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三十岁生日那晚,发消息说在郊区工地封闭值守。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签收了他的小青梅寄来的同城闪送。
丝带礼盒里,躺着我绣了三百多个日夜的藏青睡袍。领口的盘金暗纹被挑断半寸,真丝衣料上浸着一股甜腻的白茶香。
底下压着一张手写便签:
「哥哥宿醉,把睡袍落在了我床头。不小心勾坏了姐姐的针脚,特此奉还。」
我没有打电话质问。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坨了。我端起来,连汤带面倒进垃圾桶,再拿起绣案上的银剪,沿着盘金领口剪了下去。
那道我拆过三次、才绣到满意的花纹,断在了剪刃间。
我打开电脑,预约次日的纹样权属与授权文件保全公证,给律师发去离婚协议草拟委托。
江南祖宅的手续还有六天办结。
七天后,是他集团百亿国宾馆项目的揭幕礼。
他大概忘了,馆里最拿得出手的十二项原创纹样,授权人都只有我。
1
银剪落在案上,轻轻一响。
我关掉手机支架上的开箱录像,将剪下的盘金断领、便签和闪送面单一起装进证物袋,压紧封口。剩下的睡袍丢进桌底的藤编废布篓。
电脑上,唐律师的语音接通了。
他常年替微云轩处理版权事务,看完我发去的东西,沉默片刻。
「视频和照片都留好了。你和周总婚前签的《独立知识产权及财产补充协议》,原件还在律所。」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旁边两道针眼,是昨天收尾时扎的。
「婚内已经交付的无条件赠与,不因离婚退回。微云轩的作品和纹样独立于凛山集团,我可以按合同终止授权,对吗?」
「对。尤其是擅改署名、转授第三方这几项,合同明写了你的单方解除权。不过,公证只是固定证据,正式终止通知仍要依法送达。」
「先准备好。」我说,「十月二十日再发给他。我不想在这之前惊动集团。」
「离婚协议也是?」
「拟好电子版给我。那天我亲自交。」
手机里还置顶着一条监管账户回执。
十月十三日下午四点,我把攒了四年的八百万赎回款打进去,外婆留下的平江路老宅枕河堂,总算走到了交割的最后一步。
这是老宅债务处置方案约定的收尾程序。此前启动的七日公示还剩六天,期满无异议,监管款才能划付,房屋也才能解除查封,登记到我名下。
此外,云栖国宾馆还欠微云轩三百八十万元尾款,压在双方共管账户里,约定十月十九日预展验收后自动结算。
合同我签得很清楚:集团付的是制作服务及筹备期展陈费用,座屏实物和著作权仍归微云轩,正式运营另依纹样授权合同执行。
云栖项目由集团控股的上市公司凛山文旅负责,周凛川兼任董事长。往来的人说起凛山和周家,常常混在一起;我却从签第一份合同时,就把微云轩单列出来。
这些条款,当年都是周凛川亲口让法务加的。
他说,夫妻归夫妻,不能让我的手艺吃亏。
如今他在京州的人脉,足够让一次账目复核拖上十天半个月。我不愿在最后几步上出岔子。
挂断唐律师的电话,苏州那边又打了过来。
是顾怀瑾。
他祖父与外婆是故交,我们小时候都跟他祖父学过画。他大我几岁,教我研墨、认旧纸,师兄师妹就这么叫了下来。后来他继承家业,做古建修缮,也替非遗展览做研究和策划。
电话那头有细细的雨声。
「手续我会替你盯着。梁柱和青砖昨天下午已进场,方案审批也齐,等产权手续办妥,后续工程就能接上。」
他听出我没什么精神,停了一下。
「昨晚不是周总生日吗?你还在忙?」
我望着博古架上外婆留下的旧木匣。
「理一点收尾账。师兄,后院替我留两间干燥的厢房,这两天,我想先把陪嫁的旧物送过去。」
他没有追问。
「好。你发清单给我,我让人接。枕河堂的钥匙一直替你留着。」
通话结束,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分。
我打印出离婚财产清单初稿,连同断领证物袋放进绣案最底层的抽屉。还没落锁,庭院里忽然扫过两道车灯。
玄关电子锁响了。
本该留在四十公里外工地上的周凛川,推开了绣房的门。
2
夜风带着深秋的冷意灌进来。
还有白茶香。
我脚尖往里一勾,把废布篓推到桌底深处。
「怎么还没睡?」
周凛川带上门,松了松领带,眉间有明显的倦色。
「核丝线色号。不是说今晚浇筑封顶,不回来吗?」
「临时改了线上盯控,回来看看你。」
他把羊绒大衣搭上圈椅,内袋里露出半截折起的白纸。抬头印着《叙光慈善基金专项核查函》。旁边一枚银色门禁卡,压着澜悦府的百合暗纹。
林清窈半个月前回国,就住在那里。
他绕过屏风,摸出一只青瓷扁盒,执起我的右手,把蜂蜡膏轻轻抹在针眼上。
「铺底的活儿交给绣娘做就是了,怎么又扎伤了?」
台灯照着他垂下的眼睫。
四年前,凛山资金链断裂,他自己住工地板房,省下钱给我订护腰绣架,晚上拿热毛巾替我敷眼睛,也是这样小心。
那时他袖口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我盯着他如今一尘不染的衬衣,抽回手。
「双面异色绣不好接针。你一身寒气,去洗澡吧。」
他看了眼将空的盒底。
「备用的蜂蜡还收在下面?」
说着,手已经勾住最底层抽屉的铜环。
离婚清单就在里面。
我抬肘碰倒案角的茶盏。冷茶砸在他鞋边,溅湿了裤脚。他下意识收手,我已经俯身拿棉布护住抽屉缝。
「别开,里面放着刚调好的补色丝,要避光静置。等会儿我自己拿。」
周凛川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这么金贵?」
「废了就要重新调。只剩几天,我耗不起。」
我把干帕子递过去。
他接了,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行,不碰你的宝贝。」
走到浴室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黑着灯的餐厅。
「面呢?」
「坨了,倒了。」
他怔了怔,像是终于想起这原是我们每年都要一起吃的一顿饭。
「等二十号揭幕结束,我空半个月,陪你回江南补过。」
浴室很快响起水声。
我取出清单和证物袋,转放进随身皮箱,再锁好抽屉。箱里另有两方旧藏白玉镇纸,已经用软布包妥。
十月十四日早上八点半,周凛川的车离开院门。我等了十分钟,拎起皮箱去了产权与公证大厦。
3
上午九点四十,公证员把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递出窗口。
「沈女士,原创资料、授权文件及您签署的终止声明,已经完成保全公证。正式通知由受托律师按您指定的时间和合同约定送达。」
我核对日期,在回执上签字。
刚走下一楼台阶,便看见周凛川和林清窈并肩进来。
他侧身替她挡着门口的冷风。她裹一条米白披肩,怀里抱着文件夹,眼尾微红。
我转向侧廊,还是被叫住了。
「知微?」
周凛川快步过来,视线落在我臂弯的档案袋上。
「你来公证处做什么?」
我用手臂挡住封签。
「工作室清理版权档案。你上午不是有高管会?」
林清窈抢先开口。
「是我不好。我哥留下的叙光基金要办代管公证,我刚回来,什么都不熟,只好求凛川哥陪我。」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的眼睛,像在找昨晚哭过的痕迹。
我朝她略一点头。
周凛川却没移开视线。
「什么文件还要你亲自跑?集团法务就在车里,拿来,我替你看看。」
他伸手捏住袋角。
我握紧了。
「微云轩有自己的律师。」
他眉心一折。
「夫妻一体,跟我还藏什么?」
牛皮纸在我们手里绷出细响。
林清窈忽然凑近一步。
「凛川哥,好像叫到我们了——」
话音未落,手机掉在了他鞋边。
屏幕朝上,正亮着一条催债短信:
「林小姐,明晚八点前不填上窟窿,我们就去叙光基金会门口拉横幅!」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眼泪滴在屏幕上。
「又是我哥生前得罪的那些人……他们一直吓唬我……」
周凛川手上松了力。
我抽回档案袋,放进皮箱,扣好密码锁,再递给她一包纸巾。
「大厅风凉,去里面坐吧。凛川,你陪她,我这边办完了。」
他看看我,俯身扶起林清窈。
「司机在门口,你坐我的车回去。晚上一起吃饭。」
「好。」
林清窈倚着他的手臂,走出几步后回头。泪还挂在脸上,唇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我没再看她,拎起皮箱进了电梯。
三楼,瑞祥典当行的黄铜门就在长廊尽头。
4
宋掌柜隔着柜台验了两方白玉镇纸,问我活当还是绝卖。
「绝卖。」
我签了票据,又递进婚前补充协议的公证副本。
「再问一句,丈夫明确赠与我的翡翠,交割材料齐全,你们收不收?」
他仔细看完条款。
「要核对赠与凭据和来源。能确认是您的个人财产,就可以谈。」
「最快多久?」
「东西没问题,款当天到。客户的事,我们不往外说。」
三十八万元到账,我收起他的名片。
从公证当天算起,周凛川接连三晚没回家。
陈特助发来消息,说叙光基金的审计出了岔子,周总在澜悦府连夜核账。
我没回。
那三十八万元,我用来安排两批恒温押运,把陪嫁的六扇清代缂丝屏风、珍品蚕丝和外婆的旧藏送回苏州。
十月十七日傍晚,工人将最后一只樟木箱抬上车。里面是外婆的孤本《沈氏针谱》。铅封刚落,院门外便亮起熟悉的车灯。
我收好货运回执,回到绣房。
周凛川进门后停住了。
屏风撤了,博古架空了大半,案上两方白玉镇纸也不见了。
「东西呢?」
「北方入冬太燥,送南方做恒湿养护。」
他走到博古架前,指腹拂过空下来的隔板。
「白玉也要养护?」
「边角有道细绺,送去修了。」
他看着我。我低头烫茶,热水沿着杯壁淌进茶盘。
片刻后,他朝门外招手。陈特助捧进一只紫檀匣,放下便退了出去。
匣中是一套帝王绿翡翠,项链、圆镯、水滴耳坠,旁边压着秋拍交割证书和八百万元现金支票。
「一千两百万拍下来的,上个月才办完交割。」
周凛川把匣子推近,语气缓下来。
「配你那几身宋锦正好。支票也拿着,喜欢什么,再添置。」
我没有碰。
他伸手替我别了别鬓边的碎发。
「是送你的。我已经让法务把赠与清单发给唐律师,不算工作室的项目款。」
结婚四年,他越把事情办得周到,我越清楚,后面还有话。
果然,他说:
「后天上午,国宾馆媒体预展。有件事,你替我让一步。」
5
我合上匣盖。
「两千万的礼都摆到面前了,周总要我让的,想必不轻。」
他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握住我的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吃亏。」
手机恰在这时响起,屏幕上亮着林清窈的名字。
他低头想吻我的额角,我偏过脸。
「接吧。」
两分钟后,他从廊下折返拿车钥匙。
「审计组抽底账,我去一趟。今晚别等。」
院门合上,我抽了张湿巾,擦掉脸侧残留的温度。
十月十八日早上九点,我把翡翠、交割证书和已签妥的赠与清单摆到宋掌柜面前。
他核验了许久。
「折现只肯给六百五十万,您想清楚。绝卖出去,就没有赎回这一说了。」
「我想清楚了。」
朱红印章落在票据上。
死当绝卖,概不赎回。
随后,我在楼下银行兑付了八百万元支票。两笔合计一千四百五十万,全数转进枕河堂的修缮监管专户。
顾怀瑾很快发来院中建材的照片。
「钱到账了。实际工程按审定清单结算,余款完工后退还。绣楼和安防都照原方案做,不必为了省钱删减。」
照片里,老楠木平码在檐下,墙角的青砖被雨洗得发亮。
我看了一会儿,回他一个「好」字。
下午两点,我去了西郊的艺术仓储园。
恒温绣库里,《千里江山双面异色绣》立在无影灯下。两米宽的绡面,一侧是青绿晴峦,翻转过去,便成了金碧夕照。最后一处补针前一天才收好,针匣里还留着没用完的余线。
我换上最细的分丝针,取出专门研制的荧光防伪蚕丝,在主峰与水波交界处补入微缩古篆印——沈氏知微。
自然光下看不出异样,365纳米的紫外灯照过去,四个字便浮出淡金色的光。
我拍下正反面及防伪位置,连同制作底稿一起发给唐律师留档。随后把真品推进最里侧的恒温防护柜,锁好指纹与机械双重门锁,贴上微云轩封条。
外厅原来的底座上,只留了一幅蒙着布的试色废稿。
这次筹备,各方进出太杂。我不愿让任何人再未经允许碰真品。
我将一枚带独立电池的云端摄像头藏进底座暗扣,镜头正对防护柜。试过录像与报警后,手机里连封条边沿都看得清楚。
刚扣回暗板,筹备群发来了次日预展的通稿和海报。
我放大图片。
作品名下,联合总主创一栏里并排写着:
沈知微、林清窈。
我终于知道,周凛川要我让的是什么。
6
十月十九日上午十点,云栖国宾馆预展厅。
三十多家媒体架好了机器。展厅中央的背板上,两个名字放得一样大。
林清窈站在人群中,穿一身月白长裙,正用激光笔指着双面绣的局部图。
「正反异色的藏针很难处理。我从海外回来后,结合西洋光影,帮知微姐重新调整了针法排布……」
有人夸她跨界有才,有人提起叙光基金参与项目,说林家兄妹都肯为非遗出力。
我停在人群后。
「沈氏三散针,什么时候改成了西洋光影?」
林清窈手里的红点晃了一下。
镜头转来,我走到工具盘旁,拈起一根蚕丝。
「你说针法是你改的,正好,请你劈一缕十六分丝,演示两针。」
她盯着我的手,没有接。
静了片刻,她放下激光笔,从侍应生托盘里端起一盏红茶。
「知微姐,我只是帮你阐释理念。你不高兴,我让他们撤名字就是了。先喝口茶——」
茶还在冒热气。
她走得太近,杯口却朝着我垂下的右手倾斜。我往后侧身,右手收进口袋。茶盏擦着衣摆落地,碎瓷和茶水溅上她的脚背。
林清窈倒抽一口气,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就算你不愿意加我的名字,也不能推我、拿热茶泼我啊!」
我还没开口,周凛川已从贵宾通道赶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把林清窈挡在身后,攥住我的右腕。
腕骨被捏得发疼。
「沈知微,够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四角都有监控。你调了吗?」
他眉头动了动,周围的话筒已经递过来。
他松了点力,却没有放开我,转向镜头。
「内部沟通出了误会,抱歉。林小姐负责项目非遗空间的策展统筹,联合总主创是我批准的。」
「我没有同意。」我说。
他侧过脸,眼里有压着的不耐。
「这件事,回去再谈。」
前排一位记者把话筒慢慢收了回去。背板上,我的名字还与林清窈并排,她低头擦泪,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不怪知微姐。」她轻声说,「可明天就是揭幕礼,今晚还得去绣库核灯光。她现在生我的气,门禁……」
周凛川转回来看我。
「外围门禁副卡,给她。」
7
他将我拉到背板侧面,挡住镜头,压低了声音。
「叙光明早要过联审,这个项目关系她哥留下的基金能不能保住。她只是挂几天名,拍几张工作照。」
「挂我的作品名?」
他停了一瞬。
「我会处理。揭幕以后,城东那两间商铺给微云轩。」
我看着他,忽然没什么话想说了。
先是那套翡翠,再是这两间铺子。他一样样摆出来,仿佛只要开价足够,就不必问我愿不愿意。
我从钥匙扣上取下银色副卡。
这张卡只能进外厅,开不了真品防护柜。昨天下午,馆方委托的第三方验收机构已在绣库核过成品和档案,签了验收单;我也已经请唐律师申请保全,防止主创争议期间作品被转移。
我把卡递给林清窈。
「进出登记。只核灯光,别碰柜子。」
她攥紧卡,低头道谢。
周凛川这才松开我的手。
「我送她去处理烫伤。下午礼服会送到家,你休息一下。」
「不用,我自己有衣服。」
我穿过长廊,走进楼外的冷风里。
回到家,我把上午的署名海报、现场视频和我要求更正而被拒绝的录音发给唐律师。
他回复:已经足以证明集团擅改署名,授权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成立。终止通知仍按我的委托,在二十日零点发送。
下午五点,我等到了苏州不动产登记中心的通知。
公示期满,债务交割完成,枕河堂已解除查封,电子证照核发。
单独所有权人:沈知微。
五分钟后,三百八十万元尾款按验收约定划进个人账户。
我将两张回执各看了一遍,才慢慢松开一直握着手机的手。
顾怀瑾随后打来电话。京州机场的广播声在他身后响着。
「我和双年展的两位评委到了。唐律师昨晚申请的诉前证据保全,今天已经获准。法院安排十点半去绣库封存,明早在国宾馆核验。」
「你们住处安排好了?」
「放心。你十点十五分到园区门口,我们一起进去。」
我答应了。
晚上九点半,我收好最后一只登机箱。唐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已经签上我的名字,明天中午飞苏州的机票也订妥了。
我把翡翠绝卖的当票留在绣案上,关灯出门。
登机箱和鉴定箱都放进后备厢。这一趟从绣库出来,我就不打算再回这栋房子了。
九点五十八分,车离仓储园还有三公里,手机响起入侵警报。
我靠边停车,点开监控。
林清窈站在外厅,脚上换了平底鞋。两个戴帽子的男人跟在她身后,抬进一架尺寸相同的机绣仿屏。
她掀开底座上的防尘布,看见试色废稿,脸一下沉了。
随后,她走向里侧,扯开封条,接过一柄破拆锤,照着柜锁砸下去。
8
撞击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柜锁没有松动,防撬钢栓反而落了下来。
我将实时画面和定位分享给唐律师、顾怀瑾,拨通报警电话,说清地址、人数和正在破柜的情况,才重新发动车子。
车载通话里,库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矮个子男人催她:
「别砸了,动静太大。买主的五百万定金还在托管户,拿不到真货,一分都提不出。」
「再试!」林清窈说。
「撬不开。保安回来,咱们谁也走不了。」
「保安被我用凛川哥的通行批条调去东区了。」
她把锤子摔到地上,声音越来越急。
「基金那一千两百万的洞,明早审计进场就会查出来。国宾馆那五百万策展尾款还没放,我现在撤,拿什么走?」
我握紧方向盘。
原来她要的不只是署名。
有人问:「那怎么办?」
监控里,她盯住墙角修缮区的一桶强酸性脱胶剂。
「拿不到真品,就毁了。卸掉下面的换气滤网,灌进去。」
矮个子男人犹豫了一下。
「明天拿什么上台?」
「就用你们带来的。说沈知微不满署名,半夜回来毁屏。我替集团救场,董事会总得先把策展费结给我。」
她弯腰去搬桶。
我踩下油门。
那座柜子防撬,却不是密封的耐腐蚀储罐。溶剂一旦进入气道,薄绡和丝线都保不住。
十点零四分,我停在B3库外。
雨下大了,岗亭空着。顾怀瑾说,园区保安正在往回赶,最近的警车还有几分钟。
监控里,桶已经移到换气口旁。
我从走廊的消防器材架上取下二氧化碳灭火器,隔着虚掩的侧门看了一眼。矮个子男人正弯腰拧盖,高个子站在装卸区,离我更远。
我只想打掉那只桶,立刻退出来。
门推开,我举起喷筒,对着他握桶的手压下把手。
白雾猛地喷开。男人惊叫着后退,塑料桶脱手滚向另一侧,液体泼在地坪上,刺鼻气味立刻漫了出来。
没有流进柜里。
我退到侧门口,一手握着灭火器把手,一手稳住喷筒。
「录像已经传出去了,警察马上就到。别再碰柜子。」
林清窈盯着底座暗扣里那一点指示灯,忽然扑过去抓它。
我又退了一步。
「拔了也没用,云端有备份。」
她转头看我,眼神已经变了。
「都是你……」
高个子男人催她快走,她却指向配电箱。
「关灯!她看见了你们的脸。撞倒货架,别让她出去!」
「林小姐——」
「出了事我担着!」
总闸被拉下,灯骤然熄灭。
电动叉车的车灯在黑暗里亮起。我转身要出侧门,矮个子男人却抄起滚到旁边的塑料桶砸过来。
我避开桶,脚底踩上溶剂,滑了一下。叉车已经从过道冲来,我来不及再折向门口,只能退进防护柜与承重柱的夹角。
货叉撞上三米高的角钢货架。
螺栓崩断,木箱滑落。整座钢架朝我倾倒,被承重柱边缘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抱住右手,缩进夹角。
9
钢架还在慢慢往下滑。
我不敢碰,也不敢从它底下钻出去。
库房外忽然传来发动机声。紧接着,玻璃幕墙碎裂,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装卸平台斜冲进来,保险杠撞上叉车侧面,把它顶偏到墙边。
「知微!」
车门被推开。
周凛川踩过碎玻璃,朝我跑来。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头顶的钢架一震,从承重柱边缘滑脱。
他扑过来,将我压低在柜旁,左手撑住金属边框,右臂抬起挡在我头上。
横梁砸下来,连着滚落的木箱,重重撞在他的背和小臂上。
那声骨裂离我太近。
他身体猛地一沉,下巴磕在我肩上,却仍用力撑着,没有把重量全压下来。
我闻到了血腥气。
车灯照着他的肩颈,玻璃划开的伤口正往外淌血,很快浸湿我的领口。
林清窈的声音从过道传来。
「凛川哥?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要砸你!」
高个子男人拽着她往后门跑。另一个踉跄着跟上,脚步声混进雨里。
我伸手推横梁,纹丝不动。
「周凛川,你撑住。救护车快到了。」
他的右臂卡在下面,脸白得厉害,眼睛却一直往我身前找。
「手……」
我把右手举给他看。
「没伤着。」
他像是想确认,视线在我手上停了几秒,又转向完好的柜门。
「屏风也在……」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左手从柜框滑下,抓住了我的衣袖。
警笛很快响起。
消防员用液压工具撑起钢架,医护人员将他移上担架。我脱下风衣,留在他仍攥着的手里,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跟民警往外走。
越野车的副驾门敞着。一只公文包在撞击中跌到车门边,搭扣摔坏,文件散出来,被渗进车里的雨水打湿。
民警拍照清点时,我认出其中一份律所材料。
《林清窈资产核查及报案材料》。
里面夹着一页洒金信笺。
周凛川的字,我认得。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我向民警说明关系,配合拍照登记后,将不涉及现场物证的私人物品暂时收妥,带去医院交还。
10
警车里,我打开了那页信笺。
「十月十四日夜记:查实林清窈找人配了云栖旧墅钥匙,取走知微所绣藏青睡袍,剪线、喷香后闪送挑衅。」
「基金一千两百万亏空,证据尚待补齐。先不向知微提睡袍之事,免生枝节。预展暂给清窈联名,诱她签收策展结算、暴露资金去向;款由集团监管,不实际放行。事后撤名,尽量不让林叙的招牌卷进风波。」
「翡翠及城东双铺补偿知微。忙完赴江南赔罪。」
我一行行看完。
从收到闪送的第二天起,他就知道那件睡袍是怎么来的。
他可以告诉我,可以让我先看证据,甚至可以坦白说,他想保住林叙留下的名声。
可他选的是先替我决定。
至于预展厅那杯茶是谁泼的,他明明也可以调监控查清。
车窗外,雨水冲得路灯模糊成一团。我忽然想起预展厅里被他捏住的手腕,伸手摸了一下,那里已经泛青。
他的计划上写着我的名字,唯独没有我答应的地方。
凌晨一点半,京州市中心医院。
我做完笔录赶过去时,顾怀瑾已陪执行人员完成真品封存。防护柜由专业恒温车运往国宾馆司法暂存室,法院人员随车监督,整个转运都有记录。
陈特助守在手术室外,看见我便站起来。
「太太,您别再误会周总了。澜悦府那边一直有审计人员在,他去也是查电脑和底账,没有别的事。今晚跟踪的人发现林清窈往西郊运假屏,他怕您出事,自己先赶过去……」
「那睡袍呢?」
他一下顿住。
我没等答案。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说,右肩颈的伤口缝了十四针,右尺桡骨骨折已做内固定,尺神经挫裂伤更麻烦,还需要持续观察功能恢复。
「目前要固定制动,后续按阶段复查、康复,不能再受冲击。再次撕裂,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感觉和运动障碍,手指精细动作也会受影响。」
陈特助脸色发白。
我在家属告知单上签了字。
等周凛川转入观察病房,我请护士帮忙复印那页备忘,留存复印件,把原页放回公文包。
病床上的人刚醒,右臂固定着,吊在胸前。看见我,他抬起左手。
「知微,过来……」
我停在床尾,没有走近。
刚补交的十万元住院押金回执,被我放在床头柜上。
11
周凛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今晚吓着了?」他嗓音很哑,「林清窈跑不掉,警方已经在找她。署名的事也是我不好,天亮我让公关撤掉,当众跟你道歉。」
我看着那只固定起来的右臂。
十几个小时前,它刚在镜头下攥住我,逼我交出门禁卡。如今它替我挡过横梁,伤口还在渗血。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没法因为后者,就当作前者没有发生。
「押金交了,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下面。」
我把东西放妥。
「你留在医院。上午的揭幕礼,我会到。」
他肩背略略松下来。
「好。等九点,我让陈特助推轮椅陪你去。知微,我们回头慢慢说,行吗?」
监护仪的绿线在他身侧起伏。
我替他把呼叫器放到左手能够到的地方,转身出了病房。
电梯下行时,我将他的两个手机号、微信以及陈特助的私人号码拉进黑名单。后续要谈的事,让律师谈就够了。
顾怀瑾等在一楼,递来一杯姜茶。
「真品已经入暂存室,封条完好。两个同伙的车上了高速,警方正在拦查。林清窈那边也布了控。」
纸杯隔着手心,热得发烫。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看了眼我领口干涸的血迹,没有多说。
「酒店就在国宾馆对面。先睡一会儿,早上的事有人接着。」
我捧住杯子,点点头。
警方允许取回随身物品后,园区值班人员协助把我车里的行李送到了酒店。原车暂留园区,等后续勘验结束再处理。
十月二十日早上八点十分。
我换好素白宋锦旗袍,将头发挽起,白玉簪插入发间。昨夜那件衬衫已经装进袋子,血渍干在袖口,再也洗不回原样。
出门前,我点开婚房的安防软件,准备移交自己的管理权限。
屏幕突然弹出提示:绣房有人进入。
周凛川出现在画面里。
他在病号服外披着黑大衣,右臂吊着,脸色比昨夜还差。陈特助跟在后面,伸手想扶,被他避开。
「医生说了不能出院,您至少等换过药——」
「她把我拉黑了。她肯定回来拿东西,我得跟她解释。」
他跨进门,声音停了。
丝线柜空了,樟木箱没有了。他当年给我订的护腰绣架,也在最后一批货里送走。绣房只余搬不走的案柜,墙边露出屏风多年遮住的浅印。
他一向知道东西在减少,却直到这一刻,才肯把那些空处连在一起看。
他走到案前,抓起当票。
镜头里,他盯着「概不赎回」四个字,许久没有动。随后,他弯腰翻找桌底,碰倒了藤编废布篓。
藏青睡袍滚落在地,剪口整齐,领子已经不在了。
陈特助从隔壁书房拿来无绳电话,开了免提,替他拨我的号码。
我手机上响起婚房座机的号码。
接通后,他急促的呼吸传来。
「知微,你在哪儿?」
我看着屏幕,没有答。
「翡翠为什么卖了?绣架也搬走了……那件睡袍,你第一晚就收到了,是不是?」
他蹲在地上,左手攥紧剩下的半截衣料。隔着监控,连布面上的折痕都看得清。
「十月十四日那页备忘,不是写得很明白吗?」我说,「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也知道该拿什么来补偿我。」
听筒里安静下来。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像是忽然找到了方向,忙道:「那你就该知道,睡袍根本没——」
「周凛川,我现在知道了。可你早就知道。」
我挂断电话,完成权限移交。最后的画面里,他仍蹲在绣案旁,手里的藏青衣料垂到地上。
屏幕暗下去。
房门被叩了两声。
顾怀瑾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平板。
「林清窈进国宾馆了。原定九点的揭幕,她八点就借媒体预热时段开了直播,用的是还没注销的联合主创权限。」
画面里,她额头缠着白纱布,身后立着另一架《千里江山》。
「唐律师和核验人员在楼下。」他说,「我们过去。」
12
八点三十五分,我走进国宾馆长廊。
唐律师边走边告诉我,两个同伙已在高速口被截住。林清窈弃了原车,另找人从工作室运出一架备用仿屏,混进主会场。
「陈特助昨晚急着压消息,筹备组没及时拿到停用通行证的指令,给她钻了空子。她想拿直播逼董事会签验收单,再催那五百万策展尾款。」
「款能放出去?」
「已经止付。她还不知道。」
他指了指侧廊几名不起眼的人。
「警方在场,侧门、后台和车库都有人守。先疏开她身边的宾客,再实施抓捕。我们只跟核验人员走,别靠她太近。」
我点头。
长廊两侧的屏幕正在转播主厅。早到的宾客已有数百人,前几排坐着非遗协会前辈、投资方和媒体。在线人数还在往上涨。
林清窈扶着麦克风,声音带着哭腔。
「周董事长昨夜意外重伤,我原本也该留院观察,可今天的揭幕关系太大,我不能不来。」
镜头推近她的纱布。
「我按流程去核灯光,没想到知微姐因为联合主创的事,雇人进库毁屏。混乱中货架倒了,凛川哥受了伤,我也磕破额头,好不容易才把这幅作品抢出来……」
门里响起一阵议论。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林叙当年为了救周凛川丢了命,他妹妹反倒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林叙的事,我一直知道。
多年前工地事故,他把周凛川推出坍塌区,自己没能出来。后来周凛川出资协助成立叙光基金,又把管理事务交给林清窈。
那份恩情是真的,可每次她越过界限,被拿出来挡在前面的,都是已经不能说话的人。
台上,林清窈频频看腕表。
她抽出一份《展品紧急验收及策展尾款划拨确认书》,请前排副总上台,又把另一份所谓的版权托管文件放在旁边。
「凛川哥暂时不能处理,知微姐也联系不上。为了不误揭幕,我作为联合主创先代为接管,版权后续再补手续……」
那位副总翻看文件,迟迟没有落笔。
唐律师向核验人员示意。门被推开,我跟在他们身后进了主厅。
「我在这里。」
我的声音被门边一只收音话筒拾进直播。
「微云轩的手续,你补不了。」
林清窈猛地抬头。
我拎着银色鉴定箱,沿红毯往前走。两侧镜头转来,前排的人纷纷站起,给核验人员让出通道。
13
「谁让她进来的?」林清窈指着我,声音一下拔高,「她昨晚雇凶毁屏,保安!」
两名保安迈了一步,被法院工作人员出示的证件和裁定书拦住。
「法院进行证据保全核验,请保持通道畅通。」
顾怀瑾走到展示桌旁,亮出组委会证件。
「我是国际非遗双年展评委顾怀瑾,也参与本次作品转运见证。昨晚十点半,这幅作品已在绣库依法封存,转运至本馆暂存室。记录和封条编号都在这里。」
他没有靠近林清窈,只将文件交给核验人员。
「真品一直在司法保全之下。请问,台上这架,是从哪里运来的?」
林清窈退到发言台边。
「你和她从小认识,当然帮着她说话!这里这么多专家,难道都认不出真品?」
「所以,不由他说了算。」我打开鉴定箱,「看实物和存证。」
唐律师将前一日下午已经保全的制作底稿、防伪位置照片和第三方验收记录交给核验人员。屏幕上先调出案号、作品细节及对应时间,现场逐项核对。
主展台附近的宾客被引到侧席,通道空了出来。
我取出365纳米鉴定灯。
林清窈忽然伸手挡住展架。
「桑蚕丝不能乱照紫外线!你想毁掉它?」
前排一位苏绣老先生皱起眉。
「这是长波鉴定灯。控制照射时间、只核防伪区,不必拿毁屏吓唬人。倒是你这幅,先让我们看看针脚。」
控台调暗展区主照明,保留通道灯。
紫光落在台上仿屏的主峰水波处。没有暗印。放大的镜头里,均匀得僵硬的机绣针脚清清楚楚,翻到背面,还能看见化纤底衬的锁边。
老先生走近一步,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手工双面异色绣。」
林清窈张口要说话,侧门已经打开。
专业搬运人员在法警监督下,沿临时缓坡将贴封的防护柜推到展示区。法官核对编号、宣读记录,允许开启核验。
我按上指纹,配合机械锁解除柜门。
淡金色的四个微缩篆字,在真品主峰下亮起来。
沈氏知微。
镜头将这一处与前日存证照片并列。其后的正反针路、丝色和局部断续细节,也逐项吻合。
大灯重新亮起时,林清窈一直低着头。
老先生看向她。
「你说这十个月也有你的功劳。绣的是谁,连手里的东西又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她猛地抬头指我。
「是她换的!她把真品锁起来,再拿假货栽赃——」
我放下鉴定灯。
「昨晚是谁把假屏抬进库房,我们看录像。」
14
屏幕跳出监控时间:十月十九日,二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清窈指挥两个人抬进仿屏、拆封、砸锁的过程,一点没有缺。
「基金那一千两百万的洞,明早审计进场就会查出来。」
「拿不到真品,就毁了。」
「明天……说沈知微不满署名,半夜回来毁屏。」
她昨夜的声音从厅内音响传出,清楚得盖过了现场的争辩。
随后是我推门、喷开脱胶剂桶;是她命人拉闸、开叉车;是黑暗里亮起的车灯和坍塌的钢架。
镜头有独立电池,断电后转入夜视,记录一直持续到警方进入。
原本替她说话的几个人慢慢坐了回去。有位女宾捂住嘴,盯着钢架压下的那一幕,脸色发白。
「关掉!」
林清窈突然冲向控台方向,被早已靠近的便衣拦住。
「这是剪过的,都是假的!」
唐律师请核验人员保全原始文件,转向台下。
「这段视频的完整记录已提交警方,刚才播放的是与我委托人澄清诬告有关的部分。基金账目的问题,由审计和侦查机关处理。」
他另调出一段语音及对应的转账凭据。那是林清窈的助理在被调查后提交、又由收件人一方留存交来的材料,涉及的无关信息都已遮去。
林清窈的声音再次响起。
「旧墅那件藏青睡袍,拿到了就照我说的做。挑断金线,多喷一点白茶香,连便签一起送她。沈知微最受不了这种事,不用我赶,她自己会走。」
我站在展示桌旁,听完了这几句话。
早在医院里,信笺已经告诉我真相。此刻当着这么多人听见,我胸口仍像被细线勒了一下。
那件睡袍并没有落在她床上。
可一件花了我近一年工夫的东西,被她从衣柜里拿出来,随手剪坏。周凛川知道,却觉得送一套更贵的首饰,就足以让我不必知道。
「林小姐,请配合。」
刑警出示拘留证,告知她涉嫌的犯罪事实,将手铐扣上。
林清窈挣扎间,额头上的纱布滑下来。下面没有伤口,只有纱布边沿染上的一点暗红。
近处的镜头停在她脸上。
她再没看那些镜头,反而朝门口喊起来。
「凛川哥!」
我顺着声音望去。
周凛川扶着侧门站在那里,陈特助伸手架住他。固定右臂的纱布边缘已经洇出血,肩颈的敷料也湿了一片。
他望着台上,好像从头到尾,只看得见我。
15
林清窈被带下台时,挣着靠近他。
「我是被骗了才亏的钱。凛川哥,看在我哥的份上,你救救我……」
周凛川收回被她抓住的大衣下摆。
「林叙救的是我,不是给你留下伤害别人的资格。」
她愣住,随即哭得更厉害,被民警带出侧门。
周凛川一步步走上台阶。有人给他搬椅子,他没有坐。
「知微,害你的人已经带走了。」
他停在我面前,左手抬起来,又慢慢放低。
「背板我让人撤了。以后只有你的名字。睡袍的事……我怕你难受,也怕她知道在查账,才想着等事情办完,一起跟你解释。」
「所以你昨天先让我让一步。」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没想到她会杀人。」我说,「可你知道我不愿意。」
他没有答。
台下有人起身去找集团负责人,几名副总在媒体区低声商量。直播仍在继续,工作人员也不敢贸然切断。
我从唐律师手中接过授权合同、终止通知及送达回执,转向验收组。
「昨天,集团在我明确反对后,仍擅自更改作品署名,已触发合同约定的解除条款。相关证据已经保全。」
镜头对准我递出的材料。
「今天零点,微云轩终止十二项原创纹样排他授权的通知,已送达集团总办及合同约定的法务邮箱,并有服务器回执。生效日期、条款和送达记录都在这里。」
唐律师把另一套副本交给验收组。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国宾馆不能再未经许可,将这些纹样用于新增展陈、宣传及商业运营。我也不再为该项目提供续作与运营授权。」
集团一位法务匆匆走到台边,接过材料翻看,脸色渐渐变了。
「函凌晨收到了,也转呈过。」他低声解释,「当时周总还在抢救,我们想着早晨再协调……」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
验收组暂停仪式,核对合同和相关文件,又分别询问了项目负责人及律师。台上的人渐渐退到两侧,只剩那块尚未揭开的主项目铭牌。
半个多小时后,组长回到麦克风前。
「核心展陈授权存在重大问题,现场展品又出现真伪争议。经讨论,本次验收暂不通过,原定挂牌和交付暂停。后续整改、权利争议依法处理。」
他放下话筒时,挂钟刚过九点三十分。
台下几名财经记者低头看手机,有人压不住声音。
「凛山文旅一字跌停了,卖单还在堆。」
几名高管围住周凛川。他却拨开他们,仍伸手想拉我。
「知微,我们先回家。这里的事,我让他们处理。」
我退开一步,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戒圈在指根留下了一道浅印。
四年里,它被丝线磨过,被染料染过,我洗手时总会多看一眼,怕里面的刻字被污了。
此刻摘下来,竟也没有想象中难。
我铺开离婚协议,把戒指压在男方签字栏上。
「婚内财产、工作室和后续交割,都请唐律师跟进。你看完,有异议就让律师谈。」
他按住纸角。
「我不签。」
伤口疼得他声音发颤。
「我跟林清窈没有那些事。昨晚我去挡的时候,也没想别的。你就一点都不信我?」
我望着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
「我信你会替我挡钢架。」
他眼里亮了一下。
「可我也亲眼看见,你会按着我的手,把不属于你的署名送给别人。知道有人拿睡袍羞辱我,你不告诉我,先替我估算要用多少钱补偿。」
他攥着纸的手一寸寸收紧。
「我以为你会明白……」
「我明白。所以我走。」
我合上鉴定箱,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再等你处理完一切,才被通知自己该接受什么。」
顾怀瑾退到通道旁,等我先走。真品依保全手续办理转运,由专业人员送往苏州指定保管处,后续也不再由集团经手。
我走下台阶时,周凛川追了半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特助喊他的名字,医护人员从侧门赶来。我停了一瞬,听见有人说让开、平躺、准备担架,才继续往门外走。
机场的车已经等着。
车窗升起时,国宾馆那面巨大的迎宾屏还在播揭幕宣传片。画面里的江山铺开,角落中,我的名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车开远了,那两个字也终于从后视镜里消失。
16
半个月后,苏州平江路。
雨丝从粉墙黛瓦间斜斜穿过,滴进沿街的石槽。枕河堂的门重新上过桐油,木头的气味还没散尽。
六扇缂丝屏风归了原位。正厅里摆着外婆用过的茶桌,桌腿那处旧磕痕也还留着。我没有让人补,它是我小时候拖着小板凳追她,撞出来的。
后院绣楼的修缮接近尾声,恒温和消防系统已经验收。《千里江山》依保全安排暂存于此,等三天后进入国际非遗双年展主馆。
我重新招了两名绣娘,白天接旧绣修补的活,也教她们分丝。
第一天,年轻姑娘叫我「周太太」。我手里的针停了停,告诉她:
「这里叫我沈老师就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第二天进门时,便脆生生地喊了「沈老师早」。
那声称呼落在空荡多年的院里,比我预想中还要响亮。
这天下午,顾怀瑾来送布展函。
他在门框上叩了两下,等我应了,才将收拢的伞放进瓷筒。
「组委会确认了,作品入围终评,展期四个月。布展和闭幕安排都在附件。」
第一份文件里,作品名下只有一行:
独立主创及唯一著作权人:沈知微。
我逐字看过,拿笔签了名。
他与我有旧识,早已向组委会提交回避说明,不参与我这件作品的评分。相关材料夹在后面,手续做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非遗传承基地的申报表。
我翻到共建单位一栏,看见顾氏营造厂的名字被划去,只留枕河堂。
「师兄,这些日子,修缮都是顾氏在做,怎么把名字划了?」
他接过茶,笑了笑。
「工程归工程,你已经按清单付清二百八十万。拿了工钱,还要占你的传承名头,不合适。」
「可你帮我找梁柱,调师傅,省了不少工夫。」
「那你开堂时,请我喝杯好茶。」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
「坐第一席,好不好?」
「好。」
他合上文件,把修缮结算单也放在桌边。监管专户多预存的款,已退回我的账户。
送他出门后,唐律师来电。
林清窈已经被批准逮捕,基金账目正在逐笔追查。她家人申请取保,没有获准。
「凛山那边呢?」我问。
「停摆的损失在扩大,几家合作方都在追违约责任。文旅那只股票连着四个跌停,后面又跌了几天,较事发前蒸发了近三百亿。昨天开临时股东大会,周凛川辞去了文旅董事长职务,也退出了集团的日常管理。」
唐律师顿了一下。
「他还就部分赔付提供了个人担保。这里面牵涉的债务,我会替你把边界核清,不会混到你的工作室和老宅上。」
「离婚协议签了吗?」
「还没有。倒是他昨晚不顾医生建议,提前离院,买了南下的机票。陈特助陪着。」
我望向门外,天色已经暗了。
「协商期限不变。他不签,我们按计划起诉。」
两个绣娘收好针线,撑伞从侧门下班。我核过绣楼的湿度,提着风灯走到前院,准备挂在门外。
门打开,灯光落到三级湿滑的石阶上。
周凛川就站在阶下。
17
他的大衣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前。右臂只剩悬吊带,临时固定的护具被他嫌累赘,交给了陈特助。
那只手垂在带外,手指时不时抖一下。
石拱桥边停着一辆黑车。陈特助撑伞站在车旁,见我开门,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桥另一头,一辆灰色面包车拐进背巷,尾灯在雨里闪了一下。
「知微。」
周凛川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我把风灯挂上门钩。
「协议交给唐律师就行,你不用来苏州。」
「我知道。我不是来谈协议的。」
他往上走了一级,仍停在滴水檐外,将怀里裹着油布的包袱放到抱鼓石上。
他伸出右手想帮着解带,指尖却没捏住,只得换左手一点点拆。
三只紫檀锦盒露出来。
《虎丘春雨》《双面玉堂春》《芦汀宿鹭》。
我认得每一幅的收针位置。
二十一岁出师那年,外婆抱着《芦汀宿鹭》,笑我把鹭鸟的眼神绣得太凶。后来她突发脑溢血,老宅又陷在旧债里,我把这三幅成名作低价卖给外地藏家,才勉强撑过那段日子。
五年了。
风灯照着那只鹭鸟,绣面上的水波仍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蓝灰色。我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袖中。
周凛川一直看着我的脸。
「我把那架湾流卖了。托拍卖行从伦敦和港城找回来,三幅一共花了三千万。」
他左手按着锦盒边沿。
「你不是总说,卖得太仓促,连好照片都没留下?现在枕河堂修好了,它们也该回来。」
那一刻,我确实想起许多事。
外婆住院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藏家拎走画盒时,我追下楼又停住的脚步。还有后来周凛川说,等他有钱,总会替我一件件买回来。
他没有全忘。
可记得这些,也不能代替他后来每一次替我做的决定。
「作品我喜欢。」我说,「但我不收你的礼物。」
周凛川眼里刚浮起的光停住了。
「不是礼物,是你的东西。」
「它们已经依法卖出去了。现在属于你,怎样处置,由你决定。」
雨落在锦盒外的油布上,声音细碎。
他扶住门框,像是想找一句能说得通的话。
「我辞职了。公章昨天交出去,以后不用再顾那些人。我可以陪你留在这里,工作室需要什么,我——」
「师兄已经替我把工程做完了。工作室的事,我自己能办。」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灯亮着的正厅,又慢慢收回。
「那我们从前呢?」
他声音低下去。
「在板房的时候,你守着台灯赶活,我替你敷眼睛。你说两个人在一块儿,哪里都能过。那些话,也不算数了吗?」
我没有接话。
「还有台风那晚。老墙塌了,针谱被冲进暗渠,我摸了四个钟头才捞回来。你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肯松,说幸好有我……」
他抬了抬右手,露出指节侧面几道旧疤。新的伤和旧的疤挤在一起,那只曾替我穿过针的手,已经很难稳稳抬住。
「知微,我知道我做错了。你就看在以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了那几道旧疤很久。
四年前的雨夜,我没有忘。四年后的预展厅,我也忘不了。
「你等一会儿。」
我回身进了正厅,取来那只早已备好的紫檀长盒。
18
周凛川往前迎了一步。
「知微……」
我把长盒放在抱鼓石空下的位置,掀开盖子。
第一层,是重新装帧的《沈氏针谱》复刻本。
「台风那晚,你替我捞回针谱,我记着。真本留在枕河堂,这本复刻本给你。」
他看着书,喉结动了动。
我翻到第二层,取出银行本票,压在书上。票面盖着本票专用章,收款人写的是周凛川。
「当年你拿二十万,替我租房、做绣架。这里是一千五百万。」
他猛地抬头。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但你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我总得回答你。」
我把结算回单放在一旁。
「翡翠绝卖和支票,共一千四百五十万。修缮结算花了二百八十万,监管账户退回一千一百七十万。我再从座屏尾款里补足,开了这张本票。」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些东西,是我送你的。」
「已经完成赠与,归我处置。我留下修缮用的部分,其余加上我自己的钱,按本金的七十五倍,连本带利还你。」
「夫妻之间为什么要算成这样?」
他左手攥紧门框,雨水顺着指节滴下来。
「你明明知道,我提那些不是为了这个。四年,怎么就只剩一本书、一张票了?」
我取出最底层的证物袋。
里面是被剪下的藏青盘金领口。剪口朝上,断开的金线仍蜷着。
那页备忘的黑白复印件,放在它旁边。
「十月十四日夜记……先不向知微提睡袍之事,免生枝节……预展暂给清窈联名……翡翠及城东双铺补偿知微。」
他看清那些字,抓住门框的手慢慢松了。
「这也是你算的。」我说。
「你给了我什么,准备让我付出什么,你列得比谁都清楚。」
他低头,唇角动了好几次,仍没说出话。
「这四年,我替凛山画了十二套原创纹样,跟过那么多轮方案、样品和现场。最难的时候,我没有走。你帮过我,我也一直在帮你。」
我将本票往前推了一点。
「以前那些好,我承认。可不能因为有过那些好,以后每次难受,我都该忍下来。」
风灯轻轻晃着,光掠过他湿透的大衣。
「三天之内,签好协议寄给唐律师。你不愿签,我们走诉讼。该归谁的,都按约定和法律办。」
「我可以改……」
「那是你以后的事了。」
我把证物袋也放进长盒,退回门槛内。
「作品和盒子,都带走吧。」
陈特助终于快步过来,举伞遮住他。
「周总,您还在发烧,先回车里。医生的电话一直在催。」
周凛川左手正攥着那张复印件,下意识伸右手去接伞。指尖蜷了一下,没握住,伞柄磕在石阶上。
陈特助连忙捡起,重新撑好。
他却像没听见,沿门柱慢慢坐下,复印件被护在掌心,边角仍被雨打湿。
我关上门,落好门闩。
院里很静。我走回茶室,拿起湿度记录本,正准备再去绣楼看一眼,中控屏忽然响起周界报警。
后巷画面被自动放大。
那辆灰色面包车贴着墙停下,两个穿黑雨衣的人抬出铁皮桶。其中一人用撬棍试后窗,另一人正往窗台泼液体。
镜头里,桶身的易燃标识一闪而过。
19
我按下联动防护键。
绣楼外侧的防火卷帘迅速落下,高压细水雾同时开启,水幕罩住后窗和卷帘外沿。
刚窜起的火头被压住,液体顺着墙脚流向排水沟。
警报声响彻后巷,探照灯亮了。联网报警平台收到定位和影像,值守安保也立刻打来电话确认情况。
我说清有人纵火,保持门锁关闭,切到前巷镜头。
两个黑雨衣扔下桶,提着撬棍往石拱桥方向跑。
陈特助正扶周凛川上车。听见警报,周凛川回头,恰好撞见两人从拐角冲出。
巷道窄得只够两人错身。
他将陈特助推向车边,横了一步,挡住去路。
「站住!」
「滚开!」
脸上有疤的那人丢开撬棍,从腰间拔出刀。
周凛川侧身,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借墙面把人压住。另一人想从旁边钻过去,被赶来的街区保安拦住。
我抓起手机补充报案,眼睛仍盯着屏幕。
刀疤男人挣得厉害,腕间的刀锋突然翻出。周凛川来不及撤身,抬起受伤的右臂横挡,左手仍压着对方的手腕。
刀刃划过他的右掌根,拖到腕部。
他身体一震,膝盖抵住墙根,没有松开左手。
巷口响起脚步声。
巡逻民警与保安从两侧围上,将持刀人压倒在地。顾怀瑾也赶来了,先朝摄像头抬手,示意我别开门,等民警确认安全。
两人被控制后,我才拨开门闩。
巷里拉起警戒线,雨水冲过地上的血迹。急救人员给周凛川包扎,反复让他平躺,不要再用力。他仍扶着车门,朝这边望。
我在民警递来的材料上签字。
押向警车的男人喊,说他们收了定金,受人指使,还没碰到屋里的人。民警让他上车,有话到所里说。
我没有追过去问。
这一次,原始影像、车牌特征、遗留的桶和通讯工具,都留在现场。人也抓住了。
顾怀瑾撑伞走到阶前,把外衫递给我。
「门窗有些撬痕,里面没事。后墙等取完证再修。你淋了雨,先回去换衣服,后续我陪你配合调查。」
「谢谢师兄。」
我拢好外衫,又看了一眼被水雾浸湿的后檐。
当初他发来安防预算,我只回了一个「好」。直到今晚,我才真切知道,这些藏在梁柱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它们让我的作品留在屋里,也让我不必再冲进危险里争抢。
我转身回到门内。身后有人喊担架过来,车门关闭,急救车的声音渐渐远了。
门闩重新落下。
我站在门后,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才回后院。
20
警方从两人的通讯记录和转账中查到中间人。随后核实,林清窈通过一名随律师会见入所的助理,违规传出报复的口信,许诺两百万元酬金,二十万元定金已经付出。
后续如何传话、如何雇人,都被一笔笔查了出来,追加进原案。
三天后,《千里江山双面异色绣》按期进入苏州主展馆,参加为期四个月的展陈与终评。
枕河堂后窗有几处撬损,警方取证后,我请人重新处理外墙和窗框,索性将原定的开堂揭匾,移到来年双年展闭幕那天。
不急这几个月。
针谱回来了,作品还在,工坊里每天都有分丝、调色的声音。门外风雨停下时,我已经能安稳地坐完一整天。
去年深秋那个雨夜后的第三天,唐律师收到了周凛川签妥的离婚协议及财产确认文件。
十一月,我们共同到苏州的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冷静期满,再次到场领证。
他那天仍吊着右臂,由陈特助陪来。签字时左手使不上巧劲,工作人员没有催,等他慢慢写完。
从窗口出来,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停下。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只说:「材料都交给唐律师了。我不会再拖。」
我说好。
我们在大厅门口分开,没有一起吃饭,也没再谈以前。
后续财产交割、户籍衔接由唐律师协助办理,离婚证和部分原件暂交他保管。
等最后一只归档文件袋寄回枕河堂,已是惊蛰之后。
那天清晨,花窗半支,河面上有船橹轻响。
唐律师打来电话,先说刑事案的二审结果。
「昨天公开宣判,书面裁判也已经送达。林清窈的十六年刑期维持不变,附加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基金损失继续依法追缴、退赔。」
「纵火那几个人呢?」
「实施纵火的两人和违规传话的助理,分别被判五年到九年。库房那两名同伙,也按各自参与的行为获刑。具体裁判材料,我整理好另发给你。」
我望着窗外,嗯了一声。
「昨天她听见结果,还喊周凛川的名字。法警把她带离了法庭。」
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开。
我忽然觉得,那些名字都已经离我很远。
文件袋里,离婚证、财产交割回执和协议归档影印件依次放好。男方签名处的三个字写得歪斜,是周凛川用左手一笔一画写下的。
旁边别着一张小便签。
祝你自由。
唐律师停了停,又说起那只右手。
刀伤再次损及腕部神经,加上旧伤未愈,他后来做过修复手术,功能仍没能完全恢复。现在精细抓握、持笔都很困难,肌肉也有了萎缩。
「另外,他带去的那三幅旧绣,后来捐给苏州丝绸博物馆了。馆方会按作品年代和作者署名收藏,相关函件也放在袋里。」
我翻到那封函,认出了三幅作品的名称。
「放在那里很好。」
它们曾在陌生人的柜中辗转,如今有了妥善的去处。会有人走到展柜前,看见我二十一岁那年的针脚。
我取下便签,放进废纸篓,把离婚证和归档材料收进抽屉。
「这几年辛苦你了。费用结清的回执,我已经收到。」
「跟我还客气。」唐律师笑起来,「今天开堂,记得让人替我拍张正匾的照片。」
「一定。」
挂断电话,我进屋换上黛青暗金纹的宋锦旗袍,挽起头发,簪好白玉兰花簪。
天井里,春光正越过马头墙。
门外传来第一声道贺。我走出去,绣娘正在扶正花篮,抬头喊我:
「沈老师,客人到了。」
21
上午九点,平江路十八号。
门前青石刚洒过水,红毡沿台阶铺上来。六尺长的旧匾蒙着红绸,挂回外婆亲自挑过的门楣。
顾怀瑾坐在第一席,穿一身竹青长衫。见我出来,他放下茶盏,朝我点头。
我握住红绸丝绦,轻轻一拉。
「枕河堂」三个字露出来。
黑漆旧底,金字新修。那是外婆年轻时的手笔,匠人留下了笔画末端原有的涩痕,没有为了崭新而全磨掉。
掌声在门前响起。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才请宾客入内。
组委会将金梭奖的颁授安排在这场开堂礼上,作为双年展闭幕活动的一部分。《千里江山》已于前一晚按展览交接手续运回,安放在正厅展柜中。
两侧是六扇清代缂丝屏风。隔着玻璃,青绿山峦与另一面的金碧暮色相映,薄绡几乎看不见。
展柜下的黄铜牌上,只有我自己的名字。
国际非遗双年展组委会主席与国内非遗协会会长走上前,将水晶镶金奖杯交到我手中。
「经终审评委会表决,本届金梭特金奖,授予苏绣艺术家沈知微女士。」
评语说到家传三散针的运用,说到正反异色的控制,也说到我在作品中使用的荧光蚕丝防伪。
那些过去只有我和外婆会反复讨论的细处,如今被郑重念了出来。
台下,那位在京州替我说过话的苏绣老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眼里带着笑。
我接过奖杯,掌心贴住冰凉的杯座,忽然想起外婆教我分丝时,总把我的手摊在她掌心里。
她说,线不听话,不必使蛮劲,先把自己稳住。
我低头吸了口气,走到话筒前。
「谢谢各位。也谢谢外婆,把针谱、手艺和这间堂屋留给我。」
我请绣娘揭开正厅东侧另一块牌。
「从今天起,我会拿出一部分个人积蓄,连同本届特金奖的全部奖金,设立『江南青年手艺人独立版权保护基金』。」
「它先从小处做起:协助保存创作底稿和制作记录,提供原创防伪技术支持,也为有需要的年轻手艺人提供法律咨询与维权援助。后续收支会定期公布。」
前排两个年轻姑娘望着我。她们来工坊时,带着被拖欠的工钱、被人随手换掉署名的设计稿,问过我,这些事是不是只能忍。
那时我没能马上给她们答案。
今天,我终于能把一件可做的事摆在这里。
「我们做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方小帕、一张花样,也该留下自己的名字。」
掌声慢慢响起来,又连成一片。
顾怀瑾站在第一席旁,看着我,目光安静。
我朝他笑了笑,将奖杯放到展柜旁。
庆典和茶叙一直到午后两点才散。送走客人,绣娘们去前厅收花篮,我谢绝了晚上的庆功宴,独自进了后院小厨房。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早先请人替我煨好的鸡汤还在小火上,揭盖时,白气一下扑上来。
我挽起袖口,下了一小把龙须面。
22
面浮起来,我捞进天青色大碗,浇上清鸡汤,再添一勺焖肉原汁,夹两片酥软的焖肉,撒上葱花。
端到临窗的八仙桌上,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唐律师发来最后一组归档材料,其中有更新后的苏州户籍信息页。
户主姓名:沈知微。
婚姻状况:离异。
户籍住址:苏州市姑苏区平江路十八号。
底下附着一段话。
「迁入和婚姻信息更新都办妥了。昨天助理去京州取最后一份原件,周凛川托他转句话,祝你生日快乐。」
后面还有一条。
「助理说,他坐在旧绣房里,手中拿着那只断领证物袋,想问你,真的不能再见一面吗。」
我看了片刻,将户籍页和办结材料保存,回复唐律师:
「收到。辛苦了。私人留言不必再转。」
发送后,我退出会话,手机翻面扣在桌边。
面还热着。
我夹起一箸,吹了吹,慢慢吃下去。
汤清,面软,焖肉炖得恰好。窗外有人摇橹经过,船上的小孩伏在舷边,想够河面一片浮着的花瓣,被大人轻轻拉回去。
我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碗长寿面,我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洗好碗,收进橱柜。我穿过后院,走到临水的水榭。
花窗都支着,细碎的波光映在顶棚。外婆留下的老绣架摆在中央,是我特意从库房里清出来的;从京州运回的护腰绣架则放在恒温绣楼,留作长时赶工。
架上的新绡已经绷平。
《江南春晓图》,是我昨夜刚定下的稿。还没有委托方,没有项目编号,也没有人替我定好该赶在哪个日子前交。
我拈起一缕柳芽绿蚕丝,顺着丝理慢慢分开,细细的一股落在指间。
我将丝线引过针孔,手腕很稳。
窗框被轻叩两下。
顾怀瑾站在廊下的春光里,一手托着旧画谱,一手拎着茶罐。
「东山那边送来的新茶,刚焙好。」他问,「要不要歇会儿眼睛?这本《宋院本山水画谱》,有两页水法,你大概会喜欢。」
一片玉兰花瓣落在窗台。
我放下针,朝他笑。
「好。水刚烧开,师兄进来坐。」
他应了一声,等我将针线放稳,才绕向门边。
茶烟从小炉上升起,河风吹进花窗。
我重新拈起针,在新绡上落下第一针。柳芽绿的丝线牵过淡墨水岸,一寸春色,慢慢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