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广生来求我代理整个县那天,自己搬了把塑料凳,坐在我家面摊的煤气罐旁边。
凳子一条腿短,他坐下去一晃,手里那份印着金字的合同差点落进洗碗盆。
我爸拿脚勾过来一块木楔子,给他垫上。
曹广生说了声谢谢,低头盯着那块木头。
八个月前,他把我爸拦在仓库门口,说六箱挂面也配占他卸货的地方,叫我爸蹲墙边等。
我爸那条伤腿蹲不住,靠墙站了三个小时。
那天仓库门口也有把凳子。
曹广生叫人拿走了,说那是给大客户坐的。
“许照。”他把合同掉了个头,朝向我,“县城、底下九个乡镇,青穗的商用面全给你做。我求你接,成吗?”
我拿漏勺把锅底那半碗面捞起来。
街上正是换班的时候,一排穿深蓝工装的人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往这边来。
曹广生跟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站起来,主动让开了出餐口。
我爸问他吃没吃早饭。
他愣了一下,说没吃。
我把碗推过去,筷子搁在碗沿上。
“曹老板,面钱七块,先吃。合同你翻到最后一页,送货量写得挺漂亮,怎么没给六箱的客户留地方?”
他翻了两下,抬头时,脸上的笑散了。
他指指远处停在巷口的货车,问我能不能叫人来,当面把那条写上。
我爸听了这话,把手里预备替他说情的那支烟,轻轻放回了烟盒。
1
八个月前,曹广生叫人把我爸脚边的六箱面拖走时,我刚骑到仓库门口。
最上面那箱沾了片水,底下五箱用我爸带来的红绳捆着。
红绳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弯。
“别拉了,那是我家的。”我爸扶着墙喊。
搬货的小伙子回头看曹广生。
曹广生对着手机报完一串箱数,才腾出嘴来。
“现在是马老板的。老许,你让你儿子给我转个收款码,昨晚那钱我退。”
我把车往边上一撂,去搀我爸。
他裤腿下面打着颤,手却还想去够那根绳子。
“站了多久?”
“三个钟头不到。”
我爸说完,瞥一眼墙根,仿佛嫌我问这话伤他面子。
墙根原先有把蓝凳,去年我跟他一起来,等货时还坐过。
我问搬货的小伙子凳子呢。
他张了张嘴。
曹广生抬起下巴,指向里间喝茶的马庆。
“就一把好凳子,紧着大客户。你爸腿脚又没断,靠会儿墙有什么?”
我爸右膝撞伤以后,阴雨天连进自家厕所那道坎都得侧身迈。
曹广生知道这事。
去年他的车陷在南桥底下,是我爸拄着拐给他叫的拖车。
我爸左手还捏着昨晚的取货单,纸上印着六箱,今早自提。
我拿过来,在曹广生的手机前面竖起来。
“昨晚钱就收了,今天怎么变的?”
“厂里少发一车,马老板一口气补四十箱。他七个点要开门,你小摊挪两天,街坊还能不吃你那口面?”
“他们吃不吃,你连那口面都没打算让我煮。”
曹广生看看里间,脸一下沉了。
“给你退全款已经够意思了。你要天天有四十箱,我把茶端到你车上。六箱,让我司机拐一趟都烧不回油。”
“单子上写的自提,我爸自己来的。你那点油,是给他烧了个罚站?”
里间有杯盖碰杯口的声响。
马庆把凳子踢出来半尺,冲我爸招手。
“许叔,过来坐。小许,我先匀你两箱,拿回去把今天过了。”
我爸的手在我胳膊上松了一点。
他真想要那两箱。
凌晨四点的面是他提前一晚上熬的汤,买骨头的钱已经花了,摊子前还有吃完去上早班的人。
我转向马庆。
“马哥,今天这两箱你收我多少?”
马庆拿起杯盖轻刮茶沫。
“按我的进价。以后你夜市那边出了摊,我那边做活动,你也帮个忙。”
他早就问过我爸,能不能把面摊旁边的空地租来放他家的招牌。
空地归市场管,我爸当时就说了不算。
我扶我爸坐上电动车后座,回头把取货单拍在桌上。
“先退款。单据写清楚,卖方缺货取消。”
曹广生连着笑了两声。
“你还怕我赖你六百来块?”
“我怕过两天你告诉别人,是我进不起这六箱。”
他把手机拿回去,点得又急又响。
六百四十八块到账,单据上也盖了退款章。
我爸上车以后一直扭头看那截红绳。
我折回去,借了把剪刀,从马庆的货上把绳子剪下来。
经过巷口的杂粮铺,我给摆早点的杜嫂打电话,问她那批切面还有没有余。
她家儿子办喜酒,原本订了四袋,临时少了三桌客,剩下一袋当天得用掉。
我昨晚听她在菜摊上抱怨过。
她听我问,还以为我替人砍价。
“二十斤,你直接拿走。我正愁腾不出冰柜。”
“按你买来的钱给。你手上还有原单吧?”
“有。你老许家不是一直认青穗的面吗?”
“今天锅里换切面。”
我爸听见这话,一把捏住我腰边的衣服。
他卖了十七年清汤挂面,熟客进门都不用喊品种。
我把车停在杂粮铺门前,往后伸手。
“爸,汤是你的。今天卖得出去,明天咱们再想办法。”
他攥着我衣服没动,隔了好一会儿,把剪回来的绳子塞进我手里。
“切面要多抖两下粉。你别一把掼下去,把我锅汤糟蹋了。”
我给他在摊前支好凳子,把换面和减一块钱写上白板。
头一位客人是公交站的鲁师傅,筷子刚提起来就问是不是我爸掌勺。
我爸拿着漏勺坐在灶边,斜了我一眼。
“汤是我熬的,面是这个犟种买的。好吃你明天再来,不好吃你骂他。”
鲁师傅往碗里添一勺辣子,吃到剩一口,才叫身后的同事也来一碗。
等街上天光亮透,最后一份切面被我端给了清扫车上的女工。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牌子,付了原价。
“这一碗顶饿,多的一块你拿着。明早还得来,你们开摊就成。”
我爸听见了,嘴角抬了一下,先把她的零钱放回碗旁。
他一松手,漏勺当啷一声磕在锅沿上。
我走过去,看见他围裙底下,右膝比左边鼓出一圈。
我把最后两张椅子往摊里一摞,说今天打烊。
这回我爸没拦我。
他接过我倒的热水,捧住杯子,朝我工装胸口那块还没撕掉的汽修店标看了一眼。
“你旷的半天班,老板得扣多少钱?”
我刚要说没几个钱,手机上跳出来曹广生发给几个小摊的群消息。
他定了新规,下周起,青穗挂面二十箱起批,自提也一样。
我关掉屏幕,把我爸的腿架上凳面。
“爸,先把腿养好。明天换我去找货。”
2
第二天我跑了县城三家粮油店。
头一家能订到青穗,问了仓库才知道,货也走曹广生的车。
第二家一箱贵十九块,现钱,不能挑粗细。
第三家挂着老价签,老板娘从后门拉出一件,让我先看纸箱底。
纸板软得像泡过水的鞋垫。
“就这个我还得给你便宜六块。”她说,“你进新货得去市里,来回一百多公里,走一趟够你摊上卖一天。”
我在店门口把面钱和油钱算了两遍。
独自去市里拉面,要把后院堆得下脚才划算。
可我家那间后屋一到梅雨天,墙上的钉子都往下淌水。
我给杜嫂打电话,问切面从哪儿订。
她让我到长林街街尾找沈青。
我到时,沈青正站在一辆小货车上卸鸡蛋。
她穿件砖红色马甲,头发用一根黑鞋带扎着,抬一屉鸡蛋能看见底下还垫了一层旧报纸。
我伸手要接,她往后一缩。
“你踩的那块砖会翻。”
我换了脚,接过来才发现纸屉比想的沉。
“我买面。”我说。
“那你跑错了,我这儿卖鸡蛋。”
“杜嫂说她办酒的面是你带回来的。”
“她顺手替我收过货,赶上我进城送空筐,我替她捎一回。你也办酒?”
“我开摊。”
“那更不能碰运气了。”
她从车上跳下来,把我怀里的鸡蛋搬到门口。
我说愿意出车费,她让我看看墙上的账。
那里夹着一张被雨淋皱的纸,记了三笔来回车费。
最后一笔旁边写着路桥改道,多跑十九公里。
“这不是价目表。”她说,“是我替人捎东西,人没在家,我抱着一筐货跑两趟赔的钱。你每回要几件?几点收?谁签单?摊子黄了,账找谁?”
我本来憋着一肚子我一个人也能行。
被她一条条问下来,我倒把各家的货想齐了。
杜嫂每周用两袋切面,北街的秦贵天天煮拌面,渡口有家卖馄饨的,娘俩常买小袋挂面当备用。
那几家店我在摊上帮忙时都去借过凳子。
“我凑单。”我说,“谁要什么我去问,钱我先收齐。交接都来我摊上,你跑一趟,只卸一个点。”
沈青拿个鸡蛋对着灯照,里头裂了一条细纹。
她把那枚蛋放到围裙兜里。
“我礼拜三去市里,返程还剩半车。只跑一次,后面你拿单子来,我再算。”
我向她借了半张鸡蛋箱,翻过来写下她报的车费。
走到秦贵店里,我把纸板撑在酱罐旁边。
“你订够五箱,车费按箱摊。面你先试,我家用了才跟你说好不好。”
秦贵抬头就问能欠几天。
他店里那一排新风扇还有两台没付清,我知道他在等账。
“头一趟先付。”
“曹老板还能给我压十天呢。”
“曹老板十天给你多少面?”
秦贵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空嚼几下。
他这个月到现在进了三次货,其中两次是找马庆匀的。
“先三箱。”他说,“你把我的钱打水漂了,我上你家喝一个月汤。”
我在纸板上写了他的名字。
临走时他又叫住我,把三改成五。
“粗的两箱。改,别替我记脑子里。”
白天跑了一圈,连我自己算上,凑到十六箱挂面,两袋切面。
其中有两家临时变卦,一家说得等丈夫回来,另一家拿起笔又放下,问我明年还在不在县里。
这话扎得我有点疼。
我原先也说只回来两个月,等我爸膝盖好点就回汽修店做全班。
哪知道一到早上,看他把打好的汤往灶上提,我两条腿就跟生了根似的。
晚上算账,我爸接过纸板,看到一半,拿指头按住杜嫂的名字。
“你给她收了多少?”
“货钱收了。车费回来见箱再算。”
“她那边早饭铺子到十点收,你答应给她送?”
“她自己来拿。”
我爸用指关节敲敲桌子。
“她男人今年出去打工了,店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孩子。你叫她什么时候来?”
我拿手机问杜嫂。
她好一会儿才回电话,说午睡前能把孩子带过来,问我路边有没有地方停车。
我听见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妈妈。
“你甭来了,头一趟我送。”
挂了电话我重算车费,从自己那份里扣出一段油钱。
我爸扶着桌子起身,进里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小时候偷翻过,知道里面有一叠老账单,用两枚生锈的回形针夹着。
他这回抽出来的是个信封。
“前年你给我换膝盖支具,多打了一千二。”
我望着那封口上他一笔一画写的许照两个字。
“你一直留着?”
“当时觉得你在外面过得挺松快,后来才知道你租那个地下室下大雨倒灌。”他把信封放到我手边,“你拿去进货,别拿这事跟我逞能。”
我把钱收了。
他见我没客套,反倒笑出一声。
“你明天还去修车?”
“去。我请的是后天的假。”
“你老板肯?”
我拿过那块纸板,把上头各人的钱抄进账本。
“我给他把那台等了一个星期的车修出来。他少一天人,我少一天工资,先扯平。”
3
第一车货还没到县里,秦贵先打电话来要退款。
“你让曹老板听见了?”
“马庆刚来过。他说曹老板让他设个零提点,三箱也发,比你便宜。”
我正在汽修店的举升机底下换垫片。
手上滑,一枚螺丝掉进接废油的铁盘。
我没骂秦贵,先问他三箱能挑几个规格。
“他说先拿粗的,细的得等。”
“那你答应没有?”
“我可没应。许照,你要真比他贵不少,我也真没法子。小门面一天多花两块,娃下学那顿钱就少两块。”
我拿纸擦手,给沈青打过去。
她车停在市里市场侧门,正等最后两箱上车。
“让他自己挑。”她听完说,“他要退,把那五箱摊到剩下的人身上,你准备怎么说?”
“我自己留两箱,另三箱找人接。路费我担。”
“你有地方存?”
“我爸院子里有个高架,离墙能摆两层。”
“你把剩下单子上的粗细发我一遍,我再对。刚才店员给你弄错一箱,拿面叶充细面。”
我跟她把单子逐项对清。
电话挂了,汽修店的邹老板正托着保温杯站在我背后。
他伸手往地上一指。
“螺丝。”
我把螺丝从油盘里拣出来。
“今天这台能开?”
“下午能试车。”
“那你收心干完。等你自己的摊能养你了,提前跟我说,别跟那个学徒似的,大年三十给我来句过完年不回了。”
他拿着杯子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卖面比修车有意思?”
我想起我爸第一次教我打汤。
碗沿只要崩掉一个米粒大的口,他就拿去当烟灰缸,说别在客人嘴上省一个碗。
“我想看看能卖到哪儿。”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站着把那台车剩下的活干完。
下午试车时,邹老板自己坐副驾,拐过老铁路口,连压三道坎。
他听完底下的动静,叫我靠边。
“小许,你都舍得自己吃亏了,还怕人知道你干得不错?车主一会来拿,单子你亲自交。”
交完单出来,我看见沈青的小货车停在市场北门。
她没打电话催,倚在车门上吃馒头,另一半掰下来用纸包着。
我爬上去看货,车厢一边空着,另外一边十几箱面用束带扎在一块。
她递给我签货的笔。
“先数。馒头在门边。”
我数完了才发现她买的是肉馅的。
“这个你舍得分?”
“我买了俩。你要再不来,我预备一口气吃完。”
秦贵踩着辆自行车进市场的时候,我正在当着杜嫂的面拆切面的外袋查标签。
他车筐里已经放着一箱青穗,箱角上印着马庆连锁店的贴纸。
他把车停在我摊旁边,抬腿踢下脚撑。
“我去看了他的货,只拿一箱临时顶今天午饭。你给我看看细的。”
我把他那份从底下抬出来。
他拿小刀划开胶带,捏一束面迎着光看。
面身细,断头少。
沈青从车上摸出店里给的分项单,摊在纸箱上。
“这家下次能换粗细,得头天报。今天你那五箱齐了。”
秦贵在单子边上看了半天。
“加上车钱,一箱比马庆那边贵两块四。”
“你细面也按他粗面的价比?”我问。
他咧嘴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拍我手上。
“我这回拿五箱。下回别跟我提这两块四。”
“行,你在账本上签。以后便宜我也不提。”
秦贵把笔一攥,写名字像在签一张欠条。
他走前还特意绕去看杜嫂的货,问她这回切面够不够。
杜嫂没带孩子,跟人倒了半小时班,从我手里接了单。
“我来给我自己拿,以后赶得上就顺手带走。我签了,你该咋算咋算。”
我和沈青把最后六箱推到我家后院。
我爸腾了架子,腰上挂着那截红绳,摆开箱子一看,问这牌子以前吃过没有。
我说中午煮过,出锅比青穗早一会儿。
他从一箱里拿了两扎出来,端走时拿肩头蹭了蹭我。
“我去试。你给人家倒水啊。”
我擦了张凳子让沈青坐。
她站着拿手机按计算器,几秒后把屏幕朝我一亮。
车费到账,比她原来空跑这段多赚一百一十六块。
我那边收支对平,三家小店先问了下次要货的日子。
沈青把货单沿中间对折,塞进马甲的口袋。
“下礼拜这半车还空着。你要凑,星期一给我数。”
我爸把试煮的小面端出来,只拿两只碗。
他自己倚在门框上,看我俩先吃。
面刚进口,院外有人按了两下喇叭。
我推门一看,马庆的面馆配送车挨着墙停下,副驾探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一张纸。
那上头是曹广生的零提点价单。
“许照。”马庆一脸笑,“我这回正经想跟你谈那个位置。你爸的摊要是累,就开我家门口,给你留两张桌。”
我把门拉开,让他看见我院里那架新面。
“桌子你留给愿意坐的人。我的货今天到了。”
4
马庆那天没再提挪摊。
他把价单折成巴掌大,插进我门上的铁环。
“你留着,缺货了省得问。”
过了三个星期,我还真用上了那张纸。
不是买面。
是拿它算马庆到底能给多少家赔钱。
他那里三箱起提的价只撑了五天,第六天开始得配买一桶油。
有两家摊主急着开张,认了。
等到下次拿货,油还堆在水池底下,只好来问我能不能搭车。
那几周我把收货时间定在周三午后,每个人名后头都添了个电话。
量涨得慢,从十六箱到二十八箱,再到四十一箱。
沈青把长林街那间存空筐的库房腾了一半,开口跟我收地方钱。
“你要是还想用你家后院,也行。下周天晴了,你自己把进水的那块墙刮一遍。”
我家后院刚淋过一场大雨。
老许搬了三块空心砖垫在货架底下,右腿不能使劲,左边裤膝全是泥。
我盯着他裤子看了一会儿,跟沈青去了长林街。
那间房从前是卖种子的,门槛高,卷闸门一拉哗啦响。
窗台上有两个透明罐,一罐钉子,一罐茶叶。
她把隔板上的旧蛋筐搬下来,朝里努嘴。
“这边归你,货要离地。窗子打不开,想透气得先修。”
我从店里借了个棘轮扳手,把生锈的窗把卸了。
窗户推开,望出去是她的小货车,车边上竖着一个卷起来的遮雨篷。
我问她进一趟城怎么总空半车。
“给蛋行送周转筐,回去那头货多。回来这头,能搭一点是一点。”
“为什么不多搭几家?”
她捏着一撮茶叶往杯里丢。
“以前打算过。人家开口就是你一个女的晚上敢走山路吗。我说敢,他问我能不能带他外甥坐车学开车。”
她把热水一冲。
“他外甥四十岁,上我车第一句话问我结婚了没有。”
我手里的扳手顶到窗框,磕出挺大一声。
沈青抬眼。
“你也想问?”
“我想问你山路跑过几条。”
她从钉子罐底下抽出折了四折的县地图。
南边五个镇用蓝笔连了起来,走一圈能回县城。
北边四个镇散在两条山沟里,最末的石峡镇连公交都得隔天一趟。
她说母亲从前在石峡摆摊,开春时要把两个小孩和六十斤鸡蛋一起塞进班车。
司机肯等她把孩子安顿好,再去抬箱子。
她想攒两台车,给那条路上三五家店跑个固定的日子,省得人隔三岔五上班车拿货。
我隔着地图看她。
“我这边有个渡口摊,过了河就是你画的南线。老板娘说镇上豆腐铺也想要面,我当她随口一提。”
“你问她,能叫来几家。”
我拿起电话就拨。
渡口卖馄饨的是温婶,白天在码头下水石阶上支两口锅。
她听说能沿路送,当场数出三个门面,还问能不能给石峡留点。
石峡有她姐姐,支个锅摊,常托她在县里带面,带多了屋里潮,带少了车费吃不消。
我跟沈青对了个眼神。
“先试南边。”沈青说,“石峡来回多四十多公里,你要是拿一两箱往那儿跑,我开得起,收不起。”
我在地图上拿红笔圈了渡口。
“那先叫她攒单,顺便问有谁能替镇上收。”
午后出了太阳,我把摊子交给我爸,拎着两种面样去了趟渡口。
温婶坐在桥头给她姐姐打电话,脚边蹲着一个补渔网的男人。
她拿出一束面,递给豆腐铺的冯师傅。
“你用这个给你媳妇煮一顿,她要说不好,下回别要。我不当担保。”
冯师傅把面掰断两截,收进工作服口袋。
“你嫂子前几天就说不想总吃那家粗面。我来三箱细的,先讲好,账上写我的名,莫写我媳妇。”
温婶笑得直拍椅背。
“你媳妇管钱,你签名她认?”
冯师傅耳朵红了。
“她叫我来的。我们家买什么都得俩人有一个敢落笔。”
我陪他们把试单写完。
回城路上,远处的山压在江面上,江那边三个早点铺的牌子顺着坡往上排。
我原来站在自家锅边,只觉得过来买面的人够多就好。
那天才发觉,隔一条水,有人连拿货都得等赶集。
回去我照着沈青的图,描了张小的,贴在摊子里头。
我爸拿漏勺的柄指北边,问我那里有谁。
“温婶她姐。”
“她姐姓啥?”
我愣住了。
我爸把勺放下。
“咱家在曹广生账上写的老许。欠条来收钱的时候才写我全名。”
我打电话去问温婶。
她姐叫温小满,卖早饭那条街上有人喊她小满,也有人喊她满姐。
我在地图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5
试跑南线那天,沈青让空车先走一遍。
我觉得没必要。
地图一开,几点到哪儿都显示得清清楚楚。
她把车钥匙放在我手心。
“你认路,你开。”
开到柳湾,我在三座一模一样的桥下面绕了四十分钟。
地图上横过去的那条线,是一座还没拆施工围挡的新桥。
老桥入口在河东头,限高架低得能刮下我们那块雨篷。
沈青从副座摸出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我以为你要把围挡修好再开。”
我掉头时听见后轮压了一下碎石。
“导航说能过。”
“你下来跟它说。”
我老老实实从河东绕上省道,重新记各家的收货时间。
三家能从门口卸,一家在步行街里,要等午市后推小车进去。
最难弄的是柳湾桥下那家豆腐铺。
他们灶间小,六箱面不能同时存,我原先想让冯师傅自己另外找地方。
冯师傅的媳妇吴凤把豆腐案一擦,问我愿不愿意把她的后屋当取货点。
“你给我每趟送三箱,我给周围几家收。到晚上还没人来,我打电话骂他们。”
“怎么分账?”
“按箱给我。我卖豆腐时顺便让人拿货,少于十箱你也得给我一笔。”
沈青问她为什么愿意。
吴凤把墙上一张旧租单掀起来,背面画着一个横平竖直的货架。
“我租的后屋只放了筛豆子的桌子,一年两千四。分点活,让它先挣回一扇门的钱。”
我跟沈青出来,在路边站着重算。
从八家门口改成两个落货点,车少停四回,连里弄的车都可以省。
吴凤要的那点钱,跟省下来的工夫一比,真不多。
最要紧的是,我不用每到一处先打三个电话找人。
我回去问吴凤能不能签货单,箱子破损当面记,面上写的是谁的就给谁。
她把算盘从门框上一把捞下来,手指一拨。
“你少给我一箱,我拿这玩意儿敲你车窗。多给一箱,我给你留到下趟。”
正式出车那回,我只凑了二十三箱南线的货。
车开进柳湾,吴凤已经在门口拿粉笔划了五个方框。
我和她一块点完,她拿手机拍下箱角和货单,又叫来丈夫,把他错搬到自家门口的一箱面提回去。
天刚擦黑,温婶接到两家卖粉的老板打来的电话,说下回也想跟车。
我在渡口结完最后一笔账,沈青在车头下捡一根掉了的绑绳。
我把钱按过的账本递给她。
“多少?”
“单算这条线,剩两百零八。你要把我俩早上买的烧饼也算进去,剩一百九十八。”
她把绑绳卷起来丢回车斗。
“烧饼算你的。两个我只吃了一个半。”
我以为她看的是那两百零八块。
回到长林街才知道,她在替我算另外一笔。
她把南线的车单和这一个月的县城单摊开,一项一项指给我看。
“你陪我跑这一整天,今天店里谁请假?”
“我。”
“你工钱多少?”
“这趟摊完没那么多。”
“那以后你准备一直请?”
我没出声。
汽修店的邹老板已经答应给我调两个半天,可他要带新徒弟,下个月单子挤在一起,没人替我去接南线。
沈青把笔放在我面前。
“你要正式做,我想跟你搭伙。我出车和库房的一半使用,你出货源和客户。车照趟收成本,我跑车拿工钱,你跑业务也拿工钱。你别说没利润就不拿,先把人工算进去。”
我在她写的纸上看见两个框。
一个写股,一个写借。
“还有借钱的选项?”
“怕你当我想贪你生意。你只缺周转钱,我借你一笔,利息算好。后面我照样挣运费。”
我拿起笔,没急着写。
“你自己想选哪个?”
她用指尖把纸转回来,点在第一个框里。
“以后我想买第二台车,你的面得跟我分担一截。等我跑成了,我还要接人家的油和米。你要觉得我光该给你拉货,咱俩就谈第二个。”
她说得直,嘴角还有点苹果汁干掉留下的印子。
我拿手指点点自己嘴边。
她反手擦错了一边,我又点了一次。
她笑了。
“说正经的。”
我在第一个框画了个钩。
“买第二台车前,先把旧车右后轮那个异响修了。明天我下班,你开过去。”
“收我多少?”
“该怎么算怎么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拿笔在那个钩上描了一遍。
第二天把车支起来时,我从后轮拆出一块开裂的衬套。
沈青举着手电站旁边,照我手里的零件。
我抬眼正撞上她的视线。
那一刻我其实挺想让她再站近些。
可我嘴一张,问出来的是她要不要换同一根轴上另一侧的旧件。
沈青把灯往下压了压。
“换。好事一起办。”
我低头笑了一声。
她没问我笑什么,给我举着灯,一直举到我把车放下来。
6
我递辞职信那天,邹老板刚给新徒弟买了鞋。
箱子还没拆,鞋码写错了,小了两号。
他蹲在门边跟卖家吵,见我来,把电话一扣。
“日子定了?”
“月底。我把手上三辆车交干净。”
他抽过那页纸,看见上头我写辞职去向是做食品配送,鼻子里笑了一声。
“我家吃面能便宜点吗?”
“你一次要一箱,给你送到这儿。”
“我俩人吃一箱,吃到退休?”
他把辞职信放进抽屉,给我从墙上取下来一串旧钥匙。
汽修店后头有一间小门房,我刚来那半年,中午没地方去,就在那里把折叠椅打开睡觉。
“锁头你去拆了,柜子里有你的衣服。钱找会计当面算,少一块你来找我。”
我捏着钥匙去开门。
旧衣服下面压着一张工牌照片,二十岁出头的我仰着脖子,衬衫领比脖子宽一圈。
那年我爸说把面摊关了,省得我在城里跑不出名堂还想往回躲。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自己从市场推车回家,半路走累了,就把车头顶在马路牙上,拿车尾当扶手站一会儿。
我把照片夹进钱包,洗净手上的油,和沈青去看库房隔壁那扇卷闸门。
原来的房东肯把两间连着租给我们。
沈青从她攒换车的钱里拿出三万,我把手上能动的两万五拿出来,留了一万给我爸养腿。
我们办手续,先把生意定在干货上。
湿面那几单往后由店家直接跟做切面的铺子订,我们只在店家需要时按约好的办法搭车送,不往库里存。
沈青掏钱买了一摞进出货单,又跟卖旧货的讨价还价弄来四个铁架子。
铁架子装好以后,我站在中间,头一回觉得自己能伸开两条胳膊。
到第二个月底,南线从两个点变成四个。
县城那边,每周光秦贵介绍来的就有十多箱。
秦贵原先最怕亏钱,现在来拿货还嫌我们墙上的名字写小了。
“我进过三个月货了,能不能给我单开一张纸?”
“你给人介绍一次我给你便宜两块。你是要名字还是要钱?”
“名字写小点也没事。”
他那天给新来的两个摊主看出货单,说自己早就叫我做这个,连纸板是从哪儿借的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没揭穿他。
他走后,我把算账用的夹板翻过来,那半张鸡蛋箱一直钉在背面。
沈青把一封供货邮件打印出来,拍到夹板上。
我前一个礼拜跟市里卖山桥面的批发商谈过直发价,对方让我拿四周销量来说话。
账单寄过去,第一份报价下来,一箱比以前省四块五,要求两种规格加起来整八十箱,提前三天锁货。
“八十箱咱们能走完。”她说。
我想留十箱做临时周转。
沈青指指墙上的存货表。
“上回留五箱宽面,你爸后来拿来煮了两天,街坊问他是不是把裤腰带切下去了。”
我笑着把宽面划掉,只留用得最勤的两个规格。
第一批直发货到的时候,我请我爸来写头一张单。
他进门先问今天谁要六箱。
我说温婶那边要六箱,最后一排等着装车。
他一笔一划写完,把纸在膝盖上压平了递给我。
我让他看看库里这批总数。
“八十。”
他念了一遍,眼睛望到那排最后。
“都给人留齐了?”
我指着第二排那几只没写名字的箱子。
“那是备货,别的都有人付过订金。”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在架子之间走了一圈。
临出门,他把从家里拎来的铁皮饼干盒摆到窗边。
“给你装收条。”
我揭开盖,里头还剩一枚锈回形针,别着我刚回来那天给他的支具票。
“这个怎么也给我了?”
“你当我搬家啊,那是忘了。”
我爸伸手把票掏回去,塞在胸口,慢慢扣紧了口袋。
那天沈青帮我送他回去。
晚上她回来,车停在门口,人却不下来。
我拎灯走过去,她把玻璃摇下,递来温小满发的一段语音。
石峡镇有人肯管货,温小满跑了五家店,凑了十一箱。
末尾她说还有个开粉摊的老太太只要一箱,她替人垫了订金,箱子算在她名下。
沈青关掉语音。
“我算过了。把山脚下的芦溪加进去,有二十五箱,能单跑。”
我看见她膝上放着那张地图。
北边蓝线断掉的地方,多出来一截刚描好的红线。
7
去石峡第一趟,我爸起了个大早。
他用保温桶装了一桶汤,说山上冷,别在车里啃饼。
我问他要不要坐一程。
他摸摸自己膝盖,又看看我和沈青。
“我去了,你让人家开车,还得给我找个地方撒尿。等你路跑顺再说。”
芦溪镇的货交在一个修鞋铺,老板把店里那张破沙发拖开,底下弹出来一把生锈的鞋钉。
他儿子在工地,这阵子回不来,他一个人铺子门口既补鞋又收快件。
一听一趟有钱拿,他把沙发搬回家,给我们让出两块整木板。
“丑话讲头里,晚上八点我看戏,你找不到我得第二天。”
我在取货单上写了时间。
到石峡快中午了。
进镇要拐三个急弯,第二道弯旁边有一排黄竹竿,沈青看见了,忽然松开油门。
“我妈坐那班车,有年下雪就停在这儿,乘客下来一块推。”
“你也推了?”
“我那年六岁,在车上护鸡蛋。”
温小满的摊子支在旧粮站旁,棚顶底下横着一根被烟熏黑的木头。
她正在给人舀汤,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托碗时把那根指头蜷进掌心。
“看你们车从坡下面拐上来,我就把碗放热水里泡了。”她把两只碗往桌上一搁,“先吃。这里一天也没几辆车来,送货不用按喇叭。”
我把她要的细面卸下来,她割了一箱,拿一小把下锅。
面捞出来给我试,她端着锅盖站旁边,问我县里一碗卖多少。
“七块,骨汤,给小学生少盛点收五块。”
“我卖六块,没你舍得放骨头。”她挑了一根面,“这细面能卖,就是老人牙软,煮久点才肯吃。”
店主们来拿货时,一共到了四个。
剩下那家店门锁着,温小满说老太太走路慢,她替她放到摊后。
我想看看一箱货的人住在哪儿,问清了方向,抱着面跟她出门。
那位老太太姓陶,粉摊支在一户空房的窗下。
她儿子不让她爬坡去坐车,买面便托人带。
有人记得给她捎,有人钱拿了,说那班没位置,往后拖一礼拜。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钱,交给温小满,又伸手摸了一圈箱子。
“我不要这整包的扎带,回头剥不下来,你们有刀给我剪了。”
我给她剪开,她拿里面的小袋装了三包在围裙兜里。
“我明早就煮。小满你敢不敢来吃?我欠你那一碗还攒着呢。”
温小满说她口味重,要双份腌菜。
我先走回车边,从保温桶倒了半杯还热的汤给沈青。
她看着窗外,没接。
坡对面支着一块青穗的铁招牌,蓝底白字,右下角印着曹广生仓库的号码。
招牌下面的小卖部已经上锁。
温小满回来,见我们朝那儿看,说那家以前接曹广生的货。
近几年车隔半个月来一趟,后来听说不够起送的量,就跟她们讲到县里自提。
人家倒也跑了。
去年下冰粒的时候,有个开店的在回程摔倒,六箱面掉进沟里两箱。
“他把剩下的匀给我们,说以后谁要谁去,他只买自己那份。”
我把半杯汤往沈青那边再送了送。
她捧住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你爸搁盐搁多了。”
我喝了一口,味道明明正好。
再看她眼睛红了一点,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临走前,温小满跟我谈取货点的钱。
她要得比吴凤少,说石峡还没那边的量。
我照我们给南线的最低费用给她算。
她把多出来的零钱捏着,问我下回真能照日子来?
“凑得到今天这么多,来。”
她看着我,估计没听见自己最想听的那一句。
我指给她看收货单下方的两个镇。
“芦溪和你这头加一起够数就发车。周一没够,我周二以前告诉你,谁要退款也来得及。”
她把零钱收进装盐的小罐。
“行。你要是忘了周二,我这儿也存着你的电话。”
车下到山脚,我手机才响。
电话是马庆打来的。
他新开的店在北边镇上,来回订货不便,问沈青的车能不能接。
“能,按我们定的日子跑。”
“价格见面谈。”他说,“你要能吃下大单,我手上有张单,先给你看。”
我挂了电话,在反光镜里看了眼从竹竿底下拐出来的弯。
石峡那条路刚能养活一次车。
要是多一个大单,下回温小满就不用等周二那通电话了。
8
马庆约我在他新店吃面。
那家店开在芦溪,门口的招牌用的是全县统一的橙底,推门便能听见叫号的喇叭。
他亲自给我端来一碗,碗里卧两个蛋。
“你跑那一路,一趟多少钱?”
我说先看他往哪儿送。
他把一张表推过来。
芦溪这家,加上县城三家,加起来每周四十八箱。
他原先从曹广生手里走的还是青穗,这回想试山桥的细面,只换一半店,粗面照旧。
“我问了曹老板,你这面一锅多出半碗,他那边暂时没这个价。”
“多出半碗,汤也得跟着多。”
“多一碗我也添得起汤。问题是你送得出多少。”
他说话时,后厨有人掀开门帘,问这会儿要不要多煮一把。
马庆抬手比了个二。
我顺着门帘看进去,两锅水都在开,台上三个人各有手上的活。
这人做生意确实有本事。
我爸守着口锅,忙时一拨人进来,上一碗还没捞下一碗就要喊。
马庆把能提前做的全提前摆好,点单出来,谁动手谁收钱,一声吵都没有。
“单子没写付款。”我说。
“一个月一结。”
“一个礼拜。”
马庆把筷子放下。
“我开八家店,你找找全县哪一家做我四十八箱的生意,只肯给七天?”
我也把筷子放下。
“我刚开始做,你找找全县哪一家刚开始就往你账上压小两万。”
马庆嘴角动了一下。
他先问能不能加钱。
加一块,一箱贵一块,月底一清。
我想起石峡镇那个老太太用剪开的塑料袋装三小包面。
就这四十八箱,每周分摊到芦溪的那段车费能掉下去一截。
便是石峡以后只剩八箱,也发得动车。
我把他递来的表拉近一点。
“前两趟现钱,往后压一趟,交下一趟的时候结上一趟。没结清,我车掉头。”
马庆把自己碗里的卤蛋一夹两半。
“头一礼拜就要货。周六我新店开业,得多送二十四箱。”
他答应了,还在纸上写了付款的日子。
我也答应了。
回长林街才知道,供货商那头常走的细面只剩六十多箱。
我以为离发货还有四天,能补齐。
沈青听我讲完,拎起电话给对方打过去,问下一批哪天出厂。
对方说机器要换件,快也得下周一。
沈青挂了电话,拿笔在马庆那张单上画了一道。
“下回留给你自己说等我问一声。六十多箱,咱们常客已经订了五十三箱。”
“他们那边还有同价的圆面。”
“你让用细面的人去跟客人说锅里变了?”
我正烦,抬口回她一句。
“我家那天就变了,也卖得出去。”
沈青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
“你爸那天多跑一趟仓库,腿肿成什么样,你忘了?”
我嘴一下闭住。
窗外有车碾过碎石,响了一阵才过去。
沈青把那张纸从桌上拣起来,抹平。
“先问常客,有哪些人原本就肯用圆的。都问清楚再跟姓马的谈,今天还能改。”
我拿起手机挨家打。
圆面能换出九箱,加上本来空出来的十二箱,差一大截。
我电话打到马庆那里,他笑了一声。
“你把已经订的货匀我,下礼拜补给他们。许照,你照看四十多家小店,哪家能给你出得起四十八箱?”
我盯着窗边那个饼干盒。
里头新放的单子只有两指厚,顶上是我爸替温婶写的那一张。
“许多家都出不起。你周六要用的细面,我只能给二十一箱。缺的我替你找同规格的别家货,样品明早送到。你试了合用,差价我担。”
马庆没接。
“你签字认了七十二箱。”
“我认。你要撤单,开业临时多花的车费,你拿单据来,我认该我那笔。”
马庆把电话挂断。
十来分钟后,他发来一句话,二十一箱留下,剩下曹广生能给他配。
我原以为这笔就到这里。
当天晚上,他把消息发到商户群,截图只截了我答应七十二箱那一段。
他告诉人家,跟许照订大单要留后手。
下面有人回了个大拇指。
我认得那头像,是上个月托我替他找一箱细面救场的店主。
我把手机扣了,听沈青在屋里一下一下钉松了的货架底板。
我进屋替她扶板子。
她钉完最后一颗才问我。
“还想做大单吗?”
“想。”
我握住那块铁板。
“想做得他下回开店,提前两星期来问我。”
9
周六一早,我把二十一箱搬进马庆后厨。
厨师刚到,在大铁盆里泡围裙。
他看见车上只有一垛货,问剩下的什么时候来。
我刚想开口,马庆从门边进来。
“他的二十一箱齐了,其余的走曹老板的车。”
他亲手在我的单上签字,照讲好的付现钱。
我盯着收款提示,心里那口气刚下去一半,他又递来一张以后用的单。
数量四十八箱,底下的小字写着,送货不足,货款暂缓结清。
我把笔放在灶台边。
“前面说的压一趟款,可以。这行你要留,我就只做现钱。”
“你上次差了五十一箱。”
“所以这趟交清。下回我只答应我仓里能数出来的货。”
外面有人来送花篮,马庆扬起手叫放门口。
他没抹那行字。
我把空车开回去,经过他门口时,曹广生的车才往这里进。
我让了一条道。
他司机朝我举了举手,我也举了一下。
两车错开,我在镜子里看见他的车斗压得很沉。
我有点嫉妒。
车回长林街还没停稳,秦贵的自行车就堵在门口。
他拎着个白塑料袋,往我手上一递。
“你闻闻。”
面袋一打开,有股湿纸箱放久了的气味。
我认出是前天刚给他那批山桥细面。
“同一箱拆了几包?”
“两包。另一包一开就扔了,我徒弟闻着的。”
我把他带进屋,拿单子核对箱上的号。
库里还压着几箱同批货,沈青戴上手套拆开一箱,其中一袋外头有条不起眼的划口。
我把秦贵的货款退给他,让他那一箱先别再动,把剩下的连纸箱带过来。
“我锅里没下面。这茬传出去,我午饭得少一半人。”
他说完,把塑料袋重新系紧。
“你知道我先来找你是啥意思吧?”
“知道。你也不用替我瞒,我得先问清这批去了谁家。”
沈青已经取出那两天的单子。
同批货分去七家,有三家还没拆。
我请三家先停用,问剩下几家有没有异常,退换都能当天安排。
有人说自己那箱好好的,问还能不能先留。
我说我先送另一批给你顶上。
能调的细面让马庆那二十一箱吃掉不少,我咬牙到县城店里按零买价调了货。
其中有两箱要送到柳湾,算上车费,我前一个礼拜赚的几乎搭完。
沈青等回收的货一到,把箱角、外袋、批号都拍下来发给市里。
对面开始说仓里没受潮,叫我们先看看自己的地。
我把进货那天卸车的视频和完好的同批外箱发过去。
湿气最重的两箱外头没水渍,里头却有受潮结块的面,明显得查他们装货前的存放和内袋。
他们当天安排人过来,把有问题的和封存的都点走。
四天后,对方认了这部分货的退款,补了一半临时调货的差价。
秦贵再来时,我以为他要把下周的五箱取消。
他拿起柜台上的纸杯,问我给人喝水是不是还得先订货。
我倒给他,他喝一口,说烫。
“一般人退我那一箱就完了。”他盯着货架,“我听说你连豆腐铺没拆的都跑去拿了。多远啊?”
“来回四十多公里。”
“那下周给我六箱吧。”
我拿笔写六。
他又说:“你别给我算便宜。一算便宜,我老想着是不是还有事。”
他走了以后,沈青把回收那页账递给我。
净亏六百九十多。
里头还有两笔货款没等供货商退就从自己账上付掉,压了四天。
我那会儿心疼得连算盘珠都想抠下来卖钱。
“要不要下回扣在我工钱里?”我说。
沈青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把错接马庆那单的车费记自己头上。退货这笔是咱俩卖东西的账。要连卖货亏的都想替我掏,你先把我股份买了。”
她说完转身去挂抹布。
我站在窗口,认认真真把两笔拆开记。
有一点汗落在账页上,我拿纸轻轻印掉。
那晚父亲打电话,让我明早别去摊上,他有事。
我问什么事。
他压着嗓门,说医院那边能排个号看看膝盖。
我一下站起来。
我给他留了一万,钱还在我卡里,他自己倒已经去挂号了。
“几点?我陪你。”
“你忙你的。我去等个号,腿没烂,跑不了。”
他说完就挂了。
我给沈青发消息问明早能不能替我守门。
过了会儿,她回我说门她开,叫我出门前给我爸拿双带后跟的鞋。
我看着那条消息,才想起来他最近在家都穿拖鞋。
弯腿套鞋那一下,疼。
10
我到家时,我爸正把那双带后跟的鞋往塑料袋里装。
他见我拎着车钥匙,说他坐公交就行。
我把塑料袋接过来。
“那我坐你旁边。”
他想了半天,还是坐了我的车。
等医生叫号,他把病历夹在腋下,给旁边一个老太太让了座。
老太太拄两根拐,坐下说她上次来是儿子背来的,今天一个人能走到这里。
我爸和她交换了半天养腿的经验。
轮到他进去,医生问他每天站几个小时,他张口说两个。
我在边上咳了一声。
“再添一半。”他改口。
我又咳了一声。
医生把手里的笔放下。
“让你儿子出去咳一会儿。您看着我,这腿想用到多大岁数?”
我爸嘴唇动了动。
“想用到孙子能追上我。”
他说完瞪我一眼,仿佛这岁数迟迟定不下来是我的错。
检查出来,医生叫他先按安排做一段康复,把连续站着的时间减下来,再回来复查。
我缴了费,从柜台边回来,他已经在手机上查附近哪里有折叠凳。
“摊子上那个太矮,站起来费劲。”他说。
我原本在停车场就想好了,回去劝他把摊子停两个月。
听见这句话,我坐到他边上,跟他一起翻那些照片。
“后厨那块案板也能挪低点。早上我去烧水,忙过去了你再接。”
“你不是得开库?”
“库门有两把钥匙。她今天开得挺顺。”
他往我手上看了一眼。
“你别拿人家对你好,当人家天生就该多干活。”
“我知道。”
“知道你倒问过她,她想歇哪天?”
我愣住了。
我知道沈青哪天跑市里,哪天去收空筐,知道她白天忙狠了,晚上吃饭要留一口脆的。
她想歇哪天,我确实没问过。
我去长林街时她正在给铁架的四角套软皮。
我蹲下接过剪刀,问她想在哪天歇。
“星期天。中午以前别找我,下午我回我妈那儿。”
“从这星期起,星期天我值。”
她先问我是不是有事瞒她。
“有。”我把剪好的那片皮按上去,“我爸让我问的。他怕我光看见你能干。”
沈青坐到门槛上,手指夹着最后一个卡扣,脸往马甲领口里藏了点。
“那你看见什么了?”
我手还按着铁架。
“昨天你把我的衣服拿去擦车窗,我看见了。你那件马甲破了,扣不上,我也看见了。”
“还有?”
“我想约你出去吃饭。要离开铺子,正经坐下来那种。”
沈青把卡扣放进我手心。
“这星期天晚上你来接我。别坐窗口,风大。”
到了星期天,我借邹老板的车去她母亲家接人。
院门没关,里面堆着几只旧蛋筐。
她母亲正拿钢丝拧筐底,看见我先问借来的车用完谁加油。
我说我加。
她点点头,顺手把门边一袋玉米塞我怀里。
“给你爸煮。沈青说他爱啃,挑的糯的。”
沈青换了件黑外套出来,扎头发那根鞋带还在。
她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送东西还托人转手。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提。
“我妈挑的,我就挑了两根最嫩的放上面。”
晚饭吃到一半,店里停电,老板拎着一盏电池灯在桌间走。
轮到我们这桌,沈青往我碗里倒最后半勺辣椒油。
“想明白了吗?”她问。
“想明白什么?”
“做买卖散了,车和库怎么分,咱俩都写过了。你今天来接我,图什么?”
我把那碗辣得够呛的饭咽下去。
“图你。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图,我惦记挺久了。”
电池灯被老板拎走了。
她在桌底伸手,摸到我的手指,给我攥住。
“愿意。星期天上午照旧别找我。”
回家时我在她院外的树下停了一会儿。
我问能不能抱一下。
她自己把两只胳膊伸过来,脸抵在我肩上。
隔壁狗叫了两声,她没动。
我也没催。
第二天早上,我在摊子底下剥玉米叶。
我爸从盆里捞起最嫩的那根,拿筷子往里戳,戳穿了才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一起吃饭。
“她来过好多趟。”
“那几趟她来拿货。”
他把锅盖盖上。
“你总得问问人家,爱吃哪一口。”
11
过了一个月,沈青吃上了我爸给她炸的脆豆。
她抓了一小把揣进车上,剩下的全拿回家给她妈。
那时候我们把北线另外两个镇也接了进来。
先加芦溪旁边的双泉,再加石峡前头的背阴店。
不赶日子的货走小车,重一点的单让市里大车卸到长林街,我们再往外分。
九个乡镇,有四个是我跟沈青一趟一趟试的,其余五个得亏各处收货的人把周围的店叫进来。
账上每一笔都薄,摞起来能养两个配货的人。
我和沈青在旧仓门上挂了块牌,写长林配送。
挂牌那天,秦贵送来两串鞭炮,说讨口喜气。
我没敢让他点,拿两包面把鞭炮换下来,请他吃了碗米粉。
他喝完汤,故意把碗往我跟前一推。
“曹广生放话了,青穗给我们小店送。你怕不怕?”
“怕他不送。”
秦贵抹了把嘴。
“还真有人去问。三箱起,自己算钱,不配油。他这回像是真做。”
我回去给温小满打电话,问新车去没去过她那条街。
“来过,早上九点停了几分钟,说要等大家一次把钱都交齐。我们下锅正忙,他等不得,最后从对面的小卖部走了。”
“他跟你们说下次几点来没有?”
“没定。他的牌子挂那儿,价比你细面低三块,我自己要了一箱试。你还有两箱在我这,价你照原先的算。”
我笑了一声,说你爱用谁的就用谁的。
可电话挂完,我在卷闸门前站了一会儿,心里一点都没松快。
几个月下来我早知道有人会来抢。
真抢到山脚时,我还是想看他把车开进沟里。
沈青用笔在我的客户名单上划掉一个刚说暂时不要货的人。
“人家选面,你在这里吹半个小时风能吹回来?”
“想弄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肯搭小摊了。”
答案是曹广生的司机小许告诉我的。
他叫许梁,跟我一个姓,仓库门口拖货的那位。
那天下午他开自己的摩托过来,要买两袋米带回乡下。
我问曹广生最近是不是也叫他走石峡。
“试了一次,车大,弯里碰了块石头,把侧边杠子撞歪了。以后谁去还没排。”
他一边搬米一边往我们墙上看。
墙上贴着司机要走的日子。
“我月底就不干了。你这儿请人吗?”
我问他怎么了。
“过去厂里有一档奖励,他做得到,大客户现结两家,撑得起。马老板最近叫他再宽一个月,新店回款没那么快。”
他抬起米袋往摩托后架上一搁。
“曹老板跟厂里也欠着呢。要是这月数字再往下掉,明年厂里不给他留县。他说先把小的叫回来,让我一条路跑十一个点,来回算一趟的钱。”
我没立刻答应让他来。
我问他记不记得当初我爸等货的事。
许梁把绑米袋的带子往回抽了一寸,低头说记得。
“那天凳子是我拿的。他让我拿,我就拿了。后来你爸要借我手撑一下,我在装货,当时想他总有个人来,就没过去。”
我等他把带子扣紧。
“要来就先跟一次车。发车晚了,你怎么跟人说,出了问题谁去看,做给我看。”
许梁抬眼看我。
“我能干。就是你这儿的车我还没摸过。”
“先不摸。沈青开,你坐旁边,拿笔。”
他回去的时候给米袋罩了个塑料套。
天根本没下雨。
那晚沈青给我看小许发来的消息,问她试车那天能不能少排一个大点。
他想把石峡的路记熟。
沈青已经回了,叫他来早半小时,跟她一起把第一家的货装到最外面。
我把手机递回去,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找她谈车。
那会儿她问我,摊子黄了账找谁。
现在来问这句话的,倒换成了我们自己。
12
许梁试车那天没下雨。
下雨是他来给我们干活的第二个星期,赶上北线那批货要上山。
他发来一张照片,芦溪前面那段路落了石头,路口有人拿着指挥棒站岗。
他问我走东边绕不绕。
我打开地图,还没放大,就看见沈青已经在墙上拿尺子比。
东边绕过去多五十多公里,过了石峡还得原路出来。
车上二十九箱,四家等着拿,走一圈连油钱和小许的工钱都收不回。
我给温小满打了个电话。
她手里还剩不到一箱,来取货的老太太在她那儿坐着,说自己能借半袋先用。
“你们别硬往这边开。”温小满说,“人站在路上喊了半天,石头底下还有泥往下淌。”
“主路不走。绕东边,晚了两个小时左右,天黑前到。”
我说完,侧头问沈青赶不赶得上。
她摇头,把尺子立起来。
“你还没问东边那条路到底开不开。”
我脸热了一下。
刚才那句天黑前到,嘴又比脑子快了。
我重新打给小许,叫他先把车停好,问清改道的通行情况。
货在他手里,现场的事他问得比我清楚。
半小时后他回电话,说东线能过,山脚下有半截路只许单向放行,往回赶得排队。
他还问清了山上最后一个加油点。
沈青听完,接过手机。
“你愿意跑?我去跟你换也赶得上。”
许梁说他愿意。
“你们叫那边等我电话,别让人站雨里。”
我问能不能在修鞋铺先卸芦溪的单。
“已经卸了。”他说,“人还叫我把裤脚卷一卷,他给我找了双套鞋。你俩把我出车的钱算上就行,晚饭我自己有。”
我接过话,让他按绕行记钱,晚饭也算。
沈青从桌边把多出来的费用一笔一笔记下。
我打电话告诉石峡那头,今天不能准点,车上货齐,最迟要到傍晚才能给准信。
温小满说知道了。
过了一阵,她让对面小卖部的老板打过来。
那老板姓齐,我见过一回,头发稀,留一撮盖在正中央,每次出门都拿水往下压。
他店里还有三箱面,愿意先借两家,问我们的车能不能带两箱粗面,到时还他。
我说库里有,车已经出去了。
他慢悠悠地说:“你现在知道给车多装两箱的好处了。”
我正预备听他说曹老板平时怎么调货,他又说了一句。
“那你先记上,下回给我带来。你们到了我给开门,老温得收摊回去接外孙。”
那天我们都没能在白天看见石峡的货下车。
许梁傍晚发来一张照片,温小满的空摊遮雨棚底下亮着个灯泡,一排货齐齐整整放在木架上。
小卖部老板拎着纸单站在最左边,头发没压住,风一吹支出去一撮。
陶老太太那一箱单独放在最靠里的地方,上头压着一把剪刀。
紧接着许梁打过来,说东西交了,四张单都签好了。
我问他往回走没有。
“正吃面。”他压低声音,“满姐临走前把面给我煮了,齐老板打荷包蛋。我要给钱,俩人都不收。”
沈青凑到电话边上。
“你拍张碗的照片。”
“干嘛?”
“我俩在这儿只吃上泡的。”
许梁笑得把手机离远了点。
最后照片还是发来了,面上卧一个煎得焦边的蛋,碗沿挂着一小把葱。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会儿,把手机递给沈青。
“下礼拜,我跟你去。”
“有司机了,换你去干嘛?”
“找齐老板买两箱面。人家把自己的存货匀了,我得先还上。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留点常备的。”
沈青拿筷子戳开泡面的纸盖,往我这边让了半只茶叶蛋。
“你现在坐车想得起来带东西了。”
我把茶叶蛋全夹进自己碗里。
她一筷子拦住我,稳稳截回半块。
第二天曹广生的车也上了山。
齐老板当天晚上打电话,说曹广生要他把现钱凑足再签新单,雨天加车费也没提前讲,他只拿了自己店里卖得动的三箱。
“我还想用青穗。”齐老板说,“来买的老太太都认包装。你们能不能也进?我每礼拜要多少,先写给你。”
我说我去问问。
放下电话,我半天没动。
我以为听见有人还认青穗,我会先想到那把凳子。
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我爸以前切袋子的样子。
青穗那种细面下锅翻开,再等一滚,他凭声就知道该捞了。
我站起来,把齐老板报的数记进了账。
13
我去曹广生库房时,他正跟一个穿棕色夹克的人盘货。
纸箱压着几张白纸,上面是按规格列的数。
看见我,他拿脚往我这边推了把凳子。
“有事?”
我站着,把齐老板问的两个规格报给他。
“先各二十箱。县城我自提,货钱现结,送到哪儿我安排。”
他把棕夹克送到门口,回身把那把凳子推回墙边。
“你前阵子在这条路上抢了我多少家?”
“我又没把路封了。问你四十箱,卖不卖?”
他走到最前面一排货跟前,拍了下箱顶。
“细的能给,粗的还有人要。你把那几个镇收货人的电话都给我,往后走多少我分你一点。”
“收货的人自己谈的点,他们愿意给谁留电话,他们说了算。”
“你订我的货往他们那里卖,还跟我谈上谁说了算了?”
他声音起来的时候,许梁以前坐的那张办公桌空着。
桌边有只搪瓷杯,杯底的水印还在。
我问他山上现在谁跑。
“我自己。”
他回得很快,说完又加一句。
“你以为这条路我没跑过?”
“跑过。石峡那块青穗的牌子还挂着。”
我看着他转身去翻出货单。
单子摆得挺齐,落到最下面几个格子就剩一行字,待发。
“以前你一车能装多少?”我问。
“满的时候四百来箱。”
“现在还凑得到吗?”
他把单子朝桌上反扣。
“你又没那么多钱,问四百干什么。”
我确实没有。
最近一到周一,我都得跟沈青一人拿一支笔,把下一周要出的和还没回的分开记。
生意看着铺出去一张图,纸上每一个点都还吃着我们手里的钱。
我把青穗的规格单折起来。
“粗的就算了,细的你要卖,给我报个数。只谈买面。”
曹广生连细的也没报。
我走到门边,他才喊我。
“许照,你现在也挣着钱了。你说句实在话,二十箱往山上送,你一车赚多少?”
我回过头。
“只看二十箱面,我赔。”
他笑得眼角都挤出褶。
我又说:“一车不止二十箱面,还有豆腐铺要的纸盒、齐老板要的米、陶婶要的半袋粉。半道卸四个镇,每样省一点,够我把车开回来了。”
他的笑挂在那里,一时没收住。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个?”
“我来跟你买四十箱。你不卖,我回去把没开出去的钱退了。”
回去路上我遇到马庆。
他站在市场外头,身后的伙计正在把两块招牌往车上拆。
我还以为哪家店关了。
走近一看,招牌上写着开业送卤蛋,边沿已经晒褪了色。
“下个月不送了?”我问。
“新店挨着中学,我饭卖得出去,蛋快送成主食了。”
他指挥人把板子朝里靠,又问我手上还有多少细面。
我说得回去查。
“这会儿不能当场答应了?”他笑。
“上回当场答应,亏我的钱也没变成你的卤蛋。”
马庆笑完,抄着手同我走了几步。
“曹老板叫我把欠的款一星期内结了。我说能先结六成,他叫我自己去别处订。你接不接?”
“看你能不能照我们现行的日子付。”
“你这人还真不肯忘事。”
他说完就站住,招牌的一根尖角差点扫着他后背。
我拉他一把。
他站稳,叹了口气。
“给我发个价单。原先我觉得哪家车来都是给我送东西,少等五分钟多跑十里地,人家算不算钱,我没想过。现在我自己开车给八家店送蛋,路上有人催我,我恨不得给他发个车钥匙。”
我回去把价单发了。
他只订了两家,各十二箱。
备注写着别送早了,早班的人还没开门。
当天我顺手把跟曹广生没谈成的事跟沈青说了。
她听完,问我去的时候留没留齐老板的名字。
“没给。他要九个镇的电话。”
沈青把两张统计表从手边推过来。
“再问你一件事。咱俩的库,只做山桥一个牌子行不行?”
前几个月我要答,肯定说行。
可这回我低头看见表上写着到货日期,想起我们为二十一箱和五十三箱着过的急。
“得有两家。”我说,“有些老摊也确实爱用青穗的粗面。”
“那就还等得起。”她把表上空着的行留给我,“你盼着他把货卖给你,和盼着他承认当初那六箱是他自己办砸的,这是两码事。别花钱买后头那个。”
我拿笔在空行填了两个规格,供应商先空着。
那天收工的时候,市里山桥的业务员告诉我,第二天有人到县里看渠道,问能不能借我们库门口卸车。
我问是哪家。
他回了三个字,青穗厂。
14
第二天先来的是市里批发商的车。
我才问司机青穗的人在哪儿,副驾就下来一个拎帆布包的女人。
她姓彭,在青穗管这几个县的经销。
批发商帮青穗在市里走零散货,也卖我们一直拿的山桥。
她跟那边的老板认识多年,听说车要来这儿,搭个座来看场地。
“我先看他们卸。”她说。
我带她站到门边。
柳湾要的东西在车里压得深,卸到一半才露出来,配货的小章拿黄签夹住,跟许梁一对数,就往要走南边的架子上推。
彭经理顺手帮了一把。
箱子落在架上,她先看标签上写的名字。
“吴凤一次拿六箱?”
“这回她家只要三箱,另外三箱是别人托她收的。你看后头的小字。”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六。
“别人都给钱了?”
“订金给了,到点拿货结余款。她本子上也有单子。”
彭经理没夸我。
她看完那堆货,问我有没有上个月各镇的实发数,不用人名,也不用电话。
我把汇总那张拿给她。
她在窗边站着看了足有五分钟。
“你石峡的量,少的时候只有九箱?”
“少到九箱那回,车还带了别家一百多斤米。”
“要你全做青穗,九箱你拿多少钱才肯送?”
“全做青穗我养不起那条线。车上还得装别的。”
她听完,把表还给我。
“曹广生的协议到冬月底,跟我们谈明年,他拿马庆那八家店来保量。马庆给厂里回话,说两边都可以订。”
我想起马庆那两张十二箱的单。
“曹老板手里那么多青穗,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继续送?”
“仓里多,往外卖得少。我们去年有季度奖励,给他按提货量算,他够数了,到乡镇还是一包难买。我今年下去看了两次,有些货在店里放得连价签都褪色了。”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小本子,第一页压着石峡小卖部的照片。
照片是春天拍的,店门敞着,那块铁牌子底下搁着两筐菠菜。
我本来还想打听她怎么找着的。
再一看,那位司机就坐在门里择菜,鞋上还沾着泥。
“你们昨天才决定来?”
“市里这一家,我问过他们三次,谁往乡里卖得勤。头两次他说等你把账做长一点。”
彭经理朝车那边看了一眼。
“这次他说你要是能把他卖错的面从七家收回来,他有货也敢交给你。”
她开了个条件,先在原协议结束前试四周,两处原本有需求的点合起来每周四十箱,货从曹广生库里提,他愿意按价给,厂里另外补一小段试运费。
她说账按各自的货单走,明年谁代理,四周结束再议。
我问如果曹广生不卖怎么办。
“我先问他。他仓里两种货都有,让他按现款单走,比压着强。实在谈不动,等旧合同到期,你再来厂里。”
她没拿什么签字给我。
临走前只留下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两处试送点。
一处在石峡,另一处在南线的柳湾。
当天晚上曹广生给我来电话,开口是五十箱起。
我说四十是我核过有下家愿意拿的量。
“厂里让你试,往后这点量你也想拿整个县?”
“她给我的是试运费。我多拿十箱,谁给我出货款?”
他沉默了半晌,说四十就四十,明早到库里来。
我早上去时,他带我直接走到那两排货旁边,批号挑给我看。
我查了箱子,规格也对。
钱付完,他问我是想在库门口再做点什么,怎么还没走。
我指指底下码着的四十箱。
“等你单子上签发货人。”
他抓过笔,把名字写了。
写到生字最后一横,笔芯突然没水。
他使劲在纸上划了两下,才想起来从笔筒里换一支。
四周以后,齐老板订的两种面都多出了五箱,吴凤那边也有两家从别处买的换了回来。
二次补货我们沿原路送,额外的运费没再叫厂里掏。
四周的账我一分没改,发给彭经理之前先给曹广生过目。
他翻到最末,问我那家只拿一箱的还能撑几个月。
“她从我爸开摊那年就开始卖粉了。”
我给他指箱数边上那行很小的字。
“陶婶一次要一箱。前两个月她每次来,这一箱都得托人从县里买。”
曹广生看了我一眼,拇指在那条纸边上来回刮。
“你还真把她写进去了。”
15
冬月底快到了,曹广生托许梁问我哪天得空。
我给许梁回电话时,他已经到了我家摊前。
他从巷口那辆厢货里下来,鞋刚踩到地上,先把外套往下拽了一把。
他以前一见我,先喊老许。
那天喊的是许老板。
我把漏勺往锅里压,叫他坐会儿,吃东西的人还没过完早班。
他在那把瘸腿凳上险些把合同掉进洗碗盆,后来端着碗,连汤也喝了半碗。
我爸给他垫的那块楔子是拿旧砧板边角削的。
他吃完低头用手指试着推了推,凳脚稳得很。
“你叫谁来改?”我问。
“彭经理,她在巷口等我。厂里让我先找你谈,我说我自己来。”
“你还留青穗的生意?”
“我留市里那两家供餐的批发单,厂里愿意接着给我发。县里续我做,我得再压一批货进去,马庆的钱才回了一半。”
他把筷子摆齐,半天没抬头。
“我原先想着把县里那盘货全给你。你一签字,我去跟厂里谈账期,我把这三个月过了就有活路。”
“里头还有多久的货?”
“有两种出库慢,我把生产日期给你看。你用得上再谈。”
我拿起合同,上面还写着首批接收库存二百四十箱,末尾有一张出货承诺表。
他给我的年量大方得很,给下头的小店留没留位置,全凭我把剩下的面卖到哪儿。
“曹老板,你得先把一件事说清楚。青穗是求我把你的仓腾干净,还是来求我做这县的代理?”
他一只手捏着碗边,没吱声。
有人来付面钱,把一张揉皱的五块和两个硬币摆在桌上。
我收完钱回来,他才说:“县是求你做。货的事,我贪心了。”
我爸正端着盆从后厨出来,停在门边。
曹广生把自己那把凳子从桌底挪出来,朝我爸推过去。
“许师傅,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爸没坐,扶着门框站着。
“那天你在我仓库站了快三个钟头。我当时就能跟你说货给人了,也能让你坐下等,我一样没做。”
曹广生右手攥住凳面,指关节一点点绷白。
“我知道你腿疼。我让你等,是想着等马老板走了再说,省得他看见我答应了六箱还给他抽货。我想让他觉得他到哪儿都排头一个。”
我爸把盆往案上一放,水顺盆边抖出来一点。
“你给我发条消息,我连车都不用推出来。”
“是。”
“我那天没想抢马老板的位置。我钱付了,单上有我的六箱。”
“是。那个单是我自己出的。”
曹广生站起来,把手从凳面上松开。
他回头看我。
“这回我求你把县做起来。我那二百四十箱你一箱也可以不要。厂里欠的那段钱我自己谈,我想你帮我把这话当面说给她听。”
我一直以为等到他道歉,我就该挺痛快。
可我爸一说他连车都不用推出来,我先想起他从家到仓库那一截路。
过菜场有个坎,他每次抬车把都得拿左腿顶住车轴。
我把合同沿旧折痕合上。
“叫彭经理来。沈青也得在,还有一位,我得先问人家肯不肯接这个电话。”
我打给温小满。
她正在收摊,碗摞得叮当响。
我问她如果把青穗放进常备单,最想加哪一项。
“我可签不了替全镇买的单。”她张嘴先说这个。
“谁买谁签。你就说你觉得哪儿缺。”
她让对面的人等一下,把碗放稳了,才开口。
“星期几来,提前告诉我。我要四箱,你答应了,别等装车才说前头还有十家。要来不了,也给我留点时间借货。”
曹广生在桌对面把筷子拨开,摸出笔。
我按下免提,温小满又说了一句。
“老太太那一箱算我点上的,你别叫她去城里等。”
曹广生低头写完,把纸推过来让我看。
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个一箱起。
我拿起笔,在那四个字前头添上固定取货点。
我爸把剩下的汤灌进保温桶。
隔着锅口的热气,他问曹广生。
“你那碗面要是没吃饱,还剩一筷子。”
曹广生抬起头,笑得嘴角有点发颤。
“饱了,许师傅。七块我已经付了。”
16
沈青到摊上时,彭经理已经在桌前坐下了。
她手里那本小册子被风翻开,露出一排红色的记号。
我端了壶热水来,见她拿笔在刚添的一箱起底下划线。
“你们这是拿县里所有小户来跟我谈?”
沈青把马甲一脱,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这条我们已经跑了几个月。点上到货一箱也发,偏一点的要到固定地方取。单子我能给你看,哪一天有车,哪一天没车,账上都有。”
彭经理翻到最后。
“我给你们供货,也得看一年能走多少。曹老板原来的量做不到,厂里才松口找人。你要说量不承诺,货照旧给,回去我没法签。”
我把试送那四个星期的账从凳上拿起来。
她来库房那天,问过石峡最少时是九箱。
这回我给她看整个月,石峡单点有三十七箱,其中青穗十八箱,剩下的是别家。
“你按每个月送到店的数定档,我跟你谈。县里九个乡镇,明年到店多少,按四季摊开算。少了,少拿那档钱。不能叫我十二月再往仓里塞三车。”
彭经理说,那得每月对明细,退回来的得扣掉。
沈青说可以,账给她做。
曹广生在边上有点坐不住。
“你俩知道一箱要多花多少工夫吗?每回一个人要退货,来来回回谁给你算钱?”
“试送的时候算过。”沈青拉出另一张纸,“同一辆车,照样装别的牌子。你肯留这个口,我们就敢接。”
彭经理敲了敲手里的笔。
厂里原先想用县代理把商用面的进货攥在一家手里。
车和库都给青穗排在前面,价格能降一截。
我面前摆着两栏数字,便宜的那栏每箱多五块毛利。
五块乘上一个县的量,够我把隔壁整间新库也租下来。
我差点顺手把那栏算到底。
我爸把煮面时拿来垫锅柄的厚布巾叠起来,放到我手边。
他不懂彭经理说的那些价,只是见我拿起烧热的壶,怕我烫着。
我把壶挪开。
“我爸买了十几年青穗,一天不给他,他开不了锅。我现在两种都能煮。你要我签一家进货,这笔我不挣。”
彭经理把那页纸扣上。
“那价格就得走右边。”
“右边写六周回一次货款。我们前两个月按现款走,你能不能再降一点?”
她抬头看看我。
曹广生听见现款,手里的空茶杯在桌上一顿。
他的库房就是靠越来越长的两头账期撑起来的。
到最后,钱都在别人手里,只有一堆箱子是他的。
彭经理起身出门打了两个电话。
回来后她把到店量核算、混装和价格重新写了一遍。
头两个月比右边再让一块三,订货不用跨月预交,县城和九个乡镇的商用渠道给我们做一年。
她同时留了条口子,季度里有镇连续断供,双方可以根据实发和客户反馈调整那里的授权。
我问那点货发不出去,谁认差价。
“厂里短发,厂里认。”她说,“你手里货出了门,车没到,你得担。”
沈青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轮到曹广生,他把二百四十箱货的明细拿出来,两手摊开,没往我这边递。
我从里头挑了四十八箱在用的规格,其余留给他自己处置。
“这四十八箱你发多少,我付多少。旧账也别进来,我付你钱只买这四十八箱。”
他抓起明细,顺着我勾的几行看过去。
里面还有六箱粗的,我特意留给齐老板。
他看见那个六,嘴唇绷了绷。
“你今天要说不要青穗,我也没话讲。”
“我说要,那六箱你就给我放好。”
“放好。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点给你。”
一周后,曹广生的县协议到期。
我和沈青去厂里拿盖好章的合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把原件塞进我怀里,掏手机给我拍照。
我站在厂名底下,冻得鼻头红,右手还握着一枚刚摘下的工作牌。
“笑啊。”她说。
我嘴一张,笑得自己都听见了。
她也笑,手一抖,照片把半块厂牌切了出去。
我说重拍。
她收起手机,拉我靠近点,把她也照了进去。
17
县代理头一次发车,我没往车上绑红布。
沈青买来一板磁贴,白底绿字,写的是各线收货日。
她把其中一块往许梁的车门上一贴,贴倒了。
许梁没忍住笑。
“沈姐,今天你紧张啊?”
“你不紧张,你摸摸你钥匙在哪。”
他摸左兜又摸右兜,最后从耳后摘下笔来,还是我把车钥匙从驾驶座上拿给他。
曹广生一早把货送到了。
他的车在长林街东口掉了个头,停在我们门外。
他搬第一箱下来时,叫许梁帮他看规格,许梁接过去,说细的放左边架。
两个人还是从前那两双手,站的位置掉过来了。
曹广生过去说哪一箱往哪搁,许梁照着搬。
这次最后六箱下车,曹广生先问是不是都发石峡。
许梁说对,把六箱一件一件码在后门边,给齐老板的签贴在最上面。
曹广生没把手抽回去,沿着箱盖按了一下。
“这回不用再挪了?”
“还有一家的放最外头,她要一箱,先下。”许梁说。
曹广生让开一段路,等他把那一箱推过去。
我点完货,照数付了钱。
他看了收款,把签过的单折成一半装进口袋。
车走前他向我爸买了一袋炸豆,说回市里路上吃。
我爸从围裙里掏找钱的小布包,数出来递给他。
他接了钱,这回没说回头算。
马庆来得稍晚些。
他的车后门上挂着一根新绑绳,一看就是刚学会自己送货。
他订了县城两家的青穗和山桥,到地方还自己拿小推车拖。
我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自己推能知道一回进了多少。
说完他站到库门口,看工人把四五只签了不同名字的箱子从同一垛里分开。
“以后新店我早半个月问你,行吗?”
“看你问的什么。面我能备,欠账还是原来的日子。”
马庆笑出声。
“我昨天把曹老板剩下那笔结了。晚了三个月,他连句客气话都没说。我也没好意思让他说。”
他把自己的两张单接过去。
我看见他没再添那句送货不足就不结款。
出发时,我坐沈青的车去北线,许梁开我们临时租来的那台车去南线。
山路上阳光很好,路旁晒着去年的谷秆。
石峡那道急弯不再堆雨水,竹竿换成一排刷了白漆的木桩。
沈青开过第二道弯,把窗摇下来。
“我妈今天在镇上。”她说,“她说过两天才来,我早上看见她在娘家群问几点车到。”
她母亲果然在温小满摊边,坐在一只倒扣的蛋筐上择菜。
看见沈青下车,她站起来,擦了擦手,把筐推到一边。
“我看看你小时候坐车那截路。过来倒没多颠。”
沈青把搬货用的手套递给我,自己去扶她母亲。
“那你在这儿坐着,今天我给你端面。”
我拎起陶婶那一箱走过去。
老人已经把一把剪刀磨得雪亮,手指按住纸箱中间那道缝,先问我拿错没有。
我把签指给她看,陶桂枝,一箱。
她把上衣口袋里一张纸展平了。
是温小满上次写给她的取货单,也写的这三个字。
她拿两张对了又对,抬头说:“你来,你给我看看下一回哪天。”
我把小卡片递给她。
她不用我念,眯着眼挨行找,最后用指甲点在石峡那两个字上。
“那我礼拜三照旧开锅。”
我说行,有变动先打温婶电话。
她剪开箱口,这次没往身上装三袋,只挑了一袋拿出来。
剩下的她让温小满给她放在靠墙的架子上,下回顺路再来取。
齐老板过来签他的六箱,拿起头一箱就说,这个粗细对了,省得他从县里倒车。
他叫我往小卖部里看。
墙上那块蓝底白字的旧牌子已经拆下来洗过,正靠在新货架下头晾。
“号码怎么办?”他问。
我说牌是曹老板留下的,电话号码可以问他还用不用。
齐老板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那上头的都留。你把你的取货时间贴在我门边上。我们看日子拿货,省得拨电话。”
我把磁贴找出来,用抹布擦干他门边的铁皮柜。
沈青从背后伸出手,替我把字转正。
18
开春,我们把南线临时用的那辆车换成了一辆月租的小车,试着每周再跑半天,专送米和纸品。
沈青攒的钱原先只够交个首付。
她试了两趟,决定先租,租期过完把账摆桌上,真的用得起再买。
她领我去看新来的车,车厢底下一条铁板没压住,过个坑就哐当响。
我带着扳手趴下去,拧了两下。
她弯腰问我这回收多少钱。
“晚上你来接我,付车钱。”
“去哪儿?”
“吃面。请你给许师傅评个新的汤。”
她蹲下来,手抵着我肩,笑得我差点把扳手掉在地上。
那一季对账,青穗发到全县的货有一大半走我们长林街的库,厂里按到店量给了第一档返款。
数字没有合同最初那张表上写得大,钱却是按季实实在在打到了账上。
扣完租车和人工,沈青和我各拿了第一笔分红。
我把我爸当初给我的一千二装回原来那个信封。
钱递过去,他也没客气,抽出来数了两遍,数完去柜底找旧票。
“我下星期复查,自己叫车。”他说,“你在家把汤看住,别趁我走了又加胡椒。”
我问他今天站了多久。
他把袖子一撸,露出块沈青送的表。
“半个钟头叫一回,我听得清。”
表盘裂了条浅纹,是她开车戴旧了的那块。
我爸把袖子放下来,宝贝似的盖住。
“我坐着也能捞面。上礼拜我让小秦给我找个徒弟,过两天来,能早点把锅交出去。”
“交了你干吗?”
“我收钱。”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那天晚上沈青把车停在市场边,没按喇叭,在路灯底下给我打电话。
我下去时她手里拎着一小桶汤。
说我爸知道我打算拿试的新汤给她喝,怕我锅糊,先托她救个场。
我把自己那锅煮糊的东西往后挡了挡。
她凑过来看一眼。
“葱烧过头了?”
“骨头也沾底。”
她把保温桶塞给我。
“那你去盛。我陪你坐一会儿。”
我们坐在摊边,街上最后几班公交往总站开,玻璃上全是灯影。
她捧着碗吃到一半,问我下个月有哪天能调出来。
我以为她要给车排班,手往桌底摸笔。
她把我手腕拽住。
“我问你陪我去城里看场电影,哪天有空。”
我在心里把小许和配货的班各过了一遍,挑了个星期天。
“晚上我接你?”
她点头,从口袋摸出两张票。
日期就是那个星期天。
“你要选周六,我手上这两张就得自己看。”
“你能一个人坐两个座?”
“我把旁边那把椅子空出来,专门摆脆豆。”
我去厨房给她拿了包还热的。
她接过去,把脸靠在我肩上,低头慢慢吃了一颗。
第二天刚开库,有个年轻人骑着电三轮来,停在门口没敢熄火。
我问他找谁。
他说找许老板,家里在双泉卖汤面,头一趟只想拿两箱,听人说得先打听能不能买。
他说得很小声,手里握着两张叠在一起的纸钞。
我让他把车往里靠,免得后面来车。
他往库里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等大车点完再进?我没多少。”
我爸昨天来这里送收条,把家里垫好脚的那把塑料凳也带来了。
我拿脚把凳子从桌下勾过来,让那年轻人坐。
“你单子给我看看。两箱,想拿哪样?”
他坐下去,把手里攥得起皱的单子抹平了递过来。
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应了声在。
门外许梁关上车门,喊石峡还有一箱没装。
我把桌上那支笔递给年轻人,挽起袖子去搬。
箱子稳稳托在两手上。
我走出去的时候,我爸刚从巷口过来,手里拎着两碗热面。
他侧过身,给我让出够宽的路。
“先装你的货。”他说,“面我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