你。”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家便利店。
晚上十一点,他来了。还是那身旧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进门先朝她笑了笑:“鹿姐,你今天没上班?”
“我请假了。”许鹿说。
她把他带到店外头的台阶上坐下。夜里凉,她裹紧了外套,沉默了好一会儿。
口袋里那张缴费单被折得起了毛边,她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
江池也不催,就坐在她旁边,两条长腿伸着,踢着地上的石子。
“江池。”许鹿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妈住院了,房贷也快断供了。我……想跟你借八万块。”
“我打借条,按手印,连本带利还你。”
江池踢石子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江”,而是另一种她陌生的、冷下来的目光。
“八万?”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许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鹿一愣。
江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那点笑慢慢沉下去:“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吧?这半年,你对我那么好,又是借钱又是留饭,就等着这一天,是吧?”
许鹿张了张嘴:“不是……”
“不是?”江池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嘲讽,“那你怎么早不借、晚不借,偏偏在知道我是江澈之后,开口就要八万?”
“许鹿,你想红想疯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她耳朵里嗡了一声。
许鹿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说自己这半年从没图过他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池却没停。
“还是说,你想拿这半年的事,去找狗仔换钱?拿我装穷、装素人的料,去卖个好价钱?”
他越说越冷,最后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要跟她划清界限:
“许鹿,你让我觉得,恶心。”
许鹿浑身一僵。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江池的表情告诉她,她没有。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她听得清清楚楚,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把。
“我没有。”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在抖,“江池,我妈真的病了,我是真的……”
“够了。”江池抬手,打断她,“你的戏,演得比我还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一眼。
“那三百块,我回头让人转你。”他说,“以后,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鹿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没进夜色里。
她没追,也没喊。
她只是坐在那儿,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被她折了又折的缴费单。
八万块。
她张了张嘴,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便利店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眼前发花。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夜风很凉,吹得她眼眶发疼。
可她到底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第五章
热搜是半夜挂上去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她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先是领班,语气吞吞吐吐:“许鹿,那个……店里最近人手够,你先别来了啊,工资我转你。”
她还没回过神,影视城的副导演也发了消息:“小许,以后场务的活,先不用你了。”
再然后,是那个一直在找她剪短片的客户,发来一句:“许小姐,你的事我听说了,这单还是算了吧,我不敢用。”
许鹿一条条看完,脑子里嗡嗡的。
她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自己的名字,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便利店女店员倒贴顶流江澈,索要八万‘封口费’。”
配的视频,是那天夜里,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角度刁钻,只拍了她的侧脸和江澈的背影,字幕一行一行地打:“女方得知男方是顶流后,深夜约见索要钱财,被男方当场拒绝。”
评论已经几十万条。
“恶心,想红想疯了。”
“这女的一看就是捞女,早盯上江澈了吧。”
“扒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许鹿盯着那些字,手指抖得点不动屏幕。
还有私信。她点开一看,全是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有人扒出了她的便利店、她的学校、她妈的医院,一条条发给她,配着各种威胁。
“你妈住在医院六楼吧?”“听说你爸早死了?”“就你也配?”
许鹿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可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像一群苍蝇,赶都赶不走。
她想起领班电话里那句“你先别来了”,想起副导演消息里那句“不用你了”,想起客户那句“我不敢用”。
她这才明白,一个普通人,在网上被扒皮之后,能有多难。
连口饭都讨不到。
她去便利店取自己的东西,门口有蹲守的人冲她喊“捞女”。她没抬头,抱着那个纸箱子,快步走开。
纸箱不重。她抱在怀里,走了两条街,到家才发现,纸箱边被自己的手捏得变了形。
她明明只是去借钱的。她妈还躺在医院里,等着那笔救命钱。
可没人会信。
视频是节目组剪的。用上了她约他见面那晚,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还有他自己手机里存的那几段。那半年里她分过的盒饭、贴过的创可贴,一段都没放进,只留了她开口要钱的那几分钟。剪成“素人拜金女倒贴顶流”的物料,既炒了热度,又给江澈的“被拜金女纠缠”人设添了把火。
而她,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许鹿关了手机,可那些骂声还在脑子里转。
她去了医院。
缴费窗口前,她低声下气地跟工作人员商量:“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下个月一定补上……”
后头排队的人不耐烦了:“交不起就别来,耽误别人。”
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月底前交不齐,就只能办出院了。”
许鹿张了张嘴,把“我妈不能出院”几个字咽了回去。
她转身,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事,就是因为拿不出钱、没人肯借,最后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幕,在她妈身上重演。
而她现在,连个能借钱的人都找不到了。
许鹿站起身,抹了把脸,往外走。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了停。门口还贴着招工的纸,可她清楚,那里已经不要她了。
有路人经过,认出她,拿手机对着她拍,还窃窃私语:“就她,倒贴江澈那个。”
许鹿没躲。
她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口,她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人就往下栽。
倒下去的前一刻,她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接着,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许鹿?”
那声音有点耳熟。
许鹿吃力地睁开眼,逆着光,看见一张眉目清隽的脸。
“周……周老师?”
周衍,剪辑圈里挺有名的独立指导。半年前她在影视城给人打下手,顺手改过一条废片,被周衍看见,还夸过她一句“有点东西”。
许鹿没想过,会在这儿,以这副狼狈的样子,撞见他。
周衍扶着她,眉头皱得很紧:“你怎么弄成这样?”
许鹿想笑,想说自己没事。可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第六章
许鹿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
床边坐着周衍,正低头看手机,见她睁眼,把手机收了起来:“醒了?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得好好歇几天。”
许鹿撑着要坐起来,被他一按,又躺了回去。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妈还在楼上……”
“我去看过了。”周衍说,“暂时稳住了。药费我先垫了一部分,你别急。”
许鹿一愣,眼眶有点热,又硬生生压下去:“周老师,这钱我一定还你。”
周衍没接这话,只看着她,忽然问:“网上那些视频,是怎么回事?”
许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讲到江池就是江澈,讲到节目组的剪辑,讲到自己被网暴、被辞退,讲到走投无路。
周衍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以前那条废片,是你自己剪的?”
许鹿没反应过来:“哪条?”
“半年前,你在片场改的那条。”周衍说,“我后来看了原素材,剪得不错,节奏、情绪、卡点,都挺准。比很多科班的强。”
许鹿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种时候,周衍会提这个。
“你想不想,靠这个吃饭?”周衍问。
许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答。
她当然想。她学的是这个,也喜欢这个。可这些年,她为了还债、为了照顾她妈,一直在打零工,早就把这点念想压下去了。
“我……可以吗?”她问。
周衍看着她,语气很淡,却很笃定:“可以。你的眼睛和手,都不差。”
他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她床头柜上。
“这里有个短片,正片剪废了,团队救不回来,我接手重新剪。但我手里还有别的活,分不开身。你要是有兴趣,先拿这个练手,剪一版给我看。”
“剪好了,我给你介绍正经的活。价不低。”
许鹿看着那个U盘,喉头动了动。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周老师。”她最后只说,“我会好好剪的。”
周衍“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许鹿,网上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有些脏水,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背着。”
“先把手头的活干好。”
许鹿点点头。
周衍走后,她把那个U盘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她没急着出院,就靠在床头,借了护士站的充电器,用手机先看了一遍素材。
那是一个十分钟的短片,拍得其实还行,就是剪辑乱了,情绪接不上,该重的地方轻了,该轻的地方又拖沓。
许鹿看得入神,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剪法。
问题她一条条记在心里:第一场戏的情绪没接上,第二场的空镜拖得太长,第三场的高潮剪早了,劲儿没顶上去。
出院那天,她去找周衍借了台旧电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剪就是两天两夜。
这场戏,她比给自己剪作品还上心。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能真正入行的机会。
剪到第三天凌晨,她把最后一个镜头定住。
导出前,她把音量又校了一遍,最后一帧多留了半秒。
导出成片那一下,她趴在电脑前,半天没动,鼠标还握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
片尾的黑场走完,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把片子发给周衍。
不到半小时,周衍的电话打过来,只说了五个字:
“许鹿,成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可以靠这个吃饭。”
许鹿握着手机,靠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没哭。
她就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第七章
江澈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人正在保姆车里。
经纪人坐在副驾,语气挺轻松:“这波不错,热度又涨了。你那‘被拜金女纠缠’的人设,立住了。”
江澈没应声。他盯着手机屏幕,看那段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视频,看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
“恶心。”“捞女。”“社会性死亡。”
他划得越快,心越堵。
“这女的一看就是早盯上他了。”一条评论说,“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吧。”
江澈的手顿住了。
半年前。
他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去影视城,人生地不熟,站在人群外头,是许鹿帮他要来的第一份群演活。想起她把自己的盒饭分他一半,想起他装穷说“我没钱吃饭”,她就天天给他留临期便当。想起他在片场磕破了眉骨,是她蹲在地上,拿创可贴给他一点点贴好。
他那时候,是真的穷吗?
不是。
他只是不能告诉她,他是谁。
江澈退出那条视频,去翻自己和许鹿的聊天记录。
“鹿姐,我今晚晚点过去,帮我留个饭。”
“江池,天冷了,你多穿点。”
“那三百块,等我有钱了还你。”
“不用急,你先顾好自己。”
他一条条往上翻,翻到眼睛发酸。
原来这半年,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谁。她对他好,只因为他是“江池”,是个落魄的新人,是那个在片场跟她一起啃盒饭的人。
而他做了什么?
他说她恶心,说她想红想疯了,说她要拿这半年的事去换钱。
江澈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个混蛋。
他点开许鹿的号码,拨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这句。
他换了微信,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刺得他眼睛疼。
她把他拉黑了。
江澈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愣了很久。
“停车。”他说。
“啊?”经纪人回头。
“我说停车!”
车靠边停下。江澈拉开车门就往外冲,被经纪人一把拽住:“你去哪?下午还有通告!”
江澈甩开他,声音有点发颤:“我他妈的要去找她!”
他打了辆车,去了那家便利店。
店还在,门口贴的招工纸换了一张。他冲进去问领班:“许鹿呢?”
领班认出他,表情复杂:“她早不在这儿干了。网上那事一出,哪还敢用她。”
江澈又问:“她家在哪?”
“不知道。你要找她,去影视城碰碰运气吧。”
江澈又去了影视城。城门口蹲着一群等活的群演,没有她。片场的副导演见了他,讪讪地说:“小许啊,早不用她了。”
江澈站在影视城门口,太阳晒得他头晕。
他突然发现,自己除了那家便利店、那个片场,竟不知道许鹿住在哪,不知道她妈在哪个医院,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
这半年,他“穷”得连她的生活都挤不进去。
他蹲在影视城门口,掏出手机,把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打给助理:“帮我查一下,许鹿,之前在新源路那家便利店上夜班的,她妈在哪个医院。”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最近在做什么。”
挂了电话,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许鹿,你让我觉得,恶心。
如今,他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了自己。
第八章
江澈找到许鹿,是在三天后。
周衍的工作室在城北一条旧巷子里,门脸不起眼。江澈的助理查到,许鹿最近总往这儿跑,一待就是一天。
江澈站在楼下,等到天黑,才看见许鹿背着个旧帆布包出来。
她瘦了,眼下有青,可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她走得很慢,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
“许鹿。”江澈喊她。
许鹿脚步一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澈准备好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又掏出一把车钥匙,最后是手机,屏幕停在一条通告上:“我给你谈了个戏,女三号,下个月开机。还有,我让团队发了澄清,说那些视频是节目组剪的,跟你没关系。”
他越说越急:“你妈的住院费,我让人去交了。房贷也补上了。许鹿,我……”
“江澈。”许鹿打断他。
她叫他本名,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江澈点头,又摇头:“不是。我是想跟你说,我错了。”
“我不该说那些话。我那时候,以为你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才来要钱。我不知道你妈……”
“你知不知道,有区别吗?”许鹿问。
江澈愣住了。
许鹿看着他,一字一句:“江澈,这半年,你骗我,我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可我开口借钱的那天晚上,你哪怕多问一句,多听我说一个字,都不至于说出‘恶心’那两个字。”
“你没有。”她说,“你连听我把话说完,都不肯。”
江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站在便利店门口,一句“恶心”就把她打发了。
他想起她蹲在医院走廊里,被排队的人说“交不起就别来”。
他想起她被人拿手机对着拍,低着头,一句辩解都没有。
而这些,都是因为他,和他的节目。
“许鹿。”江澈的声音哑了,“我……我知道我混蛋。可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不是节目,是我自己。”
许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害怕。
“江澈,你的喜欢,来得太迟了。”她说,“迟到我妈差点没命,迟到我在网上被人骂了几十万条,迟到我被便利店、被片场一个个赶出来。”
“这些,你都看见了吗?”
“你没有。你只看见,有个女的,来找你要钱。”
许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根红绳。编得不算精巧,上面系着一颗木珠子。是半年前,她编来送给他的,说“本命年,戴着图个平安”。
江澈一直没戴,随手塞在哪儿了,他都不记得。
“还给你。”许鹿说。
江澈没接,眼眶红了:“许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资源、钱、公开恋情,我都能给。”
许鹿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江澈,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迟来的真心,比草还贱。”
她把那根红绳放进他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要你的资源,也不要你的钱。你的那些补偿,是给我许鹿的,还是给‘被你冤枉的便利店女店员’的,你自己都分不清。”
“江澈,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顶流,站在聚光灯里,一句话就能让几十万人骂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就想靠自己的手,把我妈的病治好,把日子过下去。”
“以前是我傻,把你当成了跟我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现在,我不傻了。”
江澈攥着那根红绳,攥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鹿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夜色里。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没回头:
“还有,那三百块,不用还了。就当……我看错了人,交的学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走远。
他没有追,站在巷子里,一直到看不见她。
第九章
许鹿把江澈的那张卡、那串车钥匙,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她也没要他的澄清。
她自己做了个视频。
用的是她最擅长的剪辑。她把半年来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素材一点点找出来:便利店的小票、医院给母亲缴费的单据、她接私活时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半年江池发来的每一条“帮我留个饭”。
整条视频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把事实一帧一帧摆出来。
视频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没想过攀谁。我只想救我妈。”
这条视频,是周衍帮她推出去的。
他没有用自己的人脉去压热搜,只把它转给了几个信得过的同行:“看看吧,这是许鹿剪的。”
视频发出去那天,许鹿正在医院陪她妈。
她不敢看手机,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一颗心悬着。
直到周衍打来电话。
“许鹿,视频爆了。”他说,“评论风向转了。很多人在跟你道歉。”
许鹿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周老师。”她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别谢我。”周衍说,“这是你自己剪的。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挂断电话,许鹿回到床边,看见她妈醒了,正看着她。
“小鹿。”她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许鹿笑,“妈,我高兴。”
她妈也笑,没多问。
半个月后,许鹿靠那条视频,接到了第一份正经的剪辑单。是一档纪录片的后期。活儿不轻松,但价给得实在。
她辞了场务的活,也没再回便利店上夜班。白天剪片,晚上去医院照顾她妈,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心里踏实。
江澈那边,她没有再联系。
倒是江澈的团队,几次托人找她,说想签她做艺人、做幕后,条件随便开。许鹿都回了同一句话:“不用了。”
后来有一回,她在影视城附近取景,正好撞见江澈的车停在路边。
他瘦了,隔着车窗看她,眼神沉沉的。
许鹿只朝他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澈给她发了条消息,很长,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一句:“许鹿,对不起。”
许鹿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她把他拉黑了。
删掉那个对话框的时候,许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的人,冲她笑,说“鹿姐,等我有钱了,请你吃顿好的”。
她笑了笑,按下了删除。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秋天的时候,许鹿把母亲的住院费、房贷,一笔笔还清。她在周衍的工作室边上,租了间小房子,正式成了一名剪辑师。
接的第一部片子播出那天,她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看着片尾自己的名字,慢慢打出来。
“许鹿。”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她起身去关窗。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仰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点盼头。
她回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她妈出院那天,两人拍的一张合照。照片里,她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靠在她妈肩上,也笑。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摆回原处。
她关上窗,回到电脑前。画面停在最后一个镜头,她伸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碰一个真的东西。
她按了暂停,靠回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是真的。
窗外雨声小下去,屋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