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色轿车停在老旧居民楼下的时候,邻居都凑过来看热闹。
苏母眼眶泛红,快步朝我走过来,声音刻意放得柔软,像积攒了多年的思念终于得见天日。
“晚晚,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对不起,让你在外面受了十八年的苦。”
她身侧的苏柔柔挽着她的胳膊,一身干净精致的连衣裙,眉眼温顺,怯生生看向我:“姐姐,欢迎回家。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苏父站在后面,穿着挺括的衬衫,神色沉稳,带着一副愧疚又包容的模样。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是可怜,抱错这么多年才找回来。”
“这下好了,亲爸妈来接她去享福了。”
“晚晚快过去啊,别愣着。”
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的说辞——刚刚才查到抱错,费尽周折,才寻到我。
只有我清楚,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半年前,养父母整理储物间的旧单据,翻出我出生时的记录。血型对不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疑点。我攒了很久兼职的钱,独自去做亲子鉴定,才确认,我和养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我顺着线索,回到当年接生的医院。大部分档案已经归档封存,我本来以为查到这里就到头了。
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护士,于心不安,悄悄跟我说了实话。
五年前,苏家因为苏柔柔常年体弱,来做基因筛查,想排查遗传问题。结果出来,他们才知道,养了十三年的女儿,并不是亲生的。
当时医生明确劝过他们,尽快找到被抱错的孩子。
他们没有。
他们把那份亲缘报告锁进保险柜,叮嘱知情人封口,选择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不是找不到我,是当初主动选择不要我。
如今找上门,哪里是幡然醒悟,哪里是迟来的父爱母爱。
老护士偶然听见医院管理层闲谈,说苏家最近有一笔重要合作,合作方不知从哪里听闻了抱错的传闻,旁敲侧击打探苏家的家事。
他们是怕传闻扩散,坏了口碑、搅黄生意,才不得不把我接回去,演一出寻亲团圆的戏,稳住外人的眼光。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看不出情绪。
苏母见我不动,脸上的温柔微微僵住,又上前半步:“晚晚,跟我们回去好不好?家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我们好好弥补你。”
苏柔柔跟着低下头,眼尾飞快泛起一点红,一副生怕我排斥她的样子。
这套样子,太能博取旁人同情。
我抬眼,平静看向他们一家三口,没有激动,没有委屈,更没有期盼。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配合你们。”
苏家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苏父的神色缓和下来,大概以为我和大部分流落在外的孩子一样,满心渴望亲生家庭的温暖。
但我紧接着把话说完,一字一句,清晰传到他们耳朵里。
“不过先说好,我不需要你们的弥补,也不奢望什么亲情。”
“我配合你们扮演和睦的一家人,应付外面的人。等这件事安稳过去,我要一份正式的补偿协议。”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邻居的小声闲谈戛然而止。
苏母脸上的温柔几乎挂不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晚晚,你怎么这么想?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接你回家,是给你一个家啊。”
“家?”我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温度,“五年前,你们已经有一次选择接我回家的机会。是你们自己放弃了。
苏父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带上几分压迫:“小孩子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功利。”
苏柔柔攥紧苏母的袖子,眼眶更红,声音软软的,惹人怜惜:“姐姐,是不是我哪里不好,让你觉得为难了……要是姐姐不喜欢我,我可以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的。”
她习惯性用退让示弱,把刻薄、贪心的标签安到我身上。
我没有理会她的卖惨,目光依旧落在苏父苏母身上。
“功不功利不重要。”
“选择权当初在你们手上,现在筹码在我这边。”
“要么,我们按我说的来。”
“要么,这场团圆的戏,我不陪你们演。”
苏父盯着我,脸色铁青,大概没料到,一个在普通家庭长大、刚刚认回的女儿,冷静得近乎冷酷,手里还握着戳破他们体面的底牌。
僵持几秒,苏母勉强压下情绪,低声安抚:“有什么事,我们上车慢慢说,好不好?先跟我们回去。”
我点头,抬脚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上车落座,苏母侧过身子,低声安慰身侧的苏柔柔,以为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句轻飘飘的话,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里。
“别怕,就是暂时接回来撑场面,不会影响你的。”
我拿出手机,屏幕暗着,录音功能,一直在运行。
第二章
车子驶入别墅区,一路草木规整,洋房错落,和我住了十八年的老旧小区像两个世界。
进了大门,佣人迎上来问好,目光好奇地在我身上扫过一圈,又很快低下头。苏柔柔紧紧挨着苏母,一路小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熟稔又亲昵,是这个家理所当然的小主人。
苏父没再提补偿的事,一路沉默。方才在楼下被我戳破心思,他面上挂不住,又碍于邻居还在,只能暂时压下。
上楼的时候,苏柔柔主动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姐姐,你的房间我帮你收拾好了,就在走廊最里面。”
她推开房门。
屋子不大,采光偏弱,家具都是闲置很久的旧款,简单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
而斜对面,她自己的房间门虚掩着,我余光瞥到里面巨大的落地窗、满墙的手办和定制梳妆台。
差别一目了然。
苏母略显尴尬地解释:“本来想着时间仓促,来不及重新布置,你先将就一阵子。柔柔住惯那间大房,换地方会失眠。”
又是这套说辞。永远是苏柔柔有难处,永远需要我让步。
我“嗯”了一声,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没有争辩。
我本来就没打算长久住在这里,房间好坏,对我无关紧要。
晚饭摆在长餐桌上,菜品精致。苏父苏母下意识不停给苏柔柔夹菜,关心她最近学业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从头到尾,没有人问我一句习惯不习惯。
苏柔柔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笑得温顺:“爸妈,以后你们也要多问问姐姐呀,姐姐刚回来,肯定陌生。我的东西要是姐姐看上了,都可以跟我说。”
这话漂亮,大度又懂事。
苏母立刻欣慰:“还是柔柔贴心。晚晚,你多学学妹妹,一家人别总隔着心思。”
道德绑架来得顺理成章。
我握着筷子,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我的顺从,让他们放松不少。大概觉得,就算我手里有点东西,终究是个没根基的学生,翻不出大浪,等住上一段时间,慢慢就能拿捏。
晚饭快要结束,苏柔柔忽然皱了皱眉,伸手在脖子、手腕摸了一圈。
“哎呀,我的手链不见了。就是上周爸爸送我的那条碎钻手链,我放学还戴着的。”
她脸色一下子慌了,眼眶迅速红起来。
“那条手链很贵,对我很重要……我回来之后,只上楼放了一次书包。”
佣人立刻停下动作,连忙在客厅、楼梯四处寻找,一无所获。
苏柔柔看向我,眼神怯怯,话却说得很有指向性:“姐姐刚刚进过我的房间门口,会不会……”
她没有把“偷”字说出口,但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苏母的脸色当即沉下来:“晚晚,是不是你拿了柔柔的手链?想要什么可以跟我们说,不要做这种事。”
苏父放下碗筷,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拿出来,这事我们可以不计较。”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我身上。
佣人停下寻找,安静等着我的反应。
他们认定了,我出身普通,见不得贵重首饰,起了贪念。
苏柔柔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愿苛责我的善良模样。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稳,听不出慌乱。
“我没拿。”
“可除了你,没有别人进过那片区域。”苏母的声音冷了几分,“晚晚,你别让我们失望。”
苏柔柔小声抽泣:“姐姐,没关系的,你要是喜欢,跟我说,我可以借你戴几天,不用偷偷拿……”
“既然你们这么确定。”我看向苏父,“那就搜我的包。”
苏父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他朝佣人递了个眼色。
佣人走上前,拿起我放在次卧门口的帆布包,拉开拉链。
下一秒,一条细碎闪着光的钻链,从包侧的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手链静静躺在那里,刺眼无比。
苏柔柔低呼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苏母闭了闭眼,失望又痛心:“苏晚!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苏父面色冰冷:“证据都在这里,你还要狡辩?”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崩溃、辩解、求饶。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链,缓缓抬起头,视线直直看向苏柔柔。
“手链是在我的包里。”
“但不是我放进去的。”
“走廊有监控,我们可以调出来看看,是谁趁我进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把手链塞进来的。”
第三章
我的话一出,餐厅里瞬间静得吓人。
苏柔柔抽泣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那层柔弱的委屈,有一瞬间绷不住。她飞快看向苏父,眼神里藏着慌乱。
苏父眉头紧拧,沉声道:“调监控可以。但晚晚,我劝你想清楚,不要拿监控当借口。如果监控拍下来确实是你,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他这话是敲打,在他眼里,手链已经从我的包里翻出来,铁证如山。我提出调监控,不过是垂死挣扎。
“我想的很清楚。”我坐姿没变,声音平稳,“把监控调出来,是谁放的,一目了然。”
苏母皱着眉,有些犹豫,大概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可苏柔柔攥着她的胳膊,小声哽咽:“爸妈,调就调吧,我相信姐姐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真的很喜欢那条手链。”
一副大度包容、愿意给我机会的样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父最终点头,吩咐管家去调取走廊监控。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没有人再动桌上的饭菜,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我身上,像是已经给我定了罪。苏柔柔垂着眼,指尖反复绞着裙摆,偶尔抬眼瞥我,眼底藏着一丝笃定。
管家很快回来,神色为难。
“先生,走廊中段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还没来得及找人维修。刚好就是次卧到柔柔小姐房间那一段,拍不到。”
轰的一声,苏柔柔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眼泪立刻又涌上来:“怎么会这样……”
苏母看向我,语气里满是失望:“晚晚,你看,监控坏了。现在手链在你包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本来还愿意相信你,你怎么……”
苏父脸色更冷:“没有监控,证据确凿。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要拿柔柔的手链。”
没有监控,就是苏柔柔的后手。她早就摸清监控故障这件事,才敢选在这里栽赃。没有录像,空口无凭,我百口莫辩。
佣人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向我的眼神也变了,带着不言而喻的揣测。
苏柔柔擦着眼泪,轻声劝:“姐姐,你承认好不好,爸妈不会太怪你的。”
所有人都等着我认输道歉。
我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他们一家三口。栽赃、道德绑架、利用监控死角,一套流程,她练得很熟。
“监控坏了,确实没法拍到是谁塞的手链。”
我一句话,让苏柔柔的肩膀微微放松。她以为我要放弃辩解。
可下一句,我话锋一转。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已经不只是手链的事了。”
我抬眼直视苏父。
“五年前,你们拿到基因检测报告,清清楚楚知道苏柔柔和你们没有血缘,知道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医生劝你们寻找我,你们压下报告,选择装作一无所知。这件事,监控拍不到,但是有人证。”
苏父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
苏母脸上的错愕藏不住,她没想到,我连这件事都掌握了。
苏柔柔茫然地看着他们,还没完全听懂我话里的重量,只感觉到父母瞬间凝重压抑的气场。
“那位当年接诊、给你们做基因筛查的护士,和我说了全部经过。”我拿出手机,点开音频文件,“这里是我们谈话的录音。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你们明确拒绝找人,担心破坏现在的生活,怕流言传开。”
淡淡的人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是老护士温和又愧疚的声音,一字一句,复述五年前发生的一切。
“……我当时劝他们,孩子是无辜的,早点接回来。他们说,养了十三年,舍不得柔柔,不想打乱家里的日子……”
录音不长,却像一盆冰水,浇在苏家精心维持的温情假面之上。
餐厅里死寂一片。
苏父的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青白交加。他一直以为,这个秘密锁在保险柜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最多再加一个封口的管家,绝对不会传到外面。
他更没想到,我手里握着的底牌,根本不是一段走廊监控,而是能直接毁掉苏家体面的过往。
苏母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柔柔呆呆站在原地,眼泪都忘了掉。她隐约听懂了:她赖以生存、安稳幸福的大小姐身份,从一开始,就是捡来的。
“手链这件事,我可以不和你追究。”我看向苏柔柔,语气没有起伏,“但是苏先生、苏女士。”
我重新看向苏父苏母。
“我们之前说好的补偿协议。现在,该认真谈了。”
苏父死死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你非要把这件事捅出去?你想清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想鱼死网破。”我坦诚,“我来,是配合你们演戏稳住合作方,换取我该要的补偿。”
“但如果你们认定我偷东西,要给我安上小偷的名声,那这场戏,就没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了。录音和相关记录,我会发给合作方。”
“到时候,丢生意、传丑闻的人,不是我。”
第四章
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苏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很清楚我说的不是空话。合作方本就只是听到一点风声才起了疑心,一旦这段录音递过去,抱错、知情不报、刻意找人回来演戏撑门面这些事摆上台面,这笔谈了大半年的合作,会直接泡汤。苏家要损失的,远不止一条手链、一笔补偿。
苏母慌乱地看向苏父,低声劝:“老苏,先……先别激化矛盾。”
苏柔柔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先前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慢慢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拿捏、出身普通、胆小好欺的女孩。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能把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撕碎。
她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恐惧和怨怼,却不敢再出声。
良久,苏父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怒火。
“你想要什么补偿,说。”
“一份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力的协议。”我平静开口,“一次性补偿,钱款到账之后,我配合你们完成这次合作需要的所有场面工作。应酬、饭局、对外合照,只要提前和我说,我按要求到场。合作落地,我立刻离开苏家,从此互不打扰。”
“我不会到处散播这件事,也不会再来纠缠你们,不会要求继承权,不会插手苏家任何事。”
这是我一早想好的底线。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不是虚无缥缈的亲情,也不是和他们耗在这个家里无休止拉扯。
苏父目光沉沉打量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他大概原本以为,随便一点零花钱、几句安抚的话就能打发我。
“数额,你说。”
我报出数字。
苏父眉头一皱:“太多了。”
“这个数字,买你们守住体面、稳住合作。”我不松口,“你们可以还价,但幅度不会太大。要是谈不拢,我们就不用谈了。”
拉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母在中间来回周旋,一边劝苏父,一边试图劝我少要一点。苏柔柔全程沉默,时不时偷偷看手机,我余光瞥见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只是当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谈判上,没人留意她。
最后,双方敲定金额。
苏父让律师连夜草拟协议,约定明天上午签字、先付一半定金,合作项目顺利签约之后结清尾款。
谈妥之后,晚饭早就凉透了。苏父没心思再吃饭,起身去书房打电话。苏母也没了刚才的态度,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忌惮,不再和我说温情的场面话。
我回到走廊尽头那间狭小的次卧,关上门。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苏柔柔。
她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惶急,和晚饭时楚楚可怜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到底想干什么?拿到钱你就会走,对不对?”
“协议写得很清楚。”我抬眼看她,“钱到位,戏演完,我消失。你的生活,本来就和我无关。”
“可如果不是你出现,爸妈永远不会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她声音发颤,“五年前他们选择留下我,是他们的决定,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拿着这件事逼他们?”
“我没有逼你。”我淡淡开口,“当初做选择的是你爸妈。栽赃我偷手链的人,是你。”
她被我戳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辩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拿出来,屏幕亮起来,是她刚刚联系的人发来的回复。
我看得清楚,消息内容,是她托人联系合作方,想先一步告状,说我性格偏激、敲诈苏家,让合作方不要相信我口中的话。
苏柔柔猛地把手机往身后藏,眼神慌乱。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打算先动手?”
她浑身一僵,嘴唇哆嗦:“我没有……”
“没关系。”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却带着分量,“你可以去说。但是你要想明白一件事。合作方想听的,是完整的版本。
他们会想知道,为什么我手里会有老护士的录音,为什么苏家五年前明明知道抱错,却藏着不说,直到风声漏出来,才临时把我接回来演戏。”
“你只说我敲诈,撑不住。”
苏柔柔脸色一点点灰下去,她高估了只言片语的抹黑,低估了这件事背后对苏家信誉的杀伤力。
“别再做多余的事。”我提醒她,“现在停下来,等我拿钱离开,一切还能维持原样。继续折腾,最后毁掉你安稳生活的,是你自己。”
她站在原地盯了我很久,眼里混杂着不甘、恐惧,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跑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打开手机,把录音、护士的联系方式、当年医院检测登记的截图,全部单独备份到云端。
协议只是口头和文字的约定,人心是不可信的。我必须留好后手。
我以为,谈判敲定之后,至少能暂时安稳一晚。
可我没想到,后半夜,楼下忽然传来争执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管家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低声说话。男人递过来一份文件,苏父站在台阶上,脸色难看至极。
管家匆匆上楼,敲响我的房门。
“苏晚小姐,先生请你下楼。出事了。”
第五章
我拢了一下外套,跟着管家下楼。
客厅的大灯全开,亮得刺眼。沙发上坐着两个西装男人,气质沉稳,正是苏家这次合作项目的负责人。苏父站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已经强行换回生意场上客套的笑容,只是眼底藏不住焦躁。
苏母手足无措地站在他身侧,苏柔柔缩在沙发边角,头埋得很低,手指死死绞着裙摆。她不敢抬头看我,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连夜上门核实,而不是只在电话里听她一面之词。
“苏先生,我们也是收到消息,不敢贸然下定论,干脆过来当面问清楚。”为首的男人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就是苏晚小姐?”
苏父勉强应声:“是,刚找回来不久的女儿。一点家里的误会,不值得麻烦二位深夜跑一趟。”
“是不是误会,听完才知道。”男人没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我们收到消息,有两个版本。一个说法是,苏晚小姐借身世要挟苏家索要大额钱财;另一个说法,是苏家早在五年前就知晓抱错,刻意隐瞒,这次接回苏晚,只是为了应付我们。”
空气瞬间凝固。
苏父脸色一变:“这是造谣!”
“是不是造谣,我们想听当事人说。”男人转向我,语气平和,不带偏向,“苏晚小姐,你可以如实讲。”
所有人的视线压到我身上。苏柔柔偷偷抬眼,眼里带着哀求,又藏着一丝侥幸,盼着我不敢把所有事情摊开。
我往前走两步,没有急着拿出录音,先开口:“我可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但在说之前,我先说我的诉求: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毁掉苏家这笔合作。我愿意配合苏家对外扮演团圆的亲人,前提是他们按约定和我签署补偿协议。协议写明白,钱结清,我立刻离开,不再掺和苏家任何事,也不会对外提起抱错这件事。”
我顿了顿,看向苏父。
“五年前,苏柔柔体检做基因筛查,苏家拿到亲缘报告,确认抱错。医生建议寻找我,他们选择压下消息,闭口不提。这不是我编造的,我有人证和录音。”
苏父急着打断:“那是家事,和项目无关!”
“对你们是家事,对合作方,是信誉问题。”我转头看向两位客人,“如果苏家愿意遵守我们谈好的协议,这件事到此为止,录音和证据我会妥善保管,不会外传。如果他们反悔,或者想扣上敲诈的帽子,那我只能把全部证据交给你们,由你们自行判断要不要和一个刻意隐瞒重大家事、临时找人演戏的公司合作。”
为首的男人若有所思,没有表态,只是看向苏父:“苏总,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苏父进退两难。他如果否认,我随时播放录音,当场撕破脸面,合作直接告吹;他如果承认,在合作方眼里,苏家就打上了为了利益刻意造假的标签。
苏柔柔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的!是她逼爸妈的!是她拿秘密威胁我们要钱!”
“我是在他们选择隐瞒我的前提下,谈一份补偿。”我看向她,“栽赃我偷手链的人是你,私下联系合作方抹黑我的也是你。如果不是你主动传话,这件事本来可以安安稳稳等到项目落地。”
苏柔柔一怔,眼泪卡在眼眶里。她没想到我会直接点破她。
苏母连忙拉住苏柔柔,不让她再乱说话 。
沉默几秒,合作方的负责人缓缓开口:“我们做生意,看重诚信。家事本身我们不会干涉,但隐瞒、刻意安排表演,性质不一样。我们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前提是,今天谈好的协议,我们要作为第三方见证。协议如实履行,这件事我们不再追究。要是后续出现反悔、扯皮,那这份证据,我们有权重新评估合作。”
这话相当于,他们不站我这边,但不允许苏家过河拆桥。
苏父闭了闭眼,终于松口。
“可以。明天一早,律师过来拟定协议,二位可以到场见证。”
事情暂时落定。合作方没有多留,简单叮嘱两句,起身离开。
大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苏父转头看向苏柔柔,语气是压抑许久的疲惫和失望:“是你偷偷联系他们的?”
苏柔柔肩膀一抖,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害怕……我怕她拿到钱之后,还是会把一切说出去,我怕我现在的家没了。”
“你这一步,差点把苏家拖垮。”苏父声音很低,“本来可以平稳过去。”
苏柔柔哭着跑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苏母叹了口气,跟上去安抚她。
客厅只剩下我和苏父。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恼怒,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认可。
“你很冷静,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我只是不想白白吃亏。”我说,“协议写清楚,定金按时打给我,我会做好该演的戏份。我不会主动伤害苏柔柔,前提是她不要再动手算计我。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留余地。”
他沉默着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我独自走回次卧。窗外夜色深沉,我知道,这一关暂时稳住了,但不代表危险消失。苏柔柔心里的恐惧和不甘不会轻易消散,苏父也未必真心愿意吞下这笔补偿。
第二天一早,律师准时上门,合作方的见证人也如约而至。打印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条款写得清清楚楚,金额、付款节点、双方权责、保密约定,一条一条核对。
就在我们准备落笔签字的时候,苏母忽然匆匆从楼上跑下来,脸色发白。
“不好了,柔柔不见了。她留了一张纸条,说她不想待在家里,她要出去,要是我们签了协议,她就……”
第六章
纸条捏在苏母手里,字迹凌乱,带着少年人崩溃之后的偏激。
她说接受不了自己的一切都是借来的,也接受不了爸妈用钱打发苏晚;如果协议签完,她就不再回来。
苏母声音发颤:“怎么办?她从来没有独自跑出去这么久,身上没带多少现金,只拿了手机。”
苏父眉头紧锁,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往上涌,却又不敢真的放任苏柔柔在外游荡。当着合作方见证人的面,这场闹剧格外难堪。
“先找人。协议暂时搁置。”
“不用搁置。”我开口,“我知道她会去哪。”
所有人看向我。
“她想推翻最关键的证据,会去找那个老护士。”
苏柔柔很清楚,录音的根基在那位护士身上。只要能劝动老人改口、说证词是假的,我手里所有筹码都会失效。
苏父立刻安排司机,我跟着一起上车。苏母想同去,被苏父拦下,让她在家等着,随时留意柔柔消息。
车子朝着医院开。路上很安静,苏父侧头看我:“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她一直活在恐慌里,只会盯着证据下手。”我淡淡说,“只是这条路走不通。护士愿意和我说实话,不是被我收买,是她心里愧疚五年。”
我们赶到医院职工宿舍的时候,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就看见苏柔柔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正在对着老护士低声恳求。
“阿姨,你能不能和他们说,你记错了?那些话不是真的。我不能失去这个家……
老护士坐在对面,神情为难,轻轻叹气:“孩子,我没有记错。五年前的事,我到现在心里都不安。我不能说谎。”
苏柔柔还想再劝,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和苏父,脸色瞬间惨白。
“你怎么跟来了。”她声音发紧。
我走到房间中央,没有指责她,只看着她:“就算阿姨改口,也没用。医院系统里还有当年基因检测的登记记录,时间、申请人、送检项目全都在。录音只是辅助,不是唯一证据。”
苏柔柔猛地摇头:“不可能,我问过,记录可以想办法……”
“那是正规医疗档案,不是随便就能删掉的。”我打断她,“你从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真正困住你的,不是我,是五年前爸妈做出的选择。”
苏父站在门口,沉默听着。他这一刻才真正看清,长久以来被他和苏母捧在温柔壳子里的苏柔柔,习惯了拥有一切,一旦感受到威胁,只会不断去破坏,而不是接受现实。
老护士缓缓开口:“柔柔,我很心疼你。可当年他们明明有机会把亲生女儿接回来,他们选择了你。这份选择是真的,不是苏晚逼出来的。”
苏柔柔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哭出声。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示弱的抽泣,是长久紧绷之后,毫无伪装的崩溃。
“我只是害怕……我怕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不要我。”
苏父走上前,声音疲惫:“没有人要赶你走。我们从来没想过放弃你。”
“但你们愿意花钱送走苏晚。”她抬眼,泪水混着委屈,“在你们心里,我和她,本来就有一个是多余的。”
这句话戳中要害,苏父一时语塞。
我适时开口:“协议的本质,不是送走谁。是我拿回属于我选择的权利。我本来可以拥有被亲生父母抚养的机会,这个机会五年前被你们放弃了。现在我选择拿钱,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不插足你们的家庭。”
“我不会留下来抢你的一切。”我看向苏柔柔,“只要你不再设计陷害我、不再私下乱传消息,等这件合作结束,我们这辈子都可以不见面。”
苏柔柔哭了很久,慢慢安静下来。她明白,继续闹下去,只会把爸爸的合作彻底毁掉,到时候,她安稳的大小姐生活,一样保不住。
她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拦你们签协议了。”
一场出走风波就此收尾。
我们一同返程。回到苏家,合作方的见证人还在等候。
苏柔柔主动上楼回房间,没有再出来搅局。
律师重新把协议推到我们面前,条款没有改动。
苏父、我,依次落笔签字。见证人也在侧边签下名字。
转账提示很快跳在我的手机上,第一笔定金到账。
合作方的人起身离开,临走前和苏父说,只要后续按约定走完流程,项目照常推进。
客厅终于清静。
苏母上楼陪着苏柔柔。苏父看着我,语气平静:“接下来这段日子,麻烦你配合出席几场饭局和会面。等项目签约,尾款会按时打给你。”
“我会做到。”我点头。
往后的十几天,我扮演苏家失散多年、刚刚寻回的女儿。饭局、合影、商务晚宴,我举止得体,不多话,不抢风头,刚好满足他们对外需要的样子。
外人都夸苏家圆满,失而复得,谁也看不见台面下的暗流。
苏柔柔没有再主动找我的麻烦,远远看见我,会下意识避开。只是偶尔在饭桌上,她看向我的目光,依旧带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
项目签约仪式那天,一切顺利。
仪式结束,尾款准时转入我的账户。
当晚,我收拾好简单的帆布包。没有告别宴,我打算等大家休息之后悄悄离开。
走到玄关的时候,苏父叫住我。
他递过来一张卡,我没有接。
“协议写清楚的钱已经全部结清。额外的,我不需要。”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以后打算去哪?”
“回养父母那边,继续读书。”
他轻轻“嗯”了一声:“这件事,我们都不会对外提起。祝你以后顺利。”
没有温情,没有迟来的父爱,也没有和解。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拉开大门,晚风扑在脸上。
身后这个富丽堂皇的家,里面藏着自私、谎言、恐惧,还有一个不属于我的位置。
我拿到我要的补偿,兑现承诺,全身而退。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