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的第九天,男友提着家里最后半桶水出了门。
我拽住他的袖子,让他留一口。
他看了看我烧得发抖的手,把桶往身后藏:“等我回来,我们喝新的。”
那天下午,风里全是灰。
我在屋里等到天黑,才听见他敲门。
三下轻,一下重,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我打开门,他靠着墙,怀里紧紧护着一盒药,膝盖上的布磨破了,血和沙粘在一起。
半桶水没了。
他嘴唇干得起皮,却先把药塞给我,哑着嗓子说:“药贩子加了价,我跟他讲了半天,才肯换。”
我拆开包装时,摸到夹层里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上面盖着黑市的红印:以本人三年劳役为押,借饮水六升,换取抑尘药一盒。
落款是他的名字,周砚。
他所谓讲了半天,是把自己也押了出去。
我捏着纸,喉咙里像塞满了沙。
而他还在笑:“别哭,药片怕潮。”
我没哭。
我把那张纸拍在他胸口,问他:“你去做三年苦役,我怎么办?”
他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了。
屋外忽然响起水车的喇叭声,广播说,明天起,九号区所有人必须凭新的供水牌领水。
没有牌的人,搬离。
而黑市老板正是发牌的人。
1
药片很苦,周砚把最后一点干净的水留在了瓶盖里,让我送服。
我没动,先把瓶盖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一点水,喉结滚了一下。
“我在外面喝过了。”
“你说谎的时候,右手会摸裤缝。”
他的手立刻停住。
我把瓶盖抵到他唇边:“张嘴。”
他想逗我,说我越来越像查账的。
我没笑。
他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连笑都带着疼。
最后他只抿了一小口,剩下的盯着我喝掉。
药咽下去,胸口依旧像压着滚烫的石头。
这是尘肺热发作后的第三天,诊所的白医生说,抑尘药只能压住急症,想继续活,得换到灰尘少的地方,还要按月领药。
以前我不肯信。
直到昨天夜里,我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
周砚用破毛巾捂住我的嘴,手抖得厉害,却还哄我说是鼻子出血。
我把那张抵押单铺平。
上面写着,明天正午以前,他要到北仓报到,负责搬运矿渣和清理蓄水池。
如果不到,黑市可以收走抵押人的居住牌,并向供水处报失信。
九号区的人都知道,没了居住牌,连排队领水的资格也没有。
“三年。”我说,“周砚,你有几条命?”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伤:“先把这几天过了。”
“过了这几天呢?”
“再想办法。”
我恨他这句话。
这半年,断水,停电,沙暴,他总说再想办法。
我们确实也熬了下来:用旧衣服补屋顶,用脚踏车发电,拿我画图的手换过两袋粮食。
可人不是一张破布,磨穿了还能随便找块料补上。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衣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北仓尘大。”
“那你把单子撕了。”
他沉默下来。
窗外广播还在反复播放,声音被沙风割得断断续续。
“新供水牌……明日上午……持旧牌登记……”
我想起下午广播里另一个消息,心里一沉。
“今天去黑市的人多吗?”
“多,药、粮食都涨了。”
“水也涨?”
“涨了两倍。”
我看着他:“供水处说明天换牌,黑市今天就涨价。周砚,他们提前知道。”
他蹲下来,替我把散开的鞋带系好。
“我知道。”
“你还签?”
“阿禾,你那时候烧得认不出我。”
他系了两次,绳结都歪了。
“我怕你等不到我找到第二个办法。”
我心里的火一下散了,剩下的全是难受。
两年前,我们在旧水厂认识。
那时我是维修图纸员,他是负责下管道的检修工。
他第一次见我,满脸是泥,抱着一截断阀跑上来,冲办公室喊:“图上这玩意儿是谁画的?底下根本拧不开!”
我跟着他钻下去,才发现改造过的墙挡住了阀门。
那天我们在又闷又臭的管井里吵了半小时,出来时他递给我半瓶水,说自己嗓门大,不是冲我。
我喝了一口,剩下的还给他。
他看着瓶口,耳朵红了,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刚才喝过?”
我说知道。
后来他追我,追得笨拙,送的花是拆水泵时捡来的塑料花。
我却一直留着。
如今那朵蓝花插在空水桶旁边,灰蒙蒙的。
我握住他系鞋带的手。
“你怕我死,我也怕你死。”
他抬起头。
“所以明天一起去。你不许再替我把所有事都定了。”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点头。
半夜,我被咳嗽憋醒。
周砚坐在床边,拿小刀把抵押单边缘刮下一点红印,夹进纸包。
“做什么?”
“留个样。”他说,“万一他们改了单子,咱们还能认。”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供水处的旧档案。
九号区地下有一条备用管线,灾前从水厂通往北仓,断水后被宣布损坏。
如果真坏了,北仓为什么还要人清理蓄水池?
2
天还没亮,排队换牌的人已经绕过两个街口。
我裹着口罩,和周砚挤在人群里。
他把外套罩在我头顶,替我挡风。
前面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舔着一只空杯子,舔得杯底咯吱响。
周砚摸了摸腰上的空水壶,又把手放下。
轮到我们时,窗口里的人接过旧牌,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周砚,许禾。两人一户,欠费四十二升。”
我以为听错了:“什么欠费?”
“上个月净水设备维护费,每人每天七百毫升,按三十天算。”
“上个月只发了九天水。”
窗口里的人眼皮也没抬:“维护照常。交清,换牌。”
身后立刻有人喊起来:“昨天不是说免费换吗?”
“昨天是昨天。”
那人拿笔敲了敲桌面,“交不起的,去北仓做工抵。”
我看向墙上的通知。
新贴的纸下边露出旧纸一角,旧纸上确实写着免费换牌。
我伸手要揭,窗口那人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谁准你碰?”
周砚立刻拦在我前面。
“把手拿开。”
“你算老几?”
“她是我女朋友。”周砚把我的手翻过来,看见红印,声音沉下去,“你打她,我就管。”
对方站起来,腰间别着一根电棍。
队伍往后退了半步。
我拽住周砚,指了指窗口里摊开的登记册。
“这笔费是谁定的?”
“供水处。”
“盖章呢?”
“用得着你看?”
“用得着。”我把旧居住牌拍在桌上,“供水处原来的公告规定,收费必须公示三天,还得有区里三个登记员签字。你不让看,我们凭什么交?”
我是水厂的人,灾后帮着整理过临时供水办法。
那办法是仓促定的,却也是大家愿意把存水交出来统一分配的条件。
窗口那人脸色变了变,扭头喊:“梁队!”
一个穿灰背心的男人从里屋出来。
他叫梁奎,北仓的负责人,也是昨天卖药的人。
他的视线在我和周砚之间转了一圈,笑了。
“药吃上了?”
我没接话。
他把一张新牌放在桌上:“你男人做事痛快。这样,他今天提前去北仓,这两人的欠费我替你们垫。”
周砚看了看我。
我问:“垫了以后呢?”
“多做半年。”
队伍里有人吸气。
梁奎像没听见,手指压着牌:“也可以不答应。北仓要人,愿意去的多。”
我把那张抵押单拿出来,放到他的牌旁边。
“单上只写了三年,没有欠费,也没写你可以改条件。”
“单子是真的。”梁奎笑意淡了,“可你们没有水,也没有牌。”
他拿起新牌,当着我的面折了一下。
薄塑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公告我签过字,我怎么不知道要收维护费?”
人群让开一条路。
来的老太太拄着拐,左手提着一只铁皮箱。
她是九号区原来的登记员,贺婶。
梁奎看见她,手停住了。
3
贺婶把铁皮箱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里面是用油布包着的登记簿和印章。
“供水处停电以后,纸档案归我保管。”她说,“老规矩,要收新费用,先给大家看签字和公示。”
梁奎抱起胳膊:“贺婶,您都退下来了,还操这个心?”
“我退的是腿,不是脑子。”
队伍里有人笑了,又赶紧闭嘴。
贺婶翻开旧簿,指给周围的人看。
“这是上个月的收支。九号区自存的水,一共六百八十升,发了九天,剩余多少,北仓应该报账。”
梁奎说:“管子漏了。”
“漏多少?”
“还没算。”
“没算就先收四十二升?”
前面抱孩子的女人忍不住喊:“我家三口,要交六十三升!我把孩子卖了都凑不出来!”
人群一下沸腾。
梁奎的两个手下从门后出来,站到桌边。
周砚把我往贺婶身侧推了推,自己挡在前面。
梁奎看着人群,忽然举起双手。
“行,账可以查。今天先照旧牌发水,每人半升。欠费的事,三天后再说。”
众人一愣。
半升不多,却够孩子先润润嘴。
有人迫不及待地往发水口跑。
我没动:“新牌呢?”
“既然要查账,当然等查清楚再换。”梁奎把那张折弯的牌收起来,“许禾,你满意了?”
我知道他是在拖。
但他当众松口,至少今天不用拿周砚的半年去换一张牌。
贺婶也知道,她合上簿子:“三天后,当众报账。”
梁奎笑了笑:“您可得来。”
领水时,发水口一人只给半瓶。
周砚把自己的那半瓶递给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怔住:“你们呢?”
“我们有。”他朝我的水瓶扬了扬下巴。
我差点又骂他。
可孩子已经抱着瓶子喝了起来,水沿着下巴流进领口。
女人红着眼说:“我叫柳燕,住南棚。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们说。”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周砚看着空瓶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我把我的半瓶分给他。
他不肯,我就站在太阳底下等。
“你不喝,我也不喝。”
他叹气:“许师傅,你讲不讲理?”
“昨天你讲过了,讲出三年苦役。我今天学你。”
他被噎住,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又递还给我。
我们就这样轮流喝完,谁也没多喝。
到了家,他收拾去北仓的工具。
抵押单上的报到时间还在,贺婶只能替大家争取查账,不能替我们免掉这笔债。
我把一支旧铅笔和折好的纸塞进他口袋。
“看见蓄水池,记下进出水管的位置。别靠近不明的池子,也别逞能。”
“遵命。”
他把我的口罩往上拉了拉,“你去找白医生复诊,别跟来。”
这次我答应了。
我需要药,也需要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白医生住在废弃学校的医务室。
她听完我的呼吸,又看了药盒上的批号,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我给你开的那一批。”
我心里一紧:“假药?”
“看包装和药片不像,但我没设备验。黑市从哪儿弄来的?”
“梁奎。”
白医生沉默片刻,打开柜子,拿出一张领药登记表。
“上个月救援车送来过一箱,九号区分到四十盒。按规定应由医务室发,后来供水处说库房漏雨,要先转去北仓。”
表格上,接收人那一栏,写着梁奎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北仓还剩多少?”
“他报上来,说搬运途中损坏,只剩七盒。”
“你见过损坏的药吗?”
“没有。他说都埋了。”
医务室的门帘被风掀起,墙上褪色的课程表晃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周砚押出去的三年,换回的可能本来就是应当发给我的救命药。
4
白医生不肯立刻把登记表给我。
“接收记录只能说明他拿过药,不能证明他卖的就是那一箱。”
她把药盒转过来,指给我看封口处的一串编号。
“救援药的批号我记过,得把箱子的清单找出来核对。还有,报损也可能是真的。”
我说:“那就找清单。”
“清单跟药一起转去了北仓。”
屋子安静了一会儿。
白医生咳了一声,拉开另一个抽屉。
里面只有三卷纱布和半瓶消毒液。
“我知道你想讨公道。可我要先告诉你,你这次能退热,不代表好了。下次发作,药还得接着用。”
我盯着那个空抽屉,想起周砚握着药盒的样子。
他大概也知道药价不对。
可药就在眼前,我又等不了,他只能先把名字签上去。
“我能做什么?”我问。
白医生递来一块干净的布,让我垫在口罩里面。
“少吸灰,别跑,别跟人动手。你画过管线图,对吧?我想请你看一眼学校后面的井。”
学校原先有口应急井,断水后封了。
井盖上压着两块水泥板,周围堆满破桌椅。
白医生说,前几天夜里,她听见下面有水声。
“也许是老鼠,也许是我听错。”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近井盖。
隔着铁板,什么也听不清。
我让她帮忙,一起挪开最上面的桌腿。
白医生瞪我:“刚让你别动手。”
“我只抬这一头。”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都听不懂话?”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搬开了水泥板。
井盖边缘锈死了,我用铅笔刀拨开泥,发现盖上新添了一道焊痕。
焊缝呈浅灰色,表面没落多少沙。
“最近有人动过。”
白医生也蹲下来:“能打开吗?”
“得找工具。别声张,先把东西放回去。”
我们刚把桌椅盖好,巷口便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高男人提着空桶走过,望了我们一眼。
我认出他是供水窗口的工作人员。
他笑着问:“白医生,这井早干了,还看什么?”
白医生说:“找个地方埋垃圾,省得病菌到处跑。”
男人皱起眉,走远了。
我等他拐出巷口,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回家时,门口坐着柳燕。
她怀里抱着孩子,脚边放了一小袋炒过的麦粒。
“谢谢你们早上那半瓶水。”她把袋子塞给我,“我丈夫以前在北仓开车,我知道那里有个侧门。你们要是去找人,别走正门。”
我把袋子推回去:“孩子还小,你留着。”
“他吃过了。”
她说完这句,孩子肚子响了一声。
我们都听见了。
她脸涨得通红。
我从袋里抓了一小把,剩下的扎紧还给她。
“我收下心意。你丈夫现在还在北仓?”
柳燕的笑消失了。
“三个月前,梁奎说他偷水,把人赶出去了。可他走的时候连水壶都没拿,怎么偷?”
“你没去问?”
“问了。梁奎说,再闹,孩子就别领水。”
她低下头,捏着袋口,“我不敢闹。”
我没有劝她。
换成我,若周砚的命捏在别人手里,我也未必敢。
柳燕说丈夫临走前藏了一样东西,让她等外面的巡查队来了再交。
她从鞋底抽出半截塑料卡,卡上印着北仓旧平面图的一角。
“他说,如果有人能看懂,就知道他没偷。”
我接过来,认出那是蓄水池的检修标识。
旁边有一条蓝线,通向学校的方向。
那不是井,是备用管线的检查口。
5
周砚到天黑也没回来。
我守在门边,一遍遍把那半张卡与记忆里的图纸对照。
旧水厂的备用线经过学校,再接北仓蓄水池。
水厂断水以后,供水处说备用线也坏了,让大家把余水交到北仓统一管理。
如果学校井口最近才被焊死,至少说明有人不想让别人看见下面。
天黑透时,柳燕带我去北仓侧门。
墙外堆着破轮胎,踩上去能看见里面的作业棚。
我刚露出半个头,就看见周砚。
他弯腰拖着一车湿矿渣,手背上全是灰,旁边站着一个监工。
车轮卡在沟里,他使劲抬了一下,咳得弯下腰。
我差点喊出声。
柳燕按住我,指向另一边。
蓄水池旁停着一辆带篷布的车,几个人正往上搬蓝色水桶。
桶身是旧水厂的标记,每只装二十升。
我数到第八只,监工突然扭头。
我和柳燕赶紧蹲下。
脚下轮胎一滑,发出闷响。
“谁在外面?”
脚步朝侧门走来。
柳燕拉住我,往堆棚后跑。
我跑了几步,胸口就像被刀刮开,呼吸带出尖锐的哨声。
她急得回头扶我。
我摆手,让她先走。
“你孩子还在家。”
“不行!”
她硬把我的胳膊搭在肩上,带我钻进一条窄巷。
身后的脚步声追近时,另一边忽然传来金属撞击声。
有人大喊:“车翻了!池边的车翻了!”
追我们的人骂了一句,转身跑回去。
我回头,只看见棚顶后升起一片灰。
柳燕把我扶到旧墙下,拍着我的背。
我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吸进一口气。
“是周砚。”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看见我了。”
我想起他抬车时朝墙外瞥的那一眼。
他没有喊,只是把车推到了沟边。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故意弄翻了车,可心里已经开始发冷。
我们在巷子里等到半夜,周砚才从正门出来。
他被两个人架着,走一步,左脚便拖一下。
我冲过去接住他。
他的额角肿了一块,嘴角也破了。
监工把一张纸扔给我:“损坏工具,欠工两天。明天照常来,不来就收牌。”
等人走了,我问他:“车是不是你弄翻的?”
“轮子卡了。”
“周砚。”
他靠在我肩上,沉默了几秒。
“我看见墙外有个人影,怕他们追上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翻墙以前,老喜欢先摸一下墙缝。”
我鼻子一下酸了。
他却盯着我的脸:“你为什么跑来?答应我的事呢?”
“我看见他们搬水。八桶,至少一百六十升。”
他的表情变了。
我把药的事和学校井口告诉他,又拿出那半张卡。
他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从裤袋摸出皱巴巴的纸。
“我今天只看到池子外面。进水管在北侧,阀门被铁皮箱罩住了,旁边有新接的软管。”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蓝桶就是从软管灌的。监工说那是给上面送的,不许我们碰。”
柳燕问:“上面是谁?”
“没听清。”
我看着纸上的线,又想起白医生说的水声。
“他们藏了水。”
周砚摇头:“可能。也可能是别处运来的,得找到进水的证据。”
我不甘心,却知道他是对的。
八个桶足够让人愤怒,却不能证明水从哪里来,更不能证明梁奎私吞了九号区的份额。
柳燕抱紧胳膊:“如果找到了,真能让他把水吐出来?”
我看向北仓墙头。
墙里传来铁门落锁的声音。
“光找到还不够。”我说,“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6
第二天清晨,周砚发起了低烧。
他脚踝肿得塞不进鞋,仍要去北仓。
我挡在门口:“我去找贺婶,先把单子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也得有证据。”
“你这样进去,能出来吗?”
他看着我,忽然把鞋放下。
“我怕你又一个人去翻墙。”
我被他说得心虚,嘴上却不认:“我昨天是去看你。”
“看我需要踩轮胎?”
“你要是早点回来,我也不用。”
我们对瞪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吵。
他把那张旧抵押单递给我。
“如果我今天没去,他们来收牌,你先别硬拦。贺婶手里有登记底册,牌收走不等于人就没了。”
“你不去?”
“去。可我得先跟你说,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把裤脚卷起来,让我给他缠脚踝。
我动作轻,他却一直抽气。
“疼你就喊。”
“我喊了,你又要哭。”
“我现在就能打你。”
他笑了一下,伸手碰我的脸。
“我昨天在池边还看到一个人。老方,原来水厂的电工。梁奎把他留在北仓,专管泵房。”
老方是我师父。
灾前我刚进厂,是他教我看地下管线,让我记住哪条管子能关,哪条绝不能乱动。
断水后,他说去外区找家人,后来就没了消息。
“你跟他说上话了吗?”
“没有。他看见我,转身就走。”
我想不通。
老方认得周砚,也知道我们在一起。
除非他不能说,或者不愿说。
上午,我带着半张塑料卡去找贺婶。
她把卡放在窗边,眯眼看了半天。
“柳燕丈夫叫马川,原来负责给北仓运物资。被赶走以前,他找我问过登记底册,说要核对水车的出入量。”
“他发现了什么?”
“没来得及说。第二天人就没了。”
贺婶从箱子里翻出一份旧运输单,给我指上面的车牌。
“马川的车每三天往外走一次,出去时记空车,回来时记空车。可登记员阿成跟我提过,车轮压的痕迹不对,出去比回来深。”
“阿成人呢?”
“上个月去了西区。”
“能找到他吗?”
贺婶摇头。
她把单子收起来,语气很慢:“阿禾,账不对,我也看出来了。但大家手里只有这点水,一旦北仓停发,孩子和病人先熬不住。”
“所以就任他拿?”
“我没说不查。我是问你,查出来以后,谁来开水?”
我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贺婶叫来另外两个登记员,商量三天后的公开查账。
他们愿意核对数字,却不肯现在逼梁奎开仓。
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没枪,仓库里的人有电棍。真抢起来,谁负责?”
我听得心里发堵,正要争,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柳燕满头是汗,抱着孩子站在外面。
“北仓来人了,说周砚偷水,要当众处理。”
7
北仓门前围满了人。
周砚坐在地上,双手被塑料扎带捆住,脚边扔着一只水壶。
梁奎站在台阶上,拿脚尖碰了碰壶。
“这小子干活第一天就翻车,第二天偷水。大家说,怎么处置?”
有人小声说:“偷多少?”
“半壶。”
“他家病人还等着水……”
梁奎抬起手:“病人等水,别人家就没人等?北仓的规矩一破,以后谁都往口袋里揣,大家喝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刚才说情的人不吭声了。
我挤过去,蹲在周砚身边。
“你拿了吗?”
他摇头:“壶不是我的。”
我捡起水壶,壶底刻着一个歪斜的马字。
柳燕看见,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我丈夫的!”
梁奎看了她一眼:“你丈夫的东西,怎么会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但这壶三个月前就在你们仓里。”
“那就是他偷来装水的。”
我拧开壶盖,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周砚说:“我在清理泵房门口的废物,壶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我正要问监工,就被他们按住了。”
“谁看见了?”梁奎问。
周砚看向人群后面。
老方站在那里,穿着蓝色旧工服,袖口上沾着油。
他避开了周砚的视线。
我的心一沉。
“方师傅。”我站起来,“你看见了吗?”
老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梁奎慢悠悠地说:“老方今天一直在泵房,能看见什么?”
“他看见了。”周砚说,“我翻箱子时,他就在旁边。”
老方终于开口:“我没留意。”
我盯着他,想起以前他教我拧阀门时,总说手要稳,眼要准,别让一滴不明不白的水漏掉。
现在他连头也不肯抬。
梁奎把一张纸举起来:“按北仓的规定,偷水者没收居住牌,逐出九号区。念在他家有病人,我给个机会,把许禾的牌留下,人可以继续住,周砚多干两年。”
三年变五年。
他拿周砚的命,换一个我们本来就有的家。
周砚猛地抬头:“你做梦。”
“那就滚出去。”
“等一下。”我拦住准备上前的监工,“壶里有机油味,谁拿这样的壶装饮水?”
梁奎说:“你闻错了。”
我把壶递给最近的贺婶。
她闻了闻,又递给旁边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皱眉:“是有味。”
“你们非说他偷水,就把水倒出来看看。”
梁奎脸上的笑淡了。
“倒了谁负责?”
“我负责。”
我拿起壶,朝地上的碎砖倒了几滴。
浑浊的水渗下去,表面浮出一圈彩色的薄光。
人群往前挤。
我心跳得厉害。
那是我赌的。
如果壶里只是平常的水,我连替周砚争一句的机会都会失去。
可梁奎太急着定罪,连壶里是什么都没让人看。
“这是泵房用来洗零件的废水。”我说,“你们要按偷饮水处置他,先把饮水拿出来。”
监工往梁奎那边看了一眼。
梁奎说:“即便不是饮水,他也动了仓里的东西。”
“那就按搬运废物算。他今天本来就在干这个。”
贺婶上前一步:“没证据,不能收牌。”
旁边几个排队领水的人也跟着说话。
“总不能拿脏水诬赖人。”
“上回马川也是这么被赶走的?”
梁奎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人你带走,明天继续来做工。”
他亲手剪开扎带,凑到周砚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砚脸色一变,猛地要站起来。
我扶住他,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松开他的手。
他的手腕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汗一沾就疼。
到了门口,他终于说:“梁奎说,下一次他会找个干净的壶。”
8
当天夜里,老方来了。
我听见敲门声,抓起门后的铁棍。
周砚扶着墙起来,示意我站到后面。
门外的人压低嗓子:“阿禾,是我。”
我开了门,老方侧身挤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布包。
他的脸比以前瘦得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盯着他:“你白天为什么不说话?”
他没看我,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卷图纸,边角被水泡皱。
“北仓的管线改过。你们要查,先看这个。”
“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老方的手停在图纸上。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孙女在西区的车队,梁奎答应替我打听她的消息。我要是惹他不高兴,他连车队的电台都不让我碰。”
“所以你看着他冤枉周砚?”
“是。”
他没有辩解,声音干得发涩。
“我怕。”
我准备好的话堵在胸口。
他怕失去孙女的消息,我怕失去周砚。
怕都是真的,白天的沉默也是真的。
周砚把图纸展开:“你现在为什么肯来了?”
“梁奎今天让人拆学校那边的检查口,准备明晚封死。他说备用线已经没人用,留着碍事。”
老方用指头点着图纸。
“可这条线没坏。九号区存的水还在旧蓄水池下面,备用线能通到学校。”
我一下抓住他的手:“不是说池子漏空了吗?”
“漏过一回,没漏光。梁奎让我把水转进北仓下面的副池,又关掉去居民区的阀门。”
“多少?”
“上周量过,还有四千多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号区还有四百多人,一天半升,也能撑一段时间。
我们在领水口为半瓶水吵得脸红脖子粗时,北仓地下竟然藏着四千多升。
“他为什么不发?”
老方苦笑:“他要换滤芯、柴油,还要给西边的车队交保护费。他说水发完了,外面的人一来,谁都活不了。”
周砚问:“那些蓝桶呢?”
“有的送去换物资,有的给他自己的人。”
“账呢?”
“在梁奎办公室。水有多少,换了什么,都在一本黑账上。”
我压住怒气:“这张图能证明水还在吗?”
“不能。图是我改的,别人可以说是旧图。得让大家亲眼看见池子,或者打开学校的检查口。”
老方顿了顿,又说:“但别直接开。副池的泵坏了一个,阀门一旦开快,管子会震,接头可能崩。水进了脏沟,就全毁了。”
他掏出一枚铜钥匙。
“学校井口的锁在焊板下面。焊缝薄,可以从边上撬开。开锁后先看压力表,红线以上不能动。”
我接过钥匙,问他:“你孙女呢?”
“昨天西区来人,我求他带了信。梁奎瞒着我,说车队早就走散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还是想找她。可今天周砚被按在地上,我突然想起,她要是看见我这样,恐怕也不认我这个爷爷。”
周砚把图纸卷起来:“你帮我们打开检查口,其他事,我们自己担。”
老方摇头:“我在北仓做了这些事,不能一句帮忙就算了。三天后查账,我去说。”
“梁奎不会让你说。”我说。
“所以明晚以前,先把水找出来。”
9
第二天,周砚照常去了北仓。
他故意当着监工的面一瘸一拐地走,像个被打怕了的人。
我则去学校找白医生。
她听完,第一反应是拉上窗帘。
“你们要在学校动手?这里还有六个病人。”
“我们不会在有压力的时候开阀。”
“我担心的不只是管子。”她看着我,“梁奎要是知道检查口在这里,会先来抓人。”
我说:“他明晚就要封死。再等,水就只有他能碰。”
白医生沉默很久,拿出病人名单。
“两个能走,三个要人扶,还有一个孩子不能受惊。我得先把他们送到后街。”
我们商量好,天黑后由柳燕帮忙转移病人,贺婶带两名登记员来见证。
事情还没到晚上,就出了岔子。
中午,梁奎派人来通知,说北仓盘点,周砚和其他工人今晚都不能回家。
送消息的人站在门口,眼睛直往屋里看。
“许禾,梁队说你身体不好,别到处跑。他让我们照顾你。”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在巷口。
我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
桌上那枚铜钥匙被我压在碗底。
他们没有进屋,却把去学校的路堵住了。
我等了一个小时,听见外面的人在说话。
“梁队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把她抓了。”
“她昨儿在大伙面前出了风头,现在抓,贺老太太得闹。”
“那就等晚上。”
我看着窗台。
窗外是一堵矮墙,墙另一头是废弃的缝纫铺。
我以前翻过那堵墙,但现在只爬到一半,就咳得手脚发软。
我伏在墙头,听见屋后有人喊:“她跑了!”
一只手突然从另一边伸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是柳燕。
她把我拽下去,我摔在布料堆里,胸口疼得直冒冷汗。
“我就知道你会从这儿走。”她喘着气说,“刚才那两个盯着你,我给他们送了壶凉茶。茶里没东西,就是想让他们转个身。”
我们从缝纫铺后门绕出去。
她把一顶旧帽子扣在我头上。
“孩子呢?”我问。
“托给邻居了。她欠我半袋面,不会让孩子饿着。”
我被她逗得想笑,咳嗽却先涌上来。
柳燕扶住我:“你要是走不动,我去找贺婶。”
“钥匙给你。我要是走不动,你带他们先开井盖,别碰阀门。”
她不肯接。
“我丈夫当初藏这张卡,是想让人知道他没偷水。我忍了三个月,今天不想再忍了。”
我们到学校时,白医生已经把病人转移了四个。
剩下的一老一小正在穿鞋。
贺婶和两名登记员也到了。
老方没出现。
太阳落下去,井口的影子越来越长。
我看着那道浅灰色焊缝,握紧手里的撬棍。
“不能再等了。”
10
撬棍插进缝隙时,铁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贺婶让两个登记员轮流望风。
柳燕和我扶住铁板,白医生用锤子一点点敲。
我们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可那道焊缝比想象中结实。
敲到第三处,我的手开始发抖。
白医生把锤子夺过去:“你扶着就行。”
我扶着铁板,掌心被锈边磨破。
终于,焊缝裂开一条口子。
柳燕把撬棍往下一压,铁板翘起来,露出下面的锁。
我把铜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锁开了。
井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凉气扑到脸上。
那味道和我记忆中的水厂一样,带着铁锈和青苔。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下面有水声。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是细细的、持续不断的流动声。
贺婶扶着井沿,眼睛一下红了。
“真有水。”
手电照下去,管道贴着井壁延伸,压力表的指针停在黄线和红线之间。
我认出旁边的排气阀,伸手要去够。
白医生抓住我:“你要干什么?”
“确认是不是通向副池。”
“老方不是说了,红线以上不能动?”
“现在还没到红线。”
我说得很快,心里也急。
只要打开一点,让水流出来,贺婶就能带着证人和水样去广场。
到时候梁奎再也不能说是我们编的。
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阀柄,井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压力表的针跳了一下,逼近红线。
我立刻缩手。
下一秒,远处有人喊:“他们在学校!”
望风的登记员跑进来,脸色惨白。
“北仓的人来了,带了撬焊板的工具!”
梁奎比我们快了一步。
我把井盖放回去,却来不及盖上铁板。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墙外。
柳燕抓起铁板,想挡住井口,贺婶按住她。
“挡不住。把灯关了,先护病人出去。”
白医生带着最后两个病人从后门走,柳燕跟上去帮忙。
我和贺婶留在井边。
梁奎带着四个人进院,手电光直直照在我们脸上。
“许禾,你这病好得真快。”
我抬手挡光:“你说备用线坏了,里面为什么有水?”
“积水。”
“积水能让压力表跳?”
他看了一眼井口,神色变了。
“谁教你们开的?”
我没答。
他朝手下使眼色,两个人上来抓我。
贺婶把拐杖横过去:“你敢碰她,我就去广场喊。”
梁奎说:“您喊。就说她擅自打开危险管道,差点把大家最后一点水放光。”
我心里一沉。
他说的并非全无可能。
刚才如果我拧得再快一些,后果没人敢保证。
梁奎蹲在井边看了压力表,脸色更难看。
“把盖子盖上,谁也不许碰。”
一个手下去搬井盖,远处却传来连续三声短促的哨响。
那是北仓出事的信号。
梁奎猛地回头。
跑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泵房漏水!老方把副泵停了,周砚带着工人堵在门口,说要看账!”
梁奎一把揪住他:“谁让你过来的?”
“老方说压力压不住,再不回去,整个池子都得出事!”
梁奎松开手,带人往外跑。
他临走前指着我:“明天广场上,我让所有人看看,是谁想毁了他们的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贺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
“他说的泵房漏水,是真的吗?”
我望着压力表上不断颤动的指针。
“不知道。但周砚在里面。”
11
我和贺婶赶到北仓时,门口已经挤满了工人家属。
一股水腥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有人说池子塌了,有人说周砚把泵砸坏了,还有人说梁奎要把所有工人赶走。
我挤到最前面,隔着铁门喊他的名字。
里面没有回应。
梁奎站在院里,正指挥人搬沙袋。
他看见我,厉声说:“把她拦住!”
两个监工过来推门,我用肩膀顶住门缝。
“我懂管线,让我进去!”
“你差点在学校开阀,还敢说懂?”
“压力表接近红线,说明这边有堵塞或者回流。你不知道学校检查口已经打开,继续强行打泵,管线可能裂。”
梁奎愣了一下,回头问手下:“老方呢?”
“在泵房,不肯出来。”
“周砚呢?”
“也在。”
我趁他们说话,从门缝挤进去。
梁奎伸手抓我,贺婶用拐杖敲他的手腕。
“她要是能救水,你拦着干什么?”
周围的人跟着喊:“让她进去!”
梁奎甩开贺婶,咬牙让开。
泵房在院子最里面,门口漫出一层浅水。
工人们用破布堵着门槛,水还是不断往外渗。
周砚蹲在门内,裤腿湿到膝盖,正和老方一起固定一根松脱的接管。
他看见我,脸一下变了。
“你怎么来了?”
“学校的井开了,压力快到红线。你们这边什么情况?”
老方说,副泵的接头老化,下午突然漏水。
他要求停泵检查,监工不肯,周砚和几个工人拦下了人。
刚才那一阵哨声是他让人吹的,为了把梁奎叫回来。
“主泵呢?”我问。
“主泵缺零件,早停了。现在只能先停副泵,把泄压口打开,再换密封圈。”
梁奎冲进来:“停泵,今天的水怎么送?”
老方指着不断滴水的接头:“不停,管子一崩,池子里的水都得往外跑!”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你自己过来按住。”
梁奎脸色铁青,终究没再阻拦。
周砚关掉电源,老方慢慢拧开泄压口。
管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气响。
我蹲在旁边,看着表针一点点往回落。
每落一格,我心里的弦便松一点。
可接头还在漏。
老方翻遍工具箱,没找到合适的密封圈。
梁奎骂监工:“上次买的呢?”
“送去西边了,说是换柴油。”
“谁让送的?”
监工不敢说话。
我看见旁边一辆废弃的小推车,车轴上套着一圈旧橡胶。
“那东西能临时用吗?”
老方看了一眼:“裁下来试试,只能撑一阵。”
周砚立刻拿刀去割。
他的脚使不上力,蹲久了站不稳,我扶住车架,他一圈圈割开橡胶。
刀刃打滑,划破了他的拇指。
他连看都没看,继续割。
我忍着想把刀夺过来的冲动,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
他低声说:“你别离我太近,水里有灰。”
“闭嘴,先割你的。”
密封圈装上以后,老方重新试压。
接头不再往外喷,只剩下一点缓慢的渗水。
一屋子人才敢喘气。
梁奎立刻说:“把门锁上,今天谁也不许进。”
我站起来:“外面的人看见漏水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设备坏了,需要抢修。”
“池子里有多少水?”
他盯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水是九号区的人存的。”
“水也是我找人保住的!”梁奎突然吼起来,“三个月前抢水的人冲进来,要不是我带人守着,池子早空了!”
门外的工人听见声音,纷纷围拢。
梁奎指着他们:“你们以为水放出去就完了?滤芯、柴油、守夜的人,哪样不花水?外头那帮人知道我们有水,今晚就能把门砸开!”
他的话让一些人迟疑了。
周砚擦掉手上的血:“守水需要多少,拿账出来。谁同意你把药拿去卖,把人押进来做三年?”
梁奎说:“药是我换来的。”
“那就拿清单。”
两个人隔着一地脏水对视。
老方忽然说:“水的存量我记着,每次测量都有记录。明天我带去广场。”
梁奎猛地转向他。
“你想清楚,你孙女的消息还在我手上。”
老方的手颤了一下。
他把扳手放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让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她要是活着,我总得让她回来时还有地方喝水。”
12
那晚,北仓没有放工人回家。
梁奎说要防止有人破坏设备,让所有人住在院里的棚子里。
我不肯走,周砚隔着门劝我。
“你留在这儿也进不来。回去找贺婶,把学校井口的事告诉大家。”
“你知道他会拿什么对付你。”
“知道。他要是现在动我,明天谁还肯给他修泵?”
他说得轻松,我却看见他扶门时手指发白。
老方站在他身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只能先走。
回到学校,白医生正在给病人检查。
柳燕的孩子也在,抱着空杯子睡着了。
我把北仓的事说了,白医生听完,拿出一小瓶水放到我面前。
“先喝。”
“留给孩子。”
“这是你今天领的。我替你存着,孩子的另外算。”
我揭开瓶盖,喝了两口。
水带着一点药味,我却差点哭出来。
一个人渴得太久,会开始盯着别人嘴边的每一滴水。
我不愿意自己变成那样,可傍晚看见工人脚边流掉的水,我还是想趴下去舔。
白医生像是看穿了我的念头。
“泵房的水沾了油和灰,不能直接喝。”
我点头。
“我知道。”
“知道也会想。”她说,“这不丢人。”
我握着瓶子,慢慢把剩下的水拧好。
贺婶带来另外两名登记员。
他们看过井口,也听见过水声,愿意明天在广场作证。
但其中一个叫陈叔的男人说:“光靠我们几个,梁奎可以说是旧管里残留的水。”
“还有老方的记录。”
“他能出来吗?”
没人能回答。
柳燕把马川的水壶放到桌上。
“我去找他。马川不在了,我总不能再看着别人也被赶走。”
“你怎么找?”
“我认识北仓送饭的阿姨。她每天清早进去,带一个空饭桶出来。”
我们把纸条缝进饭桶的布套里,写明明天查账的时间,以及让老方把记录藏好的办法。
天快亮时,送饭阿姨回来了。
她把空桶放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纸条送到了,可老方不在棚里。”
“周砚呢?”
“他让我带句话,说他没事,让你别去北仓。”
我一听就知道不对。
周砚真正没事的时候,总要多添一句废话,问我有没有吃饭,或者提醒我别忘了吃药。
这句话干净得像是有人替他挑过。
阿姨从袖子里抽出一小片纸。
“他塞给我的时候,监工在旁边,我不敢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先护住账。
贺婶皱眉:“什么账?”
我想起老方说的测量记录,又想起他带来的图纸。
图纸一直放在我家床板下。
如果周砚知道老方不在,又让我先护住账,那记录也许没有留在北仓。
我跑回家,掀开床板。
图纸还在,卷轴两端却比普通纸卷厚。
我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抄本。
上面记着日期、水位、估算水量,以及每次从副池抽走的数量。
最后一行写着:剩余约四千二百升。
右下角是老方的签名。
我抱着图纸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有了这个,我们能让大家知道水还在。
可老方为什么只抄了一份?
如果原本在北仓,梁奎随时可以毁掉;如果原本不在,老方现在又为什么不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把抄本塞进衣服里,从床底抽出铁棍。
来的是陈叔。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说:“梁奎的人去贺婶家了,说要查偷盗的登记簿。贺婶让我来叫你,马上去广场。”
我看了他一眼。
他是昨天见过井口的人,额头上全是汗,鞋上却干干净净。
贺婶家门口有一段烂泥,昨天夜里泵房流出的水顺沟淌过去,直到早晨还没干。
“她让你带什么话?”我问。
“就说快去。”
“她什么时候开始叫自己贺婶了?”
陈叔脸色一变。
我转身往后窗跑,他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13
我被拽得撞上桌角,铁棍掉在地上。
陈叔压住我的肩,伸手摸我的衣兜。
“把图纸拿出来。”
我死死护着胸口:“你昨天也听见水声了,为什么帮他?”
“我儿子在北仓。”
“周砚也在。”
“你们要把事情闹大,他们就拿我儿子顶账!”
他声音发颤,手却没有松。
我终于看清,他袖口里露出一道新鲜的勒痕。
“梁奎让你来找什么?”
“老方的记录。他说只要拿到,就放我儿子走。”
“你拿到了,他凭什么放?”
“我没得选!”
他说完,眼睛一下红了。
我用膝盖顶开他,踉跄着退到窗边。
“你儿子多大?”
“十七。”
“会认字吗?”
他愣住:“会。”
“那你给他带个话。今天广场上所有人都在,谁也别单独跟梁奎走。只要他当众承认孩子被扣着,贺婶和大家才能替你要人。”
“他不会承认。”
“所以要让你儿子自己说。”
陈叔苦笑:“你当梁奎是傻子?他能让孩子出来?”
“他要公开查账,总得让人看见北仓还在正常做工。你儿子送饭,对不对?”
我记得见过一个瘦高的少年推饭车。
陈叔的神色动了一下。
我抓住机会:“你把这张纸带进去,让他看见后找机会交给周砚。你要是怕,就告诉梁奎你没找到图。”
“他会搜我。”
“写在饭桶底下,灰盖住。”
我跪在地上,捡起铅笔,在纸片上写下消息:“记录已留存多人处,广场上公开。先保人。”
写完,我把纸片在油灰里揉脏,塞到他手里。
陈叔看着那团纸,迟迟没动。
“如果你骗我……”
“你刚才按住我的时候,我可以喊。梁奎的人没在门外,你比我清楚。”
他抬头看我。
我咳了一声,压着胸口的痛:“我也怕。可你把记录拿走,我男朋友未必能活,你儿子也未必能出来。”
他终于松开我的衣领,接过纸。
“我试一次。”
他走后,我立刻把抄本重新抄了三份。
我写得很慢,手抖时就停一会儿,再对着数字核对。
一份交给白医生,一份交给柳燕,一份由我带去广场。
原件藏进塑料花的花茎里。
那朵蓝花是空心的,周砚以前嫌它廉价,我却舍不得扔。
中午,广场上挤满了人。
梁奎在台上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只有一本薄薄的收支簿。
他身后站着四个监工,腰间都别着电棍。
周砚也在,手没有绑,却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我看见他左脸多了一道伤,走路时比昨天更慢。
他也看见了我,目光落在我衣领上,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冲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梁奎先开口,说昨晚有人擅自撬开学校井盖,企图偷取存水,幸亏及时制止。
“副池里确实还有一点储备。”他说,“但泵坏了,水随时可能污染。我没告诉大家,是怕引起恐慌。”
人群立刻炸开。
“不是说漏光了吗?”
“还有多少?”
“为什么昨天才发半升?”
梁奎抬手压住声音:“我要先把责任说清楚。许禾撬井,周砚带人堵泵房,差点毁了设备。他们要是不赔,今后谁还敢保管公共物资?”
我走到台前:“你说一点储备,是多少?”
“正在清点。”
“老方上周测过,约四千二百升。”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
一片吸气声后,有人骂出了声。
梁奎盯着我:“你从哪儿听来的?”
“老方的记录。”
“拿出来。”
我举起抄本,却没递给他。
“还有几份在不同的人手里。你要核对,就把原本和蓄水池打开,让大家一起看。”
梁奎笑了:“一张自己写的纸,也叫记录?”
“那让老方出来。”
“他身体不舒服。”
“昨天他还能修泵,今天就不能走到广场?”
梁奎没有回答。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方爷爷被锁在工具间!”
陈叔的儿子站在饭车旁,脸色煞白,却没有退。
“我早上送饭,听见他敲门。”
陈叔猛地转头,嘴唇颤着。
梁奎的手下立刻去抓少年。
陈叔扑上去,死死抱住儿子。
贺婶用拐杖敲地:“当着这么多人,你还想抓谁?”
广场上的人往前压,监工抽出电棍,却没人敢先挥。
梁奎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看着我,突然说:“放老方可以。但打开副池以后,谁来保证外面的人不抢?谁来保证水不坏?许禾,你负责吗?”
14
我没有立刻答应。
四千二百升听着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是几十天的命。
一旦消息传出去,九号区也许会面对真正的抢夺。
我能负责画管线、看阀门,却没有本事凭一句话守住所有人。
“我负责我懂的部分。”我说,“水量由登记员和工人一起核对,怎么分,今天当众商量。守仓也不能只靠你的人。”
梁奎冷笑:“你以为人人都会听你的?”
“不会。所以让他们听账。”
贺婶走到台前,拿出登记底册。
“灾前留在池里的水,是各户按人头交的。维护费可以算,运出去换的东西也可以算,但每一笔都要说清。”
人群里有人喊:“先把老方放出来!”
喊声越来越大。
梁奎看了一眼身后的监工,终于挥手。
过了十几分钟,老方被两个人带出来。
他的嘴角破了,左手裹着一块脏布,走路还算稳。
我冲过去扶他,他却先看向周砚。
“你怎么样?”
周砚说:“还活着。”
老方点点头,面对人群,把副池剩水和抽水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到自己关掉居民区阀门时,底下有人朝他扔了一把沙。
“你也有份!”
老方没躲。
“有。阀是我关的,记录也是我做的。我愿意跟大家去核对,往后需要干什么,我认。”
沙粒落在他肩上。
柳燕从人群里走出来,问:“马川是不是偷水?”
老方抬头。
“没有。他发现车上的水比单子多,问过我。我劝他别管,他不肯,第二天就被赶走了。”
柳燕晃了一下。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梁奎的人把他送到西路口,没让我看。”
柳燕转向梁奎,声音突然尖起来:“你说他带着偷来的水跑了!我等了三个月,他连孩子都没看一眼!”
梁奎避开她的目光:“他知道仓里的事,我不能留。”
“你凭什么说他偷?”
“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大概觉得事到如今,再否认也没用。
柳燕冲上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监工伸手要拦,周砚挡在前面。
“让她打。”
梁奎捂着脸,眼里全是怒意,却没有还手。
柳燕又打了一下,手抖得厉害。
“我要去找他。你把那天送人的两个名字写出来,车往哪边走,走了多久,全写清楚。”
梁奎说:“我写了,你能找到?”
“找不到也是我的事。”
贺婶让登记员当场记下梁奎所说的时间和送行人的名字。
随后,工人和居民各选三个人,跟着老方去北仓核水。
我也要去,白医生拦住我。
“你脸色很差。”
“我不去,他们可能把旧阀门认错。”
“那我跟你去。”
北仓的副池藏在主池下面,入口被一排废油桶挡着。
油桶挪开,露出一道沉重的铁门。
门一打开,冷气迎面涌来。
手电光落在池壁上,照出一条清晰的水位线。
水面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有人扑到栏杆前,声音哽住。
“这么多天,我妈一直让我多喝一口,她自己一口都不舍得……”
谁也没有接话。
我们按池壁刻度测量,又根据池子的尺寸估算。
老方记录的数字与现场差距不大,剩水约四千升。
但池底沉积了不少东西,抽出来仍需净化。
登记员把数量写在大纸上,交给门外等候的人传看。
人群先是沉默,接着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急着问什么时候发。
梁奎说:“看够了?现在可以听我说风险了。”
他拿出一张西区车队的交易单。
“这里的柴油和滤芯,只够撑十天。我要拿一千升水换下一批,不换,十天后连池里的水都抽不上来。”
我接过交易单,上面确实列了零件和燃料。
可收货地点是西路口,日期就在明天。
我问:“一千升换这些,谁定的价?”
“车队。”
“有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
我没有立刻回答。
白医生却盯着单子的一角,忽然说:“这张纸背面有药品清单。”
她把纸翻过来。
上面印着救援物资的标记,以及一串药品批号。
我从口袋里拿出药盒,对上了其中一行。
15
白医生把清单和药盒并排放好。
批号一致,清单上还写着九号区四十盒,交由医务室按病情分发。
我把药盒递到梁奎眼前。
“你说这是你换来的。”
梁奎看了一眼:“同一批药不止四十盒,批号一样不能说明什么。”
白医生指着清单下方的手写编号。
“每个箱子有自己的编号。你看盒底。”
药盒底部印着一个小小的九字,和清单上的箱号一致。
她又问:“你报损的三十三盒,损坏记录在哪儿?谁清点的?”
梁奎不说话。
人群里,一个瘦女人突然挤上来。
“我丈夫上个月找你买药,你说要十升水。他没凑够,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那药也是救援车送的?”
梁奎皱眉:“我得用水换别的药,才能让医务室有东西。”
“我问你那盒药是不是免费的!”
她伸手抓他的衣服。
旁边的人拉着她,她仍挣扎着往前。
“他夜里咳得睡不着,求我把孩子那份水拿去换。我没答应,第二天他就没了!”
白医生把人抱住,低声说:“先坐下。”
女人推开她:“我坐哪儿?他那天躺在门口,手还伸着,叫我别把水给别人!”
她蹲下去,抱住头。
没人再问批号够不够证明。
梁奎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不知道他病得那么重。”
女人抬起脸:“你知道药有用,你把它藏起来卖。”
我原以为抓到这一刻,自己会痛快。
可看见她,我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我那盒药来得及时,是因为周砚把自己押了出去。
有人没有这样的筹码,或者把筹码留给了孩子,就再也没有机会。
周砚从人群里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肩。
我反手握住他,掌心冰凉。
“你的单子。”我说。
梁奎看着我们:“我可以取消三年。但这盒药已经吃了,六升水也给了药贩子,退不回来。”
周砚说:“药贩子是你的人。”
“他替我办事,也要吃饭。”
“那就从你手里的水里退。”
“那些水要换滤芯。”
我把抵押单摊开:“你拿救援药卖给病人,再把病人家属押去做工。你说三年取消就取消,像给了我们多大恩情。”
梁奎脸色发沉:“你想怎样?”
“当众收回所有拿救援药抵的劳役单。该退的水,登记下来,等清点完仓库,由大家决定怎么还。”
“水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正因为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才要大家决定。”
贺婶让登记员把这句话记进账簿。
围观的人开始报名字。
一个老妇人用两升水换过退烧药,一个男人用十天工换过纱布,还有两家把居住牌压在北仓。
不是每一笔都能当场认定。
有的药确实是梁奎派人从外面换来的,有的单据已经丢了。
白医生提出,先按救援清单核对批号,有证人的也登记,争议的暂缓决定。
一个年轻人不耐烦:“还查什么?把他的仓库砸了,东西分掉!”
几个人跟着起哄。
周砚挡在仓门前。
“可以查,不能乱砸。里面有泵的配件,砸坏了,今天谁也别想拿到水。”
年轻人冲他骂:“你替他说话?”
“我替我女朋友说话。”周砚指着我,“她还得吃药喝水。你要出气,等东西清完,账记完,我不拦你骂他。”
那人被堵得一愣。
贺婶趁机让六名代表看守仓库,梁奎交出钥匙,但保留对清点结果提出异议的权利。
梁奎盯着交出去的钥匙,手攥成拳。
他没有认输。
我看得出来。
16
清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仓里有九盒抑尘药、两箱普通药品、七只备用滤芯和几桶柴油。
还有一本黑账,夹在梁奎办公室的铁皮柜底。
账上记了每次运水的数量和去向,也记着几笔没有列入公账的个人领用。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他给西区车队送去的三百升。
收据写着:换取武装护送及人员搜寻。
我把那张收据拿给老方看。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找的是谁?”我问。
梁奎坐在桌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红色外套,背着书包,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
“断水前,她跟她妈去了西区。车队出事以后,我找了四个月。”
他把照片压在交易单上,“搜寻的人说要水,我就给。”
老方声音发哑:“你跟我说,电台没收到我孙女的消息,是因为车队忙。”
“我确实让他们找过。”
“你给了多少?”
梁奎没答。
老方翻看黑账,终于在另一页找到一笔:五升,电台寻人。
五升。
和他为女儿付的三百升放在一起,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老方把账推回去。
“你想找女儿,我明白。可你不该拿我的盼头替你守水。”
梁奎握住那张照片:“我不守,水早被抢了。”
“守水是你做的,拿别人的药卖也是你做的。”我说,“你要的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掉。”
梁奎没有再争。
他坐在那里,像一根终于失去支撑的木桩,却仍把照片攥得紧紧的。
天黑以前,居民代表在广场公布了清点结果。
账上有几笔维护开支能找到物资,有几笔只有梁奎和车队的签字,还需要核对。
救援药剩余部分交给白医生保管,优先发给急需的人。
劳役单中,能确认由救援药换来的,当场作废。
周砚那张也在其中。
贺婶把单子递给我,让我亲手划掉。
我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周砚从背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怎么?”
“我怕划掉了,你的伤也还在。”
“伤会好。”
“你还欠我一顿骂。”
“那个也认。”
我终于划下去。
黑线穿过他的名字,又划破了纸。
周砚低头看了看,突然笑了。
“你下手真狠。”
“下次再签,我就划你。”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碰我的额头。
我想靠过去,想到周围这么多人,又忍住了。
他却低声说:“别忍,反正他们都看见了。”
我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那一刻,他身上有汗、尘土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
可他站着,手臂环住我,呼吸落在我耳边。
我终于能相信,他今晚可以跟我回家。
然而回家的路只走了一半,梁奎的一个手下追上来。
“西区车队提前到了。他们说,明早必须交水,不然就把货带走,还要收违约费。”
贺婶听完,立刻召集代表回广场。
白医生也跟了过来。
“药只能缓解一时,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滤芯和柴油必须想办法。”
柳燕抱着孩子站在一旁。
“车队从西边来,也许见过马川。我要去问。”
我看向周砚。
他左脚还肿着,手指的伤口也刚包好。
他先开口:“别看我,我知道你想去。”
“我还没说。”
“你的眉毛已经说了。”
我确实想去。
交易单上有几样东西的价格高得离谱,可我不知道外面的行情,更不知道车队愿不愿意重新谈。
老方却在这时指着清单上的一件东西。
“他们要旧泵芯。”
“有什么问题?”
“北仓有两只拆下来的,梁奎当废铁堆着。那东西修好了,能装进他们的车载净水机。”
他抬头看我,“如果他们急着要,也许不用拿一千升水换。”
17
车队停在西路口的旧收费站。
三辆卡车排成一列,车头蒙着防尘布,车厢外焊了铁架。
领头的是个叫秦岚的女人,穿深绿色外套,腰间挂着一台对讲机。
她看完我们带来的交易单,先问梁奎:“你说好的水呢?”
梁奎站在代表队伍后面,脸上还留着柳燕打出的红印。
贺婶说:“九号区换了管事的人。之前的单子要重新核对。”
秦岚看着我们,笑了一下。
“你们内部怎么换人,我不管。定金我收了,货也运来了,水不交,违约费照付。”
她让人掀开第一辆车的篷布。
里面有滤芯、油桶和两箱工具,数量跟单子一致。
周砚走近看了看,没碰。
“滤芯能让我们验货吗?”
“可以,但拆封算买。”
老方检查外包装上的型号,眉头皱起来。
“有两箱不适配我们现在的设备。”
秦岚说:“单子上写了型号,是梁奎确认的。”
梁奎接过去,脸色变了。
“你当时说能用。”
“我说过,有转接件就能用。转接件另算。”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是梁奎按过的手印。
“你没看?”
梁奎显然没看。
或者看了,以为自己能从水价里补回来。
秦岚把纸收回去:“我不做亏本买卖。”
我说:“我们也一样。水可以换,但要换能用的东西。”
“可以,你们加水,我给转接件。”
“如果不用加水,你也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呢?”
我让周砚把一只旧泵芯抬出来。
秦岚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废的。”
“轴套磨损,外壳还好。老方能修,周砚会拆装。”
“你说能修就能修?”
“给我们两个小时,修好一只,你现场试。”
秦岚盯着泵芯,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车。
第二辆车的底部正在滴水,一个年轻司机蹲在那里,用布条缠住接口。
我注意到他已经缠了三次,每次水都从另一边渗出来。
秦岚也看见我的目光,脸色沉下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需要?”
“单子上写了收旧泵芯。你的车又在漏。”
“你们连我的车都敢盯?”
“你能盯着我们的水,我当然也能看你的车。”
周砚咳了一声,像是想笑。
秦岚没笑。
她绕着我们走了一圈,最后说:“修不好,原价加违约费。修好了,算两百升。”
老方摇头:“一只至少抵四百升。”
“你们有多少只?”
“两只。”
“都修好,抵六百。”
我说:“八百。你的人和我们的人一起看着修,配件用你车上的废件。修不好,我们不收工钱;修好了,你们当场试机。”
秦岚沉默片刻。
“七百,不能再多。”
我看向贺婶。
她伸出三根手指:“再给我们三天时间凑剩下的水。水质要验,数量当众交。”
秦岚说:“两天。”
“成交。”
梁奎在后面突然开口:“她们不会修。你跟她们谈,最后两头落空。”
周砚把工具包放到地上。
“以前我在水厂,拆过三台你送来的同型号泵。你要是担心,就站远点,别挡光。”
梁奎脸一阵青一阵白。
老方坐在小板凳上拆泵,周砚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动作都慢,一个手受伤,一个脚肿着。
我负责照着旧图核对零件,贺婶和秦岚的人看着。
第一只拆开后,里面的轴套果然磨出了深沟。
老方从车队提供的废件里挑出一个尺寸相近的,磨掉边缘,再装回去。
周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手指上的伤口又裂了。
我递给他布条,他看都没看,随手缠上。
秦岚让司机把泵芯接到备用机上。
机器响了几声,停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老方俯身听了听:“卡住了,停机。”
司机不耐烦:“你们到底行不行?”
周砚把外壳拆开,发现是垫圈位置偏了一点。
他调整好,再次接上。
这回机器平稳运转,水沿着透明管慢慢流出来。
秦岚拿表计了半小时,才点头。
“这一只算修好。”
第二只的问题更严重,轴心变形,现有工具修不了。
天色渐暗,我们只能承认失败。
秦岚说:“一只,抵三百五十升。”
贺婶问:“另一只你收废件吗?”
“最多五十。”
最终,九号区需要支付六百升水,换适用的滤芯、转接件和柴油。
比原先少了四百升。
但六百升仍不是小数。
签新单时,我看见秦岚把那只修好的泵芯抱回车上,动作比刚才小心得多。
她不是慈善家,我们也没有指望她心软。
我们给她需要的东西,她给我们让大家继续活下去的条件。
柳燕趁她核单时走过去,拿出马川的照片。
“你见过这个人吗?”
秦岚看了很久:“三个月前,西路有一批流民经过。长得像他的男人跟着修车队走了,手上少半截小指?”
柳燕抓住她的袖子:“是他!他去了哪里?”
“北边的旧矿场。后来沙暴,车队改道,我没再见过。”
柳燕的手慢慢松开。
这不是团聚,也不是确切的平安。
可她等了三个月,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去找的方向。
秦岚说:“下趟我往北走,可以替你带信。但能不能送到,我不保证。”
柳燕拿出一张早已折软的纸。
她显然准备很久了。
“送不到也谢谢你。”
18
第二天清晨,九号区开始取水。
老方和周砚先换了新滤芯,又检查副泵的临时密封圈。
他们决定分两次抽取,每次停机检查,避免旧接头长时间承压。
六名代表守在池边,贺婶负责记数,白医生负责留取水样。
第一桶水流出来时,谁都没有说话。
水经过滤芯,落进干净的白桶,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门外排队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
我站在周砚旁边,看着刻度一点点升高。
他伸出手,虚虚挡在桶口上方,像怕有人把水抢走。
我用胳膊碰他:“不是梦。”
他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想起咱们那半桶。”
半桶水换了一盒药,又牵出这么多人的账。
我原本以为,只要划掉抵押单,那件事就过去了。
可我还记得他嘴唇上的裂口,记得他蹲在地上被人捆住的手。
那些记忆不会因为有了水就突然消失。
第一批抽了三百升,装进带封条的桶里。
第二批刚开始,泵房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老方立刻抬手:“停!”
周砚关掉电源,转头查看接头。
临时垫圈已经被挤出一小截,接缝处渗出水珠。
“撑不到下一轮。”他说。
老方摸了摸管壁:“压力比昨天高,副池出口可能有杂物堵着。”
门外的人听说停泵,立刻有人着急。
“车队下午就走,凑不够水怎么办?”
“先把我们今天的水发了!”
“合同都签了,反悔要赔多少?”
梁奎站在角落里,突然说:“我早说过,光有账没用。现在把副池直接打开,用桶舀。”
老方摇头:“池口窄,人下去会带进灰,底泥也会搅起来。水一混,滤芯堵得更快。”
“那你想怎么办?”
“从检修口清堵,但要先把这一段的水放掉。”
大家都看向他。
放掉多少,谁也不知道。
周砚蹲下检查管线,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弯管。
“学校那边的检查口可以泄压。下面有排放槽,放出来的水能接住,用来清洗和修设备,不能算全浪费。”
我说:“学校那段管子很久没用,水未必干净。得和饮用水分开。”
白医生立刻安排两个登记员去找容器。
可学校那边离这里有一段路,两个阀门必须配合。
开得太快,接头可能撑不住;关得太早,堵塞又清不出来。
老方看着我们:“我守泵房,阿禾去学校。周砚,你脚不方便,留下帮我。”
周砚立刻摇头:“我跟她去。”
“这里需要你。”
“她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指了指柳燕和白医生,“她们跟我去。”
周砚皱起眉。
他太了解我的病,也太了解我一着急就忘记停下。
我把口罩带子绕紧,让他看清。
“我不下井,只看压力表,按老方说的转阀。喘不上气就换柳燕,你教过她。”
他仍没有松口。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拿水换药的时候,我没得选。现在让我选一次。”
他怔住。
泵房里传来人搬桶的声音,外面有人喊着时间不够了。
他终于把手里的扳手递给我。
“记住,指针到黄线就停。不是红线,是黄线。”
“知道。”
“不要逞强。”
“你也一样。”
我们带着容器赶到学校。
井盖再次掀开,里面那股凉气扑上来,我竟有点想念。
上次站在这里,我只想尽快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次我要做的,是确保管子里的水不会因为我急着证明什么而白白流掉。
柳燕守在井边,白医生拿着计时表。
北仓那头通过两名跑腿的人传话。
第一声哨响,我把阀柄转了四分之一圈。
水沿排放槽流进桶里,起初浑浊,带着细小的锈粒。
指针慢慢下降。
白医生示意我停,我松开手,退到一边。
等第二声哨响时,我胸口突然一阵发紧。
我以为自己能撑住,伸手去够阀柄,柳燕却先一步按住我的手。
“你刚才答应过。”
“我还能——”
“你说喘不上气就换我。”
我咬住话,把扳手交给她。
她照着我指出的方向,一点点转动。
我坐在井边,眼睁睁看着她替我做完本来属于我的事,心里既焦急又羞愧。
白医生递来药和一点水。
“你现在停下来,后面还有力气。非得等倒下,让大家抬你回去?”
我咽下药,没有反驳。
第三次哨响后,排放槽里的水流渐渐变细。
北仓派人跑来,说弯管中的杂物已经清出,是一团被水泡软的旧密封布。
老方换上新垫圈,重新试压。
我们守着表,看指针稳稳停在黄线以下。
过了十分钟,没有异常。
又过了十分钟,跑腿的人带来消息:泵重新运转,六百升可以凑齐。
柳燕坐在地上,手上全是锈。
她看着我笑:“我刚才转的时候,腿都软了。”
“我也是。”
“你坐着也腿软?”
“我怕你转错,又怕你发现我不信你。”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我们两个坐在井口旁边笑,白医生摇着头,把水瓶递过来。
那天交给车队的六百升,每桶都由双方代表验过。
秦岚带走水,留下滤芯、转接件和柴油。
临上车前,她把一张收据交给贺婶,又看向梁奎。
“你托我找人的事,我会继续问。但以后要用你自己的东西付钱。”
梁奎拿着女儿的照片,没有再提条件。
19
取水恢复后的第三天,九号区重新发牌。
这回窗口旁边贴着公开账目,水量、损耗、维护物资和每日分配都写得清楚。
贺婶让两个年轻人轮流读给不识字的人听。
每户领多少,有人记,有人复核。
数目不算宽裕,仍需要节省。
但排队的人知道,水在哪里,还能撑多久,下一批物资该怎么换。
我和周砚领到新牌时,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两只瓶子递出来。
“病人这份按医务室名单多一点,另一份照常。”
周砚没伸手,先让我拿。
我接过自己的那瓶,又把他的塞进他怀里。
“这次不许送人。”
“我还没说送。”
“你看见前面小孩舔瓶盖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拧开瓶子喝了一口。
“听你的。”
回家以后,他把空水桶洗干净,放在屋檐下。
我问:“等下雨?”
“说不定呢。”
天已经很久没下雨。
我们都知道,一只桶接不了多少,也不能指望它解决九号区的水。
可他还是把桶摆正,又把那朵蓝色塑料花插回桶旁边的罐子里。
花茎里藏过的抄本已经取出来,交给贺婶存档。
周砚摸了摸折痕:“这花还救过账。”
“你当初还嫌它丑。”
“我嫌的是卖花的人,要我两颗螺丝。”
“你那时候说,花不用浇水,适合我这种总忘事的。”
“我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为什么?”
“你记仇。”
我想打他,他笑着躲,结果脚踝一疼,扶住了墙。
我赶紧去扶,又气他逞强。
他顺势抓住我的手,没有松。
“阿禾,那天签字以前,我想过不签。”
他很少主动提黑市那天的事。
我等着他说下去。
“我拿着水去找过另外两个人。一个说药已经卖了,一个说要等车队回来。我回家看你烧成那样,就觉得等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三年很长,也知道你醒了会生气。可我当时只想让你活过那天。”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欠我。”
“我也知道。”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还有新旧交错的茧。
“可你把自己押出去,我会害怕,会生气。你要是死在北仓,我就算好了,也得一个人记着这笔账。”
他沉默了很久。
“以后遇到这种事,我先告诉你。”
“我也不瞒你去翻墙。”
“这个尤其要记住。”
我捏了他一下,他终于笑了。
几天后,居民代表开会决定,梁奎继续接受账目核查,不再掌管仓库和发牌。
他领用公共物资寻找女儿的部分,登记为个人欠账,今后用他的工时和个人物资逐步抵还。
救援药造成的损失,能核实的先登记补偿;无法核实的,由医务室和居民代表继续查。
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没有接受梁奎当面道歉。
她说,孩子还要吃饭,她会领属于自己的补偿,但不想再听他解释。
梁奎站在门口,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老方留下来修泵,也把自己参与隐瞒的事写进记录。
有人不愿让他继续碰设备,周砚就和另外两名工人一起监督。
他们每次开关阀门都记时间、记读数,谁在场,谁签名。
老方没有嫌麻烦。
他有时会在干完活后坐在墙边,看西边的路。
秦岚还没有带回孙女的消息。
柳燕的信也还没有回音。
有一天,她带着孩子来我家,孩子把半块硬饼塞给我。
“妈妈说,等爸爸回来,让他也给你们修车。”
柳燕站在门外,眼睛红了,却笑着说:“他以前开车总嫌我指路慢。等找着他,我非让他照我说的走一回。”
我接过饼,掰了一半还给孩子。
“那我们先把车轮留着,等他回来修。”
几天后,领水处贴出第一份新账。
我和周砚去看时,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六百升交给车队,九号区剩下的水按日分配,设备维护和伤病人员另留一部分。
数字下面还有两列:本周领用,剩余估算。
陈叔站在人群边,拿着一张纸,正结结巴巴地向登记员解释。
我走近才听见,他儿子在北仓多干了两天,要按新定的工分换药。
登记员翻了簿子:“有一天是旧规矩下做的,怎么算,还没定。”
陈叔脸涨得通红,攥着纸不肯走。
“孩子的手被桶沿磨烂了,白医生说要换纱布。他干过的活,总不能一句没定就不认。”
周砚上前看了看簿子。
“那天我也在,饭车翻过一次,他搬了半下午。你们可以找另外两个工人核实。”
登记员抬起头:“你愿意作证?”
“愿意。”
陈叔愣住,半晌才说:“上回我去你家……”
“我知道。”周砚打断他,“阿禾告诉我了。你差点把她交出去,我记着。”
陈叔的脸更红了。
周砚又说:“你儿子做了活,也是真的。两件事分开算。”
陈叔低着头,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
走出人群,我问周砚:“你不恨他?”
“恨。那天听你说完,我想找他打一架。”
“后来呢?”
“后来他儿子在广场上喊了出来,我就想,先让孩子把该拿的拿到。至于他欠你的那句道歉,我替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叔正追着登记员,问还要找谁核实。
他没有再看我们,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够。
我一时也不想原谅他,但我希望那个少年能拿到纱布。
回家的路上,周砚在一家修补摊前停下。
摊主正在缝水袋,手边摆着几块旧帆布。
周砚掏出两枚打磨好的螺丝,说想换一截结实的布带。
我以为他要修水桶的提手,直到他把布带系在我和他的水壶上。
两只壶一大一小,挂在一起,碰撞时发出轻轻的响声。
“以后出门,带两份。”他说,“我自己的那份,我自己喝。”
“你保证?”
“保证。除非你同意我分给别人。”
“我也一样。”
他把大壶递给我,自己拿小的。
我盯着他。
他只好换回来。
“许师傅,连水壶都要查?”
“查。你有前科。”
他笑着把两只壶都举起来,给我看里面的刻度。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壶壁,水线在我们之间轻轻晃动。
又过了半个月,白医生检查过我,说这次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好。
但她仍让我按时复诊,也没有答应我立刻回北仓干活。
“你可以在屋里画图,每天最多两小时。”
“两个半小时?”
“一个半。”
我立刻闭嘴。
周砚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出门后,我踩了他一脚。
他不躲,弯腰把我的口罩理好。
“等你画完新的供水图,我给你订起来。”
“用什么订?”
“螺丝。”
“哪有拿螺丝订纸的?”
“我会想办法。”
我听见这四个字,故意瞪他。
他马上改口:“我们一起想。”
那天傍晚,天边堆起一片深色的云。
风吹得屋檐上的铁皮哗啦响,几滴雨砸下来,在灰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周砚抱起空桶跑出去,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我。
“你在门口等,地滑。”
“我来扶桶。”
“我能扶。”
“我知道。”
我走过去,和他一人扶住一边。
雨并不大,落在桶底的声音零零碎碎,过了一会儿才积起薄薄一层。
周砚低头看着,忽然说:“够浇花吗?”
“塑料花不用浇。”
“那给你洗手。”
“也给你洗。”
他抬头望着我,眼睛里映着屋檐下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把手伸进雨里,他也伸过来。
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顺着指缝滴进桶里。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