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第三排货架后面,本来是一面墙。我拖地拖到那儿,拖把撞上去,墙发出了回声。
墙后面没有回声的理由。隔壁洗衣店的排烟管是铁皮的,撞上去该是一声闷响。
我绕到货架侧面。那里多出一条走廊。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墙上贴着黄色墙纸,头顶灯管一直嗡嗡响;地上铺着旧地毯,踩上去鞋底陷下半分,像踩在谁晒了很久的棉被上。
门框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我推开了门。
1.
我在这家便利店值夜班两年,闭着眼能走完三排货架。第三排后面是墙,这个我数过。我从小有个毛病,走到哪儿都要数门,门框、柜门、电梯门,数清了才敢往前走。我妈说这叫认死理,我自己知道,我是怕。
七年前在商场,我去洗手间,让弟弟在门口等。出来的时候门口空了。我从一楼数到四楼,数了一百四十七扇门,没找着他。广播一遍遍念走失小孩的名字,念到他时还念错了一个字,念成了阮洋。我在服务台把登记表上的阳字描了两遍,笔尖把纸戳破。保安调了监控,只拍到他从玩具店门口走过去,拐进消防通道;那道门那会儿是锁着的。
我妈赶到商场,一巴掌打在我后脑勺上,问我怎么不看好他。我没哭。从那以后我一着急就数门。
那天我在消防通道门口坐到商场关灯,保安来劝我走。我让他把门打开,他掏出钥匙试了两下,锁芯是死的,钥匙转不动。后来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让我回家等消息。我等了七年。每年七月十三我都请假,回那个商场,从一楼数到四楼,一百四十七扇门,一扇一扇推。今年那张排班表上,我给自己排的是夜班。
走廊里的门比我记得的多。进门一扇,往里左边一扇,右边一扇,尽头再一扇,推开还是走廊。地毯的花纹换了,灯管的嗡嗡声低下去。我把两只手插进兜里,摸到半包纸巾和一枚一块钱硬币。手机进来之前是四格信号,进来之后是空的。
数到第七扇门的时候,地上有个黑色的东西,被踩得起了毛边。是一本员工手册,封面撕掉了。第一页贴着我的照片,头发比现在长,眼睛底下没有那么重的青色;照片下面用打字机打着名字:阮青。工号 0713。
我现在的工牌是 2049。照片里那件蓝工装,领口别着一枚别针,别针歪的方向和我身上这件一样。我每次别都别歪,店长说过我三次。
再往前是一间办公室,门开着,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话,转盘上积了灰。我拿起听筒,里面什么也没有。墙上有一行红喷漆的字,写得很高:如果你读到这行,别数到三十八。
我把手册合上塞进外套,退出来带上门。带门的时候我数了一下,这一层已经数了十二扇。手在口袋里把那枚硬币捏出了汗。
再往前走,灯闪了一下。我站住,灯又闪了一下。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同一层楼灯亮第二次就回头。这规矩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是从七年前起,凡是数不清的东西,都要给自己定一条规矩。
灯亮第二次的时候,我推开了手边那扇门。门后是冷柜,灯白得刺眼,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我伸手一擦,雾散开,外面是店里的饮料架,一排酸奶,一排矿泉水,最上面那层摆着我昨天补的饭团。
我回头看,门没有了。货架背面是墙,墙上是拖把撞出来的那道印子。
我拿拖把又撞了一次墙,声音是实的,一下,闷闷的,没有回声。撞完我把拖把立回去,立歪了,又扶正。冷柜玻璃上照出我头发沾着一点黄墙灰,我伸手拍,拍不掉,用手指捻碎了才掉。
2.
收银台的钟是两点十四。我进门之前看过,两点零七。
七分钟。
我把员工手册摊在台上,照片对着监控。监控上的时间跳到两点十五。手册最后一页印着一张门店平面图,第三排货架后面标着仓库,仓库后面还有一格,没有名字,被人用铅笔涂满了,涂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我把它对着灯照,底下透出两个字,笔画太密,认不全,只认出一个门字。
排班表挂在收银台侧面,今天夜班只有我一个人,那一栏签了一次。下面还有两行,同样的字,也排的夜班,日期是去年和前年的七月十三。这张表挂在墙上三年,没人换过。
我拿手去擦,油墨是干的。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一乱就蹭东西,店长说像只猫。
我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没喝,看着它凉。凉透了才想明白:那本手册上的工号是三年前发的。三年前我在另一家店干了四个月,那家店后来倒闭了。
我撕了张便签,写上 37,贴在手背上。贴上去又撕下来,胶面在皮肤上留了一小片黏。贴在手背上的东西我看不见,一忙起来就忘了,忘了比不贴更糟。
我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支粉笔,粉色的,原本给临期商品画标记;又翻出一支录音笔,买了两年,只用过一次。面包、盐、一瓶水塞进背包,第三次签字,签在自己名字下面那行空白处。出门前在台上压了张纸条:我去后面看看,十分钟。
我把监控往回倒。两点零一,拖把放回桶里;两点零二,我绕过货架;两点零三,画面里只剩货架和一面墙。我在墙前站着,手插在兜里,头偏着,像在听什么。四十秒之后,画面里的我没了,墙上只剩影子,身子那一块空着。
我在后室里走的远不止十分钟。纸条还在,没有人来过。我把员工手册换了个口袋放,放在内袋,隔着布也能摸到那张照片的硬边。
3.
这一次我没有乱走。进门之后沿着左边的墙一直走,每过一扇门就在门框上画一道粉色。地毯从浅黄变成深黄,灯管的嗡嗡声里多了一点水声。
水声从一扇没有门的门洞出来。门洞后面是泳池,瓷砖白得发灰,池底没有水,只有一层薄湿气。池边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一个铁皮箱、一箱矿泉水。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夹克洗到发白,袖口卷起来,手腕上一道斜疤。
「新来的?」他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路过。」
「路过也得登记。」他把登记簿转过来,推给我一支笔,「按规定。」
表格很旧,油墨印的:姓名、进入原因、携带物品、预计停留,最后还有一栏窄的,印着「第几次」。我在进入原因那栏停了很久,写了「睡觉」。
他没说什么,从铁皮箱里拿出一瓶水,玻璃瓶,标签上手写三个字:杏仁水。
「十块。」
「里面没信号,付不了款。」
「不要钱。电池、盐、药,都行。」
我给他一小袋盐。他把盐倒进铁盒,掂了掂,又倒回去一半,才把水推给我。
「我叫老周。」他说,「这儿是前哨。往前走两道弯有个泳池,那边人多。再往里,别去。」
「为什么别去?」
「有气球的地方。」他把登记簿合上,手掌压着,「看见气球就回头。」
他的眼睛落到我胸口的工牌上。
「2049。你换过店。」
「上一家倒闭了。」
「倒闭的店,门都留着,人就还能回去。」他把登记簿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你这扇不太一样。你这扇是自己找上来的。」
我拧开杏仁水闻了一下,甜,甜里带一点自来水味。
「你这水掺了。」
「掺了也比你渴死强。」他把盐盒盖好,动作很稳,「你是第几次进来?」
「第一次。」
他抬头看我,看了有三秒,然后从桌角拿起一块橡皮,在我刚写的那一栏上擦。擦得很轻,纸没有破。
「写错了。重写。」
我把笔接过来。他递笔的时候手背朝上,手腕那道疤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斜着划过去的,像被什么刮过。
「你这疤怎么来的。」
「门框。进来的门框比外头的低。」
我低头,看见那一栏被擦出一片灰白,底下隐约还有铅笔写的字,笔画比我的小。我没敢细看,填了个 1。
老周点点头,像是这就算过关了。
「第五栏填一下。」他敲了敲表头。
「你刚才不是擦过一栏。」
「那是第四栏。第五栏是第几次进入。」他把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着我,「填数字,不填汉字。」
我写了 1。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笔抽回去,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行。规矩三条。」他说,「第一,别在里面吃东西,吃了就走不动。第二,别喊人名字,喊了有人应你。第三,灯亮第二次必须回头。」
「规矩挺多。」
「规矩多的地儿活得久。」他把瓶盖扣好,「记灯,不是听响,是看灯。」
他低头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着。
「你在里头找什么。」
「找地方睡觉。」
「睡觉的人不背面包。」他把笔搁下,「找人的,我见得多了。找人的都回不来。」
我把杏仁水的瓶盖拧紧,没接话。
「你也别指望我给你带路。」他说,「我只管登记。你走你的,我记我的。」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落了一笔,写了一横,又停住。
4.
泳池边有五个人。光头男人姓康,前哨的人都叫他老康,他待了两年,靠一台拆了又装的收音机过日子,收音机里没有台,只有沙沙声,他说听这个是为了确认外面还有没有电。两个女的,一个姓李,一个姓赵,正把一板药片分进小盒子,码得很齐。还有个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靠在池壁上睡觉。
老周说这儿叫前哨,进来的人在这儿等,等想明白了再往深处走。往前走是几间没有窗的房间,再往前,有一层楼常年开着派对。
「派对?」
「气球,蛋糕,音乐。」他把音乐两个字说得很轻,「去了的人,回来都笑。」
我在池边坐下,把杏仁水放在脚边没喝。老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拆收音机,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见过一个小孩吗?」我问,「男孩,七岁,走的时候穿蓝白条纹短袖。」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儿没有小孩。」
「七年前。」
「这儿没有小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硬。
两个女的也不说话,把药片一片一片码进盒子。我知道这种不说话,在店里见多了:客人偷了东西被问,也是这样,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你数门的吧。」
声音从我背后来的。一个女孩,个子到我胸口,穿一件大两号的卫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里是饼干盒和一只掉了漆的发卡。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我背包里的面包,撕开就吃,「数到第几了?」
我摸了一下背包,拉链开着,面包那一格空了,只剩一角包装纸。我进来之前拉好过。
「没数。」
「骗人。」她嚼着面包,腮帮子鼓起来,「数门的人都不承认自己数门。我见过一个姐姐,也数,她数到三十七就哭。」
我手里的瓶子响了一声,是塑料被捏变形了。
「哪个姐姐?」
「不知道,她走了。」她把面包袋折起来塞进卫衣口袋,「她说她弟弟在这儿。」
我把瓶子放下,尽量让声音平:「她弟弟叫什么?」
「没问。」她看着我,眼睛很黑,「你弟弟在这儿。」
「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弟一直在等你。」她抬手往泳池最深的那条水道一指,「从那儿走,走到有气球的地方。你别数门,数到三十七你就到了。」
老康突然站起来,收音机的外壳磕在池壁上。
「小满。」
女孩不看他,继续吃面包。
「你叫什么?」我问她。
「小满。」
「姓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没姓。」
老周在桌后坐着,登记簿开着,笔搁在上面,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她的话,听一半。」
我从泳池退出来,走过两道弯,看见墙角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光里有一截彩色纸带,被风吹得轻轻动。那条走廊本来没有风。
5.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暖光在门缝里一格一格地动,像有人在里头走。纸带被风推出来,又缩回去。
我回头看泳池。老周还坐在桌后,登记簿开着,笔搁着,他没有拦我。小满蹲在池边,塑料袋抱在怀里,看见我回头,抬了抬下巴,指同一个方向。
我走了。水道尽头是两道弯,第一道弯的墙上有我画的粉色圈;第二道弯的也有,但被人抹开了,墙面留着抹布拖出来的水痕。
我站在那儿把粉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断了半截,断口是新的。我换左手画。我只有心里没底的时候才换左手,右手写字太稳,稳得不像害怕。
第三道弯我数了三十七步。每一步大约半米,走快了会数乱,所以我走得很慢。墙纸的花从花心开始褪色,褪到只剩一圈黄边。有一段起翘了,背后是木板,我用指甲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小坑,木头里头是空的。鞋底沾了一层地毯毛,走两步就得在地上蹭一下。数到第三十七步,有一扇门。
门不高,门框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头发黑的芯。门框左上角有一道粉色横线,画得很轻,收笔往下拖了一点。我签字就是这个毛病,横画收不住,刚才第二道弯那个圈,收笔也拖了。
横线旁边有几个铅笔字,颜色比门框浅,得凑近才看得见:0713。
我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粉。粉是干的,没有受潮,像刚画上去的。我把手指在裤缝上蹭掉,蹭了两下,又蹭了一下。
门中间贴着一张打印纸,四个角用发黄的胶带压住,纸上四个黑体大字:欢迎回家,小青。下面一行铅笔小字:「=)」
我把录音笔按下去,凑近说了一句:我叫阮青,要是没出来,找我弟,他叫阮阳,七岁,穿蓝白条纹短袖。说完把录音笔揣回兜里,手在兜里捏着那枚硬币,捏到边缘硌进指腹。
门缝里卡着一个扁气球,皮上一圈一圈的褶。我抽出来,气球嘴上拴着线,线头挂着一张纸片,铅笔写着 37,背面还有四个字:数到了就停。
我把气球塞进口袋,它响了一声。推之前先闻到奶油味,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了一盒放久了的蛋糕。味道到门口变浓,浓得喉咙发紧。门里有音乐,隔着门听不清词,只有调子,一段一段重复。门把比墙凉,我握住它,停半秒,给自己数了三下:一,二,三。数完还是没想明白,手已经推下去了。
6.
门里是一条走廊,尽头亮得发白。音乐从头顶下来,找不到音箱和喇叭,一段循环的儿歌,调子传到耳朵里隔着层水。
气球贴着天花板,一串一串,全是黄的,每个上面画着两只眼睛和一个笑。有一个飘得低,正好卡在我肩膀的高度,我绕过去的时候它跟着转了半圈。
走廊尽头是间大厅。长桌铺白桌布,桌上三个蛋糕,奶油挤成一朵一朵的花,花心是红的;桌边摆着纸杯和塑料叉,整整齐齐,像等着人来。
人都站在桌边,十几个,不说话。他们戴着纸袋,牛皮纸的,挖两个洞当眼睛,有的画了嘴,有的没画。最靠里那个纸边已经卷了,颜色发灰。
桌布上有指头印,一排一排,奶油按下去又抹开。有个纸袋的袋口露出半截塑料叉,叉齿上沾着红。它们站得很整齐,脚跟并着,像排队等叫号;只有最靠里那个矮的不齐,两只脚一前一后,脚跟没落地。
看见我进来,他们一起转过头,纸袋上的两个洞齐齐对着我。
其中一个开口了。
「小青。」
声音从纸袋里出来,闷闷的。
「你终于来了,蛋糕给你留了。」
说这话的纸袋破了一个角,露出底下半截下巴,上面一层很薄的胡子。它把纸杯往我这边推,杯里的水浮着一层油。
「喝点水。」
「我不喝。」
「你上回喝了,上回你说甜。」
第三个接话:「七年了,奶油换过好几次。」
最先开口那个把杯子又往前推了一寸,杯底在桌布上磨出一小道湿痕。
「你带了盐。」它说,「口袋里有盐。」
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插进兜里,捏住那袋盐的封口。「盐是我自己的。」
「这儿的东西都是这儿的。」它说,「你带进来的,留一半。」
它没有伸手来抢,只是把纸杯推到我手边,退开半步,等着。旁边几个纸袋也跟着退开半步,围出一个小圈。这种等法我在店里见过,客人站在收银台前不走,等你自己开口。
我扶住桌沿。奶油味冲上来,甜里带一点铁锈气,我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口发酸,咬住后槽牙把那口东西压回去。每年七月十三,店长会订一个蛋糕给当月生日的员工过,我一口都不吃,切完就端到后厨,说是牙疼。
「我找阮阳。」
最靠里那个纸袋动了动:「阳阳在游戏室。他今天不想出来。」
「他天天不想出来。」旁边的纸袋接话,嘴是歪的,「我们叫过他,他说等他姐。」
「他姐不是来了吗。」
它们一起笑起来,笑声很闷,像从纸袋里往外挤。笑声停下,我数了第二遍:十二个,加上最靠里那个,十三个。
我数椅子,十二把,桌边站十二个人,没有一把是空的。
最靠里那个矮,只到我腰,头套上没画嘴,只画了两颗门牙,铅笔画的,一大一小。它一直没说话,手垂在身侧,攥着什么东西。
我盯着它攥着的手。指缝里露出一小截红绳,褪了色,绳头磨得起毛。我腕上那根也是这个颜色、这个长度、这个打法,绳子是我自己编的,收尾打了个死结,剪掉多余的一截,剪得不齐。
它抬起头套,两个洞对着我。
「姐。」
7.
游戏室在第三十七扇门后面。我是后来才数出来的: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数,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手在每扇门框上摸一下,像在店里摸货架的边。大厅后面一排门,门与门之间隔着一样宽的墙,数到三十七,手底下那扇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屋子不大,地上铺泡沫拼图,缺了两块,露出灰色地板。一张儿童桌,两把小椅子,桌上一盒积木。墙上一张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那个头是方的,涂成了土黄色,画到一半蜡笔断了,头左边缺一块。积木红的一堆,蓝的一堆,中间空出一块,空出来的形状拼起来是三个字:小青来。桌脚边停着一辆塑料小汽车,轮子掉了一个,车身贴纸磨得只剩半个笑脸。
我伸手把那三个字抹了。积木倒下去,响声很轻。倒下来的那堆里有一块搭在另一块上,底下压着四块,摆成一个方,上面斜着一块当屋顶。屋顶是我摆的,我摆积木只会摆这一种房子。
墙角一道铅笔画的身高线,从地板往上,一道一道,七道。最上面那道旁边写着「七岁」,字很小,最后一笔往下拖。我伸手比了比,最上面那道到我腰。
角落里有个蓝色书包,背带断了一根,用白胶带缠过。我认得,在商场门口文具店买的,三十九块,他嫌贵,说班上有人背二百的。
拉开拉链,里头一件蓝白条纹短袖,叠得整齐,领口一圈洗不掉的黄;还有一张四寸照片,压得卷了边。
照片在商场门口拍的。我站左边,头发扎起来,穿那件蓝工装,领口别针别歪了;中间是他,缺一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右边还有一个人,比我高半头,戴牛皮纸袋,眼睛画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头套;身上一件蓝工装,袖口卷起来,左边袖口别着一枚别针,歪的方向和我这件一样。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很轻:0713,第三次。
我坐在地上捏着照片,捏了很久,泡沫拼图压出一道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声音在门口。矮个子站在门框下面,头套上两颗门牙对着我,手里那截红绳垂着。
「说什么?」
「说你来找我。」它往前走两步,拼图在脚底下响了一下,「你上次也坐这儿,也拿这个书包。你说,阳阳,跟姐回家。」
「我说了吗。」
「说了。你说了七次。」
它递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四折,纸角磨软了。
「你上次留的。你说我下次会忘,让我拿着。」
我把纸条打开。是我自己的字,铅笔,写得很快,横画收不住,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别带走他。带走他,欢乐层会跟着你出去。
纸的下半截还有一行被擦掉了,只剩压痕。我举到灯下侧着看,看出三个字:别怪自己。
我不怪自己。我只是每天把收银台擦三遍,把临期酸奶一排一排摆齐,把每一扇门都数清楚。
8.
我从游戏室出来,没有回头。它在背后喊了一声姐,声音跟七年前一样,喊到一半就断了,像被谁捂住了嘴。
大厅里的音乐还在放。我穿过那十几个纸袋,它们没有拦,只是转过来一个一个看我。最靠外那个说:「蛋糕不吃吗。」我没答。
回到泳池,老周还坐在桌后,登记簿摊开,面前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小满蹲在池边数塑料袋里的东西,一盒饼干,三节电池,一只发卡,还有半块橡皮。
我蹲下去,把她的塑料袋按住。
「谁让你指的路。」
她抬头,眼睛很黑,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样子。
「老周。」
「他给你什么。」
「饼干。」她把盒子往怀里挪了挪,「还有电池。攒够了,他就带我出去一趟。」
「出去干什么。」
「找我妈。」她说得很平,「她三年前进来的,没回去。我在门口等了两天,后来门就没了。」
我看着她头上那只发卡。掉漆的地方露出银白的铁,是个蝴蝶形。
「这个不是你的。」
她把发卡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别回去。
「捡的。泳池边上捡的。老周不让我戴,我偏戴。」
我回头。老周端着杯子,杯口对着嘴没喝,眼睛落在小满头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了一声。
「老周。」我说,「登记簿给我看。」
「按规定,不外借。」
「我是登记过的人。」
「登记过也不外借。」他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你要去哪儿,我记上;你要找什么,写清楚。别的没有。」
「你数到第几了。」小满忽然问我。
「三十七。」
「我数到过一百。」她把袋子抱紧,「数过一百我就不数了,数完也出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池底那层湿气。
「你妈进来的时候也数门吗。」
「不知道。」她抿了下嘴,「我进来的时候,门已经没了,是老周把我领进来的。」
「你信他。」
「我不信。」她抬起头,「我信饼干。」
老康在旁边装收音机的外壳,装了半晌扣不上。
「他们不喝杏仁水。」他说,没抬头,「喝了杏仁水的人,气球不认,他们只收不喝的。」
「收了以后呢。」
「多一个。」他把外壳按下去扣上,「多一个,泳池这边就少一个。这三年,他们一次都没下到池边。」
我看他一眼,他的手按在外壳上,指节发白。
「少的那些人,有几个回来。」我问。
他没有答。池底那层湿气浮起来,像一层薄雾。
「你别问了。」老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问了,他就得收你的东西。你不问,他还能装作不知道。」
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他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我转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把袋子口捏紧,不说话了。她从盒子里抽出一片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盒子,一半捏在手里不吃,捏到边缘碎了一点,才放进嘴里。
「你别把我说的都当真。」她过了一会儿开口,眼睛还盯着池底,「老周让我指路,我就指。指了,有人往下走,有人不回来。我不认识他们。」
她说这话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背完把最后半片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老康把收音机贴到耳朵上。沙沙声里有一声很轻的人说话,像隔着一堵墙。他把音量拧小,说那是电的响动。
「你在这儿两年,天天听这个。」
「我在这儿等电。」他把收音机放下,天线收回去,「哪天这声儿对了,我就走。」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再等。」他笑了笑,笑到一半收住,「反正外头也没人等我了。」
姓李的把药盒盖上,盖子扣得很轻,扣了两次才扣严。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枚硬币,也摸到录音笔的开关。
「我知道规矩。」我说,「我数门数了七年。」
老周终于抬起头。
「你数到第几扇了。」
「三十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登记簿翻开,翻到最后面,用两根手指按住一页,推到我面前。
「自己看。」
9.
那一页很旧,纸边发黄,油墨格子已经看不清线。
第一行:阮青。进入原因:找我弟弟。日期:七月十三。
第二行同样的字,同样的理由,日期是第二年的七月十三。然后是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在最下面,墨迹最新,收笔的地方被谁的手指蹭花了一点。
七行。七年。
第一行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七月十三。那天下午我在商场数门,晚上回家吃饭,我妈把弟弟的碗也摆上了,摆到第三年才不摆。我把那一栏的数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年份。
我又往前翻,前面还有很多页,密密麻麻,有的名字被划掉了,划得整整齐齐;有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叉。
「划掉的是出去了,画圈的是没回来。」老周说。
「你怎么知道没回来。」
「回来的会再来我这儿登记一次,不回来的,我也就不等了。」
我数了数这一页:划掉的四个,画圈的十一个。
每一行的名字都被橡皮擦过,擦得很轻,纸没有破,纸面上留着一层灰白,像被人反复摸过。我把手指按在第七行上,那是我刚才写的名字。
「我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七月十三,凌晨两点多,从来不差一天。」
「我为什么不记得。」
「从这儿出去的人,脑子里会漏一块。」他指了指出口的方向,「你不记得,我不奇怪。你自己也说过,别提醒你。」他把杯子往旁边挪开,露出压在底下的一张纸,「你进欢乐层之前让我在这儿等你。你说要是出来的时候不认账,就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便条,铅笔写的,横画收不住:我答应了阳阳留下来。但我得回去上班。等我攒够钱,就回来接他。如果我忘了,别提醒我,让我自己找。
我把便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你留着我的登记,是为什么。」
老周没有马上答,把登记簿合上,手掌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
「我老婆三年前进去的。」他说,「进去之前也在我这儿登过记,理由写的是,看看里面有什么。」
「她出来了吗。」
「没有。」
他抬下巴,指小满头上的发卡,「那是她的。她进去那天戴着。后来有个出来的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我桌上,说是在气球底下捡的。」
小满伸手把发卡按住,按得很紧。
「我进不去。」老周说,「走到那道门口,腿就不听话。我试过三次。」
「所以你留着别人的登记。」
「我留着。每进来一个人,我就知道又有人往里走;有人走,就有人回来。回来的人带盐、带药、带电池。我在这儿七年,靠这个活着。」
「小满呢。」
「她是我放出去的饵。」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价,「她指路,进来的人就往下走。走的人多了,回来的也就多了。」
小满低下头,抱着袋子,一句话没说。
「按规定我该拦你。」老周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那层灰粘在嘴唇上,「七年,我一次都没拦。」
「你上次也是这么跟我吵的。」他说,「上次你也是坐这个位置,也是这句话,也是这个表情。」
10.
我把登记簿拿走了。老周没有拦,只把笔收进夹克内袋,铁皮箱合上,锁扣扣了一声。
「你要干什么。」
「结账。」
回到大厅,音乐还卡在那句祝你生日快乐上,唱到一半断了,又从头开始。它们还站在桌边,蛋糕上的奶油花塌了一点,红色花心往下流。
矮个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你回来了。」
「我回来结账。」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半截粉笔。登记簿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空白表,是给小孩留的那种,姓名栏画了两道横线。我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阮阳。写完横着划过去,一道,两道,粉笔断了,剩下半截在纸上留了一小团白。划痕下面我又写:已离开。
离我最近的那个纸袋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纸上的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咽东西没咽下去。旁边一个伸手把它按回去。音乐正好唱到一半,卡了一下,比刚才多卡了半拍才从头开始。
「姐。」它说。
「别叫。」我把粉笔头收进口袋,「你叫一声,我就得多留一年。」
它没有再叫。它抬起手,把纸袋从头上摘下来。
头套底下是一张小孩的脸,七岁,下巴圆,缺一颗门牙,嘴角沾着一点奶油,干了,结成一小块白。眼睛很亮,看着我,不眨。
它把那截红绳递过来。绳头磨得起毛,和我腕上那根一样。我伸手接,指尖碰到它的手,凉的,指头很短,还是七岁的手。我把它递过来的那截绳绕回它手腕上,打了个结,还是那个打不好的死结。
七年前在商场,他拽着我的袖子拽了三下,说姐我想吃蛋糕。我说等会儿。他说,那我不拽了,我在这儿等。
他等了七年。
「姐。」它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你别数了。」
我伸手把它嘴角那点奶油擦掉。手背蹭到它的脸,凉的,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酸奶。
「我不数了。」我说,「你在这儿吃蛋糕,别跟人走。」
「那你还来吗。」
「不知道。」我把手从它头顶收回来,「别问。」
它点点头,手指抠着纸袋的边,抠出一个口子,然后让开半步。桌边的人也让开一条路,奶油味跟着我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阳阳。」
它抬头。
「蛋糕好吃吗。」
「不好吃。」它说,「太甜了。」
「那你还吃。」
「你说过,过生日要吃甜的。」
「我还说过别的吗。」
它想了一会儿,头套在手里转了个方向,两颗门牙对着桌布。
「你说,姐,你别怕黑。」它说,「你怕黑,我陪你。」
我没接。我怕黑这件事,店里没人知道。夜班的灯我从来不全关,收银台那盏留到最后。
我想起来了。七年前那天我在商场给它买了个小蛋糕,纸盒装的,六块钱,奶油是粉的。它吃到一半说太甜,我说过生日要吃甜的,甜一年。
我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死结打了七年,指甲抠了半天,抠开的时候绳子在手背上勒出一道白印。我把它系在门把上,系了两圈,收尾还是那个打不好的死结。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它站在桌边,纸袋抱在怀里,两只手抓着两侧,抓得很紧。桌上的蛋糕还剩两个,奶油花塌了,红色花心淌到桌布上。它没有跟上来。
门在我背后合上,很轻,没有声音。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我走了三十七步,一道弯,两道弯,粉色的圈还在墙上。
11.
收银台的时钟是四点零七分。我去的时候是两点十四,这一次走了将近两个钟头,钟只走了不到两个钟头。这个我不算了。
第三排货架后面是墙。拖把还立在那儿,桶里的水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墙上那道撞痕在,浅浅的,三角形。我蹲下来用手在墙上摸了一遍,墙是实的,指关节敲上去是闷响。隔壁洗衣店的排烟管就在里面,这个我知道,我数过。
我把拖把拎起来,重新拖了一遍地。拖完数货架上的酸奶,一排十二瓶,缺了一瓶。拖到冷柜前面,我停住。
冷柜的灯白得刺眼,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我拿抹布擦,雾散开,玻璃上有一个笑脸。奶油画的,黄的一条弧,两个点,画得很圆,旁边一行粉色小字,歪歪扭扭:37。
我用抹布擦。奶油被抹开,糊了半个玻璃。我换一面干净的布再擦。擦完,玻璃上还是有一个笑脸。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扶着冷柜的门站着。门有三扇,我数到第三扇的时候手停住了,没有数下去。
「姐。」
背后有人。新来的小林,十九岁,头发染了一半,昨晚第一次跟我搭夜班。他站在货架那头,手里拿着一盒牛奶,脸上是刚睡醒的表情。
「仓库后面那扇门是干嘛的。」
「哪扇门。」
「第三排后面啊。」他用牛奶盒指了指,「我刚才拖地,撞了一下,里面有回声。我推了一下,开了一条缝,里面特黄,还有灯。」
我没有回头。
「没有门。」
「有啊,我推开了。」
「你推开了就关上。」
「为什么。」
我把冷柜的第三扇门拉开,从里面拿了一瓶酸奶,放在台面上。
「因为你要上班。」
小林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姐,你手上那根绳呢,昨天还戴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皮肤上有一道白印,还没褪。
「掉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那里也该有根绳。
「姐,你信不信有那种地方。」他说,「我小时候在老家钻过一个防空洞,里面有墙也是黄的,进去以后我听见有人喊我妈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跑出来了。我妈说我没进去过,说那防空洞早填了。」
他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投偏了,弯腰捡起来重新投。
「那门要不要报给店长。」
「不用。」
「为什么。」
「报了他也找不着。」我把冷柜门关上,玻璃上那个笑脸被我的手挡住一半,「你明天要是还看见,就当没看见。」
小林点点头,拎起拖把往仓库那边去了两步,又停住。
「姐,你昨天也值夜班吧。怎么没跟我说后面有门。」
我没答。我把内袋里那本员工手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照片还在,工号还是 0713。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交接本摊在旁边,我翻到今天这一页,在空白处写:拖把在第三排,水桶没倒。写完看了一遍,字没有抖,横画还是收不住。
那瓶酸奶的日期我看了一眼,还有两天过期。过期的东西到期要下架,这个我从来不敢忘。
灯管开始嗡嗡响,响了两声,闪了一下。我看着它,它又闪了一下。
我数门数到第三扇,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往下数。
仓库里很静,拖把的水滴在桶里,一声,一声。我又把手背贴回第三排货架后面那面墙上,凉的,实的,没有回声。墙后面就是洗衣店的排烟管,这个我数过。
我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酸奶放回冷柜,拿起拖把,往仓库走。
「姐,你去哪儿。」
「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