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替未婚夫的白月光坐牢第三年,陆沉舟终于来接我了。
车上备了羊绒毯、暖手炉,还有一张能放平的皮椅。
我刚想说他有心了,保镖便一把按住我嶙峋的胳膊。毯子盖在沈薇薇隆起的肚子上,暖手炉也是给她的。
只有那张抽血椅是给我的。
“先抽四百毫升。”陆沉舟头也没抬,“薇薇后天剖腹产,你是熊猫血,先抽一袋给她备着。”
私人医生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迟疑道:“陆总,姜小姐还不到七十斤,而且她脸色太差了,还没做血常规和毒理筛查……”
“她以前就晕针,让她躺着抽。”陆沉舟打断他,“我陆家养的人,血能有什么问题?”
他倒还记得我晕针。
冰冷的针头扎进皮包骨的手臂,找不到血管,护士在肉里反复挑刺。血液涌进血袋时,我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涌起铁锈味。
沈薇薇皱眉掩住鼻子:“沉舟,血腥味好重,熏得我恶心。”
陆沉舟立刻降下我这侧的车窗。刺骨的寒风灌进来,我剧烈呛咳,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沉舟把一张黑卡扔到我手边:“笑什么?嫌少?”
“不嫌。密码没改吧?”
“没改。想买什么?”
“想订个火化的号,加急的那种。”
他沉下脸,立刻伸手捂住沈薇薇的耳朵。
那天上车前,我其实有份加急病历要给他。
可他不知道,那张病历上盖着“恶性骨癌晚期、高浓度靶向及镇痛药残留、严禁采血”的红章。
他亲手抽走的这袋血,是我仅剩的半条命,也是沈薇薇母子的催命符。
1
针头拔出来时,我连按住棉签的力气都没有,鲜血顺着手腕滴在真皮座椅上。
陆沉舟正忙着盯车载冷藏箱,直到护士贴好血袋标签,他才瞥见座位上的血迹,眉头紧蹙,随手扯过一条擦车巾扔在我膝盖上。
“刚出来别说晦气话,把血擦干净,薇薇身子弱,见不得这些。”
“哦。”
“这三年是委屈你了。等她平安生下孩子,陆太太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用颤抖的手指捡起那张黑卡,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袋。
他神色松快下来:“这就对了。回家让厨房炖点汤,以前抱你都没这么硌手。”
他没抱我。车刚停稳,他就把沈薇薇打横抱进了别墅。我撑着车门下来时,双腿一软,重重摔在积雪的台阶上。骨头磕在石棱上,钻心地疼。
进门时,陆沉舟的表弟陆明轩正歪在沙发上剥橘子,眼神却直勾勾地往沈薇薇腰上瞟。
“哟,嫂子回来了?里头不给饭吃啊,怎么瘦得跟鬼一样?”
陆母抬头瞪了他一眼,厌恶地拿手帕捂住嘴。
“乱叫什么嫂子!姜知,你看看你这一身灰尘病气,赶紧去偏院洗洗,别脏了薇薇的眼!”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没有灰尘,只有刚才摔在雪地里沾上的泥水。
我没去洗,先在走廊角落找了个插座,给关机三年的旧手机充上电。东郊殡仪馆的号码抄在释放证明背面,我试了两次才打通。
“您好,我想问问,加急火化是怎么收费的?”
电话那头的姑娘顿了一下:“请问逝者跟您是什么关系?”
“是我自己。后天下午有空位吗?”
对方声音瞬间放轻了:“女士,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或生病了?这个不能提前给自己排,您要不先留个家属电话?”
“我没有家属,也不办告别。万一省医大那边没赶上接我的遗体,就麻烦你们直接——”
手腕猛地一痛,手机被人狠狠打飞,砸在踢脚线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陆沉舟铁青着脸盯着我:“后天是薇薇剖腹产的日子,你当着我的面订火葬场?姜知,以前吵架你顶多绝食,现在学会拿死来咒薇薇了?”
我弯下腰,拼命想去捡那些崩开的零件。那是里面唯一存着法援周律师电话的旧手机。
可陆沉舟一脚踩在碎裂的屏幕上,用力碾了碾。
连同手机壳夹层里,他三年前向我求婚时亲手求来的那枚平安扣,也在他脚下“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在采石场那三年,被人抢饭、被打断肋骨,我都把这枚平安扣死死护在怀里。
现在,它碎得真干脆。
“陆沉舟,”我看着他鞋底下的白玉碴子,声音很轻,“赔我个手机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等你改掉这身怨妇脾气再说。保镖,带她去偏院,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2
偏院那间屋子以前是花房。如今花搬空了,玻璃顶被黑布封死,冷得像间冰窖。
靠墙摆着张铁架床,床头挂着块白板——《供血者术前四十八小时管理规范》。
陆沉舟跟进来,拔开马克笔,在供血者姓名栏写下“姜知”两个字。
“离家庭医疗室近,护士过来抽血方便。委屈两天,市区那套江景房只写你的名字。”
我坐在床沿,帆布袋不小心滑落,释放证明、一沓信纸,还有个白色药瓶滚了出来。
陆沉舟先我一步捡起药瓶:“吃什么的?”
“强效止疼和靶向药。”我指了指帆布袋,“我的病历在夹层里,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他连瓶身上的字都没看,扬手就把药瓶扔进了医用废物箱。金属盖板翻过去,咔哒一声锁死。
“来路不明的药不准吃!回头薇薇用你的血,伤着孩子算谁的?”
“陆沉舟,那是我救命的药……”
“少装可怜,你在里面买通人开假病历想保外就医的事,薇薇早告诉我了。”他冷冷道,“安分待着。”
当晚,客厅办了场小型祈福宴,为沈薇薇后天的生产讨彩头。
我骨头疼得冷汗直冒,还没喘匀气,就被陆母派人拽到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既然回来了,就端碗安胎药给薇薇敬个茶,洗洗你身上的牢狱晦气。”陆母指着桌上滚烫的药盅。
我指尖抖得厉害,刚端起药碗走到沈薇薇面前,她伸手似要接,指甲却在碗底狠狠一掀。
滚烫的药汁尽数泼在我的手背上!那里全是白天抽血留下的青紫针眼,瞬间烫起一片水泡。
“啊!”沈薇薇却先尖叫起来,捂着肚子往后倒,“好烫……姜知,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为什么要往药里藏针扎我?!”
陆沉舟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沈薇薇,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漫出腥甜的血。
“我没有……”
“药是你端的,不是你还有谁?!”陆沉舟眼神阴鸷,一脚踹在我膝弯上。
我重重跪倒在满地碎瓷片上。锋利的瓷碴瞬间刺穿单薄的裤管,扎进烂得只剩一层皮的膝盖骨里,鲜血洇红了羊毛地毯。
“跪着给薇薇道歉!”陆沉舟按着我的肩膀,逼我往下低头,“薇薇要是动了胎气,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我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溅在陆沉舟昂贵的西裤上。
他嫌恶地皱眉退开半步。沈薇薇窝在他怀里,挑衅地冲我勾了勾唇角。
我撑着满地碎瓷,一点点抬起头,擦掉嘴角的血:“陆沉舟,这笔账,明天手术台上我连本带利还你。”
那晚我被重新锁回偏院。半夜骨癌与矽肺同时发作,我疼得从床上滚下来,指甲在门板上抓出十道血痕,拼命拍门呼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透过门缝看见陆沉舟匆匆走过,拼尽全力哭喊:“陆沉舟……救我,我喘不上气……”
他脚步一顿,刚要转头,二楼忽然传来沈薇薇娇气的呼喊:“沉舟,我腿抽筋了,你快来呀!”
“来了!”
陆沉舟甚至没往门缝里看一眼,对着门外保镖冷声吩咐:“把门锁死,别让她吵到薇薇睡觉。”
脚步声远去。我瘫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血。
原来人彻底死心的时候,连眼泪都是干的。
第二天一早,陆母让人丢进来一份保证书、红印泥,还有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签字,按手印。三年前是你自己酒驾撞死人,跟薇薇无关。签完等明天献完最后一次血,拿钱滚出海城。”
我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用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拇指按上红印泥。
“这么痛快?”陆母在门外冷笑,“果然坐过牢的人就是眼皮子浅,见钱眼开。”
我没有理她,只是在被保镖拖去二楼医疗室备血经过走廊时,弯腰捡起了陆明轩刚才随手扔在垃圾桶旁的一张揉皱的消费单。
上面写着:城郊云顶温泉山庄,情侣套房,刷卡人:陆明轩。日期是两个月前——正是沈薇薇对外宣称在医院保胎的那一周。
我把纸条塞进袖口,笑了。
3
沈薇薇在二楼医疗室走廊尽头堵住我,屏退了左右佣人,手里端着一碗燕窝。
“姜知,五百万买你三年,还买你全身的血,真划算啊。”
我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稳:“你有事?”
“就是想让你死个明白。你以为你判得轻,怎么偏偏被分去粉尘最大的采石场?你的病危通知和保外就医申请送了七八回,怎么一次都没到沉舟手上?”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甜腻又恶毒:“是我让陆明轩花钱打点的呀。你走之前,沉舟看你的眼神我实在不放心。现在好了,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连路都走不稳了。”
在采石场那三年,每天洗脸得换三盆水才能洗掉眉毛上的白灰,到最后水清了,我的肺和骨头也烂透了。
“是吗?”我平静地看着她,“那陆明轩陪你去温泉山庄开房的账单,陆沉舟看过吗?”
沈薇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你胡说什么?!”
“还有,昨天抽的那袋血,我劝你最好问问医生,到底能不能往你血管里输。”
“你敢咒我和我的孩子?!”沈薇薇脸色骤变,伸手就来抓我的衣领。
我往后退了两步,直接把双手高高举起。
她扑了个空,手里的燕窝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脚下一滑,重重撞在栏杆上。起初我还以为她又要演戏,直到一股鲜血顺着她的裙摆淌了下来。
“沉舟!救命啊——我的肚子!”
陆沉舟疯了一样冲上楼,跨过碎瓷片将沈薇薇抱起来。沈薇薇死死抓着他的衣领,疼得面无人色:“别让她走!沉舟,她推我,她还要害我的孩子!我要用她的血,把她的血抽干!”
“好,不走,我让人看着她!”
陆沉舟抬头看向我。我还举着双手站在两米开外,地上的燕窝连我的鞋尖都没溅到。
“你看清楚了吗?”我哑声问。
“我看清楚了,你没碰她。”陆沉舟声音冷得像冰,转头却对保镖吼道,“把姜知押去手术室门口候着!薇薇大出血,随时准备现场采血!”
原来他就算看清了真相,我的命也依然只是沈薇薇的耗材。
4
家庭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医生满头大汗地跑出来:“陆总,产妇胎盘早剥引发大出血!中心医院的救护车还在路上,先把昨天备的那四百毫升输进去!”
陆母急得直拍门:“保孩子!无论如何要把我们陆家的长孙保住!”
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窗,我看见那袋贴着“姜知”名字的血,被挂上了输液架,一滴一滴流进沈薇薇的血管。
不到十分钟,医生再次冲出来,脸色惨白:“不行!产妇出现剧烈的急性溶血和药物中毒反应,血压掉到底了,而且出血根本止不住!必须立刻再抽供血者四百毫升顶住,否则大人孩子都得死在台上!”
陆沉舟猛地转头看向我,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姜知,进去抽血!”
我浑身冰冷,看着他:“陆沉舟,昨天已经抽了四百。我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再抽四百,我会死在这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软了声音,半蹲下来握住我满是水泡的手:“知知,算我求你,最后帮我一次!只要薇薇和孩子平安,下午我就带你去领证,陆氏的股份我分你一半,好不好?”
“三年前你让我顶罪的时候,也说那是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他见我不动,眼底的温柔迅速褪去,只剩焦躁与狠戾,“来人,把她按在采血椅上!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保镖上前死死按住我的肩膀。粗大的采血针再次逼近我的胳膊。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手术室里忽然爆发出刺耳的仪器警报声!
与此同时,助理陈默跌跌撞撞地冲上二楼,手里高举着一个被拆开的加急文件袋,嗓子都劈了:“陆总!快停下!千万不能抽也不能输啊!监狱医院的周教授带警察和救护车堵在楼下了,姜小姐根本不能献血!”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假病历来烦我!”陆沉舟暴怒地一挥手。
文件袋撞在墙上,里面的X光片和诊断书哗啦啦散落一地,正好盖在我的脚背上。
最上面那张纸,盖着省监狱医院鲜红的公章:
【患者姜知,重度矽肺,恶性骨肿瘤晚期伴全身多处转移,重度贫血。目前每日依赖大剂量强效化疗靶向药及阿片类镇痛剂维持生命,血液含高危药物毒性,严禁采血!预计生存期:不足七十二小时。】
末尾“家属陪同,尽快转院”八个字底下,是我用红笔画的两道横线。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震颤,像是根本不认识那几个字一样,缓缓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手术室大门“砰”地被推开!
主刀医生拿着两份刚出来的急诊化验单冲出来,声音都在发抖:“陆总!不好了!刚才输进去的那袋血里含有超高浓度的抗癌靶向药成分,产妇引发急性肾衰竭和DIC凝血障碍,孩子……孩子刚剖出来就已经没气了,产妇子宫也保不住,必须马上切!”
陆母尖叫一声瘫倒在地:“毒血!姜知你这个毒妇,你用毒血害死了我的孙子!”
陆沉舟僵在原地,手里的病历纸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猛地抬头看我,眼底满是血丝与不敢置信:“恶性骨肿瘤……生存期不足七十二小时?姜知,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被保镖松开,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黑血,却看着他笑出了声。
“我跟你说过我有病历,是你亲手把我的救命药扔进垃圾桶的;我也劝过沈薇薇问问医生那血能不能用,是你按着我的手让人抽的。”
医生擦着汗,颤巍巍地递上另一张单子:“陆、陆总,还有件事……刚才抢救胎儿时测了脐带血,沈小姐是O型血,但胎儿是B型血……陆总,您档案里不是A型血吗?按医学遗传规律,这孩子根本不可能是您的啊!”
5
“你说什么?!”
陆母原本瘫在地上哭嚎,听到这话猛地扑上去抢过化验单,“你胡说八道什么!薇薇怀的怎么可能不是沉舟的种!”
“千真万确!”医生急得满头大汗,“A型和O型只能生出A型或O型,绝对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做DNA比对!”
陆沉舟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闷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我“恶性骨肿瘤晚期”的病历,又转头看向手术室里正在被切除子宫的沈薇薇,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我靠在墙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破裂的血泡声。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揉皱的温泉山庄账单,连同一支录音笔,扔在陆沉舟脚边。
“陆沉舟,四百毫升血,替你验出个野种,划算吗?”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张账单,手指触碰到录音笔开关。
里面立刻传出昨天沈薇薇在走廊里得意洋洋的声音——
【你以为你判得轻,怎么偏偏被分去粉尘最大的采石场?你的病危通知送了七八回,怎么一次都没到沉舟手上?是我让陆明轩花钱打点的呀!】
紧接着,是另一段我今早在偏院窗下录到的、陆明轩在花园里打电话的催债声:【薇薇,采石场那个承包人又问我要封口费了,当年你酒驾撞死人让姜知顶罪的行车记录仪原卡还在我保险柜里呢,还有咱俩去温泉山庄的事,要是让表哥知道你肚子里的种是我的……】
录音不算长,却像一道道惊雷劈在陆家别墅的走廊里。
陆母脸色惨白,一把按住录音笔:“关掉!快关掉!”
陆沉舟却死死攥着那支录音笔,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被强行撞开!
省医大的周明远教授、法援律师、十几名警察,以及大批扛着长枪短炮的财经记者蜂拥而入!
陈默脸色发白地跑过来:“陆总,不知道是谁把三年前车祸的真实行车记录仪视频、采石场买凶转账记录,还有您当年诱导姜小姐顶罪的录音,十分钟前同时发给了市局刑侦队、集团董事会和各大媒体!现在陆氏股价已经跌停了,董事会刚发来紧急罢免函……”
陆沉舟没看那些警察,也没看闪光灯。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扔掉所有东西,跪倒在我面前,慌乱地伸手来捂我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知知……知知你别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我现在就送你去最好的医院!”
他温热的眼泪砸在我冰冷的手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病成这样,我把药给你找回来,我们治病,我们马上治病!”
他的手在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吐出来的血。
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停在别墅楼下。
医护人员冲上来把沈薇薇抬上担架时,陆母哭喊着去拽陆沉舟:“沉舟!薇薇大出血肾衰竭,你快跟妈去医院签字啊!”
陆沉舟一把甩开陆母,死死抓着我这边的担架护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滚开!都给我滚开!医生,先救她,我有钱,我把整个陆氏都给你们,救救她!”
省医大的周教授一把推开他,冷冷道:“陆先生,请让开!姜知同志上个月就已经错过最佳抢救期了,你昨天强行抽走她的四百毫升血,已经彻底抽干了她的心肺代偿功能!”
陆沉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被抬上救护车。
他疯了一样扒住车门,跟着爬了上来。
6
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陆家彻底塌了。
警方直接在医院走廊里带走了试图潜逃的陆明轩。面对铁证,陆明轩为了减刑,把沈薇薇当年如何醉驾撞死人、如何哄骗陆沉舟找我顶罪、又如何在我入狱后挪用公款买通采石场承包人折磨我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甚至连陆母今早逼我签下的那张五百万封口保证书,也被警方当场作为妨害作证的铁证收缴。
陆母承受不住打击,在得知孙子是陆明轩的孽种、自己也要面临牢狱之灾时,当场急火攻心,脑溢血昏死在走廊上。
而隔壁手术室里,沈薇薇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因为输入了含有高浓度靶向药残留的血液引发严重排异与肾脏不可逆坏死,不仅子宫被彻底切除,下半生只能靠绑在透析机上苟延残喘,刚醒过来就被警方直接戴上了手铐转入监管病房。
她隔着走廊玻璃看见呆坐在ICU门外的陆沉舟,凄厉地尖叫:“沉舟!救我!当年让我逃跑的是你,找姜知顶罪的也是你!你凭什么不管我!”
陆沉舟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死死捧着从医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那个小白药瓶,还有那两半碎裂的平安扣,用被玻璃划破的手指,一遍遍试图把碎玉拼回去。
“陆沉舟。”
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进去看看吧,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有几句话要交代。”
陆沉舟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扑到我的病床边。
我的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已经微弱得近乎一条直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盒,颤抖着拆开,递到我枕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
“知知,你看,我给你买新手机了,跟以前那个一样大,小拇指抵着就能拿稳……平安扣我也找大师去修了,你别睡,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费力地偏过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隔着氧气面罩,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慌忙把耳朵贴到我嘴边。
“知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么疼?”他哭得像个孩子,“哪怕你骂我一句,打我一巴掌……”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以前我切菜划破一点手指,他都要翻遍药箱,嫌家里的碘伏开封太久,大半夜跑三条街去药房买新的。
他不是不知道人会疼。他只是不在乎我会不会疼。
“我告诉过你的……”我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沫,“入狱第三个月,我借工友攒了半个月的通话时间给你打电话。我咳得说不出话,你听了三秒,跟沈薇薇说我是推销的,把我拉黑了。”
陆沉舟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第二年,我肋骨被石头砸断了,拿饭盒盖垫着给你写信,求你救我出去。你跟陈默说,只要是监狱寄来的东西,看都别让你看见。”
“昨天药瓶掉在地上,我跟你说那是止疼药,病历在夹层里……你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到底是哪儿疼。”
“知知,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陆沉舟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额头狠狠撞击着金属床栏,撞得额角鲜血淋漓,“是我蠢,是我畜生不如!车祸的案子我已经让人去自首翻案了,专家马上就到,我把骨髓给你,我把命赔给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轻轻摇了摇头。
“陆沉舟,当年那个被沈薇薇撞死的人,他老母亲在法庭上问我,她儿子临死前有没有喊过妈。我答不上来,因为我根本没在车上。”
“我已经托法援律师,把我账户里你给的那张黑卡和五百万支票,全部转给老太太做赔偿了。替她儿子讨回公道,是我欠她的。”
陆沉舟拼命点头:“我都替你做,我把名下所有财产都赔给他们!那我呢,知知,你能不能……原谅我一点点?”
我看着他鲜血淋漓的额头,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伸手想握住我扎满针孔的手。
“陆沉舟,松手。”
他死死抓着不放,哭着摇头:“我不松,这辈子我都不放手了……”
“恶心。”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碰我一下,我都觉得脏。”
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寸寸失了血色。
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我感觉身体终于轻快起来,三年来压在胸口的巨石和粉尘,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散去了。
“你欠我的,去牢里慢慢还。下辈子,就算挫骨扬灰,我也不要再遇见你。”
我的眼睛慢慢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知知——!!”
病房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7
第二天,陆沉舟顶着通红的眼眶,疯魔一般让人买下海城最贵的陵园,连夜赶制了上百份讣告,要在墓碑上刻下“爱妻姜知之墓”。
可他刚走出病房,周明远教授和法援律师已经带着遗体接运专车等在了门口,将一份盖着钢印的文件拍在他面前。
“陆先生,收起你的墓碑吧。姜知同志在出狱前一天,就已经签署了无偿遗体捐赠协议,并做了公证。”
陆沉舟低头看去,只见协议末尾的附加条款上,整整齐齐地写着我亲笔留下的三行字:
【一、不办任何告别仪式;
二、骨灰由医学院直接海葬,绝不交给陆家半捧;
三、生前与陆沉舟无任何合法婚姻关系,死后严禁以陆沉舟之妻名义立碑。】
“不可能……”陆沉舟死死攥着那张纸,指尖都在发抖,“她出狱第一天明明给殡仪馆打过电话,我亲耳听见她订火化号的!”
法援律师冷冷地看着他:“她怕自己死在半路,我们学校来不及接运,落在你手里受辱,所以特意问了加急火化做备选。当时她正要跟殡仪馆交代遗体转交医学院的事,是你当场砸碎了她的手机,不是吗?”
陆沉舟猛地想起自己碾碎她手机和平安扣的那一幕,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公证书上。
“周教授,求求你,哪怕等你们研究结束,留一点点骨灰给我,就一点点……”他跪在冰冷的医院走廊上,去抱周教授的腿,毫无昔日豪门掌权人的尊严。
周教授后退一步,冷漠地避开他:“陆先生,她捐出遗体,是为了让以后的医学生看看,没有防护在粉尘里被折磨三年,一个健康的人会烂成什么样。半小时前,接运专车已经从后门走了,你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资格见。”
说完,门外两名警察走上前,将冰冷的手铐铐在了陆沉舟的手腕上。
“陆沉舟,你涉嫌三年前交通肇事包庇罪、妨害作证罪、以及非法采血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陆沉舟没有反抗。他只是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手里的那两半平安扣滑落在地,摔成了彻底无法拼凑的粉末。
三个月后,案件再审宣判。
我的无罪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三年前受害者的老母亲在法院门口朝着省医大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沈薇薇因交通肇事逃逸罪、买凶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在监狱医院的透析床上痛不欲生;陆明轩获刑十八年;陆母中风瘫痪,在疗养院无人问津。
陆沉舟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名下资产全部罚没并用于赔偿受害者与尘肺病工伤救助。
入狱前,他求警方让他带走了一样东西——我落下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袋。
在监狱的第一个冬夜,外面下起了大雪。
陆沉舟在狭窄的铁架床上,摸到了帆布袋损坏的拉链夹层。里面除了病历复印件,还压着三张没寄出去的信纸。
第一张,写于入狱第一年冬天:
【沉舟,今天下雪了,想起你上次探视冻红的耳朵。车里有条灰围巾,你记得戴。我手裂了,要是你来,不用买冻疮膏,给我带张咱们老房子窗前那棵红柿子树的雪景照就行。】
陆沉舟死死捂住嘴,泣不成声。那年他确实拍了那张照片,却因为沈薇薇在朋友圈点了个赞,他便开车带沈薇薇去看雪,早忘了原本是拍给谁的。
第二张,写于第二年,字迹歪斜,上面还有干涸的暗红血点:
【陆沉舟,我肋骨断了,喘不上气。来看看我。】
最后一张,写于出狱前三天:
【听说你在查我的血型,沈薇薇要生了。我知道你来接我,不是因为想我了。那张不能献血的绝症证明我放在夹层里,你要是肯问我一句疼不疼,我就拿给你看。可你要是不问,我就用最后这袋血,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陆沉舟,我后悔爱过你了。永世不见。】
铁窗外北风呼啸,大雪封住了整个天地。
陆沉舟把那张写着“永世不见”的信纸死死按在心口,在漆黑的牢房里,发出了野兽般绝望而嘶哑的哭声。
他还有漫长的十二年刑期,还有往后余生无尽的折磨。
而那个曾满心欢喜等他带一张雪景照的姑娘,连一粒骨灰,都没有留给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