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考编上岸,把十块钱甩到我面前:「分手费。」
钱被我攥在手里,桌子没掀。
拇指上还沾着一点油。
她不知道,她家培训班拿来卖的那些题,是我写的。
后来,我刚相完亲,她就把我堵住了:「把我赔给你,行吗?」
我递上号码牌:「先排退费队。」
【第1章】
宋妍把拟聘公示往桌上一推。
我正捞毛肚,锅里剩最后一片了。
筷子还没夹住,她先敲了两下碗沿,催我看那张纸。
「许知行,看清楚,事业编,第一名。」
我夹起毛肚,放进她碗里。
「看见了,岸上还缺人端盘子吗?」
她不笑。
我也就没再接着贫。
红油浮在锅面上,结了层薄皮,空调正对着我后颈吹,领口那一截凉得很。
「我哥说,我们现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我搁下筷子。
「那就分手。」
宋妍嘴张着,原本要说的话没接上。她的手还按在公示边上。
隔壁那个啃鸡翅的小孩不吃了,扭着头往这边看。
她先拿手机点开收款界面,停了停,又从包里翻出十块钱,压在我的碗边。
「你倒有自知之明。」
「拿着吧,分手费,够你吃顿饭。」
纸钞上沾了个油点。
我抽纸擦了擦。
「谢谢,原价十块,前任补贴十块,今日净利润十块。」
隔壁小孩半口可乐喷了出来。
他爹赶紧伸手捂他的嘴。
我把钱折好,揣进衣袋,手指在口袋边蹭了两下,那里有根线头。
没谈恋爱的时候,我靠写题和做学习软件接单,经常熬到凌晨。
朋友看不过去,让我找个人分担分担。
我找了宋妍。
谈下来才知道,她提起需求,比甲方还熟练。
甲方承诺下周给钱,她承诺上岸就嫁。
后来我不催交付了,开始琢磨她家火锅店的会员优惠。
一年半过去,婚没结成,毛肚倒没少吃。
宋妍拿起包。
「饭钱你结,别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有。」
我叫来服务员。
「分开结,她点的酒算她的。」
她停住脚。
服务员抱着账单站在桌边,一时没动。
「那会员积分呢?」
「她的。」
我挪开杯子。
「人可以分,积分不能偷。」
宋妍把包摔回椅子上。
「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你刚才不是已经上岸了吗?」
她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她哥,宋承。
电话一接通,他的笑声就从免提里传出来。
「妹夫,吃完过来一下,咱们把授权补签了。」
我擦着手。
「什么授权?」
「领跑计划的题库授权啊,你以前做的那套。」
宋妍要去关免提。我先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我给你公司的,是两百道演示题和三个月的测试权限。」
电话里静了两秒。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刚分的。」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宋妍抿着嘴,看向我装钱的衣袋。
「我哥给过你开发费,你别装听不懂。」
「六千八,尾款,合同写的是内部演示。」
我翻出手机里的合同,递到她跟前。
她没低头。
「我不懂这些。」
「那你刚才怎么懂拿开发费等于买版权?」
筷子被她掷进碗里。
碗碰了桌面一下。
隔壁小孩又伸头看,他爹索性把鸡翅也收走了。
宋承在电话里开口。
「知行,生意已经做起来了,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什么生意?」
「培训。」
「收多少钱?」
他不说价钱,问我晚上能不能过去。
我打开岸灯教育的账号,把手机搁再桌边,点进那条置顶视频。
视频里,宋妍站在讲台上,胸口别着麦克风。
她身后的海报写着:
内部题源,定向提分。
下面标价,两万九千八。
我将屏幕转向她。
「你不是说,你只帮你哥拍了条庆祝视频?」
她伸手来拿,我把手机抬了起来。
视频还在放。
「我自己能上岸,靠的不是运气。题源选对,比埋头苦学更重要。」
我看见右下角的题号,往回拖了一点。
第七道题。
青穗书店,公共服务采购。
那是我给她讲逻辑推理时编的场景。她不爱看书,我还特意拿书店逗过她,如今上面的名字都没换。
我按下暂停。
「你们拿这套题卖内部押题?」
宋承说:「宣传话术,同行都这么讲。」
「那保过呢?」
「有协议,有条件,合法合规。」
我还想问,手机已经被宋妍抽走。
「今天是庆祝我上岸,不是让你审我们家的。」
桌面有一小摊水,我的指腹按在上面,凉得发木。
「学员知道这些题是我写的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你是谁有用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去结了自己的酒钱。到门口,又回过头。
「许知行,别后悔。」
服务员正帮我装剩下的牛肉,问我要不要汤。
「不要,容易漏。」
门口的高跟鞋声顿了一下,随后走远了。
我拿着餐盒回车上,把演示授权到期的书面通知发给宋承。
未经许可,不得继续复制、销售。
十分钟过去,他没回。
宋妍的朋友圈倒更新了。
「一个收了六十八万课程款的人,居然还找我纠缠。上岸后才看清,有些人不是穷,是没有底线。」
下面挂着我工作室的名字,还有一张打款截图。
我放大了看。
流水尾号没变,日期也没变,六千八的开发尾款被改成了六十八万。
我妈的语音紧接着进来。
「儿子,店门口有人问,你是不是把学生的钱卷走了?」
我松了松手。
餐盒提绳在掌心勒出一道印。
车里有股牛肉和红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降下车窗,拨了方亦明的电话。
「睡了吗?」
「你要咨询,还是借钱?」
「咨询,按小时算。」
电话里立刻有了敲键盘的声音。
「你说,我的夜生活开始了。」
我重新打开岸灯教育的购课页面。
「先帮我买个课。」
「买多贵的?」
「能看见他们怎么骗人的那种。」
【第2章】
方亦明来工作室,带了两杯咖啡。
另有一份收费告知书。
咖啡给我,告知书留在他手边,放得比电脑还正。
「先声明,骂前任不计费,骂完记得进入正题。」
我把原合同调给他。
电子签平台还能验证,委托内容、授权范围和交付记录都能逐条核查。
当初宋承嫌买断贵,最后签的是内部演示授权。
方亦明翻到末页,用笔尖点了点。
「这个条款谁坚持加的?」
「我。」
「你值得多睡两小时。」
我没接,把六十八万那张图放大。
「原始流水有吗?」
银行电子回单就在旁边。
日期相同,交易流水号相同。
实际金额是六千八,付款方是岸灯教育,用途写着开发尾款。
方亦明拿笔帽敲了两下桌面。
「别急着晒。先保全她公开传播的内容,再固定课程宣传。」
「不先澄清?」
「你可以澄清,但得让他们没机会说,你拿自己做的图片反驳自己做的图片。」
我手指都搭上键盘了,又收回来。
天以经亮了。
楼下早餐铺开门,油条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里往上钻,咖啡放在鼻子底下都盖不住。
手机一直震。
骂我的有,给我发付款截图的也有。
有个人连着打了十几行,最后说:
「我妈做保洁,学费是她攒的。我没空跟你谈恋爱的是非,你把钱还我。」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咖啡没喝。
方亦明递来一张纸。
「先记号码,别删,别跟他吵。」
第一轮证据保全办完,半天就过去了。
下午,我用自己名字买了四百九十九元试听课。
助教看见名字,发来一个问号。
没多久,宋承电话打进来。
「知行,你这是来查岗?」
「来学习。」
「你学什么?」
「学你怎么把我写的题卖成内部资源。」
电话那头有人咳了一声。
宋承压低声音。
「网上那个事,是妍妍受了气,话没说清。」
「截图呢?」
「财务发错了。」
「原图发我。」
他不接这句话。
我连人带椅子转向窗边。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签长期授权吗?」
「你想通了?」
「先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怎么用的。」
宋承松了口气,连语速都快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签完合作,我让妍妍删朋友圈。」
我看向方亦明。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录音提示。
接电话时我就告知过宋承,这次沟通会录音,他回的是随便。
我问:「公开宣传里,能不能别再写内部题源?」
「这个可以谈。」
「那你先发合作文件。」
过了十分钟,助教发来扫描件。
《永久独家授权协议》。
落款有我的签名。
方亦明端着咖啡没喝,杯子停在嘴边。
我找出原始验收单,放到另一边。
签名右下方那个没收住的小钩,位置完全一样。
连纸边的订书钉阴影都在。
他放下杯子。
「从民事纠纷往别处走了。」
我没回宋承,先把文件存好。
八点开播。
宋妍穿白衬衫,手边是一摞打印讲义,对着镜头说:
「我今天只讲一句,普通人靠努力,有资源的人靠选择。」
弹幕有人问,能不能接触命题人。
她拿起水杯,笑了一下。
「有些话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太细。」
录屏还开着。
方亦明坐在旁边,笔被他捏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助教姜穗不停往直播间发报名链接。
「今晚补尾款,可进定向冲刺群。」
我打开协议附件。
退款条件在倒数第二页,字挤得很密。
考生要完成全部打卡,交齐全部作业,还得在规定时间内申请。
可打卡入口开不开,是机构说了算。
我又切进自己的课程后台,看见一个叫「终止学员服务」的按钮。
版本信息里的程序编号,对应的正是三个月前交付的演示版。
我抄下编号。
方亦明问:「你能直接关掉?」
「不能。」
「技术上呢?」
「技术上也不该。学员资料在里面,乱关只会让他们丢证据。」
他点点头,把我的话记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便纸上的字,咖啡杯底已经有一圈褐色的渍。
直播结束,宋承又来电话。
「看到了吧,我们是正经做事的。」
「授权文件上为什么有我的签名?」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签过,可能忘了。」
「原件呢?」
「在库房,找到发你。」
「行,找完整。」
挂断后,我发了第二封通知。
争议合同逐项列明,要求保留原件、销售记录和课程数据。
这次他回得很快。
「你这样,一家人很难看。」
我把那十块钱拿出来,压在键盘旁。
「你妹妹已经把家庭关系结清了。」
方亦明瞧了一眼。
「十块?」
「税前。」
他嘴角动了动,把下一份材料推过来。
学员群里刚更新公告:
「技术方恶意索赔,岸灯教育将依法追究。学员请勿被带节奏。」
我保存公告,再给宋承发消息。
「明晚七点,公开对账,来吗?」
三分钟后,他回:
「来。」
后面又跟了一句。
「别到时候不敢开麦。」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店门口来了四个人。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有个人弯着腰,把手机往里面伸,问我妈:
「阿姨,你儿子到底什么时候退钱?」
我赶过去时,她正在端蒸笼。
蒸汽扑到手背上,她缩了缩手,笼屉还托着。
「烫着了没有?」
我赶紧接过来,搁上台面。
她先往门外看。
「他们也有孩子,钱不是刮来的。」
拿手机的男人把付款记录举到我眼前。
「你就是许知行?」
「是。」
「别跟我们玩失踪。」
我摊开打印好的岸灯教育营业执照公开信息。
「收款公司在这里,负责人叫宋承。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查,不会替他收第二遍钱。」
他不接。
「他妹妹说,公司技术和收费都是你管的。」
我打开录音。
「你们今天的话,我会留存。我的银行流水也会依法提供。你们要查钱,我们就查钱。」
旁边的女人拉了他一下。
「先听他说完。」
我妈攥着围裙,想说话。
我替她把手指松开。
「妈,先做生意。」
她看看我,过去把卷帘门整个推了上去。
门撞到顶,哗啦响了一阵。
我搬出四张凳子。
挨的有点近。
男人坐下还举着手机,我拿了个刚出笼的包子给他,手心隔着袋子都觉得烫。
「吃不吃随你,别把我妈拍进视频。」
他没要。
那个女人接了,吃了一口就偏过脸。
「我儿子复习了两年。」
我给她放了杯水。
「那更不能让他再搭一笔钱。」
四个人的订单核对下来,收款方都是岸灯教育,没有我的工作室。
其中两份合同盖的却是远帆咨询的章。
我在名字下面画了圈。
男人这才把手机放低。
「晚上你真敢对账?」
「敢。」
「我们能看?」
「公开的,别付钱,谁卖观看门票,你再来找我。」
我妈从旁边拍了我一下。
「别拿人家的钱开玩笑。」
「知道。」
人送走后,我到水池边冲杯子。
水一直开着。
我妈站在旁边,手背红了一块,看着比刚才更明显。
「宋妍以前来,最爱吃那个豆沙包。」
我关上水。
「以后照样卖。」
她抬头看我,我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少一个会员,不影响上市。」
她扯下肩上的毛巾砸过来。
「你先把门口灯修了再上市。」
中午还有一场相亲。
前一天我想取消,我妈不让,说不能让别人替我的前任收拾时间。
沈宜宁坐在窗边,桌上放着白水和一本统计教材。
我刚落座,她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是宋妍那张朋友圈截图。
「这个,我想先问。」
我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合理。」
她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
「你相亲带这么厚一摞材料?」
「第一次被人挂成六十八万富翁,业务还不熟。」
她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淡了。
「你介意我问得直接一点吗?」
「不介意。」
「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该退的钱让收款的人退,该改的谣言让发的人改。」
「不跟她谈复合?」
我喝水,杯沿磕到了牙。
「我看起来很缺这十块钱吗?」
她扬了扬眉。
我把钱掏出来。
她看了两秒,将菜单递给我。
「那你今天预算挺明确。」
我们一人点了一碗面。
她教统计,不懂法律,也没替我给谁下结论。翻着那几页宣传材料,她只问了一句:
「他们说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三,分母是什么?」
我夹着面,没送进嘴。
「没公开。」
「那就让他们公开。」
她教材上摊着一张抽样表。
我忽然想起系统交付时,一并附过去的测试账号清单。
四十四个账号。
四十一个被我设成了演示用的「通过」。
筷子放下。
我给方亦明发消息,让他单独调出那份清单。
沈宜宁没催,自己吃着面,汤面上那点葱花被她拨到了一边。
宋妍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我起身,走到门外。
「许知行,你把事闹到我单位是什么意思?」
「我没联系你的招聘单位。」
「已经有人问我了!」
「那你就把实际情况讲清楚。」
听筒里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你晚上不准提我。」
「你公开发的内容,我会依法回应。」
「我只是跟你分手,你就要毁了我?」
玻璃上照着我的脸。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宋妍,分手那顿饭,我没让你退毛肚。」
「你现在往我身上挂六十八万,跟分手有关系吗?」
她不出声。
我挂了电话,回去坐下。
沈宜宁把碗往旁边让了让。
「还继续吃吗?」
「吃。」
「那你的面坨了。」
我用筷子搅了两下,没搅开,筷子插在里面都能立住。
她拿过汤壶。
「先加汤,别跟面也打官司。」
晚上六点五十分,我坐到摄像头前。
方亦明检查材料,提醒遮住学员姓名。
我一项项确认好,开直播。
宋承已经在屏幕另一头等着了,冲着镜头笑。
「大家放心,今晚一定给个交代。」
我调出银行回单。
「那就从这六十八万开始。」
【第4章】
宋承不看回单,先举起合同。
「许知行,你收钱做系统,现在出事就不认,做人得讲良心。」
观看人数不停往上跳。
我妈发来一句:
「少说脏话。」
我关掉输入框。
「你先展示完整文件,不要只举最后一页。」
宋承顿了顿。
「合同涉及商业秘密。」
方亦明往麦克风前靠近。
「这是你公开指控我方收取课程款的依据。我们只核对争议条款,学员身份信息全部遮盖。」
宋承放下文件。
「你们俩早准备好了,是吧?」
「你昨晚答应来的。」
我打开电子签平台验证页,把原合同一页页展示出来。
交付内容是两百道演示题。
使用范围是内部展示及功能测试。
作者保留版权,授权期限三个月。
宋承摸了下鼻子。
「后来补签过。」
「补签原件在哪里?」
「库房在找。」
我调出他昨天发来的扫描件,再放上系统验收单。
两份文件的签名叠到一起。
笔画和角度重合,右下方那截订书钉阴影也重合。
弹幕一下多了。
我刚要说话,方亦明抬手拦了一下。
「是否伪造,后续由相应程序认定。现在请宋先生解释,为何两份不同文件上的扫描痕迹完全相同。」
宋承端杯子,杯底碰到桌沿。
水溅出来,袖口湿了一快。
「可能是行政弄错了。」
「哪位行政?」
「我要回去查。」
我没追着问,切到银行回单。
「那查这笔款。」
他将杯子往远处推。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好:交易流水号一样,他那张是六十八万,银行回单是六千八,用途是开发尾款。
「你公司支付,你公司保存,为什么金额多了两个零?」
宋承朝镜头外看了一眼。
「图片不是我发的。」
我又调出宋妍的公开帖子。
头像、发布时间和转发记录都有。
宋承咽了一下。
「她不负责财务。」
「那谁给她的图片?」
他又往旁边看。
椅子一响,宋妍进了画面,伸手扶正摄像头。
「我也是看到别人发给我的。」
「谁?」
「我没必要在这里交代私人聊天。」
「你把我的工作室挂出来时,没说那是私人聊天。」
她按住桌沿,盯着镜头。
直播间有人贴自己的订单。
「我付款给岸灯教育,为什么你们让我找许知行?」
又有两张付款记录跟着发出来。
我让管理员提醒大家,姓名和订单号都要遮盖。
宋承凑近摄像头。
「别被带偏了,技术负责人也有责任。」
「什么责任?」
我放大验收记录。
「系统故障,我按合同处理。你收两万九千八承诺内部题源,谁跟学员解释?」
「课程的效果有波动。」
「题源也波动?」
他伸手摸鼠标。
我切到已经公开的宣传视频,宋妍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我自己能上岸,靠的不是运气。题源选对,比埋头苦学更重要。」
她抬手挡了下脸,很快又把手放到桌上。
「宣传有夸张,不代表骗人。」
我打开原题版本记录。
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和交付记录,按顺序往下展示。
「这些题,我写的。」
「青穗书店那道,原始草稿在这里。」
「你们所谓的内部阅卷资源,能不能告诉大家,内部在哪里?」
宋承声音高了。
「你就写了几道题!」
「那把你们剩下的题源说明提供出来。」
他不接。
弹幕里退款的字样越来越多。
宋妍低头操作手机,点了几下。我刷新朋友圈,那条说我收了六十八万的帖子没了。
「删了?」
她看向我。
「你还想怎样?」
「更正。」
「我们私下说。」
「你公开说我收了六十八万,现在请公开说明,这笔钱不存在。」
她抿紧嘴。
宋承要去关摄像头。
方亦明开口:「宋先生,相关材料已经保全,关闭直播不会让争议消失。」
他的手停住。
屏幕上刷过去一句话:
「我妈的保洁钱,你们一句宣传夸张就过去了?」
我认得头像,是早上在店里吃豆沙包的女人。
宋妍看着那行字,连着眨了几下眼。
「截图金额有误,我……没有核实。」
我等着。
没催她。
麦克风里收进了空调的风声,听得特别清楚,我这边桌角有点硌手,便把胳膊挪开了一点。
宋承拿指节敲桌面。
她终于往下说。
「许知行没有收到这六十八万。」
我把这一段单独保存。
「请把更正发到原渠道,保留同样的可见范围。」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取过那十块钱,放进抽屉。
方亦明看见了。
「那个不作为索赔依据?」
「不。」
抽屉合上。
「合法收入,跟他们的学费分开算。」
宋承忽然站起来。
身后的坐椅撞上柜子,直播随即断了。
画面黑掉前,宋妍伸手去拉他,被他甩开。桌上的水杯也滚到了边上。
【第5章】
第二天,一封律师函送来。
客户那边也通知暂停验收。
负责人在电话里说:「不是不信你,我们项目要过合规,网上挂着纠纷,先缓一缓。」
尾款计划就摆在我面前。
下一季度房租,本来指着这笔钱付。
「多久?」
「等情况清楚。」
电话挂了。
方亦明看完律师函。
「他们主张你泄露商业秘密。」
「我公开了原合同和自己的流水。」
「对,所以我们逐条回复,不跟他们隔空比嗓门。」
我往椅背上靠,底下的弹簧响了一声。
「这次回复多少钱?」
他报出价钱。
我又坐直。
「你们法律行业,确实不鼓励冲动消费。」
方亦明把账单扣在桌上。
「我也不鼓励你免费给人背锅。」
中午,宋承又往外发了聊天截图。
他先问:「三十万,事情到此为止,能不能办?」
我的回复被截得只剩下:
「三十万……」
后面的「也不删,学员的钱依法处理」,没了。
配文说我敲诈索赔。
我拿着原设备和完整聊天记录去配合核查。
接待人员问,我就答。
手机放在桌上,整段对话往前翻,能看清是宋承先提钱,我拒绝后,他又要求删掉课程宣传证据,我还是拒绝。
等出来,天都黑了。
方亦明递来一盒饭。
米饭压得方方正正,菜汤洇进去一角。我肚子到不觉得饿,先把筷子掰开了。
「你这也计费?」
「饭不计,陪同计。」
我拨了一半肉给他。
「那你多吃点,降低我的单位心理成本。」
他没笑,指了下我的手机。
「有人找你,发了三遍,又撤回。」
头像是助教姜穗。
我回她:「可以直接说,也可以通过律师说。」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句:
「我不是故意骗他们的。」
我没安慰。
「你做过什么,先写清楚。」
她约在一家通宵便利店见面。
热柜里的烤肠一直转。
她抱着电脑进来,包带勒在手里,指关节都抵白了,站到桌边也不坐。
「如果我把资料给你,你能保证不追究我吗?」
方亦明递上名片。
「不能。」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饭盒放下。
「我们能保证,不替你编一套没做过的事。」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砖缝。
过了会儿,才拉开椅子坐下。
「我一开始真以为是普通培训。」
手机里存着入职聊天、工资记录,还有按月排好的工作安排。
起初只让她提醒打卡、批改作业。
后来要删差评,关闭退款入口。
再后来,申请退款的学员也得移出群。
「他说合同里都写了,学员自己没看。」
我问:「你后来知道什么?」
她把手机推过来,点开语音。
「旧公司的退款别接了,下一期走远帆,收款码统一换掉。」
是宋承的声音。
冰柜这时启动,嗡嗡响。
姜穗调大音量,放了下一条。
宋妍说:
「先别告诉他们公司换了,问就是财务升级。等这批钱进来,再处理旧账。」
我把手里的筷子折断了一根。
指腹扎进竹刺。
方亦明拿走剩下半截。
「原设备别换,聊天别删。」
姜穗点头,手伸向电脑,想把屏幕合上。
「我妈不知道我在这家公司。」
她按着电脑盖,没有继续往下压。
「他们说,我要是乱讲,就把所有学员骂我的录音发到老家群里。」
我递纸巾给她。
「你自己说过的,会留下。」
她看着纸巾。
我又说:「他们让你说过的,也会留下。」
电脑被她重新打开。
上面有一份退款名单,申请时间、金额和拒绝理由都列着。
同一天,十九个人被以「未完成指定打卡」为由拒退。
对应的后台通知却表明,那一天没开放打卡入口。
我挪近些。
「这个记录,你怎么取得的?」
「我负责处理退款,系统每天给我发工单回执。」
方亦明开始核对权限、材料来源和保存方式。
她经手的邮件、工单、聊天,我们逐项固定。
没让她登录别人的账号,也没让她冒险下载整家公司的资料。
椅背不平,我坐的很别扭,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干脆不靠了。
凌晨两点,宋妍发消息过来。
「你是不是非要我跪下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姜穗抬头。
「她找你?」
「嗯。」
「她说什么?」
我扔掉断筷子。
「没说退款。」
姜穗嘴唇动了两下。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名字是「通过率素材」。
【第6章】
文件夹里放着四十四张学员头像。
我往下翻。
第七张,是一只戴安全帽的橘猫,名字叫陈小甲。
我的手停在那里。
这是我测试系统时随手起的名字。
原始测试表找出来,陈小甲、刘小乙、王小丙,四十四个账号全在。
其中四十一个标了通过。
四十一除以四十四,百分之九十三点一八。
姜穗对着计算器看。
「他们说,这是上一期的通过率。」
我把测试说明给她。
第一行写得很清楚:
以下均为功能演示数据,不代表真实学员。
她捂住嘴。
便利店门开了,有人提着啤酒进来,玻璃瓶互相碰了几下。她的手始终没拿下来。
方亦明核完文件来源,合上电脑。
「这些先交给相应部门,公开部分必须遮盖个人信息,也不能拿演示表直接推定全部事实。」
我点头。
这四十四个账号是我做的测试账号,我能证明。
学员究竟有多少,收了多少钱,还得查订单和资金记录。
银行里的账,不是我敲几下电脑就能拿到的。
接下来几天,没什么好细说的。
收材料,核对。
愿意提供材料的学员,我们挨个联系,有人接电话就骂,有人不敢让家里知道,还有人一听进群就犹豫。
那个考了三次的男生问,能不能暂时别拉他。
「我考了三次,他们都等着看我笑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前。
「群名可以不写考试。」
「写什么?」
「消费者材料核对。」
他停了停。
「更像我出事了。」
我推开窗,后倍被屋里的冷气吹得发凉。
「那写午饭拼单。」
电话里总算有了一点笑的气声。
「你们这群靠谱吗?」
「群主不卖课,不收钱,不许发成功学。」
他进群,第一句就问今天拼什么。
我妈发了张包子照片。
方亦明紧跟着发证据提交格式。
有人说,这律师破坏用餐环境。
材料慢慢凑齐。
同一期课程,有三个版本的退款条款。
合同上的收款方不一致。
还有学员申请退款后,系统打卡记录被改过。
学员自己保留的页面,能和姜穗收到的工单回执互相核对。
方亦明帮符合条件的学员提交保全申请。
提交之前,他把话说在前头。
「有没有可保全财产、能保全多少,由法院审查,不是我盖个章钱就冻住了。」
一个学员急得站起来。
「等他们跑了怎么办?」
我把刚发现的收款码变更通知递给他。
「所以今天把补充材料交上去,不在群里空等。」
我也向支付平台投诉商户。
原始宣传、订单、合同、收款主体变更材料,都一并提交。
平台要补什么,我们就继续补。
宋承约我见面时,宋妍也在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和解协议。
他推来一支笔。
「版权我们买断,三十万。」
我没接。
「你上次不是拿这个数说我敲诈?」
他眼皮跳了跳。
「你也没少让我难堪,扯平。」
宋妍把水杯放过来。
「知行,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我拿出测试账号表。
她看了一眼,立刻伸手来拿。
我压住纸角。
「认识陈小甲吗?」
她的手停住。
宋承抢先说:
「演示素材用错了,换掉就行。」
「你用它证明通过率,收了多少学费?」
「运营的人弄错的。」
「姜穗?」
宋承靠向椅背。
「她拿着工资,当然要负责。」
我看宋妍。
她不说话,只把那杯水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我看见了。
也看清了。
桌边那块地方留下一个湿杯印,协议正压在旁边,我把它推回宋承面前。
「学员退款方案呢?」
宋承敲桌子。
「你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
「我的问题是,你们冒用我的名字。」
「我都愿意花钱了!」
他站起来,领口紧紧抵着脖子。
我跟着起身,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
「宋承,你愿意买的是我的闭嘴,不是版权。」
宋妍拉住我袖口。
我低头看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松开了。
快走到门口,宋承叫我。
「周六是上岸分享会,学员都来,你敢不敢当面把话讲清楚?」
我回头。
他往桌上拍了张邀请函。
安排里有新一期报名仪式,限时收款,晚上八点截止。
我拍照发给方亦明。
「敢。」
宋承扯了扯领带。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签个彻底的。」
我收起邀请函,装进文件袋。
「行,资料带全。」
【第7章】
分享会在酒店二楼。
门口摆着一圈花架。
百合味挺重,签到台又在不停打印,走近就能闻见纸张受热后的味道。
宋妍的照片占了半面墙。
照片旁边写着:
成功不是偶然,选择大于努力。
我看了两眼。
方亦明问:「想说什么?」
「这花钱要是拿去退款,能少哭几个。」
他递给我胸牌。
「今天别超范围发言。」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材料。
「你按次提醒,还是包月?」
「你可以先办年卡。」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宋承,说他是教育创业者、青年榜样。
宋承接过话筒,讲理想,讲责任。
第三次说到「不辜负信任」,我身边那个女学员把合同卷成了筒,手指顶在纸上,边缘裂开一点。
宋承看见我,抬手示意。
「许老师也来了。」
「老师」两个字,被他拖得很长。
「网络上有些误会,今天现场解决。」
我和方亦明按事先确认的议程上台。
资料交由会务人员接入,双方各自展示。
没有抢话筒,也没有谁偷偷进后台动屏幕。
宋承想当着学员拿到我的签字。
我来讲清楚,这份字为什么不能签。
他摊开协议。
「钱我们愿意补,许老师是不是也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没伸手。
「先交代内部题源。」
屏幕切到青穗书店那道题。
原始草稿、编辑记录和交付记录,接着展示。
我逐项说明创作过程。
宋承举起话筒。
「我们付过研发费。」
方亦明翻开合同。
「付费不等于可以虚构来源。版权归属,合同也另有约定。」
宋承盯着他。
我继续展示题目编号。
后台导出的编号,与学员买到的讲义对应,交付前的邮件附件和版本校验记录也都能查到。
不是今天才加上去的。
台下有人站起来。
「所以没有什么内部命题老师?」
宋承抬手。
「大家别误解,原创研发本来也是师资的一部分。」
「那你们为什么说能提前接触考试方向?」
另一个人举起手机,播放宋妍的销售语音。
「题源这块不用担心,我自己就是验证过的人。」
宋妍坐第一排。
她撑着椅边,像是要起身,最后还是坐着。
我没看她,切到下一份资料。
四十四个演示账号。
测试说明。
当年的交付邮件。
「不代表真实学员」几个字,放大在屏幕上。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陈小甲?」
男人指着橘猫头像。
「你们说这是往届上岸学员,还给它编了学习心得!」
有人开始翻讲义。
有人举起手机。
台下那排座位靠的太近,接连几个人站起来,椅子撞得哐哐响。
宋承转头冲会务人员说:
「先停一下!」
方亦明走到话筒边。
「这是双方确认的资料核对环节,涉及质疑,可以逐项回应。」
宋承来拿我的翻页笔。
我退了一步。
他没抓着,鞋尖撞上桌腿,桌上的签约水晶牌晃了晃,倒在协议上。
「你别拿测试数据污蔑我们!」
我把画面停在那里。
「数据是测试的,你们的宣传不是。」
姜穗从侧面上台。
她拿着自己的手机,站到话筒前,先吸了一口气。
「退款工单,是我经手的。」
宋承脸颊抽了下。
「你被开除了,下来。」
她攥紧手机,手机壳响了两声。
「那十九个人申请退款时,没有迟到,也没有漏打卡。」
隐去身份信息的工单放上屏幕。
她按申请时间和入口关闭时间,一条条念。
到第四条,声音卡住了。
台下一个男生起身。
「那天我问了七遍,你跟我说系统正常。」
她看着他。
「是我说的。」
没躲开。
也没解释。
台上的灯照的她脸色发白,她把手机握稳了,接着对话筒说:
「我愿意把我经手的材料交出去,也接受调查。」
宋承抬手指她。
手还没放下,宋妍先开口了。
「这些都是公司的事,我不负责退款!」
我调出宋妍发给姜穗的原始工作安排。
先不通知更换公司。
继续收新一期学费。
旧账后面处理。
她看着屏幕上的头像,节目单在手里卷成细条。
「我只是转达我哥的话。」
我转向宋承。
他没看她,拿着手机,不停拨电话。
台下有人喊:
「别签了,把报名码撤了!」
主持人站在收款海报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去。
一个学员上前,把海报直接翻了个面。
宋承往台下走。
到门口,两名工作人员上前核对身份,其中一人出示证件。
「宋承,有相关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的手机往下滑了一截,被他用两只手接住。
宋妍跟着站起来,膝盖撞到前排椅背。
「哥。」
宋承回头,先说的却是:
「销售是她做的,你们问她!」
宋妍扶在椅背上的手滑了下去。
【第8章】
分享会之后,岸灯教育停了新一期收款。
招聘单位向宋妍了解情况,后续手续暂缓办理。
她一遍遍给我打电话。
我只回过一次。
「涉及证据和退费,联系方律师。」
后面再响,我没接。
一周后,我和沈宜宁吃第二顿饭。
还在那家面馆。
老板认出我们,问这回面要不要煮短一点。
沈宜宁看看我。
「正常煮,今天不接工作电话。」
我将手机静音,放好。
吃到一半,她抽纸巾递过来,示意我看袖口。
那里沾着辣油。
我低头擦。
「事情结束了吗?」
「没。还要配合核对材料。」
「那你现在靠什么挣钱?」
「原来的项目在恢复验收,另外接了两个小单。」
「没想靠这个做账号?」
我把纸巾折了折。
「有人联系过,让我带考编课。」
她停下筷子。
「你答应了?」
「我问能不能带锅。」
她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饭后沿街走,刚出锅的栗子烫手,隔着纸袋也拿不久。
我换手拿,递给她。
她没接袋子,只取了一颗。
「别把吃饭也搞成举证。」
「那这袋不能开发票了?」
她在我鞋边踢了一下。
到家楼下,感应灯没亮。
我正摸钥匙,楼道里有人站起来,鞋跟擦过水泥地。
宋妍抱着包,堵在门口。
灯亮了。
她眼角的妆花了一点,手里捏着纸巾。看见沈宜宁,她先朝前跨了一步。
「你已经相亲了?」
我把钥匙收回去。
「有事说。」
她盯着栗子袋。
「你以前不会买这个,嫌剥壳麻烦。」
沈宜宁将最后一点栗子壳放进袋子。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
我向旁边挪了半步,门口没让开。
宋妍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鞋面。
「知行,我们谈谈。」
「可以,楼下,公共区域。」
她来抓我的胳膊,我抬手挡住。
她的手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声音很涩。
「工作还没办下来,我哥也不管我。他说那些销售话术都是我自己讲的。」
我不说话。
楼到里有人开门,朝这边看一眼,又把门关上。
她搓着纸巾。
「我手里还有东西,原始合同,还有我哥让我转账的记录。」
「交给办案人员。」
「你陪我去。」
「律师可以依法提供帮助。」
她抬起头。
「你就不能当一次我男朋友吗?」
沈宜宁站在楼梯口,没有插话。
宋妍又近一步。
「钱我还,你帮我把这个事压下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不考了,也不嫌你了。」
我看着她。
「你能还多少学员的钱?」
她没答。
「收款账户还有多少?」
纸巾在她手里攥成一团。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编号表,是核对学员材料的顺序单,个人信息已经遮掉了。
「先把你知道的账户、款项和联系人写清楚。」
她不看表,只看我。
「我在跟你谈我们。」
「你拿证据换复合,谈的不是我们。」
她肩膀垮下去。
一只手抬到半截,又放回包带上。
「那我把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我递过去。
「婉拒。」
「先排退费队。」
沈宜宁把栗子袋口折好,放在窗台上。
宋妍不接纸。
眼泪落在她自己手背上。
「你是不是早就算计我了?」
我收回表。
「从你发那张六十八万截图开始,我才找律师。」
「那之前呢?」
「之前我给你夹毛肚。」
没人再说话。
楼道安静了。
栗子的热气隔着袋子慢慢散出来,我手心也出了汗,摸到袋子边缘有点潮。
宋妍咬着嘴唇翻包,拿出一个存储设备,露了一下,又攥回掌心。
我没去接。
「保留原件,别删,别改。明天让律师陪你交。」
她抬脸问:
「你不会替我求情?」
「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拿起窗台上的栗子。
「以前你也没往我身上挂六十八万。」
这回她让开了。
第二天,方亦明说,宋妍已经在律师陪同下交了部分原始材料。
他刚说完,她的消息就到了。
「我交了,你能不能再见我一面?」
我将手机递给方亦明。
他问怎么回。
我想了一会儿。
「材料已收到这件事,由接收的人回复。」
他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外面有人倒车,连续响了四次提示音。
我回到电脑前,接着改客户的验收文档。
【第9章】
开庭前,方亦明拿来一叠材料。
最上面是资金核对表。
往下列着已退回的款项,以及仍待追缴的金额。
我翻到第二页,看见那位保洁阿姨的名字。
她坐在旁听区另一边,膝盖上放着布包,看见我,把包又往上提了提。
「今天不卖包子?」
「我妈在卖。」
她点头。
「我等会儿去买两个。」
法警过来提醒保持秩序。
我收好材料。
宋承进来,先扫了旁听席一眼,看到我,下巴往前抬了一下。
宋妍跟在后头。
头发扎着,没戴首饰,坐下后两只手交叠着没分开。
公诉人出示证据。
课程原始宣传、销售聊天、合同版本、收款账户,以及关联公司之间的转账记录。
过去只能靠学员订单核对到的部分,现在有了完整的资金记录。
一部分钱进了关联公司。
一部分用于偿还私人债务。
收到集中退款申请后,还有款项被继续转走。
宋承抬起头。
「那是正常经营。」
公诉人问,既然是正常经营,为什么内部聊天要求更换收款主体,又不让原学员知道。
他看了眼辩护人。
「财务操作,我不懂。」
随后展示的是他本人发出的指令。
时间、设备和聊天上下文,连在一起。
他嘴张了张。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我坐的那张椅子有点硬,手压在材料边上,纸角被汗沾得发软。
涉及独家授权的鉴定意见、原始电子签记录,也已经在案。
直播时的质疑,不能直接代替认定。
原始文件、签名来源、制作痕迹和相关人员陈述,都在庭上逐项核对。
宋承说是行政的责任。
行政的工作记录却显示,她做的是把宋承交来的文件打印、盖章。
宋妍忽然抬头。
「那个授权,我提醒过他,许知行不会同意。」
宋承扭头看她。
「你现在说这个?」
法槌响了。
审判人员制止他们互相打断。
宋妍嘴唇抖了两下,低下头。
问到销售部分,她起初仍说自己只是帮家里。
公诉人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没有所谓内部题源?」
她没答。
原始聊天被展示出来。
宋承说,题就是许知行做的,但包装不能改。
她回复,知道,让助教统一口径。
这条消息之后,她继续卖出了新一批课程。
宋妍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公诉人继续询问款项。
销售分成、转入个人账户的金额、已经退缴的部分,分别有记录对应。
她没有再说不懂。
最后陈述,宋承先讲创业艰难。
讲到中间,忽然提高声音。
「如果不是许知行把事闹大,我们可以慢慢退!」
我身边的女人一下攥住布包。
审判人员提醒他围绕案件事实陈述。
他望向旁听席,嘴张着,半天说不出下一句。
宋妍站起来时,膝盖碰了椅子。
两只手撑在桌边。
「我知道不是内部题。」
她停了一会儿,吞咽了好几次。
「我知道有人是借钱来报名的。」
之后说不下去了,手背反复往眼睛上擦。
宣判那天,我又坐到了同一个位置。
宋承因本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宋妍因参与实施诈骗,结合从犯、供述及退缴等情节,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退赔义务不因服刑消失。
宋承抬头,摇头,又盯着辩护人,嘴唇动个不停。
「不对……不是说,还能……」
后面没说出来。
他往椅背上倒了一下,又撑着桌子要站起来。
法警示意他坐好。
他抓着桌沿,连抓两次都没抓稳。
宋妍听见刑期,身子往下一沉。
她扶住椅子坐下,眼泪往衣襟上落。
「我不卖了。」
嘴唇还在动。
「我以后不卖了……」
没人回应。
那个复习三次的男生坐在旁听席,低头用手背抵着眼睛。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翻开退赔表。
已到账的款项后面有确认标记,剩下的还要追缴、执行。
方亦明问:「出去?」
我点头。
到门口,保洁阿姨追过来,从布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回单。
「第一笔到了。」
纸被折了好多次。
边缘起了毛。
她把上面的数字指给我看,手指按在折痕旁边,那一处纸张已经磨得比别处白些。
我看完说:「看见了。」
她又指一次。
我就再看一次。
法院台阶外,有人举手机,问我能不能谈谈前任。
我没停。
他跟着走了两步。
「大家都想知道,你现在什么感受?」
我扶平阿姨的回单,交还给她。
「让一下。」
「她要去买包子。」
【第10章】
我妈给阿姨装了六个包子。
阿姨只肯给两个的钱。
我妈把袋子系好,塞过去。
「四个算我给孩子的,不算你占便宜。」
她站在门口,说了好几遍下次来买。
我妈把人送走,转身就叫我修灯。
「你那案子都弄完了,这灯还闪。」
我搬凳子踩上去。
「没弄完,还有执行。」
「那灯能不能先执行一下?」
旧灯管卸下来,灰落了一手。
我眯着眼,觉得鼻尖也痒,又不好拿脏手去揉。
新灯装上,店里亮了。
白瓷砖上的水印都照得清楚。
我妈仰着头看。
「这不比跟人吵架有用?」
我本来想回一句,低头瞧见她手背那块烫痕,没说出口。
「再给你换个插座。」
她立刻递来螺丝刀。
「早说啊。」
我接过那跟螺丝刀,把凳子往旁边挪。
工作室恢复验收那天,客户负责人亲自来了一趟。
签过字的验收单交到我手里。
「之前暂停,给你添麻烦了。」
「流程归流程,尾款别暂停。」
他当场拿手机安排付款。
提示音响了。
我把金额看两遍。
六万八。
方亦明在旁边喝水,差点呛着。
「这次几个零?」
「刚好。」
我打印回单,夹进文件。
「现在我对零有职业要求。」
项目做完,我重新整理题库授权合同。
版权、使用范围、期限,放到首页。
重要限制不再留到倒数第二页才写。
新客户拿着合同问:
「能不能写个保过?」
我扣上笔帽。
「不能。」
「同行都写。」
「那你找同行。」
他翻两页,没有走。
「能保证什么?」
我指给他看。
「保证交付内容,保证服务时间,保证退款条件不临时改。」
他又往后翻。
「没有成功学赠课?」
「没有。」
「那便宜点?」
「这个可以谈。」
价格谈了四十分钟。
最后各退一步。
他签字,我开票,临走时他看见题库里的测试账号,指着陈小甲问:
「这只猫有点眼熟。」
我关掉页面。
「它已经退出教育行业了。」
姜穗后来也来过一次。
没抱电脑,带的是新劳动合同。
她去物流公司做客服,想请方亦明看看条款,律师费自己付。
我倒水给她。
她两手接过,坐了好一会儿。
「我向那些学员道歉了,有人不接受。」
「嗯。」
「我知道,不能逼别人接受。」
她低头看杯子,拇指沿着杯口慢慢磨了一圈。
方亦明圈出合同里的两处问题。
她拿笔,逐条记。
离开前,她在门口回头。
「这回我先看合同。」
我替她拉开门。
「看完整。」
宋妍的后续消息,我只从必要的法律文书里了解。
她对我的不实指控依法处理后,原渠道发了更正说明。
没有复合合照,也没有说算了。
十块钱还在抽屉里。
之前做费用记录时用过,后来忘了花,就一直放着,跟几张没用完的便签挤在一起。
沈宜宁来工作室,看见了,捏起来翻个面。
「这钱还留着?」
「准备买根数据线。」
她放回去。
「那别买太差的。」
我看她,再看那张钱。
「你这个建议,超预算。」
她把带来的袋子放桌上。
里面装着菜和两盒鸡蛋。
「今天去你妈那边吃饭,她说让你做。」
我探头看了看。
「你负责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统计教材。
「监工。」
到店里,我妈将后厨腾给我。
沈宜宁站在门边,看我切番茄。
我想稍微露一手,刀尖却卡进砧板旧缝里。
她按住菜盆,往后挪开。
「先保证交付内容。」
我把刀拔出来。
「你学得很快。」
「合同首页写的。」
锅热了。
倒油,碰上水。
噼啪响起来,我赶紧往后缩,门外我妈看见,笑得直拍桌子。
「别让小沈以为你在家都不干活。」
我拿锅盖挡着油。
「我正在干,属于高风险作业。」
沈宜宁递围裙过来。
我伸手接,她没松。
「先说好。」
「说什么?」
「今天饭后,我洗碗。」
我看看她的手,把围裙慢慢接过来。
「不怕我蹭饭?」
她朝锅里抬抬下巴。
「你先别把饭做没了。」
我转身看。
番茄边已经焦了一圈。
门外,我妈笑得更厉害。
我赶紧关小火,添了半碗水,水汽一下扑起来,眼镜片全白了。
沈宜宁接过眼镜,用纸擦。
递还给我时,我正想说句话,锅里咕嘟一下,汤溅上灶台。
她指了指锅。
「许老师,先上岸。」
我拿起锅铲。
「这次不上。」
「为什么?」
我倒进鸡蛋,铲子贴着锅沿刮过去。
「岸边收费太贵。」
她扶着门框笑,没接上话。
我妈在外头敲碗。
「收费的是你,以后吃饭自己买菜!」
我回头,桌上还摆着那两大袋菜。
沈宜宁举起小票。
我马上放下锅铲,掏手机。
「多少钱,转你一半。」
她不报数,拿个饭碗放我手里。
「下次你买。」
我拿着碗,站了两秒。
然后找纸找笔。
便签贴到冰箱上,我写得挺大:
下次买菜,许知行。
我妈瞥一眼。
「写这么大干什么?」
我放下笔,端起锅。
「怕有人装忘。」
沈宜宁伸手,接走我手里的空碗。
「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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