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流
陆沉从工具包里翻出扳手,拧下最后一颗螺栓,将滤网往外一抽。
管子里积着的水冲进接液盘,溅了他一手。
他刚想甩掉,忽然看见手套上挂着一块东西。
陆沉抬手凑到灯下,用镊子夹住它,往下扯。那东西没有断,一层膜跟着拉起来,里面还连着几根血丝。
他将它放进盘里,翻了个面。
镊尖划过一道沟,陷了进去。
陆沉把手缩了回来,扭头去看刚拆开的管口。
三号井的水在管道里循环,进水口拦着两层铁网。他每个月都要拆洗,连老鼠都钻不进来。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他拿出记录本,在“金属屑”后画了一道横线,又在下一栏写下:来源不明的软组织。
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陆沉,修好了没有?”
他把耳罩掀开一边,将对讲机贴到耳旁。
“滤网里有东西。我再看一下。”
“冲干净装回去。上面等着开泵。”
陆沉松开通话键,没有去拿滤网。他沿管口伸进镊子,刮出另一小片膜,随即关紧两端的阀,盯着压力表等指针落到底。
他卸下第二层盖板,将灯伸进去。
一根铜管从底下穿过来,绕开他刚关的阀门,钻进墙里。他翻开管线图,顺着主管找了一遍,没找到这根管。
陆沉挑开管上的隔热布,露出一个接头。黄水从里面流过,将接头里的气泡推向墙后。
他拿手电追过去,绕过电缆盘,照到一道门。
门只露出半边。他伸手去拉门把,锁鼻撞上门板,没拉动。
陆沉收回手,发现手指擦掉了一层浮灰。锁鼻底下已经磨掉漆,露出了铁。
他将接液盘里的碎片拨进取样瓶,拧紧盖,塞入工具袋侧兜。再把滤网装回去,缓缓打开阀门。
陆沉刚收起扳手,那扇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系着胶围裙的男人探出头,隔着口罩朝他喊了一句。他没听清,先掀起耳罩,向门内看去。
男人身后立着几根玻璃柱,每根都挂着一块白牌。
陆沉将手灯抬高,照进离门最近的一根。
液体里泡着一颗脑。
几束细丝扎进它的表面,向下穿过金属圈。泵每送进一次液体,脑底下的软管就跟着摆一下。
陆沉退了半步,脚跟撞上接液盘。
男人立即跨出来,反手把门关上,挡住了他的灯。
对方在锁里转了两下钥匙,才扭头看他。
“支路关了多久?”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向男人手里的记录夹。夹子最上面一张纸写着“乙十七”,右下角贴着一小片黑色胶布。
胶布底下,压着半个蓝色指印。
“我问你话。”
陆沉扣住工具袋的口。
“三分钟。滤网有异物,要送检。”
男人伸手去抓他的工具袋。
陆沉先抽出取样瓶,举到他面前。对方转而抓住瓶颈,陆沉扣着瓶底,没有放。
“你负责这条管?”
男人扯了一下,没能拿走瓶子。
“交接签字。工单上没有这条支路,出问题算谁的?”
两个人隔着瓶子站了一会儿。男人终于夹开记录板,抽出一张空白交接单,填写姓名时,用胳膊遮住了纸。
陆沉只看见最后盖下来的红章:中央供能局,内环。
对方收走了样本。
“滤芯老化。报告照这个写。”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套。食指根部还挂着一丝透明的膜,他把手套往下扯,卷进袖口。
陆沉爬出井口,推好盖板。街灯刚灭,他借着天光沿街走向维修所。取水的人已经排到街角,前头有人试着拧开龙头,水刚流出来,后面便催他快些。
一个老人把空桶夹在腿间,双手贴上暖气管,暖了一会儿,又招呼身旁的孩子过来。
一名巡逻兵给推车的老太太抬起前轮,让车越过铁轨。车上滚下一颗土豆,他追了几步,捡回来放进她的篮子。
陆沉避过取水的队伍,摸了摸衣袋里的交接单,走进维修所。
值班员将半碗粥推给他。
“给你留的。再不回来,我就喝了。”
陆沉将记录本压在工单下面,发现自己的三号井工单已被收走。桌上换了一份新单子,故障栏打印着“滤芯老化”,处理结果是“更换完成”。
下方留着他的签名位置。
“内环送来的。”值班员打了个哈欠,“人家说你干完了。签完回去睡吧。”
陆沉拿起笔,没有落下。
他抬头看排班,没找到许成的工牌,便放下笔,拨开旁边几张牌又找了一遍。
“许成调走了?”
值班员捧起粥碗,朝门口瞥了一眼。
“外派。不是通知过么?”
陆沉记得许成离开前的那天。那人蹲在走廊上缝靴子,拿不稳针,接连扎了两次指头。陆沉借给他一只顶针,他笑着说,等周末发了补贴,请陆沉喝一口热的。
那是十一天前。
他连顶针都没还。
“家里知道?”
“应该知道吧。”
值班员把新工单往他面前推了推。粥已经凉了,碗沿凝着一圈白膜。
陆沉拿起笔,扣上笔帽。
“我没换滤芯。不能签。”
他把记录本装进怀里,走出维修所。值班员追到门口,拿着工单喊:“不签怎么报结?”
陆沉已经下了台阶,没有回头。
街口的面包店刚打开炉门。
老板用夹子把面包移到架上,看见陆沉经过,敲了敲玻璃。
“井里又熬一夜?”
陆沉点头。
一个裹着红围巾的小女孩从柜台下面探出头,把烧得发黑的木炭画笔藏到背后。老板揉了揉她的头,挑出一只裂口的面包装进纸袋。
“拿着。卖相不好,留着也是我吃。”
陆沉付了钱,又多放了一枚。
老板把那枚推回来,顺便指了指他袖口。
“你这手怎么了?”
陆沉这才发现,手套里的液体浸透了衣袖,冷湿地贴着腕骨。
他拎着面包回到住处,把门闩好,用刀挑开手套。
膜已经干在橡胶上,只剩指甲大小的一片。他找来一只干净的药瓶,把它收进去。手指碰到瓶壁时,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他去水池前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衣袋中的交接单滑落在脚边。
陆沉弯腰捡起纸,背面一串压痕擦过他的指腹。
他将纸举到窗前,斜着转了转,看见压痕在一格一格往下排。
陆沉找出铅笔,削开笔芯,侧着在纸上扫了几下。先露出一个编号,他压住纸角,继续往下涂。
乙十七。
适配日期。
旧职:外环维修。
最后一栏只印出一个模糊的姓,名字被纸上的折痕截去了大半。
许成的“成”写得潦草,每次都把斜钩拖到格子外面。
那条长长的笔痕,此刻就在纸上。
第二章 外派的人
陆沉走到南街尽头,绕过门口晾着的靴子,敲了敲许成家的门。
里面的人问是谁。他报了名字,又敲了一次,许成的妻子才挪开顶门的椅子。
她拉开门,先看陆沉胸前的维修牌,再看他的手。
“找到他了?”
陆沉张了张嘴,没能点头。
女人把他让进来,推开桌上的几张申请单,腾出地方。陆沉拿起最上面一张,翻到背面,又拿起下面两张。
三张都只盖着“等待通知”。
女人弯腰去搬凳子,扶着腰停了片刻。陆沉赶紧接过凳子,放到她身后,自己在墙边坐下,碰倒了一根木条。
他捡起木条,才认出那是许成做了一半的洗衣架。许成答应给妻子做好,让她往后站着就能洗衣服。
“我来问问,他走前说去哪儿了吗?”
女人伸手拿回申请单,一张张对齐,压在桌角。
“供能局招人,说去城北。管饭,十天轮休。他怕挤不上,天没亮就走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招工凭条。背面有许成留下的字:回来买肉。
陆沉把纸翻到正面,先找岗位,读到“负载适配员”,又往下找工种要求。招工的人要识字、健康的,专门列了不能头痛、不能抽搐,却没要求会修机器。
许成当时还笑过这件事,说自己修了半辈子管子,终于找到一个不用修管子的活。
“你们同事有人见过他吗?”
陆沉摸到怀里的交接单,没有拿出来。
他碰到那张纸的边角,停住了。把纸拿给她,她一定会问人在哪里,他却连那个编号属于谁都没查清。
“我再去查。他原来的工具在不在?”
女人从床下拖出箱子。顶针就夹在一把断柄锉刀旁边,黄铜表面被许成磨得发亮。
陆沉把顶针套上指头,没套进去,翻过来,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他没带工具?”
“那边不让带私人物品。说全部统一发。”
临走时,女人从桌下拿出一小包东西,想让他带去。布包里是补好的厚袜子。
陆沉站在门边,没有接。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布包慢慢抱回胸前。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搬煤的人在楼下喊借过。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把门往里带了带。
“我看见了一个编号,还不能确定。我查到什么,就回来告诉你。”
女人抓住他的袖子。
“别跟他们一样,说完就不来了。”
他点了头。
离开南街后,陆沉直接去了工伤复核处。
他把手腕洗出了血,拿着残留组织的药瓶和检修记录,填了一份接触不明液体的报告。他没有提许成,只要求核查支路介质,避免其他维修工受伤。
接待员不肯收瓶子,隔着玻璃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后,她给了陆沉一张临时通行条。
“西侧医务楼。沈医师等你。”
陆沉拿着通行条上了二楼,照门牌找到沈鸢。她把拆到一半的电流表推向桌角,腾出位置,示意他坐下。陆沉坐好,发现她随手拿起的听诊器还勾着一只绝缘手套。
她看完报告,先让陆沉洗手,再用镊子挑开他腕上的破皮。
“痒吗?”
“没有。”
“头晕?”
陆沉看着她的手。
沈鸢压住他的手腕,擦掉血,刮了一点样本装进管里。陆沉跟着她的手看向桌角,发现旁边的玻璃皿里也放着几片组织。
他探身想看,沈鸢先伸手扣上了金属盖。
“组织污染。这批滤芯使用时间过长。你今天先别下井。”
“你还没看我的瓶子。”
她抬眼。
陆沉将药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
“我交上去的报告,只写了不明液体。”
沈鸢没接这句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关上,楼下倒车的蜂鸣声被隔在外面。
沈鸢脱掉外层手套,丢进脚边的桶。
“内环已经报过事故。给你停工三天,工资照发。瓶子留下。”
她拿起笔,准备开证明。
陆沉按住那张纸。
“我需要介质名称。下次有人拆同一根管,要戴什么、怎么冲洗,总得写进规程。”
沈鸢想抽回纸,陆沉没松手。她只好另拿一张,写下该戴哪种手套、接触后怎样清洗,盖好章递给他。
陆沉松开手。他把瓶子留下,收好证明,转身时看见门后挂着一件胶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软尺。
他停下来,看清软尺旁印着几幅测量头围的图。沈鸢跟着站起,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两个穿统一灰衣的男人正坐着等候。其中一个鞋带散了,弯腰系了几次都没系上。另一个用膝盖碰了碰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塞进他手里。
“领了补贴,先把租金补上。你那房东天天堵门。”
“你少管。”
系鞋带的人把糖塞进嘴里,抬手擦嘴。陆沉看见他袖口别着“丙四”,另一个人别着“丙五”。
陆沉站在楼梯口,握紧了扶手。
一名勤务员推车经过,车上是整摞同样的灰衣。车轮被门槛卡住,陆沉抬了一下,让他过去。
“这些人今天就走?”
“体检完就上车。你让让,后面还有。”
楼下中转厅摆着两张长桌。应聘者把钱袋、钥匙、烟盒一件件放进有编号的袋子里,再在表格上按指印。桌后挂着红色横幅:为灰钟城点亮明天。
墙边站着巡逻兵,正在劝一位年长的女人回去。
“封闭轮班,家属不能跟。出来了会通知。”
女人隔着栏杆把围巾塞给儿子。那年轻人瞥了一眼旁边的应聘者,缩回脖子,小声说:“行了,妈。”她还是把围巾压进他怀里,伸手替他抻平领口。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巡逻兵转过头,伸手拦住陆沉,要他出示证件。旁边的应聘者也停下来,等他开口。
陆沉掏出维修牌,正要说井下的事,忽然看见栏杆后的母亲朝自己望过来。
他只能指认那个编号。若她问儿子进去会怎样,他拿什么回答?
沈鸢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他的停工证明副本。
“陆工,你漏签了。”
巡逻兵看了一眼沈鸢的胸牌,收回了手。应聘者趁着他让路,又往门外挪了一步。
陆沉接过笔,在纸上签名。沈鸢伸手收回时,他把笔攥住了。
“车去哪儿?”
她看向他的眼睛。
“你该回去休息。”
司机在门外按铃,催他们上车。应聘者排着队走过栏杆,年轻人把围巾塞进编号袋,冲母亲挥手,转身跟了上去。
陆沉把笔放回沈鸢掌心。
他没有跟那辆车。
他走向维修所,找到正在点工具的值班员,将停工证明递过去。
“西侧中转站的冷却泵,是不是我们管?”
值班员翻了翻值班本。
“下午要查止回阀。”
陆沉抽出自己那页尚未签字的故障报告,放在对方面前。
“我干完这趟再休。你把我排上,报告我自己交。”
值班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盖着内环印章的证明。
陆沉已经提起工具箱。
他在工单背面写下那两个灰衣人的编号。
其中一个人的鞋带,仍然没有系好。
第三章 卸货口
门卫拦下陆沉,抽走派工单核对名字。
陆沉把工具箱放在脚边,等他看到维修所新添的那一行。门卫在“陆沉”旁边画了勾,递出钥匙,让他签字。
他签完进门,踩进了泵房的积水里。止回阀没能关严,泵一停,水就往回倒。
他先断开故障泵的电源,挂上检修牌,切换备用泵。出水声随即平稳。
陆沉循着水声去查阀,在墙边发现了两根新管。他踩上支架,用扳手柄挑开包布,露出和三号井一样的铜接头。
他将灯向下移,两根管绕过水泵,穿进了通往中央机械的地沟。
陆沉卸下坏阀,等管子里的余水流尽,沿地沟走到后侧通风口。卸货平台就在外面,两辆运输车并排停着,车身没有窗。司机在台阶上抽烟,地上放着被雨打湿的纸箱。
一名工作人员把四个金属桶推上平台,车轮磕过门槛,震开了一只桶的盖子。
陆沉把灯压低,朝桶口照过去。
工作人员伸手去盖,先将露在外面的衣角塞回桶里,跟着捎出一截围巾。陆沉追着那截围巾看见了几针白线。
下午那位母亲就是捏着这个角,将围巾塞进儿子怀里的。
工作人员把围巾塞回去,扣上桶盖,推走了车。
他绕回门口,借口试泵,走进卸货通道。
司机抬头看看他的工具箱,又低下头去。
陆沉推开铁门,见转运员推着一张床,正沿坡道往下走。
床上的人被毯子裹着,右脚探在外面,鞋带拖过床沿。陆沉往前赶了两步,认出了走廊里吃糖的那个人。
那人的头发已经被剃掉,几缕碎发还粘在枕边。
推床的人听见脚步,转身挡在中间。胸牌写着“转运”,一只手按住床沿,另一只手伸向墙边的按钮。
“维修走另一边。”
陆沉把工具箱放下,视线越过他肩头。
床上的丙四睁着眼睛。他的下颌固定在软带里,眼球向陆沉的方向移了一点。手指在毯子下蜷动,床架随之轻微震颤。
“他怎么了?”
“适配准备。出去。”
陆沉俯身,像要提工具箱,手却扣住了床尾。
转运员没料到他会动手,被床轮撞得退了一步。陆沉将推床往回拉,轮子卡在坡道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抬过接缝,转运员赶上来,一拳砸在他肩上。
转运员抓着他的领口,想将他扯开。陆沉抡起工具箱,撞向对方的手腕。箱盖崩开,扳手和套筒滚了一地。
丙四的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指尖搭在床沿。
陆沉握住床架,继续往坡上拉。
转运员退到墙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下按钮,拉响了警铃。
门口的司机站起来,先看床,又看滚到脚边的工具。他抬脚跨过扳手,却停在门边。陆沉已经把推床拉进了卸货平台。
“帮我开门!”
司机向外看了一眼。两名警卫正在跑来。
床上的人张开嘴,软带勒进下颌,只有唇角流出一线口水。
司机的手伸向门闩,又缩了回去。
陆沉用肩膀撞门,门扇只开了一条缝,就被外面赶来的警卫顶住。
“离开病人!退后!”
年长的警卫挤进门,将枪托抵住陆沉胸口,把他推回床尾。陆沉后腰撞上铁栏,扶住栏杆才没摔下去。
转运员捂着手追来,指着他喊:“他闯隔离区,把人往外拖!”
“他还醒着!”陆沉指着床,“你们看他!”
一个年轻警卫低头,正好对上丙四的眼睛。他的枪口稍稍偏了些,随即被同伴拍回去。
转运员拉平毯子,把那只手塞回床侧。
“镇静不足。刺激后会抽搐。先送进去。”
陆沉挣了一下,胸口的枪托压得更深。
推床从他面前经过。
丙四的鞋带勾住了门下的一根毛刺,被拉成绷直的线。鞋从脚上脱落,留在平台中央。转运员没有回头。
那只鞋很旧,鞋底钉着两块不同颜色的皮。
陆沉伸脚想把鞋勾回来,警卫已经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拖离了平台。
沈鸢到的时候,他已经被铐在泵房外的扶手上。
年轻警卫站在一旁,反复检查陆沉的派工单。
“他有维修手续。”那人说,“但从卸货道闯进去,还打伤了人。”
沈鸢拿起单子,指头停在新添的名字上。她将单子翻过去,又翻回来,抬眼看了看陆沉。
“他上午接触过回流污染,可能有急性反应。我带回去做检查。”
年长的警卫要登记,沈鸢给出了自己的编号。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
“你告诉他们,里面是什么。”
她从警卫手里接过钥匙,蹲下解铐。陆沉的手腕已经磨破,血和油污糊在一起。
“你先起来。”
“告诉他们。”
她没有再看他。
警卫将派工单递回来,要求她签领。沈鸢签下名字,把陆沉的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那只没被带走的鞋,她也捡了起来,放在门内的置物架上。
陆沉跟她走到转角,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还活着。”
沈鸢停在门下,先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才转回来。
“你把他拖出去了,然后呢?”
陆沉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血印,声音低下来。
“你能把人带到哪里?”
陆沉提起箱子,往她身后的门走。
沈鸢横过身,按住门把。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陆沉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胸牌,拽到眼前。
她没有躲。
胸牌背面除了医务编号,还有一道细小的刻字:中央供能,接续。
陆沉松开手,牌子砸在她胸前。
“你知道。”
沈鸢垂下眼,将歪掉的胸牌扶正。
陆沉收回手,擦了擦被她握过的手腕,擦到伤口才停下。
他从衣袋里抽出她上午写的防护规程,将它塞到她胸牌底下。纸角沾上腕间的血,他没有再擦。
沈鸢把身后的铁门往回带,挡住了通往里面的坡道。
陆沉从工具箱底部抽出检修记录,撕下今天那页。他把纸拍到门旁的观察窗上。
丙四,尚有意识,十五时十七分送入。
他一笔一画写完,贴在观察窗朝向走廊的一面。
沈鸢看着那行字。
“他们会撕掉。”
“你会记得。”
他把笔收好,提起工具箱。这次沈鸢没有拦他。
走到外面,陆沉看见司机仍蹲在台阶上。烟头烧到了手指,他却没丢。
陆沉停在他面前。
“你刚才差一点就开门了。”
司机用鞋底碾灭烟,低头去系靴带。
身后的警卫已经开始询问门卫,为什么会把一个停工的人放进来。
第四章 额定负载
陆沉回到住处,还没掏出钥匙,一个男人便从门边走过来,朝他伸手。
“维修牌交一下。”
值班员跟在那人身后,将通知塞给陆沉。
“明早九点,去所里说明情况。你先别下井了。”
陆沉问他谁下的令,值班员低头指了指通知上的章。
陆沉摘下胸牌,放进袋子,指了指维修所的方向。
“我的衣服还在柜子里。”
男人系住袋口,把通知往他面前推。
“明天到了再领。你签收。”
门关上以后,他把许成的交接拓印、招工凭条上抄来的条款和自己的检修记录摊在桌上。
他先写了一封举报信。
写到第三行,他抬头看了一眼收件栏。
中央供能局。
陆沉划掉这几个字,想改填城主府,笔尖挪过去,又停下了。
许成应聘那张凭条上,盖的也是城主府的章。
他把信纸翻过来,先画了三号井,再将回流管接向中央机械。
陆沉顺着管线画到换热站,划掉正门,改画南侧的溢流渠。
他曾从那里钻下去补过漏,调度室后来封了渠口,却一直没拆检修梯。拦在入口的铁栏,还是他七年前焊的。
陆沉从柜底拖出工具,挑了一把能伸进栏缝的断线钳,塞进袋子。
入夜后,陆沉带上断线钳和手灯,从排水沟下去。渠底的泥没过脚踝,墙上的旧水位线比他头顶还高。他摸到铁栏,剪断当年自己留下的几处细焊点,侧身钻过。
陆沉扶住检修梯往上爬,脚底刚离开水,梯子就跟着机械抖起来。他扣紧横档,爬到顶,抬手挡住从栅格上漏下来的灯光。
他本想找门,却先看见了玻璃柱。
从脚下这一排往里,一排接着一排,他数到第五排,后面仍没有空地。
陆沉把灯关掉,挪到栅格边,低头看最近的一根。
细丝扎进脑里,再穿出柱顶,接上横在大厅上方的铜线。底下的泵不断送入液体,将几串气泡推过金属圈。
陆沉攥住栅格,换了一个方向看。
还是脑。
他捂住嘴,咽了几次,才压下涌上来的酸水。
他看见靠近通道的那排柱子亮着红灯。两名操作员推车过去,将其中一根柱体接入旁边的备用回路,等待指示灯稳定,才卸下底部卡扣。
其中一人没能对准车上的托架,抬脚顶住车轮,喊同伴往左推一点。两人把柱体放进车上的衬垫里,一人扣箱盖,一人刮掉旧编号,贴上白纸。
操作员将旧编号揉成一团,扔进桶里。陆沉探出身,想再看清纸上的字,额头碰到了铁栏。他扣住栏杆,等那人走开,仍没有缩回来。
陆沉探手勾住栅格外的检修夹板,拽近一些,照着上面的编号找乙组。第三条走道,他数了两遍,将夹板放回去。
陆沉掰开锈蚀的固定片,钻进大厅侧面的管道夹层。他没有走进正中的白光里,贴着墙往前挪,数过一根又一根支撑柱。
走到乙十七前,陆沉停下来,用袖子擦掉柱底蒙着的水汽,核对了一遍编号。
他掀开柱下的记录槽,抽出运行表,指腹又带起一张卡。他夹住卡角往外拉,拇指刚挪开,就露出了许成的脸。
姓名:许成。
年龄:四十三。
入组日期:十一天前。
许成在照片里挺着肩,抿紧嘴,陆沉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脸,将卡举到玻璃旁。
卡上写着四十三岁,柱底也写着四十三。陆沉继续向下核对,连右脚踝烫伤的位置都记着。
他把卡翻回正面,攥进手里。
柱顶的指针仍在摆。他伸手碰了碰玻璃,里面什么也没变。
陆沉握住供液旋钮,试着转了一点。
软管里的气泡停住,柱顶立即闪起红灯。他赶紧拧回去,盯着软管,直到气泡重新向上走。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卡,把手从旋钮上挪开。
陆沉抬手敲了敲玻璃,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柱顶只有指针在动。
沈鸢从通道口举起手灯,照住他的手。
“别碰旋钮。”
陆沉向她身后看,没有看见警卫。她举了举另一只手,将握着的便携警铃给他看。
他停在原地,她也没有按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鸢将灯光移向他身后的地面。
陆沉顺着灯光往回看,才发现自己一路踩出的泥水,已经从夹层口滴到了柱前。
陆沉拿起许成的卡片,朝她举过去。她的视线掠过照片,没有停留。
“他还能看见吗?”
沈鸢的手指压在警铃边缘。
陆沉转向玻璃,把卡片贴上去,照片朝里。
“他妻子在等他。”
沈鸢终于走近,将他的手从玻璃上拉下来。
陆沉甩开她,将她的袖口带起一截。她手背上凹下去一道,连着腕部,他还想看,她已经扯回袖子。
“你救不出这个人。”
陆沉盯住她。
她收起警铃,伸手将他拉到一旁,给推来的转运车让出路。
走道尽头的门开了。
顾衡没有带仪仗,只穿一件深色外衣。两名警卫留在门外,他走进来,看见陆沉手里的卡片,脚步停了一瞬。
陆沉认得他。
七年前的寒灾,顾衡在南街发过热汤。他的袖子卷到肘弯,手上都是冻疮。有人抢锅,他把自己的碗放下,先去扶被挤倒的老人。
那张照片后来挂遍全城。
陆沉当时就在排队的人里。
顾衡把目光移到沈鸢脸上。
“南侧溢流口?”
她点了点头。
顾衡抬手让她退开,停在离陆沉两步的地方。
“你要带他走?”
陆沉将卡片收进怀里。
“先停下外面那批人。”
顾衡看着他,片刻后说:“跟我来。”
陆沉不动。
顾衡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最近的控制台上。
“这里的隔断,你拧不了。上面有总闸。”
他转身往大厅尽头走。
沈鸢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控制台。陆沉先拿走了钥匙。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跟上来。
顾衡爬到楼梯顶,把钥匙从陆沉手里拿回去,插进门锁。
门刚推开,风便灌进来。陆沉抬手护住眼睛,等顾衡先出去,才扶着门框跨过去。
他伸出去的脚险些踩空。
脚下只铺了窄窄一段铁台,再往外,两道铜排穿过墙,伸向黑暗。他沿着铜排抬起头,没能看见尽头。
远处掠过一束白光。陆沉眯起眼,追着光看见一排槽位,其中一个空着。
他抓住扶手,向前探了探。
空槽的接头上挂着砖石,半座钟楼卡在缝里,钟沿被挤弯,垂在楼外。
陆沉还没看清,铁台便晃了一下。他屈膝扶稳,一道阴影从头顶压过来,遮住了那排槽位。
他立即低下头,贴住扶手。头顶的轨道声已经远了,他仍等了一会儿,才从臂弯里抬起眼。
顾衡拉住他,指向扶手旁的铭牌。
陆沉顺着他指的位置读,只认出后添的灰钟城编号。顾衡又往下指,停在自己圈过的一栏。
最低输出。
陆沉转动手灯,照向旁边钉着的翻译纸。
“低于额定值,整体更换。”
陆沉回头望向门里。那几百根亮着灯的玻璃柱,排列得和外面的槽位一模一样。
顾衡站在门边,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外衣。
“现在,你还要哪一把钥匙?”
第五章 还亮着的灯
顾衡关门时,陆沉往旁边躲了一下。直到门闩落下,他才将抓着扶手的手松开。
顾衡带他进入控制室,让值班员出去。
陆沉跟进控制室,抬头去找刚才看见的铜排线路。
他顺着墙上的图往下找,先找到城里的灯、水泵和暖气,再往右,线全都汇进一组仪表。
外部负载。
他盯住那根贴着红线的指针,又回头看向刚关上的门。
顾衡打开墙边的柜子,拿出几本旧册,放到桌上。
陆沉翻开第一本,读到七年前的配给记录。
每人半升水。供热两小时。照明取消。
顾衡又将一本摊到他手边。他翻了几页,翻过冻死的人、病死的人,翻到最后,顾衡用指甲点了点页边。
纸用完了,他们把新死的人名填进了空白处。
陆沉将书推开。他记得那些日子。
维修所用木板封住窗,七个人睡在同一张工作台下,谁能靠近热管就轮流躺一会儿。有天早上,最里面的人没起来,他们挪开他,继续等管子变热。
他曾跟着领汤的人挤到顾衡面前,用裂了口的碗接满,再端回维修所,一人分一口。
现在,顾衡把一只手按在名单上。
“第一批接进去的人,有我的秘书。”
陆沉没有接话。
“他自己来的?”
顾衡的手慢慢移开。
桌边的灯罩有些歪,他伸手将它扶正。
陆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顾衡将袖口往下拉,盖住腕骨,收回了手。
“后面这些人呢?”
顾衡把名单合上。
“你要查名字,可以查。每个都有记录。”
他从另一只抽屉里取出一张任命书,推到陆沉面前。职务栏空着,下方已经盖了城主府的章。
“外环的损耗,一年比一年高。我需要懂管线的人。”
陆沉没有碰纸。
“要是损耗降下来,他们能出来吗?”
顾衡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看墙上的表。
“能少用一些。”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给他们写的是外派。”
“他们的家属有补贴。”
“他妻子在给他补袜子。”
顾衡拿起桌上的杯子,杯沿碰到嘴唇,停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沈鸢敲开门,将一张记录递给顾衡。
“乙组还在往下掉。我让他们接了两根备用柱,没接完。”
陆沉朝她伸手。
她把纸压在身侧。
顾衡点了头,她才放到桌上。
陆沉拿起纸,看见乙十七后面的数值又低了一格。他攥着纸往门口走,沈鸢伸手挡住了他。
陆沉低头再看那张纸,用指甲沿曲线划过去。每次供电往下掉,前一栏便往上加一级,接着电量又抬起来。
他翻到表背,找到“刺激强度”几个字,按住给沈鸢看。
“你们一直让他疼?”
沈鸢伸手来拿纸,陆沉将纸攥住,追着她问:“刚刚还在往上加。加到多少才停?”
顾衡抓住纸的另一边,将陆沉的手一同压向桌面。
“这是刺激反应。松手,你没学过内环的东西。”
陆沉往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警卫推门进来。
沈鸢挡在中间,陆沉却已经松了手。他把掌心贴在桌面,慢慢撑住身体。
“让我试着停一组。”
顾衡没说话。
“先停乙组。我改生活分流,把供热回水接进旧蓄压罐,降低热损耗。至少先让这一组停下来。”
他指向墙上的管线图,报出三道阀门的位置、备用罐容积和切换顺序。
顾衡侧过头,看向沈鸢。
她低头计算,在纸上划了几行。
“最多撑四十分钟。蓄压罐早就没用于全天供能了。”
“够了。”陆沉说。
顾衡沉默片刻,挥手让警卫退到门口。
“你自己做。”
顾衡叫来值班员,将钥匙交给他,让他带陆沉去开旧罐。
陆沉扳了两次,没扳动生锈的手轮,只好借来加力杆。等他开完罐、接好旁管,墙上的分针已经走了二十七格。
陆沉穿上绝缘衣,在沈鸢的监护下调整分流阀。他先将热水导入旧罐,确认水位与压力稳定,再逐步减小乙组负载。
沈鸢守在台前,看着负载往下落,依次关掉乙组的刺激开关。每关掉一个,陆沉便朝对应的柱体看一眼,等它亮绿灯再示意她关下一个。
陆沉一直盯着乙十七。刺激强度那一栏终于归零,供液仍在循环。许成悬在液体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伸出手指,沿着“零”描了一遍,又将记录纸往前送了半格,留出空白,等着下一次读数。
到了第十二分钟,沈鸢敲了敲表盘,让陆沉看指针。
“掉得太快了。”
陆沉用备用泵补了一次,指针回升半格,随后继续向下。
第十九分钟,生活供热的灯亮红。
调度员抓起电话,还没听完,第二部又响了。他一手握着一个听筒,朝控制台喊:“北街水温下去了!诊疗所要保温箱,问先关哪边?”
值班员刚去接第三部电话,面粉厂的人又在那头喊烘干线不能停。
顾衡没有催他。
第二十三分钟,沈鸢将最后一张表递来。旧罐内壁结垢,实际有效容积只有标称的一半。图纸上的数字从未更新。
陆沉把表推回去,俯身重新读了一遍刻度,又将旁通往外拧了一点。
右侧外部负载的指针立刻逼近红线。
墙外轰地撞了一下,震得陆沉手下的阀柄发颤。
控制室的灯跟着暗下去。调度员抬头望向门,忘了回答听筒里的人。门外的警卫举起枪,也跟着朝厚门看。
陆沉的手停在阀上。
陆沉转头去看顾衡。顾衡按住桌沿,朝他手里的阀门抬了抬下巴。
沈鸢越过他,把旁通推了回去。
屋里的灯恢复原状。右侧的指针爬回线内,极缓慢地抖动。
陆沉没有再动。
顾衡走到台前,重新挂接乙组。
刺激强度开始上升。
陆沉看着记录针在纸上划过。针先抬起来,又落下去,连续打了几个折,纸上添出一串尖角。
调度员举着听筒等了一会儿,喊:“北街回温了!”他放下这部,又去接另一部。
陆沉还扶着已经归位的阀柄。顾衡从他身旁走过,他没有再拧,只慢慢松开了手。
顾衡将任命书留在桌上。
“你有本事。别把它用在撕工单上。”
那夜,陆沉被留在医务楼的空房间里。
门外有人值守,窗户焊着铁条。他没有拿到任命书,自己的笔记和许成的卡片也被收走。沈鸢进来送药时,他正用指甲沿着床沿,一遍遍划阀门的位置。
她把药放下,转身要走。
“旧罐的容积,你早就知道。”
沈鸢停住。
“你算了四十分钟。”
沈鸢将门推回去一点,挡住走廊尽头的值守。那人正抬杯喝水,没有往这边看。
“我希望它能多撑一会儿。”
陆沉抬起脸。
她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露出那道凹陷的旧伤。
“那只罐第一次试压,是我站在那里。”
她没有再解释,将袖子放下,轻轻关门。
陆沉一夜没睡。
他握住衣袋里的顶针,想起许成借它时,先把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又笑着接过去。
陆沉将顶针套上中指,抵住床沿,用力顶了顶。
他在乙十七前站了那么久,许成一次也没动。
第六章 签名
清晨,沈鸢开门进来,把一叠纸放到陆沉膝上,又递给他一支笔。
陆沉以为是任命书,接过后才发现,最上面是自己的事故口供。
其中一行写着:因精神紧张,误认正常适配流程。
“签了可以出去。”沈鸢说。
陆沉把那张纸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他翻到后面的整改计划,逐项读下去:顾衡给他配了三名助手,准他查旧图、改回流管,申请进内环却还得由沈鸢签字。
陆沉拿笔在这一条下面画了线,把纸转过去给她看。沈鸢没改,只将口供抽到最上面。
陆沉将笔移到口供末尾。
沈鸢伸手按住口供。
“看清楚再签。”
陆沉把她的手移开,在口供末尾写道:本人见到丙四有意识,被固定后转运。未见外派目的地。
他将笔往桌上一放。
“这份能签。”
沈鸢看完新增的两行,收好文件,抱着纸出去,当着他的面转动钥匙,锁上了门。
中午,顾衡亲自来了。他没提口供,将一本外环维修手册放到床边。
“你说过,先让一组停下来。还做不做?”
陆沉翻开手册,取出压在下面的红底证件。顾衡伸手要递给他笔,他却先将证件压回书上。
“许成的卡还给我。”
顾衡把卡片放到手册上。
“只能在办公室查资料。有人陪你。”
陆沉接过证件。
陆沉拿到旧图,先让人把南街的进出水记录送来。陪同员把一摞本子倒在桌上,他逐天相减,算到每天少掉几百桶水,立刻翻维修记录。
南街主阀几十年没换过填料,最近三次报漏,所里都只添了一个接水桶。
他又查面粉厂。图上只接了两寸管,记下的流量却超过一倍。陆沉将两份记录摊给陪同员,让他去问厂里。那人回来时,说厂主承认偷偷换过管,怕夜里停工,便把管径扩大了一倍。
陆沉把这两处写在图上,交给沈鸢。
她认真看完,标出允许施工的时间。
“能降多少?”
“还没测。”
陆沉把笔尖转向另一页。
“乙组什么时候停?”
沈鸢没有回答。她把维修申请压到下面,桌上露出一份新招工计划。
陆沉看见“扩容”两个字。
他伸手将纸抽出,沈鸢没能按住。
新增四十八柱。人员储备六十。生活分流上限不变。
日期就在三天后。
“我省下来的,准备往哪儿送?”
沈鸢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正在外面抽烟的陪同员支去取旧图纸。
门关上后,她伸出手。
“还给我。”
陆沉将计划放在两人之间。
“他答应少用一些。”
“最低输出还会变。”
沈鸢说完,抬头朝外部负载仪表所在的楼层看了一眼,将手伸到他面前,仍要拿回计划。
陆沉抽出自己的整改图,慢慢撕成两半。
沈鸢抓住他的手。
“南街的漏管总要修。那里住着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
半张图从指缝滑落,掉在她鞋边。
她蹲下捡起那半张图,从陆沉手里抽走另外半张,摊到桌上。撕口拼不上,她一点点挪齐,再用胶纸压住。陆沉想抽回来,她按住了没放。
“我以前也像你这样。”
陆沉没有看她,只拿起许成的卡片。
“后来呢?”
沈鸢的手指停在胶纸上。
陪同员在外面喊她开门。沈鸢立即将扩容计划夹进文件,再把补好的图推回陆沉面前。
“明天修南街。别让那些人再受冻。”
她开门让陪同员进来,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下班时逐份收回,下午的资料一张也不能带出去。”
陪同员答应一声,拉开椅子坐到陆沉旁边。
陆沉低头,重新核算阀门尺寸。
他不再问。
午后,陆沉翻到公共示范台的图,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拉近了些。
供能纪念日,他给这套装置布过线。台上的人举起陶瓷芯,装进槽里,再请孩子按开关。灯一亮,下面就鼓掌。
陆沉沿着图上的电线找过去,发现陶瓷槽只接了指示灯。真正供电的线,藏在台下的铜壳里。
他记得自己搬过那个壳子,还在底下垫了两层毯子,叮嘱抬另一头的人别磕着蓄电器。
陆沉继续往下翻,抽出调运单,读到柱号,再将旁边的巡检批注念了一遍。
外观罩不可拆。
他放下纸,拿笔在施工申请上添了一项。
“南街水泵不能停。给我批辆临时供能车,接两小时。”
陪同员把申请接过去,先查工作单上的泵数,再问他要哪辆。陆沉指向图纸边上的型号——用的也是这种铜壳。
那人核过功率,拿着申请去盖章。
他一离开,陆沉翻开核算耗能用的接续名册,将姓名与编号填进施工底图的标注栏,再将记住的四十八、六十写到下面。
陪同员回来,站到他身后,催他快点画。
陆沉挪开一张草图,露出还没画完的回流管,让他看。那人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陆沉画完,将底图卷起,连同申请单交给他。
“明天跟车送到南街。少这张,接不了线。”
那人把图装进文件筒,挂上车号牌。
下班时,门卫拦住陆沉,倒出工具箱里的套筒,还敲了敲夹层。陆沉拿出获准带走的施工副图和许成的卡片,给他查完,重新装好工具。
他出了门。写着名字的底图,留在里面等着明早装车。
走出医务楼,陆沉先去许成家。
女人仍在屋里,洗好的靴子已收进门内。她开门见到陆沉,往他身后望了望,扶着门框,没有像上次那样让他进去。陆沉叫了她一声,她才往旁边挪。
陆沉将卡片放在桌上,照片朝上。
“我进到里面了。他们把脑取出来,泡在柱子里,接上了线。”
女人推开卡片,摇头。
“同名。他出去做工的。”
陆沉把卡片挪回来,指着右下角。
“右脚踝烫过,伤疤在外侧。”
女人突然将卡片翻过去,用手掌死死压住。
陆沉停下来。
她的手掌没有挪开。
“他疼吗?”
陆沉想起那张记录,张开嘴,又低下头。女人将手掌压得更紧,没有再问。
屋里水壶开了,盖子跳得厉害。女人没有去关,热水从壶口流出来,浇在灶上。
陆沉起身熄了火。
她仍按着那张卡。
许久,她开口:“你借他的东西,我找到了。”
陆沉把顶针从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已经还了。”
女人点了两下头,把顶针攥在手里。陆沉去倒掉水壶里剩下的水,再转身,她仍握着,没有松开。
“明天南街修管,我把他们用的机器带出来。还有名单。”陆沉将卡片留在桌上,起身让她坐下,“你不用来。”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你别替我决定。”
陆沉站了一会儿,低头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面包店老板叫住他。
“脸色这么差,饭总得吃。”
小女孩坐在暖气旁,拿一团碎布做娃娃。她把娃娃的手举起来,朝陆沉晃了晃。
陆沉从窗口看过去,看到她脚下那条刚热起来的管子。
他走进店里,问老板要了几只空纸袋。
老板伸手去拿面包,陆沉拦了一下。
“要空袋。”
老板停住手。
“装什么?”
“明天的东西。”
“干净的在下面,自己拿。”
老板转身看炉火,没有看他。
陆沉抽出一只袋子,拆开粘口,翻过来试了试能不能写字,再把剩下的折好,放进衣袋。
第七章 示范
第二天上午,陆沉留下一个工人看供能车,带另外两人下到南街阀井。他先让地面接好水泵,再关主阀。
工人拆螺栓,他清掉卡在缝里的旧填料,换上垫圈,再让地面的人试着开阀。水一通,他就钻回去,沿接口摸了一遍。
这回没漏。
陆沉爬出井口,招手让大家撤出工具。楼上的老人正趴在窗口等着,见他点头,端起烧好的水就往下走。
“总算好了!来,喝点热的。”
老人把杯子挨个摆到工具箱上,又拉住陆沉,要往他手里塞一块饼。陆沉推回去,转身去找供能车。
陆沉沿着接向水泵的电线走到广场边,绕过车上的铜壳,朝围观的人看了一圈,找到背着旧工具包的许成妻子。
他点头,她抓紧包带,往前走了两步。
陆沉拿着记录走到陪同员面前。
“这边过了,北端还没量水温,你带个人去一下。”
那人搓着手接过登记板,转手塞给一个工人,让他跑一趟,自己钻进临街的茶铺。
陆沉等到第二次试泵结束,关闭车上的分流输出。
临时灯灭了。
“铜壳漏电,退开。”
工人赶紧把围观的人往后劝。陆沉用绝缘钳拆下外壳固定件,掀开第一层护罩。内层还有一道薄盖,铅封上盖着中央供能局的章。
他用钳口剪断铅封。
年轻工人看见铅封落地,伸手要拦。
“陆工,这不能——”
陆沉将薄盖掀到一边,抓住他的手,往玻璃柱前带。
那人刚看一眼,就把手抽了回去。
卖菜的男人搁下篮子,踮脚往里面看,问陶瓷芯放在哪儿。身旁的妇人牵着孩子挤过来,刚要指给孩子看,猛地收手,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
“走,别看。”
她想退,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陆沉把外接灯重新接通。
灯泡一亮,柱上的指针便向上抬。陆沉关掉开关,指针又落下去。
他重新开灯,让围观的人盯住那根针。
他拆下外观罩,立在车边。内侧写着操作规定:应激阈值异常时,增加刺激阶次。
年轻工人退了两步,撞到工具箱,水杯摔在地上。
陪同员隔着茶铺的窗看见他拆了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冲出来抓他的手。
陆沉挡在车前,把盖章的调运单展开。单上设备编号与柱体底部一致,供能局的印章清清楚楚。
“这是给南街水泵供电的东西。”
陪同员抓住他的胳膊,他反手扣住对方,将人抵在车沿。
“你每天跟着我。现在看清楚。”
那人扭头去看,刚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陆沉松了点力,他却没再上来抢。
陆沉松开他。
许成的妻子走到人群中央,举起丈夫的卡片。
“许成。外环维修工。说外派,十三天没回家。谁家里也有人去了?”
卖菜的男人骂了一声。
“胡说!谁能拿这个发电?”
旁边的裁缝没理他,抓住许成妻子的手腕,将卡片举到眼前。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弟弟也去了!”
陆沉展开随车送来的底图,圈出标注栏里的姓名与编号,再将调运单压到旁边。
卖菜的男人还要骂,他把单子转过去,指给他看设备号,又指向柱底。
“对一下。上面盖谁的章,你也看清楚。”
裁缝取过许成的卡,按着编号找到图上的那一行,忽然蹲下来,接着往下读。
他先念出“丁六,赵平”。
人群后,一个提油桶的女人应了一声,放下桶,牵着孩子挤过来。
裁缝念到下一个名字,等了等,没有听到回应,继续往下找。
第三个名字念出时,一个送煤的青年放下了肩上的空筐。
“那是我哥。”
他挤到裁缝旁边,按住名字后面的日期,不许对方往下读。
“不对。他那天还拿走一包烟,说十天就回来。”
裁缝想将他的手移开,他反而按得更紧。
提油桶的女人朝街口喊自己丈夫,路过的人被她拦住,也跟着围过来。两只手同时来抽底图,陆沉按住纸角,拆开纸袋,递给裁缝。
“帮着抄,写完就传出去。”
裁缝接了笔,茶铺老板也抱来账本。送煤的青年找不到纸,索性挽起袖子,借笔把哥哥的编号写在胳膊上。
陪同员跑进茶铺打电话。
陆沉没拦。
他把供能车的拖杆拉向广场中央,那里有纪念碑和广播杆,去市场的人都要经过。年轻工人往茶铺门口看了一眼,把工帽塞进衣袋,伸手帮他推了一把。
车轮越过石缝时,玻璃柱里的液体轻轻摇晃。
陆沉喊着借过,前面的人提起篮子让路,走在后面的又跟着车,往广场中央围。
巡逻兵赶到,最先下车的正是转运站那个年轻警卫。他抬起枪,随后看见陆沉,又看见供能柱,脚步停了。
陪同员抓住年轻警卫的袖子。
“就是他!把封条剪了,还不让我们收!”
陆沉把调运单递过去。
“那天床上的人,也在这种东西里。”
年轻警卫没有接,枪口却慢慢往下落。
军官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推开他,朝人群挥手。
“退后!把路让开!”
送煤的青年迎上去,指着玻璃柱骂:“你先说里面是什么!”
军官伸手推他,他抡起空筐,砸向供能局的车,一块编条崩断,弹到士兵脚边。许成的妻子站在玻璃柱旁,拒绝后退。裁缝和两名店主也没有走,反而把抄好的纸递得更快。
军官伸手去夺卡片,被她咬住手指。
人群猛地往前涌。
前排几个人被挤向供能车,车轮往石缝里一滑,柱体跟着歪了。陆沉扑上去抱住柱座,一个男人撞上他的后背,将他一同压向铜壳。
他用肘撑住车沿,腾出手去扶玻璃。盖子拆了,再挤一下,柱子就得砸到地上。
年轻警卫用肩膀隔开军官和许成的妻子。
“长官,这里有孩子。”
军官甩开他,刚举起手,司机便在街口连按了几下车铃。
警卫回头,放低了枪。顾衡推开车门,绕过挡路的菜筐,走进人群。
他站在车旁,看见被拆开的外观罩,没有问是谁做的。他先让士兵后退,把路中央让出来。
提油桶的女人追着他喊赵平的名字,裁缝拦在台阶前,伸手要名单。送煤的青年从警卫身旁挤过来,指着医务楼。
“开门!你让我们进去找!”
顾衡往哪边走,哪边就有人伸手拦他。
顾衡等了一会儿,走上纪念碑的台阶。
“设备留下。名单给家属核对。”
最前面的几个人停下脚步,一个已经举起扁担的男人仍把扁担横在肩前,盯着顾衡。
陪同员想靠近,顾衡抬手让他退开。
“今天的事,不抓人。”
送煤的青年往前挤,拎住了顾衡的衣领。警卫立刻上前,顾衡却按住他们的手。
青年拽了两下衣领,刚要说话又噎住,抹了把脸才挤出一句:“我哥呢?”
顾衡看着他,声音不高。
“登记名字。补偿会有人办。”
青年一拳砸在他脸上。
顾衡退了半步,嘴角渗血。警卫扑上去,将青年按住。人群又动起来,有人举起手里的扁担。
陆沉走到台阶上,举起抄着扩容名额的底图。
“还要六十个人。”
他把纸转向四周。
“这是后天的名额。以后还会有。你们的邻居、家里人,还有你们自己。”
后排不再往前挤了。
提油桶的女人把孩子拉到身后,朝顾衡问:“还要抓?真的?”
顾衡抹去嘴角的血。
“北街去年冬天死了多少人,你们还记得吗?”
女人护着孩子又退了一步,没能接着问。
陆沉抓住广播杆的立柱,肋下疼得发麻。
“你告诉他们,为什么要骗。”
顾衡转向调度员,招手将他叫到车旁。
“把各街区的余量拿出来,给大家算。今天停这些柱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调度员摊开带来的供能记录,再掀起车上的便携表盘,指着所剩不多的绿格,让前排的人看。
“这辆车也剩不到一小时了。”
他沿着表盘的线指下去,手指停在那颗脑下面。
顾衡转过头,面对人群。
“今晚可以先停掉非必要照明。供热降一档,明天工厂轮休。愿意这么做的,留下登记。”
陆沉朝登记桌迈了半步,手里还举着那张扩容底图。
裁缝立刻举手,茶铺老板也跟着应。站在旁边的妇人却挤上一步,问家里的管子还能热多久。
她怀里的孩子咳起来,她赶紧把他翻过来拍背,拍完又伸手摸他的额头。
送煤的青年被放开,扑到登记桌前。
“我登记。把我哥还给我。”
调度员没有抬头。
顾衡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向陆沉,又抬手示意办事员继续登记。
陆沉站在他面前,他却已经接过下一张申请,低头签了字。
第八章 回家
裁缝最先签名,写完又拉住茶铺老板,让他跟着签。老板答应提前关门,问能不能把隔壁几家一起填上。提油桶的女人也上来登记,写到住址,停笔添了一句:“热水可以不要。”
一个老太太挤到桌前,摸出两枚硬币,放在调度员手边。
“再添点煤。以前停过炉,添上就好了。”
调度员把硬币推了回去。
“煤炉已经接满了。缺的那一部分补不上。”
老太太把钱又推回去,调度员摆手,让后面的人上来。她只好捡起硬币,挪开一步,仍站在桌边等。
陆沉把供能记录拉到眼前,用笔重新相加。灯关掉,供热降下来,能减的就这么多。他往后翻了一页,没有找到外部负载,又将前一页翻回来。
顾衡拿手压住了记录。
陆沉抬头看他,指向表盘下面空着的接口。
“另一边呢?”
顾衡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见过外面。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陆沉张了张嘴,朝四周看。裁缝还在拉店主登记,提油桶的女人扯着调度员,问不要热水能不能先放一个人出来。
他攥住笔,把笔尖抵在表上,却迟迟没写下那个最低输出的数。
顾衡转身让人搬来第二张桌子。
办事员在新桌上摊开补助申请,喊家里有人失踪的来领表。提油桶的女人看了看两边,先过去拿了一张,再招手叫裁缝也来。后面几个人跟着挪了过去,将节电桌前让开一块。
许成的妻子没有去领钱。她走到桌前,将卡片放到表上,指着姓名下面的空格。
“他怎么死的,写进去。”
办事员把卡推开。
“没有这栏。你先填家属。”
她拿起笔,自己画了一格。
“加上。”
办事员看向顾衡。
顾衡点头,那人便在新格里写下“供能损耗”。
许成的妻子盯着四个字,忽然把整张表撕了。
她没有吵,只攥着丈夫的卡片,站回玻璃柱边。
送煤的青年跳上台阶,指着医务楼喊:“愿意去找人的,跟我走!”他伸手拉裁缝,裁缝手里还捏着表,没能跟上。他便转身去拉旁边的铁匠。铁匠提起锤子,刚迈出两步,就被妻子抓住后腰的衣服。
“你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铁匠甩了一下,没有甩开。
妻子又挽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衣摆攥进拳里,人也挡到了他前面。
“你忘了小的怎么没的?”
铁匠低下头,锤子缓缓垂到腿边。
青年又伸手去拉铁匠的胳膊,铁匠没动。他甩开手,独自朝医务楼走去。他母亲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几乎吊在他身上。
“我就剩你了。”
青年拖了她一步,又停下来。
陆沉想走过去,脚边却被一个孩子撞了一下。孩子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名单纸,被大人立刻扯走。那张纸又落回泥里,上面踩出半个鞋印。
广播杆上的喇叭响了。
“各商铺正常营业。今晚供热安排,以城主府最终公告为准,请勿自行停机。”
卖菜的男人抬头看钟,提起了篮子。旁边的同伴问他去哪儿,他指了指市场。
“再不去,今天这摊就白出了。”
两个人绕过供能车。一个还往玻璃里看,另一个扯了扯他的袖子,带着他走开。
一个拄拐的男人挪到顾衡面前,扶着桌角问:“牢里那些人,能不能先用?”
他身后的店主挤过来。
“病得救不了的呢?诊疗所每天都抬出去人。”
“总要有个顺序吧。”
陆沉转向他们。
“今天这里面的人,昨天还在排队找工作。”
那男人没看玻璃,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家没去应聘。”
他说得很轻。
旁边几个人没有反驳,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顾衡招手叫来办事员,让他添一份豁免登记。那人刚写好表头,店主就把自己的表递过去。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算不算?”
“养着病人的怎么填?”裁缝攥着笔,挤到桌边,“我弟弟没了,就剩我管我娘。”
一个穿供水工衣服的男人举起胸牌,等办事员看他,先问自己的岗位能不能免。
陆沉从台阶上下来,站到玻璃柱旁边,抬手想叫裁缝。裁缝已经俯下身,照办事员的指点填住址,没有回头。
沈鸢提着遮光罩走到车旁,伸手往柱顶套。许成的妻子抓住罩沿,推了回去。
沈鸢再往下压,女人便把两只手都抵了上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
最后,沈鸢将遮光罩放在地上,蹲下检查供液温度。接头拧紧了,她又去拿遮光罩。许成的妻子看着她,她松开罩沿,转到车的另一侧。
陆沉走过去。
“你早知道会这样。”
沈鸢盯着温度表。
“我来得比你早。”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平折角,给陆沉看。
陆沉先读到“联名节电”,再沿着签名往下找。沈鸢用手指压住纸角,让他看到最后一行。
她自己也在上面签过字。
陆沉没有接。
沈鸢把纸收回去,继续调整回流。
“至少先把这一个送回去。车上的循环只能用两小时。”
陆沉伸手握住拖杆,准备把车往回拉。
裁缝在旁边问办事员,下次还能不能申请豁免。对方让他先把这次的表填好。
陆沉停住,回头看向玻璃。
沈鸢将供液管扶正,催他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杆,又松开了。
送回去。接上管。再往里面送人。
沈鸢第二次催他时,他仍站在原地。
面包店老板从人群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纸袋。小女孩跟在他后面,红围巾绕了两圈,鼻尖仍然冻得发红。
“吃点吧。”
老板把袋子放到车边。
陆沉看着他推来的纸袋,没有伸手。老板松开袋口,用围裙擦掉手上的面粉,又将袋子敞开一些。
他又将纸袋推近一点。
“你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
小女孩伸手去摸车旁的金属管,老板赶紧把她拉回来。她将手塞到爷爷围裙下面,缩起脖子。
“爷爷,冷。”
老板替她拽好围巾,看向不远处的供热表。
“孩子扛不住再来一次。”
陆沉的手指碰到纸袋。
面包还是热的。
他握了一会儿,将纸袋轻轻推了回去。
老板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袋子拿起来。他牵住孙女,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已经不再看他。
地上的纸被风吹到台阶下。许成的妻子蹲下来,将踩脏的名单一张张捡起,擦掉泥,折好放进丈夫的工具包。
陆沉过去帮她。
她抬头问:“还能把他关掉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想他再疼了。”
她将最后一张纸收好,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迈下台阶时,工具包碰到腿,她停下来,将它挪到身前,抱着往家走。
陆沉看着她离开。
随后他回到供能车旁,从车底的工具格拿出一把长柄扳手。
他将扳手口调大,卡到供能车同规格的阀帽上试了试,取下来,朝中央机械走。
这次他要去底层,关掉总回流。供液一断,整排柱体会先停机,外部负载也会跌穿红线。
他想起厚门外那座被挤碎的钟楼,脚步停了一下。
背后,办事员又喊了一个名字。裁缝赶紧应声,拿着表挤上去。
陆沉将扳手换到右手,绕过挡路的登记队伍,继续往中央机械走。他没有再看街上的灯。
沈鸢追上来,抓住他拿扳手的胳膊。
他掰开她的手指。
“我不修了。”
她的手垂下来。
年轻警卫站在路边,看见他朝中央机械走,往前迈了一步。陆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人没有抬枪,却也没有让开。
广场上最后几个登记的人收好凭条。桌子被抬上车,遮光罩重新盖住供能柱,露出下面已经褪色的宣传语。
为灰钟城点亮明天。
钟声响了。
人们沿着各自熟悉的街道,回家去了。
第九章 明天
陆沉睁开眼,伸手去摸扳手,抓到的却是床边垂下的毯子。
他撑起胳膊,向四周找。顾衡从床边站起来,将窗台上的水杯挪近,示意他先别动。
陆沉拨开毯子,没找到鞋,便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窗外的车夫按了一下铃,推着车从窗下过去。
顾衡嘴角还带着伤,抬手擦了擦,又把手放下。
陆沉摸向肋下,按了按,没疼。顾衡伸手来扶,他挡开,自己拉开衣领,看见胸口缠着绷带。
“你晕过去了。”顾衡说。
陆沉转头找门口的警卫,没找到,又将脚放到地上,准备站起来。
顾衡将杯子送到他手边。
“先听我说完。”
陆沉拨开杯子,扶住床沿,盯着他。
顾衡把杯子放在床头,掌心按着膝盖,沉默很久才开口。
“我去过南街。那份扩容计划,也停了。”
陆沉抬起眼。
“你已经说过一次。”
“这次写下来。”
顾衡从椅上拿起文件,翻到盖章的一页,递给陆沉。陆沉没有接,他便放到床上,将最上面那张推过去。
新能源研发中心。
陆沉拿起纸,先读到暂停新增适配,接着往下翻。顾衡准他查所有技术资料,重新做旧能源实验,还拨出了场地和经费。
他用指甲抵着每项限制往下找,顾衡已经一条条划掉,签上了名字。
陆沉翻回第一页,在“暂停”旁边找期限,又翻过背面,没有找到。
“停到什么时候?”
“你们找出办法之前。”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再查了一遍附加条款。顾衡坐回椅子,任他翻。
窗外又有车夫按铃。陆沉抬头听了一下,和刚才响得一样。
“为什么?”
顾衡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
“你说他妻子在补袜子。”
陆沉捏住那页纸,将刚张开的嘴闭上。
顾衡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撑住窗台,低下了头。
“我把那些名字看得太久了。久到翻过去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陆沉重新摊平被自己攥皱的纸,把顾衡签名的那页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他拿起笔,却没有签,先指着乙组那一栏。
“乙十七先停。”
“好。”
“已经接进去的,要停刺激。维持供液。不能拿他们做试验。”
“写进去。”
陆沉在下面添上两行,写完将纸转向顾衡,用笔尖点住新添的地方,等他看完才收回来。
“我不保证能找到。”
顾衡回过身。
“先找。”
那句话很轻。
陆沉将笔落在签名处,刚写了一横便停下来。他用手背按住眼睛,另一只手仍压着那页纸。等顾衡把手帕递来,他摇摇头,低头把名字写完,又在墨迹上吹了吹。
门开了,沈鸢抱着几卷旧图纸进来。
她穿一件没有胸牌的外衣,手里夹着那张贴过胶纸的南街管线图。陆沉一眼认出来,伸手去接。
陆沉沿撕开的地方摸过去,想找贴着的胶纸。手指从这头滑到那头,没有摸到接缝。
沈鸢指着回流管问他,他便低头去看,忘了再摸一次。
沈鸢把图铺在床边。
“先从损耗查。热回收和旧蓄压系统都能重做。实验室留了两间,窗户朝南。”
陆沉看向她的手背。
袖口遮着那道伤。他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忘了要问什么。
三个人围着图纸坐下。
顾衡听不懂阀门的区别,陆沉给他画了两个小圈。沈鸢补上回流方向,提出换用更耐压的内衬。陆沉不同意,说先测实际容积,不能再照旧图纸估算。
沈鸢划掉那一行,把笔递给他,指着留出的空白:“那你补,写细一点。”陆沉接过来,一口气写了三项,写完还想加,她便翻出第二张纸,接在下面。
窗外的车夫停下来与人打招呼,陆沉听见他们笑。他抬头望向中央机械,楼里的泵还在转,把桌角震得轻轻发颤。
陆沉用杯子压住图纸,拉回笔,继续画下一段管。
陆沉问起许成的妻子。
“卡片给她了。”沈鸢按住他想翻开的下一张纸,“她说过两天来看你,你先把伤养好。”
他点了点头。
“那个穿旧鞋的……”陆沉又抬起笔,想写丙四的编号,笔尖却在纸上滑了一下。
他擦了擦眼睛,又想问送煤的青年,刚张嘴,便打了个哈欠。
顾衡把图纸卷起来,让他休息。
“明天再做。”
陆沉拉住图纸的一角。
“明天就开始。”
顾衡点头。
沈鸢扶他躺下,替他拉上半幅窗帘。顾衡抱起图纸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带上门。
陆沉侧过头,望着床头的水杯,将明天要带走的图纸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心里排明天的活。先换掉工具箱摔坏的扣子,再去实验室,找沈鸢试旧罐。到南街吃过饭,还能绕去看看那个孩子,把试验的事告诉面包店老板。
对了,许成的妻子也得去一趟。他答应过,有消息就回来告诉她。
陆沉掰着手指数到这里,放下手,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些起来。
他还想再添一件事
光暗了一下。
陆沉等它再亮起来。
次日清晨,办事员提着浆糊桶走出城主府,撕下昨天的供热通知,将新公告刷到墙上。
灰钟城新能源研发中心正式成立,面向全城招募适配与辅助岗位。待遇从优,统一食宿,家属享受供热补贴。
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无须技术经验,健康者优先。
一个背着空粮袋的男人读完待遇,摸出铅笔,把报名地址抄在掌心。旁边两个人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读到“适配”,立即拉住同伴往外走。
“还没看完呢,拉我做什么?”
那人没回答,只拽着同伴走得更快。
西侧医务楼刚开门,背粮袋的男人便赶到栏杆前。勤务员发给他一张表,让他往后排。陆续赶来的人跟在他身后,沿栏杆站到了门外。
一名年轻人到门口时,回头朝等在街对面的女人挥手。他把帽子交给她,说里面统一发衣服,不必带。
女人替他拉平领口。
楼下的泵房,止回阀已经换好,水沿着新接口平稳流过。
更深处,操作员摘下耳罩,揉了揉耳朵。
一根玻璃柱亮起红灯,他走过去,往表壳上敲了两下。记录针抬了一点,随即落回去。
他俯身透过玻璃看,液体还在流,扎进脑里的细丝也没脱落,便拿起记录板,在末尾画了一道。
“这个电池耗尽了,可以换了。”
另一人推来转运车,查看记录。
“昨天刚接的?”
“嗯。波动太大,后半夜才稳。”
他把调节旋钮往回收了半格,表盘毫无变化,便不再试。
操作员抽出柱底卡槽里的红底证件,核对编号。
陆沉。
外环维修。
他对完,把证件折起,塞进废纸袋,再接上旁路。等绿灯亮了,他招呼同伴扶住柱体,拧开底部锁扣。
两个人将玻璃柱抬上车。车轮往后滑了一点,操作员伸脚踩住,扶正柱体,把绑带扣上。
“库存不够了,什么时候再抓点人?”
“上面开了新岗位。下午送一批。”
转运车缓缓驶过通道,车轮压住地上一小片纸,拖行了几步才松开。
纸上剩着半枚红章。
傍晚,面包店老板收好最后一炉面包,把写着新价钱的牌子翻过去。孙女已经睡了,红围巾盖在膝上。
他关门前,看了一眼街角。
那里没有人。
老板拉下门闩,抱起孙女往楼上走。供热管震了一下,墙上的灯跟着熄了。他停步扶住栏杆,将孙女往上托了托,接着摸黑上楼。
对街的女人点起小灯,照着门槛把孩子拉进屋,随手吹灭了灯。
灰钟城按时进入黑暗。
没有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