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工作室的原创底稿全烧了?那我怎么参加明天的金奖答辩!”
未婚夫冲进地下室,看着满地灰烬抓狂怒吼。
我蹲在火盆旁烤火,顺手把最后一张废稿丢进去,只想早点下班带收养的流浪猫去绝育。
这五年他为了让我做出顶级刺绣,故意制造车祸假象说家里破产,逼我每天熬夜十八个小时赶工。
我懒得争辩,他要图稿我就画,只要别耽误我准点喂猫。
今天表妹却穿着我的高定礼服直播炫耀。
“表哥用穷困潦倒的戏码逼那个免费劳工熬了五年,这批金奖作品终于归我了!”
未婚夫抢走我手里的u盘,骂我不知好歹,说等他拿了奖自然会分我一口汤喝。
我看着被他踩扁的猫粮碗,面无表情地用备机点开他的电脑云盘,选定“全网开源共享”并按下了回车。
那是他刚才插上u盘自动同步的参赛原图,一旦公开将永久失去参赛资格。
1
“纪芸,你存心想毁了我吗!”
铁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明天就要交高定礼服了,你还有闲心在门外喂野猫?”
端着猫粮碗的手抖了一下,几粒猫粮掉在水泥地上。
周延指着我手里的塑料碗,眉眼间满是怒气:
“这破猫粮又要花五十块吧,家里背着几百万的债,你到底懂不懂省钱!”
“我用自己攒的废线头换了十块钱,剩下的钱是上个月帮邻居缝补衣裳挣的。”
蹲在脚边的三花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钻进墙角的纸箱里。
周延一瘸一拐地走到绣架旁,卷起沾满灰尘的袖口。
塑料袋从他兜里掏出来,里面装着一个冷硬的素菜包子。
“吃吧,我跑了一整天拉赞助,连口水都没舍得喝,全指望明天这套礼服拿下金奖翻身。”
素菜包子塞进我手里,凉透的饼皮硌得掌心发疼。
看着他苍白的脸,一股愧疚涌上心头,我连忙把猫粮碗塞进桌子底下。
五年前那场车祸,若是为了救我,他的腿本该好好的,家产也不会全部赔光。
“你快去歇着,今晚我一定赶完。”
坐回绣台前,拿起银针穿过细如发丝的金线。
连续半个月每天熬夜十八个小时,十根手指早已被针尖扎满密密麻麻的小孔,指腹结了一层厚茧。
针头一滑,直接刺进大拇指指腹,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蠢货!”
周延大步跨过来一把扯开我的手,神情难看地吼道:
“赶紧把血擦干净,这套高定礼服用的金丝线一克顶一两金,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抽过桌上的纸巾按住伤口,疼得指骨都在抽搐,耳边却连半句关切的话都没听见。
周延俯下身,凑近绣架检查凤凰尾羽的针脚。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沾灰的外套袖口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一截锃亮的鳄鱼皮表带和玫瑰金表壳。
视线往下移,他裤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皮鞋,鞋底干净发亮,连半点泥灰都找不着。
这双鞋,绝不该是跑了一天工地和街头拉赞助的人该穿的。
“周延,你的表和鞋……”
话才出口一半,周延迅速拉下袖口遮住手腕,直起身子打断我:
“借朋友撑场面的,不然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别问东问西了,通宵把最后两朵暗纹绣完!”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揉着发酸的手腕起身去倒水,弯腰时,视线落在门缝边的地面上。
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小票正静静躺在门边。
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印着一家顶级私人会所的名字,消费金额高达两万八千元,落款日期正是昨天晚上。
2
把那张消费小票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转念一想,或许他真是为了拉赞助才咬牙陪客户去那种地方应酬,强行按住心头的疑虑,我重新拿起绣花针,咬牙熬过一整夜。
天边刚透出一点微光,高跟鞋敲击楼梯的脆响由远及近。
地下室的铁门被人一把推开,表妹许佳捏着鼻子站在门口,满脸嫌恶。
“表姐,这破地方的墙皮都发霉掉灰了,熏得我刚做好的高定发型都要塌了。”
穿着真丝连衣裙的她扭着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绣架前,许佳伸出涂满亮片指甲油的手,肆意摸着礼服胸口那只栩栩如生的金丝凤凰。
“哎呀,表姐这手艺真是绝了,可我瞧着你熬得真让人心疼。”
话头一转,她突然抓起我搁在膝盖上的手,嫌弃地甩开:
“啧,瞧你这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全是硬茧和针眼,以后可千万别再碰这件礼服了,万一勾坏金丝线,耽误了金奖大事可赔不起。”
掌心被她甩得生疼,我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指关节,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许佳指挥着身后的保姆把礼服小心装进防尘袋,转身踩着高跟鞋往一楼走去。
抱着装有备用配件的纸箱跟上一楼展示厅,刚推开门,我就愣在原地。
原本摆在展示架最中间的那个紫檀木旧绣绷,此时空空如也。
那是师父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遗物,陪着我学了整整十年苏绣。
“许佳,我师父留下的紫檀木绣绷呢?”
许佳正对着穿衣镜比划礼服尺寸,闻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哦,那块黑乎乎的破木头啊,摆在客厅太占地方又老土,昨天我叫收废品的拉走了,卖了五块钱呢。”
怒火直冲头顶,我扔下纸箱就要往院子外冲,想去废品站把东西追回来。
“站住!”
周延大步走过来挡在许佳身前,反手重重推在我的肩膀上。
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差点栽倒在地。
“纪芸,你发什么疯!不就一块烂木头吗,佳佳帮着收拾屋子你还冲她吼,懂不懂事!”
周延护着许佳,顺手把装有高定礼服的礼盒递到她怀里:
“这件礼服先放佳佳那儿保管,省得你毛手毛脚弄坏了。”
许佳接过礼盒,朝我挑了挑眉,嘴里娇滴滴地喊着谢谢表哥。
听完表妹的话,周延转过头,硬邦邦地吩咐道:
“滚回地下室去,把这五年所有的设计底稿和图谱全部整理拷进U盘,下午拿给我核对。”
扶住铁质楼梯扶手慢慢站直身子,余光瞥见许佳转身时露出得意挑衅的笑。
就在这时,周延随手落在真皮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物业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江景一号大平层本季度物业费两万四千元,已扣款成功。
3
手指捏紧那张会所消费小票,回到地下室后,脑海里全是那条江景房的扣款短信。
为了赶在下午带三花去宠物医院预约绝育,顾不上多想,我打开老旧电脑,将五年来画的所有原创刺绣原图全部拷进U盘。
背上装满旧图纸的帆布包,抱起纸箱里的三花,我走出地下室前往街角的宠物医院。
刚在医院前台预约好明天的绝育手术,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
同城刺绣圈的热门推送跳了出来,标题写着“新锐天才刺绣师揭秘金奖高定礼服”。
点开视频画面,许佳正穿着我今早刚交出去的那件凤凰高定礼服,站在装修奢华的江景客厅里对着镜头摆弄裙摆。
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江面,茶几上摆着名贵的水晶花瓶,和那条物业短信里的地址分毫不差。
视频里的镜头拉近,许佳捂着嘴娇笑,对着连麦的朋友炫耀起来: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多亏我表哥聪明,用穷困潦倒的戏码把地下室的免费劳工骗得团团转。”
“那蠢女人信了五年,每天熬夜十八个小时替我们画图刺绣,这批能拿金奖的顶级作品终于归我了!”
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吹捧她为天才刺绣师的留言,每一条都在夸赞她天赋过人。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五年的愧疚和隐忍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顺着街道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精品咖啡厅的露天座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隔着一排常青绿植,周延正端着两杯冰美式大步走过来,步履生风,腿脚利索得看不出半点车祸后遗症。
坐在遮阳伞下的许佳接过咖啡,笑得花枝乱颤。
“表哥,你就不怕纪芸那根死脑筋哪天反应过来,把事情捅出去吗?”
周延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就凭她?纪芸那根死脑筋最好拿捏了,只要随口提一句当年救命之恩,她就能乖乖待在地下室替咱们画一辈子图,连个屁都不敢放。”
“说得也是,等明天金奖拿到手,咱们就把地下室锁了,随便找个由头把她打发走。”
两人碰了碰咖啡杯,笑声在梧桐树下听着格外刺耳。
捏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可我硬生生忍住冲上去撕破脸的念头。
站在绿植阴影里,我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安静录下了他们健步如飞、谈笑风生的画面。
保存好视频,转身一路走回地下室,从墙角拖出尘封已久的铁火盆。
4
地下室的潮气漫过脚踝,蹲在铁火盆旁,我将五年来攒下的几百张手绘底稿一页页丢进火堆。
火苗顺着纸边往上窜,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一地的灰烬。
看着那些熬红了双眼画出来的纹样化作黑灰,胸口堵了五年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烧完这些破纸,明天一早准点带三花去做绝育手术。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周延冲进地下室,盯着满地灰烬发出抓狂的怒吼:
“纪芸你疯了!把工作室的原创底稿全烧了,明天我怎么参加金奖答辩!”
头也未抬,我顺手把最后一张废稿丢进火盆里,用火钳拨了拨炭灰:
“底稿我都拷进U盘里了,明天不耽误你拿奖。”
周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搁在桌上的U盘,满脸嫌恶:
“早干嘛去了,存心吓唬谁呢!”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轻薄笔记本电脑,连上无线网,把U盘插进接口开始核对文件。
屏幕上弹出一个接一个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我五年来的心血原图。
确认图稿一张不少,周延合上电脑一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算你识相,明天金奖答辩一结束,看在你苦劳的份上,我和佳佳自然会分你一口汤喝,别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话音刚落,蹲在墙角吃猫粮的三花被他的吼声吓到,发出一声惊叫,慌忙往纸箱里钻。
“哪来的野猫,天天在屋里乱窜,看着就烦人!”
周延骂了一声,抬起那双锃亮的皮鞋,重重踩在不锈钢猫粮碗上。
“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变形声响起。
厚实的不锈钢碗被他生生踩扁,刚拌好的猫粮撒了一地,混进地面的灰尘里。
“一只畜生也配吃这么好,明天就给我扔出去。”
三花缩在纸箱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盯着地上那只被踩扁的猫粮碗,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干干净净地断了。
周延拔下U盘装进西装口袋,得意洋洋地摔门而去,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他大概早忘了,那台笔记本电脑的云盘一直开着自动同步功能。
从抽屉最底层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备用手机,解锁后,点开他曾经在我手机上登录过的云盘账号。
刷新页面,刚刚同步上去的“金奖参赛原创总图”文件夹赫然排在最顶端。
指腹在屏幕上点开菜单,选中全网开源共享的选项,随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确认回车键。
5
清晨六点,我把三花送进街角宠物医院办好住院,回头换上一套洗旧褪色的素色布衣。
衣兜里揣着师父生前留下的老工坊观摩证,安检员核对完印章,挥手放我进了金奖答辩大厅。
红毯从大门铺到舞台正中,周延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挽着身穿凤凰礼服的许佳走过镜头前。
镁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响个不停,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围在红毯两侧。
后排角落的木椅离台面较远,我坐下后倒了杯温茶,静静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两人。
候场间隙,高跟鞋踩踏地砖的脆响由远及近。
许佳提着拖地裙摆停在过道旁,居高临下扫过我身上的旧棉布。
“表姐,这可是全国非遗金奖的场子,你穿身破布衫坐在这儿,存心给表哥丢脸吗?”
涂满亮片的指甲故意刮过椅背,她凑近几步:“识相点就赶紧滚回地下室画图,待会儿上了台,这件礼服可就实打实姓许了。”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我喝了一口温茶,抬眼看她:“那祝表妹待会儿上台,一切顺利。”
冷哼一声,许佳扭着腰转身走回候场区。
评委席正中坐着秦明远,他是我师父生前挚友,圈内人都敬称一声秦老。
上午十点整,主持人报出最后一位登台选手的名字。
许佳提着裙摆款款走上聚光灯下,背脊挺得笔直,对着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身后十米宽的电子大屏亮起,高清展示出凤凰高定礼服的全套设计原图。
“各位评委老师好,这件《凤穿牡丹》耗时半年,是我对苏绣传统针法的一次全新突破。”
背诵着周延昨晚连夜写好的创作理念,台下不少年轻同行跟着点头赞叹。
前排评委席上,秦老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死结。
没等许佳背完第三段,秦老直接抬手按下桌面的暂停键。
“演示停一下。”
秦老面色铁青,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接入大屏投屏信号,“许小姐,组委会昨晚收到匿名举报,刚连夜核查过后台数据。”
电子大屏画面一转,跳出国内三大刺绣专业论坛的首页截图。
“你提交的这批参赛原图,在昨晚十一点零五分,由‘周延工作室’关联云盘账号上传至全网,并且勾选了永久开源共享。”
秦老关掉平板,字字掷地有声:“按照全国非遗金奖大赛的铁律,凡作品原图提前公开泄密者,一律永久取消本届参赛资格!”
满场议论声炸开,闪光灯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的许佳。
手里的无线话筒差点滑脱,许佳整张脸冻住:“不可能,原图一直锁在表哥电脑里,怎么会开源!”
台侧休息区,周延整张脸青白,丢下西装外套狂奔到控制台前,一把扯过工作人员的鼠标疯狂刷新。
屏幕上的开源共享标识刺目无比,每一张图都附带着下载记录。
周延转过身,隔着攒动的人头,直勾勾盯住后排角落里安稳喝茶的我。
6
控制台前的周延双眼发红,一把抢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大步跨上舞台中央。
“各位评委,各位媒体朋友,这起泄密事件是有人蓄意报复!”
话筒啸叫了一声,周延伸手直直指向后排的我,演起痛心疾首的戏码:“她叫纪芸,是我工作室雇来打杂的助理,平日里只负责端茶倒水。”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扭头望向我,议论声嗡嗡作响。
“就因为嫉妒我表妹许佳天赋出众,昨晚她偷偷烧毁工作室的纸质底稿,还盗取我的云盘密码,把原图全网开源!”
周延说完,眼眶红了一圈,对着评委席深深弯下腰:“我们团队熬了整整五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毁了!”
站在台侧的许佳顺势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表姐,我平时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你就算恨我抢了风头,也该冲我来,为什么要毁掉这件非遗作品!”
公文包被周延拉开,一份盖着红章的劳务合同被高高举起,投屏到大屏幕上。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保洁及杂务助理纪芸,月薪三千”,落款处按着一个模糊的红手印。
那是两年前他骗我签下的“工坊水电代缴授权书”,原件早被他换了抬头。
台下不知情的同行和观众被带偏了节奏,指指点点的骂声四起。
“怪不得穿得这么寒酸,原来是个眼红主家的杂工!”
“偷图泄密毁人前程,这号人必须封杀,轰出刺绣界!”
前排两名保安得到周延的抬手示意,迈开步子朝我走来。
一只粗壮的胳膊伸过来想架住我的肩膀,我侧身让开,顺势抓起随身帆布包迈步走向前方。
台上的周延扬起下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等着看我被保安架出礼堂的狼狈相。
可保安刚想再拦,我已经抢先一步跨上发言台,从司仪台边缘抽出一支备用话筒。
“周总一口咬定我是打杂的,这件凤凰高定礼服是许小姐耗时半年绣成的。”
按下话筒开关,清亮的嗓音传遍整个礼堂:“既然许小姐是天才刺绣师,敢不敢请她当众露一手?”
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所有视线重新聚回台中央。
手指指向许佳身上那件礼服的袖口,我字句清晰:“袖口那圈凤尾,用的是苏绣最难的双面异色乱针绣,请许小姐现场绣三分钟,真假自然见分晓。”
评委席上,原本冷着脸的秦老拍案起身:“说得好,金奖答辩讲究真才实学,拿绣架和针线来!”
礼堂侧门很快被推开,工作人员抬着一只紫檀木小绣架和一盒五彩蚕丝线快步上台。
聚光灯打在许佳脸上,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双手垂在身侧抖成了筛子。
7
绣架刚摆在台中央,周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挡在许佳身前,陪着笑朝评委席摆手。
“秦老,佳佳刚才被这疯女人吓着了,手抖得厉害,而且台上的灯光太刺眼,根本看不清丝线,还是算了吧。”
说着他就要去拉许佳的胳膊,想趁机把人带离现场。
“真金不怕火炼,连三分钟针法都不敢当众演示,还谈什么角逐全国金奖!”
秦老一巴掌拍在评委桌上,茶水溅出杯沿。
前排几名评委跟着点头附和,现场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全怼在许佳脸上,退路全被堵死。
骑虎难下的许佳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坐到绣架前的小圆凳上。
素缎绷面铺在眼前,她抓起一束大红色蚕丝线,学着平日里看我干活的样子去劈丝。
可苏绣劈丝讲究手腕巧、力道匀,她扯了两下就把细滑的蚕丝扯成了乱麻。
台下刺绣协会的几位老行家皱起眉,纷纷交头接耳。
许佳额头冒出细汗,随手抽出一根没劈开的粗线去穿针眼,手腕发抖,连穿三次都没戳进去。
第四次总算勉强穿过去,她急着交差,捏着银针朝素缎上胡乱扎下去。
“哎哟!”
一声尖叫响起,银针扎偏了方向,直直戳进她自己的食指指腹,鲜红的血珠冒出来,转眼染红了雪白的素缎。
礼堂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劈丝穿针都不会,还好意思自称天才刺绣师!”
“这手艺连学徒都赶不上,那件金奖礼服八成真是偷别人的!”
骂声和嘲笑声涌上台面,许佳又羞又恼,一把掀翻手边的线盒,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是主设计师!设计师只管出创意,动手刺绣本来就该由底层绣娘代劳,这有什么好笑的!”
周延赶紧捂住她的嘴,可这句话通过无线话筒传遍了礼堂每个角落,台下的记者们争先恐后举高了相机。
没等周延再找补,我走到绣架前,从地毯上拾起那枚沾血的银针,抽出一张纸巾擦净。
抽出一根青色蚕丝,两指捻住线头轻轻一分,一根蚕丝在掌心顺滑劈成十六分之一细丝。
穿过针眼,坐下,落针。
手腕翻飞间,青色与金色的丝线在素缎边缘穿梭交织,针脚密实得看不见缝隙。
不过两分钟工夫,一片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羽跃然缎面,收针打结,干净利落。
台下笑声停住,前排几个老绣娘站起身伸长脖子张望。
走回许佳身旁,我一把扯起她身上那件凤凰礼服的右袖内衬,举起来对准头顶的射灯。
“诸位请看,在凤羽最隐蔽的第三层套针里,藏着一个用同色暗线绣出的‘纪’字。”
秦老快步走上台,戴上老花镜凑到袖口前细细端详,看完后呼吸急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这手劈丝十六分、暗纹藏针的绝活,你,你是故友纪大师的关门弟子?”
一旁的周延眼看骗局捂不住,突然仰起头疯狂大笑起来。
8
刺耳的笑声在礼堂里回荡,周延一把扯松领带,干脆撕破了脸皮。
“是,礼服是纪芸绣的,设计图也是她画的,那又如何!”
转身面向台下镜头,周延理直气壮地大吼:“五年前她出了大车祸差点丢命,师父留下的工坊也欠了几百万外债濒临破产,是我拼着一条腿残废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变卖家产替她填平债务!”
为了演得逼真,周延弯腰挽起右腿裤脚,露出一道十厘米长的狰狞旧疤。
“她这五年待在地下室刺绣,是在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是在还我替她垫付的债款,天经地义!”
台下不少不明真相的观众面露动容,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要是人家真救过她的命,还卖房替她还债,那她把原图开源毁掉对方前程,未免太绝情了。”
听着周围倒向周延的议论,我冷笑一声,掏出备用手机连上控制台的无线投屏。
“救命之恩?”
我将手机里的视频文件点开,“大家先看看这位‘腿脚残废’的恩人,昨天下午在干什么。”
电子大屏跳出一段高清录像,画面里,周延端着两杯冰美式大步走过咖啡厅露天座,步履生风,腿脚利索得能上场跑百米。
“至于五年前的车祸和腿疤,”我手指一划,屏幕切出两份盖着三甲医院公章的原始档案,“这是我昨晚从他云盘深处顺带下载的病例和转账流水。”
“五年前那场车祸,是你花三万块找货车司机演的刮擦戏,你小腿上那道疤,是你八年前骑摩托车飙车自己摔的!”
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动静,周延脸上的得意僵住,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至于我师父的工坊,银行流水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半毛钱外债都没欠过!”
话音刚落,旁边的秦老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夺过话筒,对着台下众人红了眼眶。
“各位,五年前老纪病危住院,临终前亲手托付我,把百年老工坊的地契和三百万存款转交给徒弟纪芸!”
秦老手指直指周延的鼻梁,痛骂出声:“结果这个畜生拿着伪造的未婚夫委托书,半路冒领截胡了地契和存款,吞了老纪一辈子的心血,转头却骗纪芸说破产欠债,把她锁在潮湿地下室当了五年的免费摇钱树!”
真相大白,整个礼堂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骂声。
“吃绝户还装救命恩人,简直禽兽不如!”
“快报警,把这个诈骗犯抓起来!”
周延面如土色,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旁边的许佳眼看大势已去,突然尖叫一声扑向周延,双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西装衣领。
9
“周延,你个骗子,你害死我了!”
许佳撕破了平日里温顺乖巧的伪装,指甲挠在周延脖子上,对着台下记者哭喊:“大家别抓我,工坊地契和假车祸的事我根本不知情!”
“全都是周延为了讨好我,逼着我穿这件礼服,逼着我顶替天才刺绣师的名头!”
为了求自保,她竹筒倒豆子般把周延的老底抖了个干净:“他还私下把纪芸绣出来的几十件精品高价卖给海外藏家,前前后后赚了一千多万,全买成江景房和豪车了!”
被表妹当众背刺,周延双眼赤红,扬起巴掌一巴掌甩在许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传遍礼堂,许佳被打得偏过头,唇边渗出血丝。
“你少在这儿装无辜!”
周延揪住她的头发大骂,“老子卖绣品换钱给你买名牌包、买钻石项链的时候,你怎么不嫌钱脏!”
两人在聚光灯下扭打成一团,推搡拉扯间,许佳身上那件凤凰礼服的腋下突然崩开一道口子。
昨晚赶工最后两朵暗纹时,我就留了个心眼,故意没把最核心的几处金线封死。
随着“刺啦”几声裂帛脆响,原本华美绝伦的高定礼服当众散架,金丝线和锦缎碎片散落一地,许佳狼狈地遮着胸口尖叫。
礼堂大门外,红蓝警灯亮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听到警笛,周延慌了神,一把推开许佳,扑通一声跪倒在舞台中央,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脚边。
“小芸,小芸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
他抱住我的小腿痛哭流涕,“你念在咱们五年情分上别起诉我,江景大平层和卡里所有的钱我全转给你,咱们好好结婚过日子好不好?”
“五年情分?”
抬起右脚,我一脚踹开他死扒着裤脚的手,居高临下看着他:“周延,从你在地下室一脚踩扁三花的猫粮碗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血债要算。”
说完,我懒得再看瘫在地上的狗男女,转身朝秦老恭敬鞠了一躬。
解开背上的旧帆布包,我从最底层取出一只防尘木匣,当众打开盖子。
一幅长两米、宽一米的双面苏绣《春山百猫图》铺展在评委长桌上。
画卷上百只形态各异的猫咪毛发根根分明,正面是春山戏蝶,背面则是月夜巡林,全是用我这三年在地下室省吃俭用攒下的边角料偷偷绣成,原本打算用来祭奠师父。
秦老凑到长桌前,双手捧起绣卷边缘,浑浊的老眼涌出热泪:“好,好一个双面异景!老纪泉下有知,也能含笑闭眼了!”
面向台下众人,秦老高声宣布:“我以本届金奖终审组长的名义担保,组委会破格补录纪芸女士的这件绝世真迹参与最终评奖!”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礼堂侧门大开,两名身穿笔挺警服的民警迈步走上台,亮出了雪亮的手铐。
10
三个月后,法院的刑事判决书正式下达。
周延因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名下江景一号大平层及两辆豪车全部查封拍卖,所得款项优先用于归还我师父的遗产。
虽因涉嫌共同诈骗及恶意毁坏他人名誉获刑较轻,可此前高价买下“天才刺绣师”赝品的十余位藏家纷纷找上门,将许佳集体起诉索赔。
背上数百万巨额债务的她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同时被全国刺绣行业协会永久拉黑。
周延入狱前的最后一个探视日,我买了一束白菊去祭拜完师父,顺路去了一趟看守所。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昔日西装革履的周延剃了平头,眼窝深陷,穿一身橙色马甲坐在对面。
见到我拿起话筒,他红着眼扑到玻璃前,拍打着玻璃窗嘶喊:“小芸,整整五年,你到底爱没爱过我一次?”
懒得回答这蠢问题,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刚办下来的文件,贴在玻璃上展示给他看。
白纸黑字上盖着鲜红的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百年纪氏苏绣工坊产权恢复证明”。
“周延,师父的工坊回到我手里了,而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踏进刺绣圈半步。”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挂断探视电话,转身走出看守所大门,把那段阴暗的五年全关在了铁门后面。
又过半月,全国非遗刺绣金奖颁奖典礼在省会大剧院隆重举行。
凭借那幅双面绣《春山百猫图》,我毫无悬念地摘得本届金奖桂冠。
聚光灯下,秦老亲手将分量十足的纯金奖杯颁到我手里,并当场宣布正式举荐我成为全省最年轻的苏绣非遗传承人。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师父生前视若珍宝的百年老字号,终于在我手里重焕生机。
拿回三百万遗产和工坊后,我退掉了那间阴冷发霉的地下室,花钱将师父留下的老院子修缮一新。
推开雕花木窗,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洒满院里的青石板。
做完绝育手术恢复健康的三花长胖了一圈,正带着几只新收养的流浪猫在回廊下追着毛线球打滚。
走廊尽头摆着一张新打的紫檀木大绣绷,尺寸和当年师父留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弯腰倒满一碗簇新的不锈钢猫粮放在廊角,三花喵呜一声凑过来蹭了蹭我的裤脚。
坐回绣绷前,迎着窗外吹进来的暖风,我捏起银针,顺手穿起了第一根金丝线。
院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铜铃铛声。
木门被推开,秦老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位背着画筒、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徒。
“纪大师,听说你这儿开新班收徒了,我带几个好苗子来拜师学艺!”
迎着院子里满院的春光,我放下银针笑着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