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的订单在晚上七点零四分弹出来,雨点正砸在手机屏上,把“沿江公寓7-702”几个字打得发虚。阿凯用袖口抹了一把屏幕,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他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雨顺着电动车挡风被的边角往下淌,在他鞋面上积成一小片。他手里还有四单没送,其中两单在桥北,一单在步行街,最后一单是这家沿江公寓。桥下交警的哨声隔着雨幕传过来,短而急促,响一下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下。
阿凯把手机塞回支架,拧了把电门。前二十九天的备注他是记得的。第一单写“放门口”,第二单也是,一直写到第十天,变成“别敲门”。第十五天是“别走”。第二十三天突然变成“救我”,他当时在电梯里看见这两个字,手指停在拍照键上,电梯到了七楼又下去,他到底没敲门,只按规矩把餐挂在门把手上并拍了照。第二十四天到第二十九天,备注一天比一天短,短到只剩一个字:“走”、“门”、“药”,昨天是“救”,今天连“救”字都没了,只剩“他在”。
沿江公寓的门禁坏了大半,铁门用一块砖头别着。阿凯推开砖头挤进去,楼道灯坏了两盏,七楼那盏还亮,嗡嗡响。他把餐从保温箱里拎出来,塑料袋勒着手指,走到702门口,停下。
门里电视机开得很大,像在放什么调解节目,一个女声在哭,一个男声在劝。可电视声音底下压着别的动静——椅子腿拖过地砖,刺啦一声,又拖回来。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字,只听见口气是往下压的那种,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阿凯把餐放在门口鞋柜上。鞋柜上压着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旁边搁了张纸条,写着“餐费”。他按平台规则掏手机拍照,镜头对着餐袋和门牌,闪光灯亮了一下。门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电视还在响。
阿凯没动。他听见门后有人走近,脚步很轻,停在门板后面。门镜暗了一下,又亮回来。他等着门开,等了大概十秒,门没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走到六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702的门还是关着。
楼下门禁旁边有块物业贴的告示板,上面夹着每天的出入登记。阿凯凑近看,七楼那一栏今天只写了一行:702,无外出。
他掏出手机对了对时间,晚上七点十一分。这栋楼的门禁是刷卡的,每刷一次系统记一次,他送餐半年,知道物业每天早上打印前一天的记录贴出来。702今天没有外出记录,可他刚才在门口明明听见两个人——一个在拖椅子,一个在说话。林秀芝六十二岁,独居,腿脚不好,半年里每次接餐都是把门开一条缝,手伸出来拿,从没让他进过屋。今天门没开,鞋柜上的现金也没人收。
阿凯把安全帽扣紧,雨又大了。他骑出去两百米,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翻订单记录。林秀芝的三十单,他接了二十九单,中间有一单被别的骑手抢了,备注也是“放门口”。他往前翻,翻到第二十五天,订单金额从二十八块跳到了六十八块,点了两份饭、一份汤、一份水果。之后每天都是六十多块,昨天是七十八块。
她一个人显然吃不了这么多。
阿凯接完桥北的那两单,回到城东合租房时已是经快十点了。小伍蹲在客厅地上给电池充电,见他进门,举起手机凑过来:“哥,你看这个,沿江公寓七楼那个老太太,天天点餐不拿,备注还写‘救我’,我发了个短视频,两千多赞了。”
阿凯一把把他手机按下去:“删了。”
“咋了?”
“你拍门牌号没有?”
小伍愣了一下:“拍了……就一个门牌,又没拍人。”
“删了。现在、马上、立刻!”,阿凯的口吻不容置疑。
小伍不情愿地划开屏幕删视频,嘴里嘟囔:“这有啥,网上这种暗语梗多了去了,大家都当故事看。”
阿凯没接话。他坐到床沿上,把手机里三十天的订单记录截屏,一张一张排开。放门口,放门口,别敲门,别敲门,别走,别走,救我,走,门,药,救,他在。他把金额也列在旁边,从二十五天起,每天都是六十往上,像在拿钱保证这单一定有人接。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发了一会儿呆。
“小伍,”他说,“你明天帮我盯一下沿江公寓门口,看七楼有没有人下来。”
“你还真当回事啊?”
“盯不盯?”
小伍把充电器插头拔了又插上:“盯、盯、盯,不过哥,你要是报警,交警那边……”
阿凯没让他说完:“我知道。”
他躺下的时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弹。他翻了个身,把闹钟拨到六点四十。明天那单,他得在门口多停一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没响完,阿凯就把它掐了。雨停了一阵,天还阴着,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翻身坐起来,先摸手机看沿江公寓今天的单出来没有。还没有。林秀芝通常七点一刻左右下单,前后不差十分钟。
小伍的床铺空着,被子团在床尾。阿凯洗漱完走到客厅,看见小伍蹲在阳台上抽烟,眼睛底下两团青,像一宿没睡踏实。
“你几点起的?”
“六点。”小伍把烟头摁在花盆边上,“我骑到沿江门口蹲了二十分钟,铁门那块砖头没动过,七楼窗户帘子拉着。后来门卫老头出来看了我两眼,我就走了。”
“七楼窗户你认得?”
“你当我傻。”小伍翻出手机相册递过来,照片从楼下往上拍,七楼最东边那扇窗,窗帘确实拉得严实,底下晾衣杆上挂着一件男士衬衫,灰蓝色,袖子被夹子夹着,在风里晃。
阿凯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林秀芝一个人住,晾衣杆上从没挂过男式衬衫。
“哥,”小伍把手机收回去,“我昨晚删视频的时候,评论里有人说他们小区也有过这种事,老太太天天点外卖不拿,后来是儿子把老人关屋里骗房子。你说这……”
“别刷那些。”
阿凯出门前把三十天的订单截图又过了一遍。他在纸上画了条线,横轴是天数,纵轴是金额。前二十四天金额在二十八到三十五块之间平着走,第二十五天突然抬到六十八,之后一天比一天高一点,昨天七十八块。备注那一栏更清楚,他把每个字按天抄下来:放门口、放门口、别敲门、别敲门、别走、别走、别走、救我、走、门、药、救、他在。抄到“救我”那天,他笔尖停了一下。第二十三天,备注第一次出现“救我”,可那天他把餐挂在门把手上就下楼了。
他拍了张纸的照片存手机里,算是给自己留个底。
七点十九分,林秀芝的单弹出来。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蒸饺,金额六十八,备注空着。阿凯盯着那个空白的备注栏,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天来,这是第一次一个字都没有。
他接单,取餐,往沿江公寓骑。路上经过桥下,交警的卡口撤了,地上留着一圈被雨泡软的锥桶印。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又拧回去。到沿江公寓门口时是七点五十八,比平时早了十来分钟。他没急着上楼,先在铁门外面把车支好,绕到楼侧垃圾房旁边站着。垃圾房的门开着,里头几个垃圾桶,最外面那个桶盖没盖严,露出一角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但边上沾着菜叶和汤渍。
阿凯蹲下去把那个袋子拎出来,不重,打开一看,是几盒吃剩的外卖,饭盒上贴着平台的单号标签。他翻了两盒,单号是林秀芝前几天的,日期对得上,饭菜剩了大半。最底下压着一个纸盒,被油浸软了半边,他抽出来一看,是药盒,硝苯地平控释片——一种降压药,空盒,盒底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7-3。
阿凯把药盒攥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后腰撞到垃圾房门框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把空盒塞进外套内兜,又把垃圾袋照原样扎好丢回去。
上楼的时候他故意把脚步放重,让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出声响。到七楼,楼道灯还是那盏嗡嗡响的,702门关着,门口鞋柜上昨天的餐袋不见了,换成了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压在鞋柜边角,纸币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
阿凯把今天的粥和蒸饺放上去,然后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他耳朵贴近门缝底下那条两指宽的缝,里头电视开着,声音比昨天还大,是购物频道,一个男主持在喊“最后三十组”。电视声底下,有很轻的窸窣声,像塑料袋被慢慢揉搓,一下一下的,不急。
他伸手在门缝底下探了探,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片,他捏住往外抽,抽出一只压扁的药盒,跟垃圾房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硝苯地平,也空了,盒底同样有圆珠笔字,这次写的是:7-5。
阿凯把药盒收进兜里,站起来,手机掏出来对着门缝拍了张照。就在这时候,楼梯间下面传来脚步声,皮鞋底磕在水泥上,不紧不慢地上来。
阿凯没跑。他把手机揣回去,弯腰把门口那张二十块钱捡起来,对着门板说:“餐到了啊,钱我拿走了。”说完转身,正好跟上来的人打个照面。
男人三十七八岁,穿一件灰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串木珠。个子比阿凯高半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先扫阿凯兜的位置,再扫他脸。
“你是送餐的师傅?”男人开口,声音很客气,“我姓周,林秀芝是我妈。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睡觉呢,以后你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
阿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放门口。”
周启明往门边站了站,正好挡住门镜的位置,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过来:“抽一根?”
“我骑车,不抽。”
“那行。”周启明把烟盒收回去,又笑了一下,“我妈这人爱清静,有时候备注写些乱七八糟的,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家脑子有时候糊涂,上回还让我给送餐师傅带话,说‘别走’,你说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嘛。”
阿凯说:“没事,系统里备注啥我送啥。”
“对,对。”周启明点头,往门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阿凯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问:“阿姨要是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帮您带个药什么的?我顺路。”
周启明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不用,家里药都有。你忙你的。”
阿凯没再说话,下了楼。出了铁门,他骑出去一段,在路口拐角停下来,手伸进兜里摸那两个药盒。7-3,7-5。今天是几号?他掏出手机看日历,7月7号。药盒上写的日子,一个是四天前,一个是两天前。林秀芝的降压药一天一片,四天前那盒空了,说明那天她还有药吃。7-5那盒也空了,可中间隔了一天,7-4那盒呢?
他给小伍打了个电话:“你上午有空没有?”
“咋?”
“去趟沿江公寓七楼,别上楼,就蹲在六楼拐角,看702有没有人出来倒垃圾。要是有个男的提垃圾下来,你看他丢哪个桶,等他走了把袋子拿出来拍张照。”
小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看见个男的,说是她儿子。”
“儿子?”小伍声音一下高了,“那咱是不是想多了?人家儿子回来照顾妈,正常啊。”
阿凯把药盒攥在手里,塑料边硌着掌心:“她儿子回来了,她备注还写‘他在’?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告诉别人家里有人,还是告诉别人家里有不该有的人?”
小伍没吭声。
“你去不去?”
“去去去。”小伍叹了口气,“哥,你要是把我搭进去,我下个月房租你交。”
阿凯挂了电话,把两个药盒并排摆在电动车仪表盘上,拍了张照。7-3,7-5。他盯着那个日期,想起昨天在门口听见的那句“我不签”——当时他以为听错了,现在周启明的脸跟那句话对上号了。
他把药盒揣回兜里,拧电门往桥北去。今天还有三十多单要跑,母亲的药费单子还压在枕头底下。可骑出去没多远,他又在路边停下来,翻出订单记录,把7月3号那天林秀芝的订单找出来。备注两个字:救我。下单时间,晚上六点五十一。
他把手机屏按灭,抬头看了眼天。云压得很低,又要下雨了。
阿凯把手机架回支架上,先跑了桥北那两单。雨没下下来,天闷得像盖了层湿棉被,他后背的汗把工服贴在脊梁上。送完第三单,他拐进一条小巷,把车靠在墙边,掏出那两个药盒又看了一遍。7-3,7-5。中间缺的7-4,要么是林秀芝那天没吃药,要么是那只盒子被周启明收走了。
他给老赵打了个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那头吵,像在奇牌室门口。
“凯子,说。”
“赵哥,我想问个事。平台后台能不能看到顾客备注的历史记录?就是我送过的那些单,备注改没改过。”
老赵顿了一下:“你要那干啥?”
“有个老顾客,备注不对劲,我怕是出事了。”
“出事你报警啊,查备注有啥用。”老赵声音往下压了压,“凯子,你车啥情况你自己清楚,别给自己找事。”
“我就是怕找事才先问你。”
老赵在那头叹了口气,背景里的麻将声稀里哗啦响了一阵。“备注改没改过,后台不显示,只显示最后提交的那一版。不过订单提交时间、修改时间都有戳。你要查,得用接单手机的客户端翻,网页版看不到那么细。”
“我客户端冻结了。”
“我知道你冻结了。”老赵停了两秒,“你把单号发我,我晚上用队里电脑给你导个表。就这一次,别到处说。”
阿凯把林秀芝那三十单的单号截图发过去。老赵回了个“收到”,又追了一条:“你他妈别真出什么事,我担不起。”
下午两点多,阿凯接到一单,取餐点在桥北步行街,送餐地址在桥南。他骑到桥下的时候,远远看见锥桶又摆出来了,两个交警站在非机动车道边上,一个拦车一个开单。他下意识想掉头,可后面跟着一串电动车,掉不了。他硬着头皮往前骑,心里默念别拦我别拦我。
拦了。
交警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伸手一挡,阿凯捏闸停下。黑脸交警绕着他车转了一圈,手指敲了敲后座加装的铁架子:“这车改过吧?电机换没换?合格证、行驶证拿出来。”
阿凯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老赵的账号页面:“哥,我是车队代跑的,证在车队那边。”
“代跑?”交警把他手机拿过去翻了翻,“你本人有没有摩托车驾驶证?”
阿凯没吭声。交警看了他一眼,把手机还给他,回头朝桥墩底下喊了一声:“老张,过来登记,又一辆。”
阿凯手心开始冒汗。他算过,无证驾驶加改装,罚款加扣车,少说两千,车扣了这半个月就白干。他正想再求两句,桥墩另一头传来一个女声:“刘哥,那边纠纷处理完了,我先走——”
阿凯扭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正从一辆警务电动车旁边走过来。他脑子里嗡的一下,想起上个月送餐时在小区门口跟她打过照面——那次是两辆车蹭了,她来调解,问过他姓名和电话。
“陈警官!”他喊了一嗓子。
陈玥脚步停住,朝他这边看过来。她认了两秒,眉头动了动:“送餐那个?”
“是我。我跟您说个事,沿江公寓七楼,702,可能有人被关着。”
陈玥走过来,跟黑脸交警点了个头,然后看着阿凯:“你叫什么?”
“阿凯。上个月在幸福里小区门口,两辆电动车蹭了,您给我登过记。”
“我记得。”陈玥翻开文件夹,拿笔点着纸面,“你说沿江公寓七楼怎么了?”
“有个老太太,六十二,独居,天天点外卖不拿,备注从‘放门口’写到‘救我’,昨天写‘他在’。她儿子回来了,把门锁换了,我送餐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喊‘我不签’。”
陈玥的笔停住了:“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见的?”
“听见的。药盒我也捡着了,她降压药的空盒,盒底写着日期。”
“药盒带了吗?”
阿凯从内兜里摸出那两个压扁的盒子递过去。陈玥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又还给他:“这个你先收着,别弄丢了。你说的这些,有别人能作证吗?”
“我室友小伍,他帮我盯过门口。”
陈玥合上文件夹:“阿凯,我这么跟你说。你反映的情况,如果有邻居证言、有实物,我们可以上门核实。但你现在拿两个空药盒来,我只能按普通纠纷登记。你要么把能作证的人带来,要么让老太太本人明确求助。两天之内,你到沿江公寓旁边的社区警务室找我,把材料带齐。拿不出来,这事我就只能按报假警处理,你明白吧?”
阿凯点头:“明白。”
“还有,”陈玥看了黑脸交警一眼,“你这车的事,刘哥该扣还得扣。你配合他,别让我难做。”
黑脸交警已经开好单子,撕下来递给阿凯:“车暂扣,明天带证件来队里处理。”
阿凯接过单子,看着自己的车被推上拖车,后视镜上还挂着早上没喝完的半瓶水,晃荡晃荡的。他站在桥墩底下,手里攥着罚单和两个空药盒,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点子砸在罚单纸上,把墨迹洇开一团。
他给老赵打电话:“赵哥,车被扣了。”
老赵在那头骂了一句,骂完问:“人没事吧?”
“没事。陈警官给了我两天,让我把材料凑齐去警务室。”
“你还要查?”
“赵哥,那老太太备注都写成那样了,我装没看见,下回送餐路过七楼我心里过不去。”
老赵沉默了好一会儿:“表我晚上给你导。你先用我备用车,钥匙在老地方。别骑到桥下去。”
阿凯坐公交回的城东。到家的时候小伍正蹲在门口吃泡面,见他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车呢?”
“扣了。”
小伍把面碗往地上一放:“我操,那你这两天咋跑单?”
“老赵借我备用车。”阿凯进了屋,把药盒搁在桌上,又把罚单拍在旁边,“小伍,你上午蹲着看见啥了?”
小伍抹了把嘴:“那个男的,九点多提了个黑袋子下来,丢最里头那个桶。等他走了我翻出来看了,里头有撕碎的纸,我拼了两张,像是什么催款单,有银行的红章。我拍照了。”他翻出手机递过来。
阿凯放大照片,碎纸拼出来的字断断续续: “……逾期……最后通知……抵押……”
“还有,”小伍压低声音,“我蹲六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七楼有人哭,声音不大,闷着的那种,哭了大概十几分钟就没了。”
阿凯把照片存到自己手机里:“你晚上跟我去趟三楼,找孙姐。”
“孙姐?楼下那个择菜的?”
“她住林秀芝楼下,楼上有点动静她最清楚。”
小伍把面碗端起来又放下,汤溅在茶几上也没管:“孙姐那人嘴碎归嘴碎,胆子比我还小,她能给你作证?”
“先问,签不签再说。”
晚上八点多,雨停了,楼道里一股潮气。阿凯带着小伍上沿江公寓三楼,敲了孙姐家门。门开了一条缝,孙姐探出半张脸,看见是小伍,又看见后面站着的阿凯,才把防盗链摘了。
“送餐的?这么晚干啥?”
“孙姐,问您点事。”阿凯没进门,站在门口把声音压低,“七楼林阿姨,您楼上那户,最近一个月您见过她下楼没有?”
孙姐脸上的肉动了动,往楼道两头各看了一眼,才侧身让他们进来。屋里开着电视,茶几上摊着一堆缝补的裤脚和线团。她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到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根针。
“你们问这个干啥?”
“林阿姨天天点外卖,可却三十天没取过餐。她儿子回来了,我送餐的时候觉得不对劲。”
孙姐把针往线团上一插:“我跟你说,我早就觉得不对。林秀芝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半下楼倒垃圾,雷打不动,倒完在楼下花坛边坐一会儿,跟我扯两句。这一个月,一回都没见着。她家垃圾全是晚上那个男的提下来,九点十点的,黑袋子扎得严严实实。”
“您跟物业说过吗?”
“说啥?人家儿子回来照顾妈,我一张嘴说人家不对劲,万一没事,以后楼上楼下咋处?”孙姐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还有一样,七楼走廊那个监控,本来亮着红灯的,这一个月不亮了。我那天特意上去看了一眼,插头让人拔了,线头耷拉在墙角。”
阿凯和小伍对了个眼神。小伍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撕碎的催款单照片:“孙姐,您看看这个,这是那个男的丢的垃圾里头翻出来的。”
孙姐把老花镜从茶几底下摸出来戴上,凑近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红章……银行的催款单。我闺女在银行上班,这种单子我见过。”她把手机推回来,又想起什么,伸手从围裙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划拉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下往上拍的,一只黑色垃圾袋搁在垃圾桶盖上,袋口没扎死,露出几张撕碎的纸片。
“这是我有回晚上倒垃圾看见的,当时觉得怪,顺手拍了一张。后来那男的下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阿凯把照片放大,碎纸片上的字比小伍拼出来的还清楚些,有“本息”“逾期九十日”“抵押物”几个词。
“孙姐,这个照片能发给我吗?还有您刚才说的,监控插头被拔、垃圾都是晚上提下来,这些要是民警来问,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孙姐把手机往回一收,手按在屏幕上:“民警?你要报警?”
“我已经跟社区警务室说过了,陈警官让我凑材料。”
“我不签字。”孙姐说得很快,像早想好了,“我住三楼他住七楼,我签了字他回头找我麻烦,我一个老太婆咋办?照片你拿走,话我不说。”
阿凯没逼她。他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到门口,孙姐又叫住他:“哎,那个男的,我上回在楼道碰见他,他跟我笑,问我‘孙姨最近身体好吧’,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叫啥。他怎么知道我姓孙?”
阿凯停住脚:“物业那边有住户登记。”
“登记上写的是我老伴的名,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孙姐把门关小了点,“他连我姓啥都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小伍小声说:“哥,她怕成那样,签字悬。”
“照片先拿着。”阿凯站在三楼拐角,把手机里那张垃圾袋照片跟小伍拍的催款单拼在一起看,“明天我去药店问那个药,药盒上的日期得坐实。”
第二天上午,阿凯骑老赵的备用车去了城东一家连锁药店。他把两个空药盒搁在柜台上,问坐堂的药师:“这种硝苯地平控释片,是不是得本人来买?别人代买行不行?”
药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拿起来看了看批号:“这可是处方药,得有处方。本人来最好,家属代买要登记身份证和关系。你问这个干啥?”
“我帮人带的,她腿脚不好。”
“那得她家属来。”药师把药盒推回来,又看了一眼,“这个批号是上个月的,我们店进过一批。你等等。”她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七月五号有人买过一模一样的,登记的名字是周启明,关系写的母子。买了两盒。”
阿凯心里一紧:“两盒够吃多久?”
“一天一片,两盒六十片,够吃两个月。可你手里这两个空盒,批号都是上个月的,按说一盒三十片,七月三号一盒空了,七月五号又空一盒,两天吃三十片?那不对。”
阿凯把药盒收回来,说了声谢。出门站在药店台阶上,他把日子又捋了一遍:七月三号备注第一次写“救我”,当天药盒空了;七月四号没药盒;七月五号周启明买了两盒新药,可门缝里塞出来的药盒写的也是7-5,是空的。两天吃空一盒,要么是林秀芝把药藏了或扔了,要么是有人把药换了。
他给老赵打电话:“赵哥,表导出来没有?”
“导了,发你微信了。”老赵声音发虚,“凯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昨天下午有个男的打电话到车队,问你是不是跑沿江公寓那片,说你送餐骚扰顾客,要投诉。我没给他你的信息,但他知道你的车牌号。”
阿凯站在药店门口,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下午四点多。你车不是被扣了吗,他咋知道你车牌?”
阿凯没说话。周启明昨天在楼道里跟他打过照面,看见他骑的车,记了车牌。这个人做事比他想的细。
他打开老赵发来的表格,三十行,每行是下单时间、修改时间、备注内容。他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二十三天,修改时间比下单时间晚了四十分钟。也就是说,林秀芝六点五十一分下单,七点三十一分才把备注改成“救我”。中间那四十分钟她在干什么?是犹豫,还是被人打断了?
再往下看,第二十五天金额跳到六十八块的那单,修改时间跟下单时间只差两分钟。之后每天都是这样,下单即改,像有人掐着点盯着她写。
阿凯把表格截了图,骑到沿江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停下。他给小伍发消息:今天七楼那单出来没有?
小伍回得快:出来了,八点二十下的,备注就一个字:门。
阿凯盯着那个“门”字看了好几秒。门。是让他进门,是门被锁了,还是门里有人?
他正想回消息,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周启明的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送餐师傅,我周启明。我妈那单你接了吧?今天不用送上来了,我下楼拿。”
阿凯说:“行,我快到楼下了。”
“那麻烦你在铁门外头等两分钟。”周启明顿了顿,“对了,昨天你落了个东西在楼道,我帮你收着了。你上来拿一下?”
阿凯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他落东西了?他昨天在七楼只捡了药盒,没掉东西。周启明这是在试他,还是手里真有什么?
“啥东西?”
“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周启明笑了一声,“你上来看看是不是你的。”
阿凯把电话挂了,坐在电动车上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内兜,兜里只有手机、钥匙、两个空药盒和那张罚单。没有本子。
周启明在诈他。他要是上去,就是承认自己昨天在七楼待过不止送餐那几十秒;他要是不上去,周启明就知道他起了疑心。
他给小伍发消息:你别来沿江,今天这单我送。又给陈玥发了条短信,把周启明打电话的事说了,最后加了一句:我下午去警务室。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拧电门往沿江公寓去。铁门那块砖头还别着,他刚把车支好,就看见周启明从楼里出来,手里没拿什么本子,倒是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师傅,辛苦了。”周启明把信封递过来,“我妈这两天胃口不好,这单退了吧。钱我照付,你点个取消就行。”
阿凯没接信封:“退单得在平台上操作,我这边点不了。”
“那你放着吧,我拿上去。”周启明伸手要餐,阿凯把保温箱盖子一按。
“周哥,你刚才说有个本子,我看看是不是我的。”
周启明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记错了,后来我又确认了一下,是我自己的旧账本,翻出来一看不是你的。对不住啊。”
阿凯看着他,没让开:“阿姨这两天还好吧?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盯着呢。”
“那就好。”阿凯把餐递过去,周启明接了,转身往里走。阿凯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周哥,阿姨的药是硝苯地平吧?我昨天在垃圾房捡着个空盒,还以为是别人乱丢的。”
周启明的脚步停了半拍,没回头:“哦,那可能是我扔的。老人家吃药记性差,我帮她收拾。”
他进了铁门,没再出来。阿凯骑出去两条街,靠边停下,手有点抖。他把车撑好,掏出手机给陈玥打电话,这次没发短信。
“陈警官,我是阿凯。周启明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落了个本子在他那儿,让我上楼拿。我上楼了他又说记错了。他在试我。”
陈玥在那头翻纸的声音:“你昨天跟他碰过面?”
“碰过。他记得我车牌号,还打电话到车队投诉我骚扰顾客。”
“你账号现在什么状态?”
“冻结了。”
陈玥沉默了几秒:“你下午过来,把药盒、你室友拍的照片、还有你说的那个订单表格都带上。邻居那边呢?”
“孙姐有照片,但她不肯签字。”
“不肯签字的口供只能参考。”陈玥语气没松,“你下午两点来警务室,先把材料给我看。还有,你这两天别再单独往七楼跑。”
阿凯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路边,把孙姐那张照片和老赵的表格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周启明拔了监控、晚上提垃圾、买药登记母子关系、投诉他骚扰——每一件单拿出来都能解释成“照顾老人”,可摞在一起,就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给小伍打电话:“下午你跟我去警务室。孙姐不签,你签。你拍的照片、听见的哭声,都是证言。”
小伍在那头犹豫:“哥,我签了字,以后还跑不跑沿江这片?”
“你先想想林阿姨一个月没下楼。”
小伍骂了句脏话,然后说:“行,我去。但你得跟陈警官说清楚,我就是个拍视频的,别把我当主犯。”
阿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好。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离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够他去一趟社区阅览室。老赵的表格里有一单的修改时间对不上,他得找找两年前的旧报纸,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能当旁证。
阿凯把车停在社区阅览室门口,锁了轮子才进去。阅览室在二楼,一间屋子摆着四排铁皮书架,靠窗两张长桌,只有一个老头在看报纸。管理员是个戴袖套的胖大姐,听他说要查两年前的旧报,拿钥匙开了角落的铁皮柜。
“要哪个月的?”
“七月前后。”阿凯也不确定具体日子,只能估个大概,“两年前夏天。”
胖大姐搬出两本装订好的合订本,往桌上一搁,纸页边角卷着,一股樟脑丸味。阿凯从七月开始翻,本地新闻版都是些豆腐块,小区停水、菜场纠纷、见义勇为表彰。他翻到七月十八号那版,右下角一条百来字的短讯,标题是《独居老人闭门不出 邻居报警虚惊一场》。
他凑近看。短讯写的是城南一个小区,独居老人被儿子接回家“照顾”,一个月没下楼,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报了警。民警上门,老人亲口说自己是自愿在家养病,不愿开门,儿子还拿了医院的诊断书。最后一句是“警方提醒,家庭纠纷应以沟通为主”。
阿凯把这段拍下来,又翻前后几天的报纸,没见后续。他盯着“城南”两个字,想起林秀芝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在城北,跟城南不搭界。可这条短讯的手法跟周启明太像了——儿子回来、老人不下楼、邻居起疑、民警上门、老人说自愿。
他把照片存好,还了合订本,骑车往警务室赶。路上小伍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在警务室门口蹲着。
“哥,陈警官刚进去,脸色不太好看。”
“你等我,五分钟。”
阿凯到的时候,小伍蹲在台阶上玩手机,见他来了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点。两人一前一后进门,陈玥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本登记册,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材料。”她伸手。
阿凯把手机递过去,药盒搁在桌上,又把老赵导的表格翻到第二十三天那行指给她看:“七月三号下单六点五十一,改备注七点三十一,中间四十分钟。她那天写的是‘救我’。”
陈玥拿过药盒对着光看盒底的圆珠笔字,又翻表格,拿笔在登记册上记了几笔。
“药店那边我上午也去了。”阿凯把药师的话复述了一遍,“周启明七月五号买了两盒,登记母子关系。可阿姨门缝里塞出来的空盒也是七月五号的,两天吃空一盒,不可能。”
陈玥把笔搁下:“你确定门缝里那个盒子是七月五号塞出来的?”
“我亲手抽出来的,拍照了,时间戳在手机里。”
陈玥翻了翻他手机相册,停在那张门缝照片上看了几秒,又划到孙姐拍的那张垃圾袋照片。她把手机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阿凯,我下午给沿江公寓物业打过电话,问七楼走廊监控的事。物业说那个摄像头坏了快两个月,报修单还在走流程。”她顿了顿,“我又问了门禁记录,七月三号到今天,702有五次刷卡出门记录。”
阿凯一愣:“五次?谁刷的?”
“登记在周启明名下的卡。”陈玥看着他,“也就是说,从系统上看,702每天都有人进出,正常得很。”
“那是周启明自己刷的。”阿凯往前探了探身,“林阿姨一个月没下过楼,孙姐天天在楼下择菜,一回没见着。”
“孙姐不肯签字,她的话我只能记进走访记录,不能当证词用。”陈玥把登记册合上,“小伍呢,你听见什么?”
小伍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腰挺得笔直:“我蹲六楼拐角,听见七楼有人哭,闷着的那种,哭了十几分钟。还看见那个男的九点多提黑袋子下来丢,我翻了,是催款单,有银行红章。”
“你翻人家垃圾袋?”
小伍脸白了:“我、我就是拍了个照……”
“拍照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得写份情况说明,签个字。”陈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推过去,“写清楚哪天、几点、在哪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写你亲眼看见的,别写你猜的。”
小伍接过表格,捏着笔不动:“签了字,那男的会不会找我麻烦?”
“他找你麻烦,你打110。”陈玥语气平得很,“你签了字,就是正式证言,受法律保护。你不签,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一条都用不上。”
小伍看了阿凯一眼。阿凯朝他点了个头。小伍低下头开始写,字歪歪扭扭,写两行停一下。
陈玥转回来对阿凯说:“你报的这事,现在够得上上门核实了。但我跟你说清楚,上门是社区走访性质,不是搜查。周启明要是堵着门不让进,我们只能做工作,不能硬闯。除非有紧急情形——听见呼救、看见伤情、有明确的人身危险。”
“那录音呢?”阿凯把手机翻到录音文件,“我在门口录的,里头有林阿姨说‘我不签’,周启明说‘你签了就能下楼’。”
陈玥接过手机听了两遍,眉头拧起来:“这半句话是能说明点问题,但录音里没听清谁在说,也没前后文。周启明可以说他在跟母亲商量什么事,老人家不愿意签。你得有更硬的东西。”
“什么算硬的?”
“老太太自己开口求救,或者有人能证明她被限制人身自由。”陈玥把手机还给他,“我明天上午去沿江公寓做入户走访,以核对独居老人信息的名义。你今晚别去七楼,别打草惊蛇。”
阿凯嘴上应了,心里没打算照办。他太清楚周启明这种人——明天陈玥一敲门,周启明有的是办法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林秀芝坐在沙发上说“我挺好”。等民警走了,门一锁,再想见着人就难了。
从警务室出来,小伍把情况说明的底联折好揣兜里,问阿凯:“哥,你晚上真不去?”
“不去。”阿凯跨上备用车,“我去趟城北。”
“城北干啥?”
“找个老厂里的人问问。”
他骑到城北纺织厂家属区,天已经擦黑。厂子早搬走了,家属区还剩几栋红砖楼,楼下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阿凯把报纸上那条短讯翻出来,问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认不认识林秀芝。
“秀芝啊,认识,以前在财务科。”老太太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送餐的。她儿子回来了,我想问问她以前在厂里跟谁走得近。”
老太太往楼上一指:“三楼,老郑家。郑会计跟秀芝一个办公室坐了十几年。”
阿凯上楼敲开老郑家的门。老郑是个干瘦老头,耳朵有点背,听阿凯说明来意,把他让进屋,从书柜底下翻出一本厂里退休职工通讯录。
“秀芝这人要强,有事不爱跟人说。”老郑翻着通讯录,“她那个儿子,早年就不着调,做生意赔过好几回。前年秀芝跟我老伴打电话,说儿子要拿她房子抵押,她没答应,气得血压高了好几天。”
“后来呢?”
“后来没再提。我老伴去年走了,联系就少了。”老郑把通讯录合上,“小伙子,你要是见着秀芝,替我问声好。跟她说,老郑家那盆君子兰还活着,等她来分株。”
阿凯应了,出门的时候心里沉了沉。周启明打房子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林秀芝前年就挡过一回。这回儿子搬回来住,把手机银行卡门禁都攥在手里,再让她签抵押合同,她拿什么挡?
回到城东快九点。小伍在屋里给电池充电,见他进门就站起来:“哥,我刚才刷到个东西。”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本地一个生活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沿江公寓楼下停的一辆面包车,车牌打了码,配文是“七楼那家是不是要搬家,晚上看见搬箱子”。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卡通猫,阿凯认出来,是孙姐的闺女。
“孙姐拍的?”
“她闺女转的,说孙姐晚上七点多看见的。”小伍压低声音,“哥,那男的真要搬人。”
阿凯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他抓起头盔往外走。
“你去哪儿?”小伍追到门口。
“七楼。我就上去看一眼,不进门。”
“陈警官说不让你去!”
“她说别打草惊蛇,可蛇都要跑了。”阿凯把头盔扣上,“你在楼下等着,我十分钟不下来你就打陈玥电话。”
他骑到沿江公寓,铁门照旧用砖头别着。楼道里黑着,他摸上七楼,脚步放得很轻。七楼走廊灯没开,702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式皮鞋,新的,鞋底还带着价签。
阿凯没敲门。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躲进楼梯间拐角,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贴着墙听。
屋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过了半分钟,林秀芝的声音传出来,很轻,但字听得清:“我不签。”
周启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签了就能下楼,签完我带你去看病。”
“你先把手机还我。”
“手机我替你收着,你老乱打电话。”
“小周,你是我儿子……”
“就是因为你是我妈,我才管你。”周启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抵押出去周转半年,连本带利还上就赎回来。你签个字的事。”
“我不签。”林秀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但咬得很死。
阿凯把手机举到耳边,录音的红点在屏幕上跳。他听见椅子腿拖地的声音,然后是周启明走过去又走回来的脚步。
“行,你不签。”周启明忽然笑了,笑得挺和气,“那你就在屋里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说。”
阿凯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楼梯间的铁栏杆上,发出铛的一声。屋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他转身往下跑,跑到六楼半,702的门哗啦开了。
“谁?”周启明的声音从楼上追下来。
阿凯没应,三步并两步往下蹿。他听见后面皮鞋底追到楼梯口,停住了,没往下追。他冲到一楼,跨上备用车拧电门就跑,骑出去百来米,后视镜里看见周启明站在铁门里面,没出来,就那么站着看他。
阿凯把车骑到便利店门口才停,手抖得钥匙拔了两回。他掏出手机看录音,文件还在,时长两分零七秒。后半段有林秀芝那句“我不签”和周启明“你签了就能下楼”,清清楚楚。
他给小伍打电话:“我下来了,没事。”
“操,吓死我了,我都翻到陈警官号码了。”
“别打。录音拿到了。”阿凯喘了口气,“小伍,明天陈玥上门之前,咱得把孙姐那张嘴撬开。光我听见不算,得有人证明林阿姨被关着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伍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哥,我有个主意。孙姐不是怕那男的吗?咱让她看看这男的今晚就要搬人,她要是再不说话,楼上老太太就真没了。”
阿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录音文件备份了一遍:“你明天一早去孙姐家,就说七楼今晚搬箱子的事,看她什么反应。我去找老赵,让他把车队后台的投诉记录导出来——周启明投诉我骚扰顾客,平台那边总得留个投诉时间,能证明他什么时候开始防我。”
“行。哥你今晚睡不睡?”
“睡。”阿凯把车调头往城东骑,“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凯没去沿江公寓。他先给老赵打了电话,约在城东桥头那家早点摊见面。老赵来的时候端着一碗豆浆,坐下先叹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投诉记录我导了。”他划开屏幕,“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平台客服接到电话,投诉人自称是702顾客家属,说骑手多次敲门骚扰、在门口逗留,要求封号。客服备注里写了投诉人电话,我核过,跟打给我车队的是同一个号。”
阿凯把手机拿过来看,投诉时间、投诉人号码、处理结果都截了图。他把图片传给自己:“赵哥,这个我得交给陈警官。”
老赵的豆浆碗停在嘴边:“凯子,我先跟你说清楚。账号是我车队挂的,平台真要查,查到你无证,我这小队长也跑不掉。你拿截图去报案,报的是你的事,可平台一旦介入,我这摊子就黄了。”
“我没让你担。”
“你拿我导的截图去,我能不担?”老赵把碗放下,声音低下来,“听哥一句。沿江这片你别跑了,我给你换个号,挂到小伍名下,你跑桥北、跑开发区,一样挣钱。老太太的事你交给警察,陈警官昨天不是说要上门吗?你等结果就行。”
阿凯没接话。手机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是条短信,老家县医院药房发来的:您母亲七月药费尚未缴纳,请于三日内续费,以免影响取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多少钱?”老赵问。
“八百六。”
老赵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五张一百的推过来:“先拿着。”
“不用。”
“你跟我犟什么。”老赵把钱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你车扣了,账号冻了,这两天一单没跑,八百六你拿啥交?先把药费续上,沿江的事你听我的,收手。”
阿凯把钱收了,折好塞进内兜。他低头喝了口粥,粥是温的,咽下去堵在嗓子眼。老赵说得对,账号冻着,备用车是借的,再折腾下去连下个月房租都悬。他想了想沿江公寓七楼那扇门,又想了想母亲药房那条短信,两个念头在脑子里顶牛,顶得他太阳穴发胀。
“我下午去趟阅览室。”他到底开了口,“就查点东西,不往七楼跑。”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查完给我个信。你要真决定收手,我晚上就给你换号。”
阿凯说行。
他骑车到社区阅览室的时候,胖大姐正拿鸡毛掸子扫书架。见他进门,大姐把掸子往桌上一搁:“又来了?昨天那两本还没还呢。”
“还了。今天想查两年前的旧报,别的月份。”
“哪个月?”
“七月前后就行,我翻翻。”
大姐又开了铁皮柜,这回搬出三本合订本。阿凯坐到靠窗的长桌边,从六月开始翻。本地新闻版翻完翻民生版,民生版翻完翻社区版,豆腐块一条条看过去。翻到七月十八号那版,他先看见昨天那条短讯,标题没变,内容也没变。但他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底下压着另一条更小的稿子,只有三行字,标题是《城南一老人闭门月余 民警上门核实系家庭纠纷》。
他凑近了看。稿子写的是城南柳湾小区,一位姓吴的独居老人被儿子接回家“照顾”,一个月没下楼,邻居闻到屋里有异味报了警。民警上门,老人的儿子拿出一份医院诊断书,说母亲患慢性病需要静养,老人本人隔着门说“我自愿在家,不用管我”。民警没再坚持,临走留了社区电话。稿子最后一句是“经了解,该户人家此前曾因房产问题发生过争执”。
阿凯把这段读了两遍,掏出手机拍下来。他翻到下一页,民生版底下有条后续短讯,标题是《柳湾小区老人已由亲属接走》,内容只有一句:“记者回访获悉,吴姓老人已被其女接至外地居住。”
姓吴。他心里咯噔一下。林秀芝以前在纺织厂财务科,老郑说她跟一个姓吴的会计搭过班。昨天老郑翻通讯录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财务科那页确实有个姓吴的名字,后面括着“调城南分厂”。
他掏出手机翻昨天拍的通讯录照片,放大一看,财务科第三行:吴桂芳,后面手写了一行小字“九八年调城南柳湾分厂”。柳湾。跟报纸上那个小区对上了。
阿凯把两张照片并排看。两年前七月,城南柳湾小区,姓吴的独居老人被儿子以照顾为名关在家里,邻居报警,老人隔着门说自愿,民警撤了。手法跟周启明一模一样——儿子回来、老人不下楼、邻居起疑、老人亲口说自愿。唯一的区别是那回老人的女儿后来把人接走了,没出大事。
他想起老郑昨天说的,林秀芝前年就跟儿子因为房子抵押的事闹过。周启明这回搬回来,把手机、银行卡、门禁全攥在手里,比两年前那套更周全。要是陈玥明天上门,林秀芝也隔着门说一句“我自愿”,这事是不是又得按家庭纠纷了结?
阿凯把报纸合上,还了大姐,出门给陈玥发了条短信,把报纸上两条短讯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两年前城南柳湾小区,姓吴的老人,儿子也是这套手法。吴桂芳跟林秀芝一个办公室待过,九八年调去城南分厂。
发完他站在阅览室门口,太阳从云里露了半张脸,晒得柏油路冒热气。他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平台客服的正式通知:您的账号因顾客投诉骚扰,已临时冻结,申诉请联系车队管理员,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三个工作日。他盯着“临时冻结”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热气。周启明掐着点投诉,平台掐着点冻号,他这边一断收入,那边就没人再往七楼跑了。这算盘打得比他跑单的路线还准。
他给小伍打了个电话:“孙姐那边你去说了没有?”
“去了。”小伍声音压得低,“我一说七楼昨晚搬箱子,孙姐脸就白了。她说她昨晚也看见了,那男的往面包车上塞了个大行李箱,她没敢出声。我跟她说,陈警官今天上午要上门走访,你要是再不说话,等老太太被搬走了,想说都没地方说去。”
“她咋说?”
小伍顿了一下:“她让我等她十分钟。然后她翻箱倒柜找出个本子,是她记的流水账,每天几点看见啥都写。她翻到七月那几页,说这一个月七楼垃圾都是晚上九点以后提下来,有时候十一点。她还记了,七月五号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听见楼上有重东西拖地的声音,拖了好几分钟。”
“她肯签字了?”
“她说她签。但有个条件,得当着陈警官的面签,不能把本子直接给我。她说她怕我拿着本子去跟那男的对质。”
阿凯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行,你告诉她,陈警官上午就到,让她把本子准备好。”
挂了电话,他跨上备用车往城东骑。骑出去一段,他又停下来,把老赵给的那五百块钱从内兜里摸出来看了看,折回去塞进钱包夹层。母亲药费八百六,老赵给了五百,还差三百六。他翻出平台钱包余额,冻着的那部分提不出来,能动的只有四十二块。他算了算,要是今天能把孙姐的证言交上去,陈玥那边正式立案,他这账号冻结的事兴许能跟警方说明挂上钩,让平台解冻。要是解不了,他就得换号跑桥北,一天少挣三四十。
他正算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家邻居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说他妈这两天血压又高了,药快吃完了,问他药费交了没有。阿凯说交了交了,这两天就办。挂了电话他坐在车座上没动,拧着眉头把这事想了半天。
沿江公寓七楼那扇门离他这儿隔着两条街,母亲药房的短信隔着七百公里。他两头都得管,可手上的钱和工夫只够顾一头。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号先别换。我再跑两天。
老赵回:你疯了?
阿凯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我明天把材料交齐。要是陈警官那边立了案,平台那边兴许能通融。要是立不了,我后天就换号。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拧电门往桥北去。今天得跑够四十单,先把母亲的药费凑出来。至于沿江公寓的事,他打算下午送完高峰单再去警务室找陈玥,把报纸照片和老赵导的投诉记录一并交上去。孙姐那边有小伍盯着,陈玥上午上门走访,他插不上手,但他得让陈玥知道——两年前那套“自愿”的说辞,周启明不是头一回用。
下午的高峰单跑到三点半,阿凯的备用车电量掉了两格。他把车停在桥北一家修车铺门口,借插座充了二十分钟电,顺便把手机里的材料理了一遍——药盒照片、录音、老赵导的投诉记录、报纸短讯、孙姐那张垃圾袋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他给陈玥发了条消息,问下午在不在警务室。陈玥回得简短:四点前来。
他赶到警务室的时候差十分四点。陈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旁边放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水没动过。她见阿凯进门,先把档案袋往抽屉里一塞,才抬眼看他。
“材料带来了?”
阿凯把手机搁桌上,从内兜里摸出两个空药盒。陈玥接过药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盒底的“7-3”“7-5”旁边分别圈了个圈,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打印纸,上头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
“我上午调了林秀芝手机号的报警记录。”她指尖点在纸上第三行,“七月三号晚上七点四十二分,那个号打过110,接起来没人说话,接线员喂了十几声,那头有电视声,然后挂了。当天值班的记的是‘无声电话,回拨无人接听’。”
阿凯凑过去看,那行记录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他算了一下时间:林秀芝六点五十一分下单,七点三十一分改备注写“救我”,七点四十二分打110。中间十一分钟。
“她打完电话,周启明就把她手机收走了。”阿凯说。
陈玥没接这个推论,把药盒推回来:“批号我让同事查了。这两个批号的药是同一批进货,城东那家药店七月五号卖出去两盒,登记人是周启明。你说的药师话我信,但光靠‘两天吃空一盒’推不出有人换药——也可能老太太自己把药扔了,或者一次吃了两片。药的事先放一放。”
她把录音文件调出来,插上耳机听了一遍。听到林秀芝说“我不签”那段,她按了暂停,把耳机摘下来。
“这半句话有用,但不够。”她拿笔在登记册上记了几行,“阿凯,我上午去沿江公寓了。”
阿凯心里一紧:“上去了?”
“上去了。七楼,敲门,周启明开的。”陈玥把登记册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用蓝笔写着走访记录,“他说他妈在睡觉,不方便见人。我说按规定要见本人核对信息,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老太太吃了药刚睡下,叫不醒。我让他把门开大点,我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确实躺着个人,背对着门,盖着被子。”
“你看见脸没有?”
“没有。”陈玥把登记册合上,语气没变,“我留了张社区联系卡,说改天再来。他客客气气送我到楼梯口,还说下回提前打电话,他让老太太把药吃了精神好的时候等着。”
阿凯心里那点火苗往下沉了沉。他太清楚这套了——陈玥一走,周启明把林秀芝从床上叫起来,衣裳头发收拾利索,下次来开门的就是个“精神挺好”的老太太。
“所以我跟你说期限。”陈玥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她皱了下眉放下,“我后天上午再去。这次不是走访,是正式核查。但我需要一样东西——要么孙姐签字的情况说明,要么林秀芝本人当着我的面明确说一句‘我需要帮助’。你听清楚,是‘我需要帮助’,不是‘我不签’、‘你走’这种含糊话。”
“她要是被逼着说‘我没事’呢?”
“那我按程序只能记‘本人否认被限制’,然后转社区跟踪。”陈玥看着他,“你比我清楚,这种事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天。”
阿凯把手机里孙姐那张垃圾袋照片翻出来:“孙姐肯签了,但要求当着你的面签。她有个流水账本子,记了这一个月七楼丢垃圾的时间,还有七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听见楼上有拖重东西的动静。”
陈玥的笔停了一下:“她人现在在家?”
“在。小伍盯着呢。”
“你现在去把她接过来,我这边把情况说明表格准备好。她签完字,我今晚就写核查申请,明天报所里,后天一早上去。”陈玥把档案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两张空白表格,“还有,你那个室友小伍的情况说明我看了,写得太笼统,让他过来重写一份,把具体几点、在哪儿蹲的、听见什么声响都写清楚。”
阿凯站起来要走,陈玥又叫住他。
“阿凯,你车的事。”
他站住了,后背一紧。
“桥下刘哥昨天报上来了,无证驾驶加改装,按规定罚款一千二,车暂扣十五天。”陈玥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我看了你的记录——这半年你在这片跑了三千多单,没有一条交通违法,没有一次顾客投诉。刘哥那边我打过招呼,罚款按最低档,但无证这条抹不掉。”
阿凯张了张嘴。
“我没说现在就办你。”陈玥把表格往桌上一搁,“你先把林秀芝的事跑完。后天核查完,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到刘哥那儿把罚款交了,车领出来。你要是现在撂挑子,我这边材料不够,核查做不成,回头该罚的还是罚,老太太那边你也白忙。”
阿凯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陈玥在后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平台账号,我明天让内勤出个情况说明函给平台,就说你配合警方调查,冻结期到了先解冻。这函我只管发,平台认不认我管不了。”
“谢谢陈警官。”
“别谢。你把孙姐带来,比说十句谢管用。”
阿凯骑到沿江公寓门口,小伍正蹲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根烟没点。见他来了站起来:“孙姐在家等着呢,本子揣围裙兜里,手一直按着。”
两人上楼敲开孙姐家门。孙姐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拿湿手抹过,服帖地贴在耳后。她见阿凯,先问:“陈警官真在警务室等着?”
“等着呢。表格都备好了。”
孙姐把围裙兜里的本子掏出来,是个软皮笔记本,边角磨得起毛。她捏着本子跟阿凯下楼,一路没说话,走到三楼拐角又停住。
“我跟你说,我签字归签字,那个男的要真找我麻烦,你们得管。”
“陈警官说了,签了字就是正式证言,他找你麻烦你打110,出警记录跟这个案子并一块。”
孙姐抿着嘴想了几秒,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走。”
到警务室,陈玥把两张表格摊在桌上,一张是孙姐的情况说明,一张是小伍的补充说明。孙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表格上的栏目,看到“证言内容”那栏,拿笔的手悬着没落。
“我写啥?”
“您就把跟我说的那些写下来。”陈玥站在她旁边,手指点了点纸面,“七月几号到几号,每天晚上几点看见七楼丢垃圾,垃圾谁提的,还有七月五号晚上听见什么。”
孙姐低头写,字大,笔画重,写了三行就停一下。写到七月五号那行,她笔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起夜,十一点二十左右,楼上‘咚’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地板上,然后就是拖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拖了好几分钟。我当时站窗口听了一会儿,后来没声了。”
陈玥在旁边记,等她写完,把表格拿过来看了一遍,指着一处空白:“这儿,签名后面加日期。按个手印。”
孙姐按完手印,把本子也交上去。陈玥翻到七月那几页,拿手机一页页拍下来:“本子您带回去收好,我用照片就行。”
小伍被叫进来重写情况说明。他坐在塑料椅上,咬着笔头想半天,陈玥在旁边提示:“你蹲在六楼拐角,几点到的?听见哭声持续多久?那个男的提垃圾下来是几点?”
小伍写了满满一页,字歪歪扭扭,写完递给陈玥。陈玥扫了一遍,指着一处:“你写‘听见有人哭’,是男是女?”
“女的,老太太那种哭声,闷着嗓子。”
“确定?”
“确定。我蹲那儿抽了半根烟,听了十来分钟。”
陈玥把三份材料收齐,夹进档案袋,封口上写了日期和案由。她抬头看阿凯:“后天早上八点,你在沿江公寓楼下等我。别上楼,别惊动周启明。我带着核查手续上去,你在楼下等着,万一需要你指认门牌和送餐时间,我再叫你。”
阿凯应了。他带着小伍出门,走到警务室门口,陈玥又追出来一句:“阿凯,你那个录音的原文件别删。后天万一用得上,我要当着周启明的面放。”
“留着呢,备份了两份。”
回城东的路上,小伍骑在他旁边,憋了半天问了一句:“哥,后天陈警官上去,周启明要是不开门呢?”
“她说了,有孙姐的签字和小伍你的证言,再加上录音,够申请核查了。他要是不开门,陈玥有办法。”阿凯顿了顿,“你这两天别往沿江跑,也别发任何东西。”
“我知道。我视频早删了。”
晚上阿凯把老赵给的五百块转给老家邻居,托她明天去医院把药费续上。邻居回了个语音,说他妈这两天精神头还行,就是老念叨他什么时候回去。阿凯听完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半天。
后天早上八点。他得在那之前把明天的高峰单跑完,把罚款凑出来,还得盯着周启明别提前把人转移了。他拿起手机给小伍发了条消息:明天你跑沿江那片的单,接702的,接了别送,转给我。
小伍回得快:哥,平台不让转单。
阿凯:你接了先别点取餐,我到你那儿拿。
小伍:行。但你得快点,超时要扣钱。
阿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天的路线——七点五十到沿江楼下,八点陈玥上楼,他在铁门外头等着。要是周启明提前把行李箱搬上车,他就拦在面包车前面,哪怕挨一拳也得拖到陈玥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摸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后天上午车队后台要是有702那个号的订单,帮我截个图,看下单时间。
老赵回:你又折腾啥?
阿凯:陈警官后天正式核查,我得让她看见,那单是谁下的。
老赵隔了两分钟回了个“知道了”。
阿凯把手机按灭,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防盗网上滴滴答答。他闭上眼,数着雨点,数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阿凯是被小伍摇醒的。小伍蹲在他床边,手机屏幕贴到他脸上:“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老赵半夜转来的一张后台截图,702的订单,下单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备注栏里一个字都没有,金额八十八块。阿凯把手机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两遍。凌晨四点四十七,林秀芝从来不在这个点下单。
“这单谁接的?”
“系统派给桥北一个骑手了,老赵截了图就给撤了。”小伍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发虚,“哥,四点四十七下单,八十八块,备注啥都没有——这不像老太太自己点的。”
阿凯坐起来穿衣服。周启明开始用林秀芝的账号自己下单了。以前是掐着点让她改备注,现在连备注都省了,账号在谁手里已经不用猜。
“你昨天跑沿江的单,702那单送出去没有?”
“送了。我按你说的,接了没点取餐,在楼下把餐给你留着,你不是去拿了吗?后来你让我送上去,我送上去放门口,没人开门。”小伍顿了一下,“不过我今天早上刷后台,看见那单被投诉了,说没收到餐。”
阿凯系鞋带的手停了:“投诉时间?”
“六点零一。”
“送餐时间呢?”
“我六点四十放门口的。”
阿凯把鞋带系死,站起来:“投诉比送餐早四十分钟。周启明在没收到餐之前就点了没收到。他就是要我账号死。”
小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凯拍了拍他肩膀:“不怪你。这事儿我早该想到了。”他抓起头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今天你别跑沿江了,把昨天孙姐签字前你拍的那段视频找出来——就是周启明搬行李箱那个。”
“我删了。”
“删了?”阿凯站住。
“我删的是发出去那条。原片在手机相册里,没删。”小伍把手机翻出来划拉两下,“你看,昨晚十一点四十拍的,面包车停在铁门外头,他搬了个银灰色行李箱上去,箱子挺大,一个人搬得侧着身子走。”
视频只有十四秒,画面晃得厉害,但能看清周启明从楼道里拖出箱子,抬上面包车后座,车牌被雨淋得只剩后三位。阿凯反复看了三遍,把视频转发给自己,又让小伍把原片传网盘备份。
“你还拍了啥?”
小伍划到下一段:“这个更短,就六秒。他搬完箱子站车边上打电话,我听见一句‘明天上午过来’。”
阿凯把两段视频都存好,掏出手机给陈玥打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陈警官,周启明今天凌晨四点多用林阿姨账号下了单,八十八块,没备注。我室友昨天送的那单被他提前投诉了,投诉时间比送餐时间早四十分钟。他在清账号,也在清人。”
陈玥那边停了两秒:“你确定是凌晨下单?”
“老赵截了后台,我转发给你。”
“发过来。”陈玥的声音紧了一点,“我八点半到所里,你把截图和视频一起带过来。还有,你今天别去沿江。”
“他昨晚搬了个行李箱上面包车。”
陈玥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多大箱子?”
“银灰色,挺大,一个人搬着费劲。我室友拍了视频。”
“八点半,所里。”陈玥挂了。
阿凯赶到警务室的时候差五分八点半,陈玥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昨天那个档案袋,旁边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她接过阿凯的手机看了截图,又看了两段视频,把手机搁在桌上。
“视频里车牌后三位你看清了?”
“八七六。”阿凯说,“前头被雨挡了,后三位清楚。”
陈玥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他:“我昨天下午让内勤查了周启明名下的车,没有面包车。这辆要么是借的,要么是租的。”她顿了一下,“你室友呢?”
“在楼下。”
“叫他上来。”
小伍被叫进警务室的时候还攥着半个包子,见陈玥看他,赶紧把包子塞裤兜里。陈玥让他把视频原片当场放了一遍,又让他把拍摄时间、地点、看见什么写在纸上签了名。
“你昨晚几点看见他搬箱子的?”
“十一点四十左右。我从沿江公寓出来,在马路对面看见的。”
“你大晚上去沿江干什么?”
小伍看了阿凯一眼:“我哥让我跑702的单,我接完送去,下来就看见了。”
陈玥把纸收进档案袋,对阿凯说:“这箱子是个变数。他要真把人转移了,我明天上去扑个空。”她看了看表,“我马上把情况报给所里,申请今天就去。你俩别跟着,别露面。”
阿凯点头。他带着小伍出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小伍把裤兜里的包子摸出来咬了一口,闷声说:“哥,我昨天在楼下等那单的时候,看见三楼孙姐家灯亮着,她好像一直没睡。”
“她怕。”
“我也怕。”小伍嚼了两下把包子咽了,“但我更怕那老太太真被搬走。”
阿凯没接话。他手机响了,是老赵。
“凯子,车队后台刚收到平台通知,你那号申诉材料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交,就转正式封禁。”老赵在那头骂了一句,“周启明昨天又打了个投诉电话,这回连我车队一块投诉了,说我挂靠账号管理混乱。”
“十二点前交什么?”
“书面说明,写清楚顾客投诉是怎么回事。你昨晚那单被投诉的事我也看见了,投诉时间比送餐时间早四十分钟,这明显是恶意投诉。你把送餐时间、投诉时间截图,写个情况说明,我帮你递上去。”
阿凯看了看表,九点十分。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赵哥,你后台能导那个号最近三天的所有操作记录吗?包括下单、改备注、投诉的时间戳。”
“能导。你要这干啥?”
“陈警官今天可能上去,我得让她看见这个账号最近是谁在操作。”
老赵沉默了几秒:“行,我导。但凯子,我跟你说清楚,这回我把车队后台的记录给你,平台那边查下来,我这边违规挂靠的事就捂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导?”
阿凯站在警务室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出来了,雨后的潮气往上蒸。他想起昨天老赵推过来的五百块钱,想起母亲药费还差三百六,想起车队那摊子要是黄了老赵也得从头再来。
“赵哥,我昨天跟你说号先别换。现在我改主意了——你导完记录,把你手上挂靠的号该清的清,该转的转。我这事办完,该罚罚,该扣扣,不连累你。”
老赵在那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他妈说这话,我反倒不好撂挑子了。记录十分钟发你。你先把投诉的情况说明写了,我一块递。”
阿凯找了个打印店,把小伍送餐的时间截图、投诉时间截图、订单详情打印出来,又手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他写字慢,歪歪扭扭写了大半页,写到“本人送餐时间早于顾客投诉时间四十分钟,投诉内容与实际不符”这句,笔尖顿了顿。他想起自己无证的事,想起这半年的单量,想起母亲药费单子,最后还是把那句写完了。
十点四十,老赵把后台记录发过来了。阿凯打开表格,702那个号最近三天的操作记录列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投诉,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下单,六点零一分投诉未收到餐,八点十九分又下了一单,备注栏写着“放门口”。他盯着那行“放门口”看了两秒——这备注又变回第一天的样子了。
他把表格转发给陈玥,附了一句:这个号现在不是林阿姨在用。
陈玥回得很快:收到。我十一点带人上去,你在楼下等着,别上楼。
阿凯把手机揣好,骑到沿江公寓对面便利店门口停下。铁门那块砖头还别着,楼道口没人,七楼最东边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半截,晾衣杆上那件灰蓝衬衫不见了。
十一点零几分,一辆警务电动车拐进沿江公寓门口,陈玥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她抬头看了眼七楼,朝阿凯这边点了个头,推门进去。
阿凯站在便利店屋檐底下,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楼上传来敲门声,很闷,隔着两层楼听不真切。过了两三分钟,他看见七楼窗户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陈玥从楼道里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阿凯跟前,先开口:“门开了,周启明在。林秀芝也在,坐在客厅沙发上,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说‘不用,我儿子照顾我’。”
阿凯心里一沉。
“我单独跟她在卧室谈了五分钟。”陈玥压低声音,“她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挺好’。我问她手机银行卡在哪,她说‘都给小周管着,我记性不好’。我说你上次打110怎么不说话,她愣了一下,说‘打错了’。”
“她在怕。”
“我知道她在怕。”陈玥的语气没松,“但程序上她明确否认了被限制。我留了核查记录,转社区跟踪。那个行李箱我问了,周启明说老太太要去外地看病,他提前收拾的。我让他把箱子打开,里头是衣服和日用品,没别的。”
阿凯攥着手机的手松开又攥紧。
“还有,”陈玥看着他,“周启明当着我的面说,你多次骚扰他母亲,他要正式报警。我说这事我记下了,让他把投诉材料交到所里。”
阿凯张了张嘴。
“你先别急。”陈玥抬手止住他,“我今天上去不是白去的。林秀芝虽然嘴上说没事,但她看见我进门那一下,眼神不对——她先看了眼周启明,才开口说话。这个细节我记进核查记录了。另外,她卧室床头柜上摆着药盒,我扫了一眼,是硝苯地平,盒子是新的。”
“新的?”
“新买的。周启明说昨天刚去药店买的。”陈玥把警务电动车的钥匙掏出来,“药的事我会让同事去药店核。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账号申诉材料交上去,别让周启明把你号彻底搞死;第二,你那个录音再备一份给我,我今晚写情况续报。”
阿凯应了一声。陈玥骑上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车的事,刘哥那边催了。你抓紧把罚款交了,别拖成大事。”
阿凯说知道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陈玥的警务电动车拐出巷子。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家邻居发来的:药费交上了,你妈的药取回来了,放心。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这半根是小伍落在他车筐里的。
烟抽到一半,小伍骑着车从巷子那头过来,见他蹲着,也蹲下来:“陈警官上去了?咋说?”
“老太太说没事。”
小伍愣了一下:“那咱白忙了?”
“没白忙。”阿凯把烟掐了,“陈玥把核查记录做进去了,周启明再想搬人,程序上就有痕迹。现在得让老太太自己开口。”
“她不敢开。”
“得让她知道有人在外面等着她开口。”阿凯站起来,“你那个视频,周启明搬箱子的那段,先别删。陈玥那边程序走完,我拿这视频去找孙姐,让她看看——楼上老太太嘴上说没事,儿子半夜搬箱子,她这证词就有分量了。”
小伍点头,又想起什么:“哥,我昨天在楼下等单的时候,看见三楼孙姐家灯亮到后半夜。她估计一宿没睡好。”
“走,上去看看她。”
两人上到三楼,敲了孙姐家门。门开得比昨天快,孙姐穿着家常衣裳,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见是他们,侧身让进来。
“陈警官上午来过了。”孙姐先开口,“她跟我核了情况说明上写的几条,问我愿不愿意补充。我说愿意,她又让我按了个手印。”
“孙姐,您昨晚没睡好?”
孙姐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搁:“楼上搬箱子那动静,我听见了。十一点多,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咕噜咕噜的,然后楼道里拖下去。我趴窗户上看,那男的把箱子往面包车上搬,搬完了站车边上打电话,我听见一句‘明天上午过来’。”
阿凯和小伍对了个眼神。孙姐说的跟小伍拍的视频对上了。
“孙姐,您知道那箱子多大吗?”
“这么大。”孙姐张开胳膊比了一下,“能装一个人进去。”
阿凯没接这个话。他把手机里小伍拍的视频调出来递给孙姐看:“您看,这是昨晚拍的。那个男的就是您看见搬箱子的。”
孙姐凑近看了两遍,嘴唇抿紧:“就是他。他那辆车我认得,银灰色的,车屁股上贴了个黄条,是搬家公司的广告。”
阿凯把视频收回来:“孙姐,陈警官上午上去,老太太说‘我没事’。可您想想,她一个月没下楼,手机银行卡都在儿子手里,昨晚儿子又连夜搬箱子——她说没事,您信吗?”
孙姐攥着抹布的手拧了拧:“我信不信有啥用,人家民警都上去了,她自己说没事。”
“陈警官把您的证词记进去了。您昨晚看见搬箱子的事,她让我问您愿不愿意再补一条——就写您看见那男的半夜搬箱子,听见他说‘明天上午过来’。”
孙姐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我写。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得让我闺女知道。我闺女在城南上班,万一那男的找我麻烦,我得有人在跟前。”
“行。您把闺女电话给我,我让小伍给她打一个,就说您配合民警做了证,让她这两天多回来看看您。”
孙姐把闺女号码报给小伍,小伍当场打了过去。那头孙姐闺女听完,说下午就请假回来。
孙姐这才起身去里屋拿本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照片,是打印出来的,画面糊糊的,能看出是夜里拍的,一辆银灰面包车停在铁门外头,车厢后门开着。
“我昨晚拍的。”孙姐把照片递给阿凯,“我趴窗户上拿手机拍的,手抖,糊了,但车牌头两位能看出来,是本地号。”
阿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时间:7月6日23:42。他想起小伍拍的视频是十一点四十,差两分钟,对得上。
“这张我也交给陈警官。”
孙姐点头。她补写了一条情况说明,签了名按了手印。阿凯把照片和说明一块收好,带着小伍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小伍忽然站住:“哥,你听见没有?”
阿凯侧耳听。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谁家电视在响。
“不是现在。”小伍压低声音,“我是说昨天晚上。我蹲六楼拐角那会儿,听见七楼有人哭,哭了十几分钟。今天陈警官上去,老太太坐在客厅说没事——她连哭都不敢当着民警哭。”
阿凯没说话,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下午他把申诉材料交给老赵,老赵看了一眼情况说明,又看了眼阿凯:“你字写得跟鸡扒似的,但意思写清楚了。我下午递上去,平台那边要是认,明天就解冻。”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备用车你继续骑,别往桥下跑。”
阿凯接了钥匙。他骑到桥北跑了一下午单,跑到六点多,手机弹出陈玥的消息:药批号核了,周启明昨天买的药跟林秀芝吃的是同一批,药店登记没问题。录音和视频我入卷了。明天上午所里开会研究,你等通知。
阿凯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架回支架上,继续跑。跑到第九单的时候,小伍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哥,我在沿江公寓门口,那辆面包车又来了。”
阿凯捏闸靠边:“什么时候?”
“刚来。周启明从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往车上装。车上还坐着一个人,驾驶座上,我没看清脸。”
“你别动,别让他看见你。”
“我知道。我在对面便利店呢。”小伍停了一下,“哥,他是不是要跑?”
阿凯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出头。陈玥说明天开会,可周启明要今晚把人拉走,明天开会就晚了。
“你盯着,别挂电话。”阿凯把车调头往沿江方向骑,骑出去两百米又停下来。他不能这么过去——周启明认识他的车,他要是出现,周启明立刻就能把车开走。他得让陈玥来。
他拨了陈玥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警官,那辆面包车又来了,周启明正在往车上装东西。我室友在对面盯着。”
陈玥那头有椅子响:“你确定?”
“确定。车上有司机,周启明提了两个袋子上去。”
“我马上到。你让你室友别动,记车牌和装车时间。”
阿凯给小伍回过去,让他把车牌拍下来,几点几分装了什么,都记清楚。小伍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哥,周启明上车了,车往巷子那头开了……不对,他停下来了。有个人从驾驶座下来,往便利店这边走。”
“你走。”
“我走了谁盯?”
“陈警官马上到,你先走,别让他看见你。”
小伍顿了一下:“我拐进便利店后头巷子了。他好像没追。”
阿凯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路边等。七八分钟后,陈玥的警务电动车从桥北方向过来,后头跟着一辆警车。她停在阿凯跟前,摇下车窗:“面包车呢?”
“我室友说往巷子东头开了,银灰色,车牌后三位八七六。”
陈玥朝后面警车比了个手势,两辆车往巷子东头拐进去。阿凯骑上车跟在后头,隔了五十来米。拐过巷口,就看见那辆银灰面包车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开着,周启明站在车尾,正跟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说话。两人见警车过来,周启明的脸一下白了。
陈玥下车,走过去:“周启明,这车是你的?”
“借的,朋友的车。”周启明脸上堆起笑,“陈警官,这么晚了……”
“车上装的什么?”
“我妈的一些旧衣服,收拾出来准备捐了。”
陈玥走到车尾,拉开车门。阿凯远远看见后座堆着两个鼓鼓的编织袋,还有昨天那个银灰行李箱。陈玥伸手把行李箱拉出来,拉开拉链,里头是衣服和日用品,跟上午看的一样。
“你母亲知道你把这些东西搬走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本人同意的?”
“同意的,她还让我把旧衣服挑出来捐了。”
陈玥没再问这个。她让年轻民警把车牌记下来,又让周启明把身份证拿出来核了一遍。
“周启明,我提醒你。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你母亲到警务室来一趟,我要当面跟她核对几件事。必须本人来,你陪着也行,但不能替她说话。”
周启明的笑僵了一下:“我妈腿脚不好,下楼费劲……”
“警务室在一楼。你搀着她来。”陈玥把身份证还给他,语气不重但没松口,“明天上午九点,不来我上门接。”
周启明应了。他上车把编织袋卸下来搬回楼里,陈玥站在车边看着,直到他把东西搬完。阿凯在巷口等着,等陈玥过来,她先开口:“那司机我记了名,是搬家公司的,周启明租的车。编织袋里我翻了一遍,是旧衣服,没别的东西。”
“他明天真会带老太太来?”
“他不敢不来。我当着司机和民警的面通知的,他要是不来,我上门就是有理由的。”陈玥把警务电动车调头,“明天九点,你也来,在门外等着。老太太要是来了,我让你当着她的面放那段录音。”
阿凯点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小伍正坐在床上翻手机,见他进门就站起来:“哥,孙姐闺女回来了,刚给我打电话,说她妈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她支持她妈作证。她还说,周启明前两天在楼下碰见她,问她‘你妈身体好吧’,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怕。”
“孙姐闺女叫啥?”
“孙晓梅,在城南一家超市上班。她说周启明从来没跟她搭过话,那天突然问起她妈,她回去跟她妈提了一嘴,她妈也纳闷。”
阿凯把这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又想起一件事,给小伍发消息:明天九点你跟我一块去。陈玥要放录音,你在旁边站着,老太太看见有外人,兴许敢说话。
小伍回了个“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阿凯和小伍到了警务室门口。陈玥已经在了,桌上摆着档案袋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九点过了五分,周启明搀着林秀芝从巷口走过来。林秀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走路慢,一手扶着周启明的胳膊,一手提着个布袋子。
进了警务室,陈玥让林秀芝坐在椅子上,周启明站在旁边。陈玥先问了几句家常,然后从档案袋里拿出药盒照片、孙姐的情况说明、小伍的证言,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林阿姨,这些材料您看看。您儿子说您在家养病,可您一个月没下楼,邻居听见您屋里有人哭,您儿子半夜搬箱子——这些您都知道吗?”
林秀芝低头看那些材料,嘴唇动了动,先看了一眼周启明。周启明在旁边笑:“妈,你跟陈警官说,是不是我天天给你做饭,陪你说话。”
林秀芝没接他的话。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搁在膝盖上,慢慢拉开拉链,从里头摸出一沓东西——是外卖订单小票,皱巴巴的,一张一张叠着。她把那沓小票放到桌上,手按在上面。
“陈警官,”她开口,声音轻但清楚,“这些单子都是我点的。备注也是我写的。”
陈玥把电脑转过来,点开录音。林秀芝那句“我不签”和周启明那句“你签了就能下楼”在安静的警务室里放出来。周启明的笑挂不住了,张了张嘴:“妈,那是咱俩商量事……”
“你把我手机收了,银行卡也收了。”林秀芝没看他,对着陈玥说,“卧室门从外头锁,晚上锁,白天有时候也锁。我说我不签抵押合同,他就不让我下楼。这些单子我攒着,每张背面我都写了门牌号,我怕哪天我出不去,有人看见能知道是我。”
陈玥把电脑合上:“林阿姨,您需不需要我们帮助?”
林秀芝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需要。我要回我自己屋,把我东西拿回来。我不签那个合同。”
周启明往前一步:“妈,你糊涂了,那是给你治病……”
“我没糊涂。”林秀芝把那沓小票往桌上一推,“我天天数着日子,三十天,我点了三十天外卖,一个都没取。我就盼着有个送餐的能多问一句。”
阿凯站在门外,听见这话,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陈玥站起来,对周启明说:“周启明,你母亲明确表示需要帮助,并陈述你限制她人身自由、控制她财物。你现在跟我们到里面办公室做个笔录。”
周启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换了一副委屈相:“陈警官,我都是为了她好,她年纪大了,外头乱……”
“为你母亲好的话,到里面慢慢说。”陈玥朝年轻民警示意,年轻民警带着周启明往里间走。周启明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真要这样?我是你儿子。”
林秀芝没看他。她把那沓小票一张一张理平,背面朝上,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门牌号:沿江公寓7-702。有几张背面还多写了字,“救我”“他在”“别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张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陈玥让林秀芝在笔录上签了字,又安排女民警陪她回公寓收拾东西。阿凯和小伍站在走廊里,看着林秀芝被搀出来。她走到阿凯跟前,停了一下。
“你是那个送餐的小伙子?”
“是我,阿姨。”
“我认得你头盔上那道白杠。”林秀芝把手里那沓小票抽出一张,递给他,“这张给你。上头有我写的字,你留着。”
阿凯接过来。小票是第二十三天的,备注栏印着“救我”,背面写着“7-702,救我”。
林秀芝被搀下楼。阿凯把那张小票折好,塞进内兜。陈玥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周启明的笔录纸。
“他承认限制了母亲外出,但咬定是‘为她好’,说怕她乱花钱、被骗子骗。抵押合同的事他承认拿了,说还没签。”陈玥把笔录纸夹进档案袋,“药的事他承认换过——把老太太的药藏起来,换成一瓶维生素,说怕她吃多了伤身。这说法站不住,我们会接着查。”
她看着阿凯:“你那些材料,药盒、录音、订单记录,都入卷了。孙姐的证言和小伍的视频也入卷了。这案子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立案,后面可能还牵出经济问题。”
阿凯点头。
“现在说你的事。”陈玥把档案袋放桌上,“你平台账号的申诉,我让内勤出了函,平台那边认了,账号解冻,但周启明的投诉记录还在,平台给了一个‘配合调查中’的标记,不影响接单。你车的事,刘哥那边等你到今天下午五点,罚款一千二,扣十五天,过期不交按程序走。”
阿凯说:“我下午去交。”
陈玥看了他一眼:“罚款凑齐了?”
“凑齐了。”阿凯没说老赵又塞给他三百。他把头盔从头上摘下来,搁在桌上,“陈警官,我还有个事。我无证骑行,这半年跑了三千多单,老赵车队挂靠的事我也得说清楚。我下午交完罚款,该做笔录做笔录。”
陈玥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能再拿这个当借口了。”
陈玥把头盔往他那边推了推:“头盔先戴上。你下午去刘哥那儿交罚款,交完来所里做笔录。无证驾驶这块,罚款加批评教育,你配合调查、主动说明情况,我跟刘哥提一句,从轻。”
阿凯把头盔拿起来,扣在头上。
下午两点,他骑车到桥下交警队。刘哥坐在岗亭里,见他进来,把罚单本翻开:“想通了?”
“想通了。”
阿凯把一千二交了,车钥匙领回来。刘哥把车推到门口,拍了拍后座那个铁架子:“改装件拆了,下回再让我看见,连车一块扣。”
阿凯说行。他骑到修车铺把加装的铁架子卸了,又骑到警务室。陈玥在里间等他,桌上摆着笔录纸。阿凯坐下来,从头说——无证骑行从哪天开始,挂靠老赵车队怎么操作,平台抽成怎么算,一五一十说了。陈玥一边记一边问,问了快一个小时。记完了让他签字按手印。
“老赵那边,下午也来做了笔录。”陈玥把笔录收好,“他主动交代了挂靠的事,平台那边会处理。你俩这事,罚款归罚款,配合调查的态度我会写进材料。”
阿凯从警务室出来,天又阴了。他跨上车,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家邻居发来的语音,说他妈这两天能自己下楼遛弯了,药也按时吃着。阿凯听完,把手机揣好,拧电门往桥北去。今天还得跑三十单,把下午耽误的工夫补回来。
骑到沿江公寓门口,他下意识拐了一下头。七楼最东边那扇窗开着,晾衣杆上挂了两件衣服,一件碎花的,一件灰的,被风吹得晃。铁门那块砖头不见了,门口贴了张新告示,物业写的:门禁维修中,请刷卡出入。
阿凯没停。他往桥北骑,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玥。
“阿凯,林阿姨让我转告你,她东西收拾好了,明天去女儿家住一阵。她说那沓小票她留了一半,剩下一半交给所里当证据。她让你有空去拿一张,作个念想。”
“不用拿。”阿凯说,“她人没事就行。”
陈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还有个事。周启明那个抵押合同,我们查到债主了,姓蔡,在旧城开奇牌室。老蔡下午主动来所里交了借条和合同复印件,说周启明拿母亲的房子抵押借钱,他不知情老人被关着。这案子后面还得查,你要是想起来啥,随时跟我说。”
“行。”
阿凯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从内兜里摸出林秀芝给他的那张小票。第二十三天的,备注“救我”,背面写着门牌号。他把小票对着光看了看,折好,塞回内兜。
雨点子又落下来了,打在头盔上噼啪响。他拧电门往桥北骑,骑到半路,看见小伍从对面过来,车筐里塞着两瓶水。
“哥,陈警官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明天去所里补个材料。”小伍跟他并排骑,“她说我那个视频算关键证据,周启明承认了那天晚上搬箱子是想把老太太送去外地他朋友家。”
“他承认了?”
“承认了。陈警官说周启明一看视频就软了,说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没想到警察晚上就来了。”
阿凯没说话。他想起昨天晚上陈玥站在面包车边上的样子,想起林秀芝在警务室里把那沓小票推到桌上的手。
“哥,”小伍骑了一段又开口,“你那号解冻了,明天能跑了。老赵那边罚了多少?”
“挂靠的事平台罚了五千,停号一个月。他手上其他几个号都清了。”
“那车队不就散了?”
“散了。”阿凯把车拐进桥北步行街的巷子,“散了再攒。人没事就行。”
小伍跟在后头,过了一会儿说:“哥,我那个视频,陈警官说入卷了,让我别删。我留着呢,网盘里存了三份。”
阿凯笑了一声:“你倒是仔细。”
“那可不。”小伍也笑了,“我这叫证据意识。”
两人骑到步行街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阿凯接了新单,取餐点在一家粥铺,送餐地址在城东。他取完餐往城东骑,路过沿江公寓后门的时候,看见林秀芝站在楼下,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她女儿正往里放行李。
林秀芝抬头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阿凯停下车走过去。
“阿姨,去女儿家?”
“去住一阵。”林秀芝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你。我蒸的包子,你路上吃。”
阿凯接了。塑料袋还温着。
“小伙子,”林秀芝看着他,“那天你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我就知道你看见了。我写那些备注,头几天不敢写多,怕他看见。后来我想,我写清楚点,万一有个送餐的能多问一句……”
“阿姨,您别说了。”阿凯把包子放进车筐,“您好好住着,有事打110。”
林秀芝点头,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一段,她从车窗里又朝他摆了摆手。
阿凯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拐出巷子。他低头看了眼车筐里的包子,塑料袋上印着沿江公寓楼下那家早餐铺的名字。他把包子放好,掏出手机看了眼单量,今天还差二十二单。
他拧电门往城东骑。骑到桥下的时候,刘哥站在岗亭门口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车没问题了。阿凯朝刘哥点了个头,骑过去。
晚上九点多,他跑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小伍在屋里煮泡面,见他进门,把锅往他那边推了推:“哥,吃面。”
阿凯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包子搁在桌上:“林阿姨给的。”
小伍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哟,茴香的。”
两人就着泡面把包子吃了。阿凯洗了澡躺到床上,掏出手机看明天的天气,预报说还有雨。他给小伍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叫我,沿江那片我跑。
小伍回:你还跑沿江?
阿凯:跑。七楼那单要是还有,我送。
小伍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阿凯把手机搁下,闭上眼。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防盗网上滴滴答答。他数着雨点,没数到三十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骑到沿江公寓门口,铁门换了新门禁,刷卡才能进。他正打算给物业打电话,三楼窗户开了,孙姐探出头来:“小凯,门禁卡在信箱上头搁着,物业留的临时卡。”
阿凯从信箱顶上摸了卡刷开铁门。上到七楼,702门口干干净净,鞋柜上没放现金,也没放餐。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订单,没有702的单。
他站了一会儿,把餐送到别的楼层,下楼的时候在铁门外面碰见孙姐。孙姐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
“孙姐,七楼今天没单。”
“没单就对了。”孙姐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林秀芝昨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以后不点外卖了,去闺女家有人做饭。她还让我谢谢你。”
阿凯把头盔扣上:“谢啥。”
“她说谢谢你没装作没看见。”孙姐说完,拎着篮子往菜场方向走了。
阿凯骑上车,往桥北去。手机弹出新单,取餐点在城东包子铺,送餐地址在沿江公寓隔壁那栋楼。他接了单,拧电门往城东骑。路过桥下的时候,刘哥岗亭门口空着,锥桶收在路边。
骑到包子铺门口,他停下车取餐。老板娘认识他,多塞了个茶叶蛋:“今天跑得早啊。”
“嗯,早跑早收工。”
他骑到沿江公寓隔壁那栋楼,送完餐下楼,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玥。
“阿凯,周启明的案子,检察院那边批了,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加上伪造抵押材料,后面还得审。老蔡的借条和合同也入卷了。林阿姨明天回所里做补充笔录,她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她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有空。我送完早高峰过去。”
“行,我跟她说。”
阿凯挂了电话,跨上车。雨停了,云缝里漏出点太阳光,晒得柏油路冒热气。他骑出去一段,又想起件事,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你那罚款交了吗?
老赵回得快:交了。号停一个月,下个月重新挂,你到时候还跟我跑不?
阿凯打了几个字:跑。但车我得换合规的,证也得考。
老赵回: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阿凯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好,拧电门往桥北去。今天单量不错,跑到下午两点已经送了三十一单。他停在路边喝水的时候,掏出内兜里那张小票看了看。第二十三天的,备注“救我”,背面写着“7-702”。
他把小票折好塞回去,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太阳晒在头盔上,有点烫。他戴上头盔,拧电门,接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