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晚嫁给我爸前,先替我写好了订婚宴上的敬茶词。
开头只有一个字:妈。
我喝得站不稳,攥着那张纸问她,我们从前到底算什么。
我说再给我几年,我能挣钱养她。
她说:“我等不起你接班。那些好听的话,留着哄别的姑娘吧。”
后来,我真的爱上了别人。
她却连那姑娘的名字,都听不得。
1
那张敬茶词,是我从国外赶回来时收到的。
一个月前,我还以为许照晚只是在跟我赌气。
我去找她,问她贺承业到底比我强在哪儿。
“除了钱,他还有什么?”
许照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巴掌打得我偏过脸。
“贺临川,你还真敢说。没了他,你现在身上哪一样是自己的?”
她看我没反应,便又笑了一声。
“你不是总问我喜欢你什么吗?现在知道了。”
我捂着脸,竟还在替她想理由。
“那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吃什么苦都行。”
“哄客人的话,你也当真?”
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街口那几家店,买瓶酒就有人说给你听。还用我一句一句教你吗?”
我抓住她手腕,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能给的,我以后也能给。你再等我几年,不行吗?”
“凭什么要我等?”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现在就能拿到的东西,为什么非要陪你熬?临川,你也不缺人喜欢,换个人哄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是没走。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不忍心,哪怕只有一点。
她索性拿起了手机。
“再闹,我就让你爸送你出去。你自己挑。”
她不是随口吓我。
订婚宴还差一个月,贺承业就把我送出了国。
他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像是替即将进门的女人收走一件碍眼的东西。
那阵子我醒着的时候几乎都在喝酒。
喝到后来吐出血,被人送进医院,才总算有两天没往胃里灌东西。
我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她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我却还盼着她哪天回头,告诉我前面都是气话。
出院后,我买了回国的机票。
既然她非要踩着我进贺家,这场喜事,我总该露个面。
飞机落地,手机上跳出了她发来的安排。
敬茶的位置、该站在哪儿、该怎么祝福,连我该说的那声妈,她都替我写好了。
我看着那一行字,喝掉了杯里剩下的酒。
第二天,我按她给的时间到了酒店。
她穿着一身新礼服,跟贺承业并肩坐在台上,见到我竟还笑了一下。
司仪请我上前,说一家人往后要和和气气。
茶已经倒好了,许照晚把其中一杯往我面前挪了挪。
“词都给你了,别在这时候丢你爸的人。”
贺承业等着我开口,台下也慢慢安静下来。
我拿起杯子,却没有照着念。
“这一杯,我该敬给谈过恋爱的许照晚,还是敬给我爸刚订下的未婚妻?”
许照晚的笑一下僵住了。
有人把伸过来拍照的手机收了回去,贺承业猛地站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
“她不是嫌我给不起吗?现在给得起的人在这儿,我祝福两句也不行?”
贺承业一掌扇过来,茶泼了我一手。
“你再敢说一个字,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抹了一把脸,反而笑了。
“你害死我妈的时候,想过要当我的爸吗?”
我以为许照晚至少会有片刻难堪。
可她接过旁人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溅到裙上的水,抬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让你敬杯茶,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站得离我很近,说的话却是朝着台下说的。
“我接近你,为的就是认识你爸。没想到你还真信了,觉得我非你不可。”
我看着她,嘴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她把那张敬茶词从我手里抽走,扔在了桌上。
“该叫的人不肯叫,不该想的倒想了一大堆。贺临川,认清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台下的议论声重新响起来。
我一句话也没再说,被保安抓着胳膊,一直拖到了门外。
2
订婚后,许照晚搬进了贺家的老宅。
我在学校后门租了间小房子,收东西时,她拿着一张卡进了门。
“你爸给的。搬出去总得花钱,别回头又说我容不下你。”
她把卡按在我的行李箱上,指尖敲了两下。
我把卡拎起来,放回她手边。
“留着吧,我没打算花这份钱。”
她倒不生气,靠着门看我收拾。
“现在不肯拿,以后可未必还有。贺临川,你真以为这个家永远只有你一个孩子?”
我没理她。
“等我有了儿子,你爸能给你的,就都能给他。你要是聪明点,现在就该跟我好好相处。”
她说得轻巧,仿佛已经抱着那个孩子坐到了我面前。
“真有那一天,我还能替你说几句话。”
我拉上箱子,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先等他有命把孩子养大吧。”
她的脸终于沉下来。
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妈十多年前就没了。往后少拿这个身份跟我说话。”
搬出去没两天,我的卡就全停了。
贺承业大概等着我没钱交房租,自己夹着尾巴回去。
可他不知道,我在乡下跟外婆过日子时,最先学会的就是把钱攥紧一点。
别人嫌零碎的零钱,我都舍不得扔。
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供不起从前的排场,吃饭租房却还够。
我没回去,他也没来找我。
半个月后,一通电话又把我叫进了老宅。
许照晚怀孕了。
贺承业看见我,张口就骂,说我那天顶撞许照晚,气得她差点保不住孩子。
“你连一个没出生的孩子都容不下?”
许照晚坐在一旁,手搭在小腹上,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贺承业。
“折腾了这么一场,不还是好好的吗?”
他捂着胸口站起来,连我的名字都没骂全,就倒了下去。
那晚人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也被通知,不必再想着接手承远集团。
我原以为搬出去,至少能不跟他们碰面。
许照晚却没准备就此算了。
她来出租屋找我时,我刚跟罗骁喝过酒。
门外的人红着眼叫我,我扶着门,半天没让开。
“贺家住不下你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衣服上。
“临川,我真撑不住了。”
她说贺承业已经厌烦她了,动不动就发火,还说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让她滚。
我听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
“自己挑的,你现在哭给谁看?”
我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从门框上挪开。
她进来以后,我倒了水,冷眼看着她捧住杯子。
她说一句,我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可她的眼泪还没掉完,我已经开始想,贺承业要是下去了,她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母亲留下的股份,原本分给了我和外婆。
外婆过世后,她那一份也到了我名下。
贺承业惦记了很多年,总想让我交出来,我始终没点头。
他靠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坐稳位置,又把她逼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我凭什么还要把剩下的送给他。
只不过,那时我太年轻,没有足够的人肯站在我这边。
我越是胡混,贺承业越觉得我没用,对我手里那些股份也就没从前盯得那么紧。
如今许照晚肯配合,我竟又觉得有了机会。
下一次股东会就在半个月后。
她替我打听贺承业的往来,我去见那几个肯松口的大股东,把能押上的都押了进去。
忙到后来,连跟她见一面都抽不出空。
电话里,她的声音总闷着,问了几次才肯说实话。
贺承业又动手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小时候就见过母亲挨他的打。
后来穿西装、上报纸,他在人前越来越像个体面人,却从来没把身边的女人当过人。
第二天就要开会,我还是放下手里的事,连夜赶去医院。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我就听见许照晚在里面尖叫。
3
我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觉得几个小时能长成那样。
手术室的门一直关着,我盯着上面的灯,恨不得把贺承业拖过来,让他也进去躺一遍。
可下一刻,我又不敢想许照晚要是真没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怕护士出来,也怕她们一直不出来。
许照晚总算被推出来时,我才发现手心全湿了。
她活下来了,孩子没保住。
那一晚,她在监护室醒过一次,问孩子在哪儿。
没人答,她自己就先哭起来,哭着哭着又昏睡过去。
我一夜没走。
等她再睁眼,股东会的时间早过了,我的手机却还调着静音。
她看了我许久,才伸手来摸我的脸。
“孩子真的没了,是不是?”
我点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忽然抱住我,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临川,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连他一面都没见着。”
我僵着,半天没明白这句话。
从前我们在一起,只有我生日那晚喝多了,才有过一次越界。
她没再说,我也不敢追问,只把她抱得更紧。
我赶过来时只想保住她,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还失去了什么。
后来她总是问我,会不会不要她。
有时我只是出去买顿饭,回来她也要追着问。
“你是不是还怪我?”
“我都这样了,你也不肯再信我了,对不对?”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哪还舍得再说一句重话。
我确实恨过她,可只要她一哭,那些恨就变得不值一提。
有天她睡着后,我把手里剩下的股份都转给了她。
她拿到文件的时候,一页一页翻,手指一直在抖。
“临川,我以前那么对你,你还肯给我?”
我坐在床边,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不高兴过,也怨过。可我还是见不得你难受。”
她靠过来,我就把她搂住了。
我那时以为,有些话不说,心里也会记得。
很久以后才明白,从头到尾,只有我在一遍遍表明,自己愿意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她只是听着,从没有把同样的东西还给过我。
贺承业的心脏已经熬不了多久。
公司里议论越来越多,我找到从前来往过的股东,把他的情况透了出去。
没多久,临时股东会的通知就来了。
我终于等到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的时候,却并没有自己想过的那么痛快。
许照晚一早就说,想去看看他。
我拦着,不愿她刚好些又去挨打受气,她便暂时没提。
等我开完会赶回医院,床上却已经没人了。
我找了两层楼,才在贺承业的病房外听到她的哭声。
门被我撞开,她正倒在床边,贺承业抓着她的头发,骂她帮着外人来害自己。
“吃着我的,拿着我的,你还敢跟这小畜生一块儿算计我!”
许照晚抬眼看见我,连躲都忘了。
我冲过去,把他从床边拽开,一拳砸在了脸上。
后面又打了几下,我已经记不清。
直到许照晚在身后叫我,我才停下来,看见他倒在地上,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医护赶来,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许照晚抓着我的衣服,抖得说不出整句话。
“临川,我怕。”
我把她的手包住,告诉她没事了,心里却只恨自己来得还不够早。
她身体没好,我让司机先把她接回去,自己留在了医院。
这一回,我也在手术室外守到天亮。
只不过出来的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我拿着手机,正想告诉许照晚,那个人以后再也碰不了她了。
几名警察却先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问我是不是贺临川,又说接到了关于我殴打贺承业的举报。
我点头时,手机还停在许照晚的号码上。
“他已经死亡。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4
我再见到许照晚,已经隔着一张桌子。
我问她,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有人逼她那样说。
她听完,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贺临川,到现在还没明白?”
我盯着她,手一直攥着,连指甲扎进掌心都没觉出疼。
“你去看他,后来又让我撞见他打你。照晚,那些也都是算好的?”
她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你现在问这些,有用吗?是你自己动的手。你真以为,我会把一辈子押在你肯为我打几拳上?”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还是从前哄我时那样轻。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哪一点吗?每次说完那种深情的话,还非要看着我,等我感动。”
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挺恶心的。”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我终于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给你那些东西时,你也这么想?”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拿到了。”
许照晚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再抬眼时,脸上连那一点笑也淡了。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重要。我想要的东西,本来就会去拿。你肯给,不过替我省点事。”
我从没像那一刻那样,觉得胸口空得发慌。
我恨贺承业,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女人。
他为自己的贪心送了命,我也为了自己那点不肯死心,把路走到了这里。
我想起头一回见到许照晚。
那时我跟朋友去喝酒,她提着酒过来,问我们要不要买。
有人借着酒劲拉她,她躲了几次,那几个人便笑得更大声。
我原本懒得管这种闲事。
那晚却莫名看不过去,买下她带来的酒,又把动手的人赶开。
她站在门边,红着脸跟我道谢,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回去躺了一整夜,翻来覆去都在想,她怎么连说声谢谢,都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我追她,她点头,我们也有过不去想明天的好日子。
我以为自己总算碰到一个想留下的人。
可此刻,她就在对面,嫌我连喜欢她都让人恶心。
“早知道会有今天,那晚我就该让人把酒退回去。”
许照晚的手停了一下。
我已经不想再看她是什么表情。
案子后来有了结果,我动手的事实摆在那里,被判了三年。
她拿到钱、股份,也终于不必再见到让我自以为是的那张脸。
我在里面过完了三个春天。
出来时,旧日认识的人有装没看见的,也有当着面取笑的。
只有罗骁把车停在门口,扔给我一件外套。
他读书时还跟我打过架,如今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半年没拿到像样的单子。
他家里还能给些钱,我却连挑工作的余地都没有。
我跟他去了公司,先挣一口饭吃。
没过多久,他说有个饭局,带我去见见人。
我不太想去,他骂我矫情,说只是替他递份资料,难不成还要我去卖命。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这份资料有没有人肯看,大半要靠我这张脸。
几个女人认出我,笑着叫从前的贺少爷,问我如今是不是也学会陪人喝酒了。
罗骁站在一边,脸都笑酸了,替我把杯子倒满。
我接过来,没拆他的台。
从前我想去哪里,不过是看心情,现在摆在面前的却是一间得交房租的公司。
“先陪赵总说几句。”
他低声跟我说,又往我手里塞了份材料。
我笑着过去,酒还没喝,赵总先转头看见了许照晚。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有人过去搭话,她都没怎么搭理。
赵总不清楚旧事,拉着我就走了过去。
“许总,正好你也在。小贺替朋友做点事,你有空给看看?”
旁边有人忽然不说话了。
我听见身后压低的笑声,也听见有人说,转了一圈,最后还不是求到她跟前。
许照晚先看我,再看我手里的东西。
我见她已经没了从前那种慌,难堪的,只是自己还得来讨这一口饭。
从前我替她买酒,现在却得举着杯子,等她肯看一眼我手里的生意。
“现在就靠这个了?”
我把材料摊开,推到她面前。
“许总,你肯收下这杯酒,今天让我怎么喝都行。这个项目你先看一眼,行吗?”
我把杯子举起来,等她伸手。
她没拿,反而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叠纸,越过杯沿,放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像是嫌它挨着自己都碍眼。
“离远一点。”
她偏开脸,终于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走。
我往前递了一点,她抬手就把杯口推开,酒洒在了我的袖子上。
“别碰我这边的东西。我嫌脏。”
我举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把酒喝完了。
旁边的人没人再提项目,赵总也只干笑了两声,把我往外带。
那晚我陪着敬了一圈,桌上却再没有人肯接罗骁那份材料。
5
罗骁在办公室坐了半天,忽然把手机塞到了我手里。
“她助理,接通了。你就说想再见许总一面。”
我听见那边叫我的名字,伸手按掉了通话。
罗骁急了,问我公司还能指望谁,低一回头能怎么样。
“那你先问过我没有?”
他不说话了,拿回手机,蹲下去捡被自己带到地上的项目书。
我原以为他肯拉我一把,是不用我再去求那个人的。
可他急着找来这通电话时,心里想的,也跟那晚桌上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许照晚让人送了消息来,叫我带着项目资料去见她。
罗骁把刚收起来的东西全翻了出来,连电梯都替我按好。
我问他,她要是不谈项目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就先去看看。
我去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让人关了门。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她一页没翻。
“你就没有别的想跟我说?”
“你让人带的话,不是来谈这个吗?”
她终于拉开抽屉,把一只旧绒袋放在了材料上。
袋口散开,露出了母亲那枚平安扣。
我伸手去拿,她先一步按住了。
“想带走,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没有再看桌上的项目资料。
“几点?”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城郊的墓园。
照片上的女人跟她很像,眉眼温柔,旁边紧挨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她在墓前蹲下,把花放好,才回头来看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拿到了东西还不肯收手吗?”
我看着那两张照片,没有接话。
“贺承业欠的。”
她说父亲当年在贺承业的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救回来。
贺承业花了钱,买通几个能说话的人,最后只给家里送来一笔薄薄的赔偿。
母亲撑不住,没多久也走了。
她从那时起,被这个亲戚送去那个亲戚家,吃谁家的饭,都得先看脸色。
十五岁那年,村里一个混混告诉她,害死她父亲的人如今有钱了,还给她看了报纸。
那个人不是好心,借着她想报仇,要她嫁给自己。
她带着攒下的一点钱跑了,一直跑到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的地方。
后来,她找到了贺承业,也找到了我。
我听到这里,才知道那晚买下的根本不只是一箱酒。
从她走到我桌边,抬头问我喝什么开始,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换一家人,你要还是你,我们是不是能好好过。”
她停了一下,用手抹掉墓碑上的一点水迹。
“可我一看见你的脸,就想起他。你们在大房子里过日子,我连个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就想,他最在乎什么,我就毁掉什么。他的家、他的儿子,一个也别留下。”
我站了很久,才蹲到她身边,把花束上压弯的一片叶子扶起来。
“许照晚,我也没有家。”
她转头看我,像是没听懂。
“贺承业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两岁就被扔了,在福利院长大一点,后来被人领回了贺家。”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没去管,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别人拿了东西,说是我偷的,我也讲不清。挨过打,也饿过肚子。”
“有人来领孩子,我就站在旁边看。那时我想,哪怕他们家很穷,只要不把我再送回来就好。”
母亲来领我的时候,我真以为,轮到我了。
她给我穿新衣服,带我回大房子,叫我慢慢习惯喊她妈妈。
我很用力地讨好她,怕自己哪里做错,又会被送走。
后来我碰坏了一件玩具。
那是她亲生儿子留下的。
她让管家把我关起来,打了很久,一直问我,为什么偏偏要动那一件。
那晚我才知道,那个孩子出了车祸,我只是有一双像他的眼睛。
她不是在那么多人里选中了我,她只是还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再后来,我被送去了乡下。
外婆不问我像谁,也不在我打碎碗时盯着我看,她只问手有没有划到。
我在她那里才知道,原来一个孩子犯错,不一定要挨打才算完。
“她年纪大了,后来也走了。”
我吸了口气,觉得胸口有点发酸。
“母亲有时对我也好,可她已经不在了。我上大学才被接回贺家,贺承业连自己外头有过多少女人都记不住,哪里分得清我是谁。”
“他把我当儿子,我就当了。那些东西到底该不该归我,我比谁都清楚。”
许照晚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你为什么不说?”
“跟谁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问过我小时候过得好不好吗?”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小时候,我一委屈就爱哭。
外婆还在,哭了有人拿热水给我擦脸,有人问我是不是疼。
后来没人问了,我就觉得,哭也没什么意思。
许照晚是外婆走后,第一个让我想把这些说给她听的人。
可她从来没想听。
她拿到那些东西,我不心疼,我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一步。
原来我既要替死去的孩子活着,还得替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还他欠下的债。
许照晚忽然伸手来抓我,眼泪滚得很急。
“临川,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我信过你,东西也是我自己给的,我认。”
我看向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绒袋。
她缓缓松开,我把平安扣拿了回来。
“以后就别再见面了。许照晚,我真的不想再过一遍。”
6
快二十八岁的时候,我也开始去相亲。
我没什么别的盼头,找个合得来的人,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就行。
见过几个人,一听我坐过牢,连水都没喝完就走了。
那天,我刚在咖啡店坐下,就看见江念初推门进来。
她是从前学校里的学妹,坐下后,我就先讲了自己的刑期。
“你先说,我听完。”
我说到一半停住,问她不介意吗。
她没有马上答,先问我,还想不想再跟从前的人有来往。
“不想了。”
“那就接着说你自己吧。我今天不赶时间。”
电影快开场时,她给我看了一眼手机,原来订的是再下一场。
“我没想过来喝口水就走,时间留得多了点。”
我重新坐下,把没讲完的话慢慢说完了。
我们看完电影,又去吃了晚饭。
她说自己想要的日子很简单,不用谁供着谁,能商量着把一顿饭、一个家过好就行。
我才说了个好,许照晚就在桌边停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我旁边的空位,伸手要拉椅子。
我先把江念初的包放了过去。
“这里有人。”
“一只包也算有人?”
她笑着叫来服务员,替我报了两个从前爱吃的菜,仿佛那张桌子本就是为她留的。
江念初看了看她,没有跟她争。
我却把菜单重新递了回去。
“刚才点过了。就我们两个人,够吃。”
许照晚的脸沉下来。
“临川,非要在外人面前这样?”
“念初是我女朋友,不是外人。”
我站起来,拿起她的包,准备换一家吃。
许照晚猛地拉住江念初的胳膊,桌边的杯子被带到地上,碎了一地。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把她的手掰开,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江念初往门外走,我追出去时,她站在台阶下,手腕上已经有了一圈红印。
“对不起。”我说。
她抬起头,先问我,刚才那句不是外人,还算不算数。
我伸手抱住她,点了点头。
她的背原本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我也终于觉得,自己这一次没有追错人。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家店被许照晚砸了,连江念初刚用过的碗,她都不肯放过。
我只听完了,没再去问一句。
她又找了我几次,换着理由,换着从前穿过的衣服。
有天我跟罗骁去见客户,她抢先订下了店里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她说还记得从前的第一场约会,问我能不能先坐下。
我看见那两只杯子,连脚步都没停。
她追出来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临川,就当我们今天第一次认识,你别先判我死刑,行不行?”
她越贴越近,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她站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说过,只要我想要,你什么都肯给我的。”
我抽回手,气得声音都发抖。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给过我什么?许照晚,别再来找我了,我看见你,就只剩那些事。”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我却已经没有哄她的力气。
我以为说到这个地步,她总该放弃。
可她没能把我叫回去,就去找了江念初。
我赶到出租屋时,门没关紧,地上散着江念初摔坏的东西。
她缩在墙边,听见脚步就往后躲,看清是我,才攥住了我的袖子。
那一晚,她遭到了侵犯。
我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想问她还疼不疼,刚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却一遍遍跟我说,不怪我。
“其实刚上大学那年,我就记得你了。你替我拎过行李,怕我找不到宿舍,一直把我送到楼下。”
她说得很慢,有时还要停下来,才接得上下一句。
“那会儿我就觉得,你挺好的。只是后来……没想到,后来还能跟你坐在一起。”
她低着头,不肯再看我。
“有过这两个月,我真的很高兴。以后,你就别来了,好不好?”
我抱住她,她却一直想把我往门外推。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也知道她把遭过的伤都算到了自己头上,觉得再不能跟我过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一遍遍说不是她的错,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曾经我也以为,许照晚已经把我这点真心耗光了。
可江念初坐在这里,我才知道,自己仍然会怕她不肯要我,会因为她一句别来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没有走。
安顿好她,我去了老宅。
许照晚像是早知道我要来,屋里连个帮佣都没留。
她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让我自己看。
里面是她让人留下的侵害影像截图。
我只看清江念初的脸,便把东西全扣了回去。
许照晚却笑了。
“现在你总肯跟我好好说话了。”
我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沙发背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跟你有什么仇!”
她喘不上气,手却没有来掰我的手指,只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她抢了你。”
“我不是你的!”
“那你杀了我。”
她挤出一点声音,甚至还在笑。
“为了她,你连杀我都舍得。临川,你从前也是这样护着我的。”
我咬着牙,双手抖得使不上力。
她却还在往下说,自己看见我们在一起有多难受,说不管我找多少个人,她都有办法让我回来。
我看见桌上的信封,忽然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许照晚如今有钱,也有人肯替她办事。
我可以不管自己,却不能再把江念初留在她能随时找上的地方。
我松开手,退了半步。
“我跟你回去。”
许照晚还在咳,听见这句话,却立刻抬起了头。
“你把那些东西收好,别再碰她。只要你不找她,我就留在这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笑出了声。
7
我回去以后,许照晚几乎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
手机放在哪里、出门见谁,她都要过问。
她知道我从前玩游戏,便挑了几家电竞公司来谈,几百万元的合作,说给就给。
我翻到对接名单,看见江念初的名字,才肯接下其中一份。
她却把对接人换了,叫我只见项目负责人。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她面前。
“连见谁都不让我挑,你还让我做什么?”
她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把原名单换了回来。
趁她临时出差,我改了会面的时间,没去她定的酒店,直接到江念初公司楼下等。
江念初抱着材料出来,人比上回又瘦了一圈。
我们坐下,她还在讲项目,手里几页纸却翻了两遍也没翻对。
我把东西接过来,放到桌角。
“先不说这个。最近吃得好吗?”
她点头,点完又低下头去。
我把自己攒下的钱给她,说这不是许照晚的钱,让她买点好的,别再瘦下去了。
她没伸手,眼泪却先掉到了桌上。
我也跟着哭,想好要问她的那几句话,一句都说不完整。
过了很久,她才告诉我,家里给她介绍了个人,她打算结婚了。
“我今天来,也想亲口跟你说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张存着钱的卡,半天才说出一个好字。
我是真的想跟她结婚,可她还肯往前走,肯再试一次,我就该替她高兴。
我把卡放回她手边,说没能陪她走到最后,至少往后要记得对自己好。
临走时,她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轻,像是怕多留一会儿,我就又会为难。
“临川,你以后也要过得好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答,眼前忽然晃过一道影子。
江念初的身体在我怀里一沉。
许照晚站在她身后,脸扭得不像样,手里的刀还在往前送。
“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他!”
我一脚把她踹开,抱住往下倒的江念初。
血很快浸进我的袖子,我喊她的名字,喊了几声,她都没应。
许照晚在后面哭,也在骂,说早就不该把这个人留下来。
我抱着江念初往外冲,连回头看她一眼都觉得耽误。
“念初,你看看我。你不是说要结婚了吗,你看看我!”
她的手垂下来,我怎么握,都握不住。
医院把人送进手术室,我守在门外,膝盖不停地抖,站一会儿就要扶住墙。
那两个小时里,我求过能想到的一切。
可医生出来,还是摇了头。
他说没能救回来。
我看着他的嘴,像是突然什么都听不懂了。
后来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过去两天。
许照晚被送去做了鉴定。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被认定案发时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要接受强制医疗,不会像我以为的那样被判刑。
他们跟我讲她当时不能控制自己,讲那些我不想听的话。
我只记得,江念初死了。
她才跟我说完,要往前过日子。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没有开灯。
有时刚闭上眼,就是她那句你也要过得好一点。
我也想过,就这么跟着她走了算了。
可许照晚还在那里,我连江念初受的那些苦,都没替她问一句值不值。
去探视那天,外头的太阳很好。
许照晚靠在窗边,见我拎着咖啡进门,先看了一眼袋子,才慢慢坐直。
“还记得我喝什么?”
我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加了奶,也放了糖。”
第一次约会时,她嫌咖啡苦,一点点往里添奶,添到杯子都快满了,还不好意思地看我。
那时候我觉得,她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很可爱。
如今屋里的帘子全拉着,我走过去,拉开了一点。
她捧着杯子,忽然问我。
“现在就得喝吗?”
我的手停在自己的杯盖上。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放凉了不好喝。
我低头喝了一口,是没有加糖的那杯。
以前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苦味,现在倒觉得合适。
许照晚看着我,声音很低。
“以前你为了我,什么都舍得。可我那时候只想着,等把贺家欠的拿回来,我就不用再忍了。”
“我以为知道你不是他的儿子以后,把话说清楚,我们总能重新来。”
她说着,眼泪落在了拿杯子的手上。
“可你不等我了。你肯陪她吃饭,记得她说过什么,她朝你笑一下,你整个人就不一样。”
我没有抬头。
“我就是受不了。我也知道你恨我,我想过老老实实留在你身边,慢慢把欠的还给你。”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接着说。
“可我看见她抱住你,就什么都忘了。临川,我一直知道自己有病,我只是以为,为了你,我能试着像个正常人。”
我把杯子放下,还是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杯咖啡。
“我欠念初一条命。欠你的,好像一辈子也算不完。”
她没有再问我愿不愿意原谅。
杯子从她指间歪下去时,我下意识伸了手,却没能接住。
那声闷响之后,她也没再看我。
我伸手去探,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坐的地方,压着一封浅蓝色的信。
里面没写多少话。
她说,这一生是她害了我,要是真有下辈子,让我别再认出她。
最后一行的字有些歪。
“临川,你前面吃过那么多苦,往后的日子,别再替谁苦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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