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婆婆拿我给的养老金补贴小姑,我停掉了转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7:13

小姑把收款码摆到我面前,请我把下个月给婆婆的养老金直接扫给她。

“原来嫂子转给妈,妈再转给我。你今天直接扫,我还能少催一个人。”

我以为她开玩笑。

她往上翻了翻手机,十几笔两千六,一笔跟一笔,齐得像我店里裁下来的布边。

每月六号,我给婆婆三千。

每月七号,婆婆给她两千六。

唯一迟到的一笔,是婆婆陪我妈去复诊那天。

她在乘车点站了两个多小时,一边帮我妈拎袋子,一边给女儿发消息,说迟点打钱,别急。

我看见那句别急,竟然先想起婆婆那天穿的鞋。

鞋底开了口,我给她买新的,她让我退掉,说有钱也别往水里扔。

“你做早餐赔了多少?”我问。

“还差三千就能续摊。这个月不用你添,嫂子,你把妈那笔提前就得了。”

我丈夫伸手来挪桌上的码。

我以为他终于听懂了,结果他说:“咱回去扫,别让人家老板在旁边看着。”

我当着他们的面停了预约转账。

手机上跳出确认,婆婆摘了老花镜,小姑的手还按在那张塑封纸上。

丈夫低声问我,这么做让他妈以后拿什么养老。

“她给出去的有多少,今天你才看见?”我问他。

他没回答。

到店我查了那张用来攒店租的家用卡,才知道他早就经手过一笔比这更大的钱。

那笔钱的备注是回头说。

他转走它的那天,我还在给他妈改裤脚。

1

早餐摊隔壁租铺面的老板姓段,刚把一串钥匙搁到塑料桌上。

他给许莉留的是档口旁边的半间屋,能摆六张桌子,三千块留位,抵头一个月租金。

我原先是来量窗帘的。

许莉说我们一家吃个早饭,把活也顺手干了,我连卷尺都带来了。

段老板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把钥匙拢回掌心。

“妹子,你们先商量。下午还有一拨人来看房。”

“谁说我们不租?”

许莉追出两步,脚边的一只红色小凳子翻倒了。

她没捡,扭头看我。

“嫂子,三千块都得开家庭会?我哥现在出一趟差都不止这个数。”

我把凳子扶起来。

“那你找他。”

许峻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筷子上沾着一缕咸菜。

“唐芮,我跟你单独说两句。”

“那你先说明白,你知道多久了?”

婆婆周惠珍先站了起来。

“她缺钱,我手里有,给她几个又怎么了?”

她站急了,膝弯轻轻一颤,扶了下桌沿才直起来。

我伸过手去,她拿胳膊把我隔开了。

那一下比她的话响。

两年多前她做完膝盖手术,怕往后下楼要请人,又怕万一请了人,就得搬去跟儿女挤。

我主动答应每月给她三千,专门放在她自己的卡里,有缺口她就用,平时存着也行。

她当时摸着手术那条腿,说老了能自己雇一双手,才好意思叫人来家里吃饭。

我记了两年。

原来她早把那双手借出去了。

“妈,给你那天我说过用在哪儿,你也答应我的。”

婆婆别开脸去看街上的车。

“我一月还有两千多退休金。水能开,饭能做,你问问我哪天饿过肚子?”

“那照这个说法,您能做饭,我也没必要再打了。”

许莉把收款码反扣在桌上,塑料壳打得桌面一震。

“你们给过的,难道还要我一笔笔还?”

“以前的我没问你要。今天的三千你自己出。”

我拆开短夹,把四个人的早饭钱扫给摊上帮工。

许莉盯着到账的手机,大概以为我终归还是会把钱付过去,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屏幕没再亮。

她转身冲里头喊了一句下午的冰柜先别送,声音尖得旁边喝粥的孩子抬了头。

我拎起布样包准备走,老板已经在马路边跟人通电话。

“对,那半间空着,您四点能到就来。钥匙在我手上。”

他一边说,一边把钥匙往裤袋里一塞。

许莉听见那声脆响,嘴唇颤了颤。

到了停车棚,婆婆终于追上我。

她从带拉链的布包里拿出一袋洗好的青枣,说是我妈爱吃的,让我带去。

我接了袋子。

她的手并没收回去,反过来捏住了我的袖口。

“你妈上回去医院,是我陪着的。哪回我跟你提过钱?”

我低头看着她绷起青筋的指头。

我妈耳朵不好,别人叫号她经常听不见。

那天我在客户家返工,两个老人挤一把伞,婆婆隔着玻璃门望见我,伸手接了我肩上的布袋,先骂我穿这么少,也不怕到了岁数腿疼。

那天要是能重过一次,我还是会给她买鞋。

“枣我拿去给我妈。以后您顾不上,她可以等我。”

婆婆松了手。

“你是拿这个话扎我。”

“妈,提起我妈的是您。”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的枣,嘴很用力地抿了一下,没拿回去。

许峻一路小跑过来,拿车钥匙解锁,说要送我去店里。

我坐上副驾,车里还有我上回给他买的薄荷糖,半盒撒在杯架上。

他平常开车嫌嚼糖吵,今天连剥了两颗。

“妈早先给过莉莉几回,她倒是跟我说了。我以为后来就停了。”

“几回是哪几回?”

“唐芮,我又没看过她的手机。”

他捏着方向盘,袖口蹭出一道白线,是我新做的窗帘样品上掉下来的。

那一摞料昨晚从车里卸下来,我一个人扛了两趟,他下楼迟了,拿着电话站在院口说租金的事再往后缓缓。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店里的租金。

“许峻,你昨天说租金再缓缓,在跟谁打电话?”

前面是红灯。

车停稳了,他才把糖挪到另一边腮帮子。

“朋友问个事。”

“谁?”

“你现在连我打电话都要盘一遍?”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响了一声喇叭,他火气一下子冲上来,按得比对方长。

我也没再问。

他把我放在店门口,我上楼去把选好的铺面图翻出来,等约了下午见我的房东。

我做窗帘十年,前些年给人上门装轨,手举高了够不着,就垫一只自己拧了铁片的梯子。

现在这间店藏在布料市场三楼,客户逛不进来,楼下好不容易空出来一间,我想搬下去,再让跟我干了三年的何姐有个能坐着干活的地方。

一万八是首期要交的数。

那张我们俩轮着存钱的卡里,我特意留得只多了几百。

我点开账户,跳出来的可用余额是四百三十七块。

画面没有卡住,我刷新一次,还是四百三十七。

昨天夜里十点十六分,有一笔一万八转给了许莉。

那时候厨房钟刚敲过十点,许峻探头进来问我明天早餐要不要点豆腐脑。

我说要甜的,他还笑话了我一句。

2

房东刘师傅比约定时间到了早了二十分钟。

他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收据,问我看中街面这间,是不是因为门口能停货车。

我拿出钥匙开门,请他等我一会儿。

何姐在里面剪一张纱,听到我们交谈,先把电剪停了。

“先把大钱交了,我再去跟楼下贴瓷砖的说,让他把门槛落平。省得你们拖布卷上上下下费劲。”

刘师傅走过去看那张纱,给了我一个能出去打电话的空当。

我拨了许峻三个电话,头两个只响,第三个被他按了。

他发消息说在地库,有人。

我回他,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把那一万八打回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他来电了。

“你房东今天收?”

“我在饭桌上就和你说过,约的今天。”

“我记成星期五了。”

“许峻,今天就是星期五。”

电话里一声很轻的吸气。

他终于不再找那张不存在的日历。

“莉莉拖了半个月货款,再不结,人家就不送东西了。人都跟到摊上去了。我先挪了一下,月底我有项目奖,能填。”

楼梯底下有人拖一铁笼子衣架,刮得两边都响。

我等那阵声过去,问他:“你用之前看没看我插在冰箱上的那张纸?”

“哪张?”

我拿着笔圈过交钱的日子,边上还贴着他从楼下捡来的广告磁扣。

他回家拿啤酒时把它往左拨了一下,说新店那块招牌别弄金字,天一暗容易反光。

他当然看过。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

“你给个准话,今天这钱回来得了吗?”

“回不来。她今天一早就付掉了,你再给我几天。”

“几天有?”

“我找人问问。你先跟房东讲,家里临时有事。”

他那口气听起来甚至很熟练。

我也确实常替他说这类话。

他爸最后一年住院,他经常刚进病房就被客户叫走,我守到下半夜,护士问儿子呢,我说单位催得急。

后来许莉逢年送礼漏了他叔,叔直接打来问,他又说我嘴甜,让我替他们解释是快递丢了。

一件一件我都办得不错,办到我自己的事,也该由我把门带上,跟人家说家里临时有事。

“我现在要挂电话了。”

“你缺多少?你先别急,芮芮。”

“缺一个会去跟房东说,我把我老婆租铺子的钱花了的人。”

他让我把电话给刘师傅。

我说你人过来。

这回他安静了很久。

走回店里,刘师傅已经从纱窗边挪到门口,帮何姐把刚到的三卷遮光布扶起来。

我叫他一声,告诉他钱今天到不了。

“你之前给了我两千留铺,这个我说过,今天到期,算你放弃,我得留着。”

刘师傅说得很慢。

我知道。

他推掉一个来开干洗店的,给我留了一个星期,最早谈条件时还提醒我,那两千我可以留在手里,铺面随缘。

是我太喜欢那个位置,急着先把钱按在桌上。

“街面我先不留了,钱按咱们当时说的。耽误您几天,是我的事。”

刘师傅把收据本夹回腋下,走了几步又回来。

“门槛那个活,最后谁租我都改。你这阵要搬机器,用我那个板车,你让何姐到楼下推。”

我这才有点不敢看人。

他人一走,何姐从布堆里拎出蓝盖的保温杯,放到我手边,让我先喝口水。

我用力拧盖,手心滑了一道,怎么也打不开。

她从我手里拿过去,把盖旋开了。

“我还没跟楼下说定,你也省得往回收话。”

何姐前阵因为我约好新铺,退了另一家离她家更近的加工活。

我想跟她说你现在再去问问,嘴刚张开,就听见卷尺头从桌面上垂下来,擦过铁腿,一下一下响。

“这月给你的保底还按原来谈的。”我说。

她没接话,只用脚勾过那张圆凳,让我坐下。

“都这个点了,我去买两份面。你要是觉得丢脸,等我出去了再哭。”

我嘴角扯了一下,差点真哭了。

何姐拿伞下楼,我把手里攥皱的铺面图摊开,一点点把折痕抹平。

图纸右下角是许峻写的开张日子。

他挑了个周六,说那天他有空,不请别人,招牌他上。

我把图折起来塞到抽屉里,拍了留铺收据给他。

他回我,说这两千他赔。

我回了一句,你打算拿什么赔。

他没再出声。

快要闭店时,门上那只响铃摇了摇。

我抬头,进来的不是许峻,是许莉。

她手里攥着一块汗湿的毛巾,另一只手提着装冰柜量尺的袋子,头发全贴在太阳穴上。

“嫂子,昨晚那一万八,我哥说你们有笔钱能周转。他没告诉我你今天要用。”

我问她知不知道婆婆的钱是我给的。

她张了张嘴,毛巾从掌心松开一截。

“那个,我知道。”

我等了一会儿。

“说完了?”

她用指头把垂下的毛巾重新卷起来。

“还没。我想问你,我妈这个月约的上门帮工,你是不是也要给退了?”

我以为她从来没留意过婆婆找没找人。

直到她把帮工的排班卡翻出来,我才看见交接人那一栏,留的是她自己的电话。

3

那张卡是绿的,右上角有一块酱油印。

许莉把它擦了擦,油印还在。

“她不肯让人知道腿又不好了。上礼拜我去送包子,看她搬一桶水,蹲下去起不来。我说我认识个干活的人,她才肯试。”

“哪天来?”

“老何嫂介绍的,约了下周一。一天五十,来两个钟头,打扫加做一顿饭。先试六天。”

我把卡推还给她。

“你直接问妈,是否还请。人是她请的。”

“她说你气头上什么都不会管。我哥还说这两天谁也别提钱。”

许莉迟疑了一下,把那袋量尺放在我桌下。

“嫂子,我知道你不高兴。可那两千六有几个月周转过来,我也给她买肉买水果。她真有事我从来没躲。”

“所以请人这三百,你可以出。”

她像是挨了一巴掌。

“我就是问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连摊位都快保不住。”

她低下头拧毛巾。

我想问你亏成这样为什么还租屋,话到嘴边,改问她冰柜买了没有。

“没买,付了两百留货。大柜送到摊边也没地方放,退了什么都落不下。”

“锅呢?”

“锅是我的。”

她抬起了头。

“早上五点半开门,原来那口锅一天也能煮出去两百碗。下雨就不行,街边棚会漏,人从厂里出来没地方坐。”

段老板那间屋不光能挡雨,里面还有个水槽,早上她可以让帮工洗碗,自己腾出手拌料。

她说起这个,气还急,手里的毛巾松了。

我本来会替她接着算账。

这几年她做新品,打电话问我什么好卖,我能在送货路上给她挑三个小区试,做一锅番茄面也得叫七八个人来尝。

她卖第一天,我送的窗帘比档口窗户宽两尺,她笑话我,后来拿剪下来的布给我缝了一只可套手腕的零钱袋。

店里还在用,每天取小票都从里面掏。

“你试过下雨天只往附近送吗?”我问。

“让人送一单挣几毛钱。”

她说完,又撇了撇嘴。

“我知道,我不能再伸手。我以前总以为,能把店盘起来,这些我都能还。”

“你想过哪天还?给谁还?”

走廊上有小工吹口哨,她低头等那人走过去。

“过年。”她说,“我想的是过年给妈一个大的。”

我问她给店里留一万八,一直没跟我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怕我拦。

她眼睛红了。

“你要是拦,我哥也会给。”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在指望我问帮工下周几点到,现在把绿卡往衣袋里一插,扯出一声干巴巴的笑。

“段老板已经把房订给别人了。我刚刚在路口等他,等到他回来,我还赔着脸说能不能让我挨着窗边摆两张折叠桌。他说新租户是卖豆浆的。”

她转身去捡桌下的袋子。

我推给她一把椅子,问她喝不喝水。

她没坐,也没喝。

“你说帮工的钱叫我给,我给。当天的人我自己迎。”

她走的时候没摔门。

那只响铃只轻轻挨了门框一声。

我打烊后去了我妈家。

婆婆给的枣在车篮里颠破了几颗,打开袋子有一点甜酒的味道。

我妈戴着眼镜挑好的洗,问我店怎么样。

我告诉她铺没租成。

她在水池边站了半天,滤篮一直滴水。

“还在老地方做,又饿不着。”我说。

我妈把枣端上桌,先问我两千要不要她拿。

我气得把空袋子团起来丢进桶里。

“怎么都觉得给笔钱,我就能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没听清,凑过来让我说大点声。

我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坐下,把许峻挪钱的事重新讲了一遍。

讲到婆婆说陪她复诊那句,我妈把助听器摘了,搁在两人中间。

我以为她不愿往下听。

她只是给电池重新按了一下,戴回去,说你慢点。

“那天她跟我抱怨过你,说你一跑客户家,连钟点都分不清。后来手机一响,有条语音是她女儿发的。我听见了钱的事,以为是她们娘俩的私房钱。芮芮,我要是那天多问一句就好了。”

她挑出一颗有疤的枣,自己咬了。

我拉住她的手,没让她往下说。

我们两个人都静了会儿。

窗边晒着我给她钉了一圈扣眼的椅垫,风一吹,四个角都鼓起来。

“何姐可能觉得我挺没用的。”我说。

“她有工开,还管你这些?”

我妈反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

“你要怕人笑,就带我去你那个市场买一趟菜。我两个耳朵不一样,谁笑你我就朝谁转过去,保管听不出来。”

我低下头,在桌沿上笑出了声。

回去已经快九点。

家门口蹲着许峻,他把一双湿漉漉的旧鞋放在楼道通风口。

我认出来是婆婆那双开口的鞋。

“妈说她要来跟你谈,那几步路她都走不了。”

我停在他面前,问他:“你今天到过我的店吗?”

他慢慢直起腰。

“我让莉莉去了一趟。”

“她来了。她至少知道进门。”

4

许峻把旧鞋搁到洗衣池,拿一管胶补鞋底。

我进卧室收得带去店里过夜的两件衣服,出来时胶味已经散到饭厅。

他左手按在鞋尖,右手夹着一张印广告的硬纸,把多余的胶一点点刮下来。

“睡店里?楼梯口那道门卡不到底。”

“我住我妈那边。”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都告诉她了?”

“难道你盼哪天她见到你,还先问声吃饭了没?”

他放下硬纸,用抹布包住沾胶的那截。

“我可以去跟你妈说。”

“许峻,我今天叫你来的地方是我的店。你该见的人是我跟房东。”

他本来按得很稳,这回手指打滑,鞋底又张开了一道口。

“我找了我们组的人借,一圈问完,没人愿意今天打钱。到你那儿我也拿不出来。”

“你到我那儿能拿得出你自己。”

我把背包放到椅子上。

“我当时就在想,来一趟吧。哪怕只能陪我坐一会儿,我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替犯错的人想办法。”

他把两只手都撤开了。

一阵胶味发苦,我越闻越想出去。

“去年你车钉了三天修不好,我把店里那台面包车给你,你才没丢客户。你给我送盒饭,拿着面包车的钥匙说过什么?”

他揉了下手背,摇头。

“你说,轮到我使唤你的时候,直接叫名字。”

我早就叫过名字。

从开新店的事定下来,我换过两次供货商,自己找人来看墙,他跟我说叫上他,我还真叫了。

他去了,踩点、刷墙、拖量尺,一样都没嫌麻烦。

我没想到办法都走到这儿了,他还能拐出去。

“你给莉莉打钱的时候,是想好了月底能补,还是想着我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墙钟在他背后走。

他下意识侧身,像在找能作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说:“两样都想过。”

我胸口像突然往下沉了一截。

我喜欢他有时候说实话。

我们合租第一个房子的时候,搬家搬得累了,他会说唐芮我今天烦你,烦完了你想吃什么我还给你去买。

我从来没为这样的实话生气。

现在他给我说了实话,我却听得想把他手边那只杯子扫到墙上。

我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你想占我的便宜,怎么还能觉得我会站在你身边?”

“我知道我错了。”他很快接道。

“你别抢答。等我说完。”

他抿住嘴。

“今天以后,我们两边自己的钱自己收。家里每月还贷和固定开销,另开明细,原来各出多少就按多少。转走的一万八,还有押进去的两千,你还给我,莉莉那边你自己收。”

“她手上没钱。”

“我听见了。”

许峻眼眶很快红起来。

我以为他要讲几句好听的,他只低头看着鞋。

“我能把摩托卖了。”

那辆摩托是他爸最后送他的东西。

他爸活着时爱看骑车的人穿长坡,他考完证,老头子托熟人去选的二手车,车身上有一道钥匙划过的印,许峻到现在还留着。

我没接这个茬。

“先说个你能做的数。”

“我卡里有四千二。现在转四千,剩的我得留上下班。”

我掏手机,等到账,把金额填在当晚的纸上。

写完拿给他看,他没先接笔,先把鞋挪到洗衣池另一边,腾出干净台面。

四千之外,还有一万六。

他写了先用他能拿到的收入还,项目奖发了再补一笔,具体分期明天给我。

我在旁边补了日期,请他把两份都签了。

他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落下来时,他忽然问我:“你以后每回跟我说话,都得有这张纸?”

“这张纸在这儿,以后我不用一见你就问你什么时候还钱。”

我拿走自己那一份。

他想叫住我,又去按鞋底。

屋里灯亮着,我出了门才发现我的车钥匙忘在桌上。

正要回去,许峻已追到楼梯口,带了钥匙,也带了伞。

“外面雨大。钥匙是你自己的,伞是我们俩的,你都可以拿。”

我看了他一眼。

昨天夜里他这么说,我会觉得这人学了句很傻的情话。

今天我拿走伞,只对他说周一你妈家约了帮工,让他自己打电话问时间。

下楼去取车,我撑开那把旧伞,有一条伞骨翻不上去。

我踩在积水里,腾手一推,骨架啪一声弹直了。

我妈家客厅灯还亮着,她给我留了张薄被。

我把湿袜子挂到卫生间,一觉睡到早上七点半。

起来看手机,许峻转来的四千块还在那里。

还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打过两次电话,第三次接起来,是市场给许莉供米面油的冯老板。

“许太太,昨天那笔是到账了。还有你们答应的,后头的货每礼拜一结,今天能麻烦你过来签个自己的名字吗?”

我一脚还没踩进拖鞋。

“谁跟您说我答应了?”

“你先生昨天亲口说的。”

冯老板报了我的店名,又报出楼下那间我没租成的铺位。

“他说你们要在那儿开个新铺,有收入托底。我才叫司机今早照常往你妹妹那儿送。”

5

我请冯老板把早晨送货单拍给我看,随后给许峻打电话。

接通以后,我只说了两句话。

“十点在莉莉摊上等我。冯老板也去。”

许峻问我又出了什么事。

“你昨天让人赊货的时候,没想过有人会来要钱?”

他那边一静。

我把电话挂了。

十点差五分,我到摊上,许峻竟比我先到。

他卷着衬衫袖子,在开放式灶台边腾出一块空地,等冯老板带来的两袋面粉从潮地上挪过去。

许莉守着柜台,三个塑料盆扣在碗筷上,早点已经收了。

“这单还没开封。”冯老板把一张送货单抖开,“油我也能带走。今天剩了小半箱鸡蛋,搁车上来回跑怕碎,我得给伙计个交代。”

他把笔放在单子边,见我没动,又朝许峻抬了抬下巴。

“哥,我做半年以前说的结一单送一单,是你让我照旧按周走。你说你爱人管店里的账,哪个礼拜结她都有办法。”

许峻手搭着面粉袋,没有立刻看我。

冯老板又从手机上调出两条消息,把手机平放在桌上。

给出去的消息是许峻发的,说我这边新铺进出账稳,妹妹做买卖,签完这张单,以后他不在本地找我就行。

我连许莉一碗面卖多少毛利都不知道。

许峻倒已经替我安排了第二份收不回来的钱。

我看着他,开口时突然觉得喉咙发疼。

“你也当着他的面,把你昨天的话念一遍。”

许莉抬头。

“嫂子,他昨天就是想让人先把货卸下来。”

“现在货卸下来了。”

我把桌上的手机朝许峻让了一点。

他从面粉袋上拿开手,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

“老冯,我昨天说错了。这事唐芮没答应,我也没问过她。她的店和你这份单子没关系。”

冯老板看看他,又看我。

“你准备怎么结?”

许峻刚去摸口袋,许莉伸手把箱盖掀开。

“鸡蛋我买。你那大桶油也留给我,面粉我还有半袋,你先拉回去。”

她报出每天大概用掉几个蛋,让冯老板把单价写上去,从收钱的铁盒底下抽出一扎钱,数了两遍。

少了四十。

她解开系围裙的带子,从裤兜里摸出两张二十。

冯老板收好钱,把单子上两样货划掉,说以后现买现结,买够一车才送,小单得她自己到库里取。

她问了一下库房几点开,说行。

我等冯老板收拾完,问他这事还有没有旁人听过。

他要把笔还给我,我指指他自己胸口的笔套。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

“没。我把你那铺号写在备忘里了,想上门找你来着。我现在删。”

他说话的时候,许峻站近了一点,看着人家把那条备忘划掉。

我看他脸上变了几回颜色,心里竟有一点痛快。

昨晚我把店号在心里咽下去的时候,他连一个影子都没给我。

今天总得站着看别人把他一句话收走。

冯老板走后,许莉把放鸡蛋的钱盒子踢进脚底下。

“上次我哥陪我去找他,他还请我吃鱼。今天我少四十块,他都坐那儿等我掏齐。”

“以后还得见面。”我说。

“我知道。”

许莉抬手想拢自己的头发,指缝里有面粉,擦了满额头白。

她把帘子放下来,摊里一下子昏了。

“哥,妈昨天晚上去找段老板了,说愿意替我签店租。老板跟她讲铺已经留给别人,她不信,还在别家问。我拦不住,你回去看看。”

许峻问钱从哪儿来。

“她没说。我看见她柜子里红本子翻出来了。”

许峻显然没听懂。

我见过婆婆把那本老房的产权证明拿出来擦灰。

她逢人都说,这辈子还有个地方能关门,两个小的再混账,也得等她拉开锁才能进。

许峻跟出摊子,见我在门口解车锁,伸手扶了一把车后座。

“我去找她,你去忙你的。”他说。

我直起身,把头盔扣紧。

“你把这份单拍给妈看看。她要租个摊,得先听听现在的面粉是谁花钱买的。”

6

周一快十一点,婆婆自己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拿一把短柄螺丝刀过去。

她说帮工来了,厨房架子上那只玻璃碗拿不下来,挡板有个螺丝拧歪了。

我问许峻呢。

“早上送我上楼就去公司了。这点活我要他回来干什么?”

我在店里接水,何姐过来看我把布包拉链拉上了,问我走不走。

“走一趟。今天我下午回来看料。”

她撇嘴看我两眼。

“去吧。你手里的杯子搁好了再走。”

我低头才发现还攥着没摘掉标签的纸杯。

进婆婆家门时,帮工孟姐正在案板上剁姜,婆婆坐在厨房门边,右脚底下踩着张折起来的报纸。

俩人没先说话。

许莉在小阳台接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讲了三回今天不能给人赊早饭。

我上螺丝时踩在一张细脚椅子上,婆婆下意识来扶。

肩膀一挨上她的手,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也觉出来了,手松了一半,转去抓椅背。

拿下玻璃碗一看,里面压着几块拿旧棉布包住的碎盖子。

“我妈第一年教我泡酸萝卜,就给了我这个。”婆婆说,“盖子裂了,还能扣个盘子。莉莉小时候光吃萝卜不吃面,家里吵架,一般都是她爸先给她捞两条。”

我把碎盖子倒在手心,替她一片片包好。

许莉接完电话出来,问孟姐这周钱付给谁。

婆婆恨不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用不着你。”

“说好的我来,人都在这儿了,你别当面拦我。”

婆婆一把扣住女儿的手机。

“你还剩几个钱?你要请,哪天上我这儿给搓一件衣裳。”

她话一说完,孟姐把菜刀放下了。

“周老师,我可以先把这顿做完,后面你们商量好,再联系我。钱我每次做完再收,谁付都得是您点头。”

她音量很轻,婆婆反倒松开了手。

孟姐出去倒垃圾,许莉把一张三百块的现金卷推到桌边,里头全是二十块十块的面额。

“我能挣出来。今天都是小单,收的钱也在这儿。你别动房本。”

婆婆拿玻璃碗压住那沓钱,又往许莉跟前推。

“我拿出来复印一份给你哥,叫他帮我问问咱家隔壁那套租多少。这屋住我一个人,两间空一间,我想拿靠里那间租出去。”

婆婆原来是一所小学食堂的帮厨,住的这片房挨着小学后门,门口到下午四点都是来接孩子的人。

她本来有可能把房间租出去。

但她喜欢在客厅放收音机,听着做针线,一气能缝半个下午。

我刚结婚那会儿住过三个月,婆婆夜里上厕所轻手轻脚,直到我搬走,她才跟我说,在自己家当贼的日子可算过完了。

“你想和生人同住?”我问。

“生人租一个屋还给钱。”她说。

这句一半说我,一半说她女儿。

许莉抓过玻璃碗,把钱塞回口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水。

“你把缺口告诉我。我要是实在供不起,你再租。”

她倒是头一回在婆婆面前用供这个字。

婆婆嘴唇动了动,低头去扯那张垫脚的报纸。

报纸边下露出一张纸,是市场社区几家闲铺招租的联络单,划痕最重的那间在中学边上。

我捡起来时,婆婆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你打算把租房的钱给莉莉添进去?”我问。

许莉把水杯放到了桌上。

她盯着婆婆,手指一根根离开杯壁。

“妈,你是不是已经跟人说过了?”

婆婆看看她,半晌才说:“我交了五百定金。星期天去的。人家今天下午要答复。”

7

许莉把窗户推开,像是忽然喘不上气。

楼下有人骑车过来接孩子,车篮里全是一样颜色的蓝帽子。

她往下望了几秒,又关上了窗。

“中学门口那个,我去年就看过。早上门口管得严,根本坐不住人。学生都在里头吃,谁出来买?”

“你下午也能卖。”婆婆说。

“我早上三点半起来,下午再卖,拿哪几个钟头睡觉?”

婆婆被她问得哑了一下。

“妈给你看下午。”

“你这腿,早上洗袜子还得扶着桶。”

许莉说完,扭头擦了眼睛。

从来只听她吹自己手快,两锅面起出来都不打架。

我头一次听见她抱怨起得早。

婆婆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过去,拇指把一个电话号码擦得发亮。

“五百块,人家扣不扣另说。你肯跟我去看一圈,再回来骂我。”

许莉没去。

她打给招租的人,开了免提,把自己做什么、每天卖多久、要装什么一项项问了。

对方说早餐恐怕做不了,楼上还住着人,墙外也没地方让她走烟管。

婆婆几次想说不炒菜也能卖,被许莉侧身挡住。

对方最后答应退二百,说那几天替她拒了一个卖文具的。

许莉问能不能全退,说她妈头天来看屋也没搞明白中学边的铺子什么能卖。

对方说我钱退你了,留屋的工夫谁给我。

电话断掉,婆婆还望着那张纸。

许莉指了一下她的鞋。

“这三百算在我头上。鞋你脱下来,我下午去买。”

“许莉,我是不是做什么你都看不起?”

婆婆问得忽然。

许莉一脸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说你了?”

“你嫂子也瞧见了。我想帮扶你一把,你当我瞎来的。你当时说,一下雨你看见别人店门开着就想哭,我听了以后夜里醒几回你知道吗?”

许莉把还热着的手机搁回桌上。

“我说想哭,你就不能让我哭一回?”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孟姐在玄关换鞋,手拿着半袋垃圾,进退都不太好。

我把门打开,出去送她,顺手从包里摸出点零钱。

她把零钱往回推,指指屋里,说那边说好了,今天周老师给。

隔着门,能听到许莉还在说话。

“我每次跟你说钱差多少,你也不问我做得对不对。我本来想着这回货款能硬着头皮跟他们慢慢谈,你在背后直接叫了我哥。”

我下楼把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没有再等她们说完。

骑到市场路口,何姐打来电话,问我手上有没有一米半宽的遮光布小样。

她以前做过活的洗衣店,前面租门面收衣服,后面半间堆废纸箱,老板最近想把收衣服的柜台让小工顾着,把后屋空出来合用。

“租金按面积算,进出都从正门。老板娘问接个缝补会不会影响咱们做工程。”

我让她把地址发过来。

到店门外我就知道为什么这地方有空位。

洗衣店的牌子立在地上,门一推只开得了半扇,剩下半扇叫一只旧冰箱挡住了。

何姐站在门里冲我摆手。

我侧着肩才没蹭掉门边的西服套。

后屋有扇矮窗,窗底全是旧海报,墙上的电线往外露着一截没接头的塑料皮。

老板娘说要是合得来,这屋先试一个月,不用我头一回就交一季。

这话落到耳朵里,我第一下想到的竟然是,问问许峻墙边线还能不能用。

很快我就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有线,他会告诉我能不能用。

我开店得自己知道请谁来瞧线。

“何姐,人家叫你来是做缝补的,你把我叫来干什么?”

何姐在门口找个能放饭盒的位置,找了一圈,搁到旧冰箱上。

“我一个人扛不了你的布。你一个人也挪不动这冰箱。你说咱俩进不进?”

老板娘姓夏,听见我们说话,用勺子敲了敲自己泡着茶的杯子。

“冰箱前天拔的插头,谁买了拉走都行。别告诉我你俩看的是冰箱。”

何姐第一个笑,我跟着也笑了。

铁门半开,外面有人听见声音,探进来问裤脚能不能当天改。

我问何姐有空吗。

她一边看人家穿的裤子,一边回我:“这个我自己说了算。”

8

洗衣店后屋并没有那么容易用。

我带着量尺第二次去,发现裁床推进去就只能在一侧站人,熨板展开后,去水池要抬脚跨过它。

夏姐给我倒水,讲得也明白,洗衣和窗帘店合起来看着热闹,算错一件衣裳,顾客来店里找的都是她。

“前门要是写你的名字,你做不好我跟着丢生意。写我的名字,你做得好,你怕客人认错人。”

她用茶盖拨了拨浮叶。

“我留这间屋半个月,好几回都想还去堆纸箱,至少它不用跟我商量。”

何姐已经接了两件改裤脚的活,坐在屋前关系好的修鞋摊上,正往布袋上写尺寸。

我跟夏姐说,裁床摆不进去,我可以做一张能收起来的窄台,平时卷布在老店裁,街面这间先只接单和改小活。

大点的窗帘拆洗费事,她门口有现成的客户,我能按件接拆装,送洗由她自己收。

账分开,门外的牌子各挂一个,不妨碍她收衣。

夏姐问我老店还有多久到期。

“两个月。”我说。

“就试两个月。到时候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着留下。”

我算了一下,后屋加外面半个柜台,一个月一千二。

老店照交租,两边跑两个月,手上这四千够第一回进货和租金。

人和活分在两个地方,何姐得跟我重新分工。

我出去问她哪边愿意留,何姐提了个条件。

“裤脚不算咱们店的。那是夏姐给我介绍的活,我自己收。”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那你的白天一半在这儿做零活,一半给我做帘子。怎么算工钱?”

她笑我终于舍得问,伸手进去掏了一支画粉挑给我,价钱一口一口在灰地上写。

她要留自己的手艺,也想让我租到一层去。

只是原先她怕开这个口,我以为只要给够工钱,去哪儿都能替她定。

我们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修鞋大爷面前蹲了两个划价的。

大爷在板凳上穿针,见我起来,拿脚把地上的数字全擦了,说等你俩挣钱了,我来要一个看风的凳子。

我说到时候挑便宜的给您坐。

大爷说那我还是把现在这个坐塌了再说。

当天晚上,许峻来我妈家楼下,把计划还钱的日子列成一张表拿给我。

月底奖金不一定有,四个月他按月还,第一笔先五千,后面根据到手的钱再说。

我在单子上一行一行看,问他每月还了五千,哪来的钱还贷和吃饭。

“有项目补助的时候多还,没的时候三千。停车位先退租,我坐公交。”

“就按三千写。少说一千,少失一次信。”

他在车棚顶下借灯改数。

我问他跟莉莉谈过没有。

“昨晚去了。她说三个月的流水拿给我,先算每周能剩多少。按她那个生意,还上一万八,最顺也得一年。”

他把单子递给我,鞋边沾着一截从车棚排水管里拖出来的草。

“你们怎么想到把钱用在她身上的?”我问。

他嘴张了张,竟然先问:“哪一笔?”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立刻垂下眼,说婆婆第一次给妹妹拿两千六的时候,是他劝的。

那时候许莉要进一个厂上夜班,饭摊连招牌都摘掉了,婆婆在他车里哭,说女儿才三十,怎么连件能慢慢做下去的事都没有。

“我说你每个月给她三千,她有钱先扶一阵,等缓过来就行。”

“所以后来她每次给,你都知道。”

“我知道她大概还给,我没问多少。她跟我说莉莉就是欠一口气,我也想,等做得好了再告诉你。”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手伸到车棚的铁柱上握了一下,又放开。

“你本来就不肯让我给你妈多添钱,每回说攒着修个卫生间。莉莉干买卖不比修卫生间要紧?”

我没想到吵到今天还能听见这句。

随即我又明白过来,他一开始真就是这么排的。

“我的钱,先过我手,你问我一声。你妈怎么花自己的钱,让她自己担。你妹妹开店赔了,叫她去见债主。许峻,这里面有哪一件你觉得唐芮可以不用知道?”

他脸上闪过一点怒色。

很快那点颜色又下去了。

“就你给人家留两千,大家都觉得你办事周到。”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得习惯一下那个会把事情办砸的唐芮。”

我拿着改好的还款单上楼。

我妈开门的时候没有问他怎么还在下面。

她把烤得有点黑的两片面包掰开,一人一半。

吃完我下去扔垃圾,许峻已经走了。

第二天夏姐叫人搬冰箱,我赶到街边时,旧冰箱底下掉出一枚硬币。

何姐把它捡起来,塞进我柜台抽屉。

她说一块钱也是开张的本钱。

我把抽屉合上,第一次没急着问许峻什么时候有空来。

9

新接单点开门第四天,婆婆的老同事李姨拿来三幅窗帘。

帘布厚得像铺在楼顶上的毡子,是她儿子送的,她一直没舍得洗。

她本来只问洗多少钱,见我从后屋出来,顿时高兴起来。

“惠珍说弄这行的就是你。她还说你新店开张她没个帮衬,我听了真难受。”

我把帘子一幅幅抬上台面,请夏姐估重量。

李姨转过一圈,端起何姐早上烧的水,从她熟悉的事问起来。

“你妈近来在家里放没放过摔跤垫?我跟她说了几回,楼道那个感应灯该找人修。我昨晚上还看见一张图,她站在桶上换灯。我打电话过去问,你怎么不让你儿媳来?”

我把待拆的扣子掰开。

“她跟您怎么说?”

李姨压低了一点声音。

“她说你吃了气,把她那笔养老的钱停了。她也怕见你,拄根棍都要绕过你老店那条路。”

“她没说为什么停?”

杯口抵在李姨嘴边,热气上来,熏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她说莉莉手里困难,两个小孩拌了几句嘴。你这个做嫂子的,平时孝顺我们都知道,小辈拌嘴哪能拿老人的饭钱出气呢?”

夏姐拉了下卷尺,又放回原处。

我盯着那三幅厚厚的帘子。

办店的人,都盼客户人走得慢一点,能多说一件要做的活。

我今天却很想把那三幅窗帘当场堆回李姨脚边。

我把一只拆下来的扣子扣好,叫她先决定洗不洗。

“价钱夏姐给您报。扣子我帮您编好号,装一次五十,您自己能装,我就只洗。”

李姨见我按生意讲,忙说肯定得请我去,家里凳子矮,老伴身体也没从前好。

我从夏姐手里接过收据,写下三个字,周惠珍。

“您回去可以告诉我婆婆,她在我店里欠的是零。她自己发的退休金一分也没人动。至于我每月打过去的三千,她拿两千六给女儿,我知道了,所以往后不用路过我再转一次。”

李姨的下巴动了动。

“月月?”

“我见到了十几笔。她要是说我记差了,可以当着您给我纠正。”

我把写她名字的那面翻过来,在背面写李姨的地址。

“这张单留不留,您说了算。”

李姨低头看了半天,把帘子往我这边推了一掌宽。

“留。钱我自己出,你正常收。”

她拿走一联,绕到门口又回头。

“她怕别人说她偏心。那个灯是莉莉拍给我看,叫我劝一劝。我不该跑你这儿念你。”

我说没事,哪天我说错了,您也原话带回去。

送她出去,我连着取了两次装扣子的盒子,手都伸错了抽屉。

夏姐把盒子直接搁到我面前。

“这生意赚的是洗帘子的钱,你往那张纸上多写个名字,上哪儿收工钱?”

“我心里要是不痛快,拆完三个还得再生气。”

她看看我,把店里的风扇朝外转了半圈。

“那你坐这儿慢慢拆。街上来人我收。”

我坐下来拆了十几分钟,越拆越明白,婆婆肯让人知道她也难堪,只是要让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一点。

我俩凑在一起住过三个月,我知道她嫌我什么。

嫌我二十三岁结婚还工资低,嫌租下来的床一躺两个人都听得见动静。

后来我店做起来,她去学校领退休手续,顺手帮我印了两箱电话号码的小贴纸。

她能盼我挣钱,朝我笑,回头也能借一个熟人的嘴问我,怎么敢拿三千块让她闭嘴。

手机就在我膝边。

我给她发消息,告诉她李姨来过,我说了什么。

她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发的是语音。

“莉莉也在骂我,我不差你一个。星期日给你公公扫墓,你看你自己来不来。”

我把那句语音听了两遍。

去年公公祭日是许峻自己设的提醒,菜在婆婆厨房烧的,我给他爸上香,手里还留着剥蒜的味道。

今年他设置的日历还在我手机里,提醒下面附着一张东西清单。

排在第一的是公公喜欢的咸萝卜。

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西装在门框边缓缓摆,推开门就会蹭着它。

我回婆婆,我去,东西我自带。

当天晚上,许峻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星期日可不可以一起上山。

我问他知不知道他妈给我发的什么。

他答不知道,妈只说到时候三叔两口子也去。

我打了好几行字,换成语音。

“到时候谁指着我说我让你妈没饭吃,你是会说话,还是让我自己讲?”

这回他几乎马上就回了。

“我说。”

我把手机搁在窗台,无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以前我喜欢他说我来。

真正要等他来的那天,我已经不敢关门等了。

10

上坟那天半山腰有雾。

许峻在石阶底下等我,拿了两只搪瓷碟。

他没问我怎么没叫他来接,只接过盛萝卜的小罐子,等我自己走上石阶。

三婶给婆婆擦墓碑,许莉站在旁边替她拎着包。

我把萝卜摆出来,婆婆坐在石阶下一截,眼睛落在罐盖上。

“去年家里最后一坛,你给他留的两块大的,没切。”

我记得。

她怕我在墓地受凉,给了我一只放脚边的热水袋。

热水袋外套缝了个兜,她塞了两块蒸好的芋头,说路上不许饿着。

我用一个祭扫的小盒子把萝卜摆出来,给公公鞠了躬。

一行人走回山下,三叔张罗去路边馆子吃饭,说有个事,正好兄妹都齐。

婆婆要走,三叔伸手压住她的提袋。

“医院话都放那了,你这回还要跟我们凑合?”

我和许峻几乎同时看向婆婆。

三婶搬一把椅子,端端正正放进两张桌子中间,坐下说:“上礼拜我送她去过一趟医院。她自己刷了卡,药费都是小头,回家上下楼困难才麻烦。我跟你叔想,老大这两口子房子带电梯,先让她住一阵,谁也不用贴钱租房。”

这主意听起来简单。

前提是我还住在家里,能拎饭、休息日看着她,以及有人先来问一声。

我转头问婆婆去的哪家医院。

她报了名,说先按医生说的减少走动,过一阵再去复诊,旁的还没定。

许莉皱着眉,把她手里的提袋拿过来。

“你说上次是去见李姨。”

“她顺路,送我回来。”婆婆低声说。

三叔用杯盖磕了一下小碟。

“妈都老成这样了,许峻,你给句话。一年三万多你们也给过的,现在叫人去跟外人一起住,别人问起来,丢的是一家人的脸。”

许峻的拇指不停在桌沿摩擦。

我太熟悉他这个动作。

想说句符合眼下气氛的话,又知道后面他自己收拾不了。

他往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没有看他,我看着窗外卖柴鸡蛋的老人捻动塑料袋。

“唐芮没说我妈不能来。她现在住她妈妈那儿,我们分开了。”

许峻开口了。

我没想让他从这儿说。

三婶的手已经在掰筷子,啪地就把一根掰歪了。

“为什么?”三叔问。

许峻拿了个新杯子,先给婆婆倒了半杯水,好像这双手必须把什么放稳,才腾得出气。

“我给莉莉付货款,用了唐芮准备交房租的钱。没先问她。三千也是她自己给的,是我叫我妈先拿去给莉莉缓缓。她停了,别再找她。”

婆婆缓慢转过脸去,看着墙上打包盒的价目表。

三叔端起自己的杯,咽了咽,最后一个字一个字问他:“所以你妈现在用钱,到底找谁?”

“先找我跟莉莉。”

许峻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跟婆婆说,周三那场复诊,他中午请假。

婆婆没给准话。

许莉说周二周四她收摊陪两趟,剩下的白天让孟姐来,自己凑不出来会提前开口。

三叔把提袋放回婆婆跟前。

他在亲戚里一向最爱讲谁家儿子出钱多,今天半顿饭只问过一次,上门的人吃住是不是要主家包。

没人笑他。

吃到最后老板娘来收盘,婆婆才单独叫我。

她想说我原来就没指望你养老,张嘴时却说成了另一句。

“李姐回家给我打电话,她问我,你是不是生了很大的气?”

我说是。

“你一个月三千,给得也挺痛快的。”

我以为她还要夸我一次。

她没有。

她低头剥着萝卜沾在筷子上的一小截皮。

“我以为痛快到你花出去就想不起来了。许峻说你貌似好说话,其实难说,我还笑他。我现在知道,你往外打钱都记着呢。”

“我记着的是您答应我的事。”

她的筷子住了。

等我去门口付我那份饭钱,许峻隔了一小段出来,给我看他记的复诊时间。

周三中午十一点二十。

那个时间他每周都要开组会,他肯改回来,花的就是他自己的东西。

我想对他说谢谢你今天站出来。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

他把电话放回兜里,自己先说:“我开头那句,你要是不愿意他们知道,我去跟他们讲别往外说。”

“该知道就知道吧。”

街边来了辆空车,我挥手让它停下。

他站在我身后,忽然说:“我那天要是去了你店里,是不是就还没到这一步?”

车后门开了,我拽住门把手,手指有点酸。

“不光是那一天,许峻。”

他点了一下头。

我上了车,回去路上把我妈家的地址报给司机,一次也没报错。

11

星期三我给李姨送洗好的帘子,她孙子在屋里蹬一辆没装好踏板的车。

她挨墙给我扶梯子,叫我别踩最顶上那一级,说人都是等跌了才知道脚底下一寸值多少钱。

装到一半,她说起婆婆。

“惠珍昨天来过,说你给的钱是贴她自己的,她拿去替女儿垫了货。她后来在电话里听见我说你,也没拦我。”

我手上正扣最后一个钩,差一口气能推到底。

“她怎么说的?”

“她问我在你店里是不是坐得还挺稳的。我说稳啊,喝你一杯水呢。她就笑我,替她吵架也不见得吵赢了。”

我把钩子往里一送,一整幅帘子落了下来。

李姨松开梯子,走到窗边把帘拉开。

原来奶白色的帘有几道老茶渍,对着光还能看清。

她说挺好,至少还看得出是她家的。

中午我回到接单点,手机里收到第一笔三千,许峻紧跟着发来复诊结果。

婆婆还要少爬一阵楼。

她不想再约只做一顿饭的人,问孟姐能不能隔天来一次,顺手带菜。

许峻已经留了楼下市场几个铺子的号码,他能订,送到家有人给接。

我拎起开店以来第一笔新客订做的定金,准备回三楼裁料,看到他又发来一句,说今天妈原本想给你打电话。

我等了一会儿,下文没来。

到晚上婆婆真的找我了。

谁都没先提楼梯和帮工。

“李姐那窗帘,干了还往下坠吧?”

“她那轨道挺结实。”

“往下坠还挂那儿,她家椅套都换四个颜色了。她喜欢那个老的,买新的时还要拿到卧室里隔两天看看。”

婆婆说完,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我今天从你家楼下过,问门口收废纸的,你妈妈那个楼找谁做的扶手。他说是你叫人给装的。”

我原以为她会拿话损我,对亲妈那么上心。

“我买的料,师傅收八十工钱。”

“哪边装的?”

“左边。她下来顺手。”

“那你把师傅的电话给我。我也问问我那个单元的人,让不让在楼道装一个。”

“好。”

我找来当初师傅给我的名片,拍了一张发过去。

婆婆说她其实想搬下来住,找个屋子缓两个月,打听了一圈,好几个都在后街的平房里,厨房全得挤着用。

三叔家的大儿子搬出去以后,楼下有间房带独立厕所,窗后就晒衣裳,值班室的电话都熟,她有点想去,又怕交钱给亲戚伤面子。

“你说,我真出钱,你叔不得拦我?”

“他要拦,您就问有人搬进去住水电怎么算。谈好了才住起来舒服。”

那头水龙头在淌水,她把它关了,半天没出声。

“莉莉今天说,她不做以后我老找得着的那个摊了。”

我刚想问她说的是什么,婆婆冷不丁又说:“老唐腿还好吧?”

我告诉她我妈腿好,就是浴室铺的旧砖滑,一跨进门就得扶。

楼道扶手是早先装的,卫生间还没改。

我原定添的钱本来不多,我妈宁肯先买手机,回回说等下个月。

婆婆哼了一声,说她洗澡还爱在门边放一把板凳,太沉了,拎来拎去。

我说你俩什么时候还一块儿去洗过澡了?

“不是你给买的票?进了门,跟人家坐一排,最后还剩我和她。她那耳朵也不行,我出来找钥匙喊了半天,她拿着呢,一句没听见。”

我听着她说,眼前忽然有两只白色的拖鞋,顺着积水滑了很远。

澡堂以前在她们中间的商场里,倒闭前我给两位老人买过十张票。

她们都说没空,回头跟我说开水喝完了,让我周末再送。

我一直不知道她们去了那么多回。

“她这个星期四在家,你要想去看她,按门铃多按一会儿。”我说。

那边嗯了一声,先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拿了三千里的一半,约修浴室的师傅来量。

沐浴那道门槛能不能削低,哪儿添把手,师傅蹲下来看了水口,说有两样要我留够一周。

我妈一听得一周不能洗澡,关完门就说算了。

我叫她再进来看。

那根靠着墙的板凳有点歪,我让她扶住,把一条腿往里面跨。

她跨到一半就不吭声了。

“妈,我想让你洗了澡能自己出来,出来高高兴兴地回你屋嫌窗帘没洗干净。”

她收回腿,点了点地面,问我重新铺了还给不给配她原来那双拖鞋。

“蓝的给你留着,白的丢了。白的底平得比你的锅铲还薄。”

她勉强答应。

我回屋打算把还款表拿出来记一笔,窗边忽然有人影晃。

楼下许峻把一只保温桶交给我妈,没上来。

我妈怕看不清菜,进门才开盖,是两份蒸水蛋。

她对着勺子蹙眉。

“我又不是做不了饭。”

我尝了一勺,盐放多了。

“你留着给我吧。他做蒸水蛋手艺顶多是能熟。”

我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

12

星期四我去许莉摊上,买最后一碗她煮的拌面。

是她发消息让我去的,说再晚就要拔线、拆棚,把那块下雨会滴到碗里的塑料布送给修自行车的小伙。

她把木汤勺伸进锅,煮面水剩得不多,一伸进去就碰到锅底。

“我跟周围送早点的人商量,给他们供拌料,早上交两筐预订的包子。别人攒下来一起送,我自己还是得干一大早,但不用在路口摆一整天。”

她指了指一个印红鲤鱼的白箱子,里面是试做的四盒小包子。

我问在哪里做。

“老关食堂空出来的台子,下午人家用,上午我给了两周钱试。以前我最嫌那地方关窗,说做吃的成天在屋里谁看得见。”

她说着把汤勺横架在锅上,给我拿黄瓜丝。

“现在该尝的都提前尝过了,不愁找不见。”

我让她拌蒜少些。

许莉抬了眼。

“你从前不是要多放?”

“多放我爱吃。吃完要上门量帘子,客户未必爱闻。”

她给我多挑了一筷子黄瓜,拌好端过来,没跟我客气那十块钱。

最后一个来取碗的工人说以后谁给他记着少辣,许莉就现场让他把订早饭的人加上。

那男人不会扫,把手机递给她,她弄了半天,扭头喊我过来搭把手。

她舍不得那些知道她名字的人。

她咬咬牙,一个个去见,让他们往后电话打给别人。

我走之前,看见柜台背面粘着一张黄纸。

许莉最早租这块路边摊时,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找人借了两万买设备,摊主收钱就拿了这么一张薄纸来写账。

那会儿她带着我一起来,两个人绕摊子走了三圈。

我第一次看见她被同一件事吓得腿软又高兴。

现在她从柜背上把那张纸扯下来,折了几折,顺手往围裙里一插。

“以后你哥来找我,我周周都能给他个数。头回是六百,今晚他过来拿。”

我把吃完的碗送到洗碗池。

许莉倒一盆水,把最后几副筷子往里放。

“我还有一句话。你上回问我知道多少,我有一点没讲完。”

她不看我,揪住盆里的漏网。

“我妈有两个月给两千六,是我求的。有一回她说正好想换个坐着洗澡的凳子,我说让你买,反正你挣钱容易。我听见她说好,心里还嫌她磨蹭。”

她把漏网翻过来,油渣粘在底上,甩了两次才甩掉。

“我不是不知道那钱从哪儿来的。我知道换成你自己,我开不了那个口,才总跟她开口。”

“你今天跟我讲这个,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想等你下回问。”

她拿清水把洗过的碗冲干净,手还在发抖,碗底好几次磕到钢盆。

“嫂子,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很久才把目光挪到她脸上。

她那天在屋里问婆婆能不能让她哭一回,今天把眼睛瞪圆了。

她还不太敢哭给我看。

“你哥转走的一万八,他跟你借不借,由他跟你谈。我给你妈的三千,你俩说通了就行。咱俩这边,今天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点头点得太用力,额上那团没擦掉的面粉落下来。

我从包里抽了张纸,放到她手边,自己回了店。

下午我给一位老客户去装帘,走到小区外,看见刘师傅原先留给我的铺上已经挂了一块牌。

真让人租去做干洗了。

门口的石槛削得平平整整,有两个女人推着儿童车,一前一后进去借侧边水管洗手。

我推着货车没忍住停下来。

其中一个看了我的布卷,问我做不做小户型的帘。

我抽一张名片给她,说我接单点不在这层,在街对面那家洗衣店。

她拿着看了一眼。

“也是洗衣店?”

“对。你在这边洗衣服也行,量帘子的话,叫我一声。”

她把名片揣好了,让我等等,说她家就在楼上,今天就能量。

我看着原来想过要每天抬过去的门槛,推起车,跟她重新认了一遍路。

装完这家再回到接单点,卷帘门降到一半,何姐在门里等我。

“你家许峻来过。他没叫我给你打电话。”

她按了一下柜台下的开关,卷帘门又升上去。

“他说你要是忙完有空,明晚回家看一趟。他有样东西想给你。”

我把一头顶到门外的布卷拖回来。

“他说什么东西没有?”

何姐摇头。

“不过他坐得够久的,给我穿了七个针鼻。”

13

周五我回去时,门口少了一辆车。

不是许峻那辆平时开的,少的是摩托车。

楼道灯照着地砖,车撑放了三年的地方留下一个黑印,像有人用笔试过墨。

我进门时,许峻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车库遥控器,在搬一个纸箱。

箱里是头盔、防风手套、还有两根换下来的后视镜。

他抬头看见我,把箱盖拢上,给我留出进门的地方。

“我爸那辆卖了。买家自己也修车,同意让我把那片划伤留着,他说远处也看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看的,今天中午人家提走了。”

他把一张银行回单递过来。

一万三,刚好是我表上最后剩的数。

“你原来那个付款计划,做不到也可以提前说。”我问,“你非得卖这辆?”

他在自己手背上揉了一下。

“停车位的钱退给我,我就先凑了那笔三千。摩托车的钱我本来想留着,交完房贷我手里确实没几个。但是等我那点工资慢慢还,你又得每月听我讲一遍,下周再给,下月还有。”

他把那张回单往前递了递。

“你今天能把这张欠账撕了吗?”

我从手机里确认了到账,把手表摘下,放在桌角。

我打算回去再对一次数,许峻已经把纸笔放到桌上。

桌上有两个笔帽,笔只剩一支。

他说那支丢了,又找了半天,从电视柜夹层里摸出一把印着旅游团名字的圆珠笔。

我们两个各写一张收到才算数。

他看我把最后一行划掉,挺轻地笑了一声。

“从前我们吃火锅,你总说留两百付明天打车。我不明白咱工资都领了,火锅吃就吃,你那么较真干什么。现在还你两万,我倒天天数五块钱够吃几顿早饭。”

“你心疼车吗?”

“心疼。”

他看了一眼已经蒙灰的纸箱。

“我下楼看人家抬脚踩底撑,心里冒出来一句,你回去少拧点油门。最后也没讲。卖都卖了,他想怎么骑都行。”

我还记得他骑那辆车带我去河堤。

天黑以后堤上没有灯,两个人摘掉头盔,忽然大得能听见草丛里的虫响。

我嫌车震得腰酸,他下车以后才偷偷按自己的腰。

那时他也会开口问我,如今他想问的事大概更多。

我等了等。

他把门边的纸箱踢进柜子最里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房贷那份,我月初自己会打。莉莉六百块给我了,她以后自己来。这些都先做着。你有空的时候,要不要陪我去一回河堤?走路去。”

我有那么几秒钟,差点说去。

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我俩沿着河边散步是哪天。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许峻在河堤上敢不敢跟我谈下一次他妈和他妹妹用钱。

“哪天你妈再帮莉莉出一大笔,你看到会怎么想?”

他似乎有点恼。

“我这几天每天找我妈。当初我爸住院,莉莉白天卖完面也去给他捏腿,她哪天都没问我要过工钱。现在她没躲我。我不能拿个本子挂在我妈柜子上,她每用一笔钱,我就早晚问两遍。”

“我没想让你那样做。”

他往椅背靠了靠,呼吸声一点点重起来。

“唐芮,我一月份答应公休陪你妈换卫生间,后来莉莉家水管漏,我去给她擦了一下午地。回来你还在拿着两个色号挑,问我哪个好看,我以为你早忘了。”

“我没忘。你从你妹家回来,拿完你掉在床边那只手套,就跟我说太累了,下周再弄。”

“当时情况不一样。”

“对。水漏着,谁等得了。可是等到第二周,我连再问一回都觉得不划算,你知道吗?”

他抬眼。

“你和你小妹也可以长长久久。许峻,你们俩都觉得只要她那边出了事,我就会把自己挪开。你能先照你家的规矩活,我也能先照我的活。”

他拿起桌上的笔,又放下。

“那你想怎么活?”

“我妈家那个沙发靠背太厚,睡半夜腰疼。我会找地方住。我的东西下星期来收,你挑个在家的日子。”

他说好,嗓子发涩。

他直到我起身,才问出真正想问的一句。

“以后还回来吗?”

“账我收到了。剩下的这件事,我还得想几天。”

许峻没追我下楼。

我从摩托车原来停着的地方走出去,鞋尖碰到什么,低头发现一小片卷起来的枯叶。

地砖上的黑印还好端端留着。

过阵来一场急雨,有些东西刷得掉,有些只是看不那么清了。

14

我妈洗浴间动工那天,婆婆来了。

她先打电话问我妈师傅走没走,说不耽误人干活再上来。

师傅在楼下锯一个塑料挡条,她拎着一根没有拆包装的浴凳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我路过,她喊我过去,问我这么厚的地面还要不要再铺一层。

我看见她穿了双新的布鞋,鞋边有绿线,后跟有一块赶出来的软布。

“谁买的?”

“莉莉。她拿回去换了两回,说旧的别老贴胶,粘上两天还得开。”

她把浴凳腿递给我。

“上头还有个座,下头带吸在地上的脚。我问过你妈,她说你挑了一把,我给你看看我这个。要能用就留我这份。”

我说我挑的还没到,让她一起上楼看看。

楼道扶手在转角处有点掉漆。

婆婆用左手抓着,往上走一步,就往下望一眼。

我在她身后没有催。

走到二楼她说,住到三叔家楼下那天,她差点把五十岁的嫁妆柜也搬过去。

许峻问她要那么大的柜子干什么,她说有些东西留在原来那屋,夜里一想,怕有人把它扔了。

“那最后搬了吗?”

“没。抽屉里压了两个红包,一封写许峻,一封写莉莉。我先拿出来,后来又塞回去了,本来就是以后再给的。”

她走上最后一级,自己抬手摁门铃。

我妈戴着一条沾水泥灰的旧围裙来开门,看见她喘得厉害,第一句是你还嫌我的楼梯窄吗。

婆婆说窄,骂过两回了,还窄。

她俩就站在门口笑。

进了屋,我把浴凳拼起来,用袋子套住,试了一下放进门里的位置。

婆婆顺势坐上去,问能不能把腿架到马桶边。

我妈拿着一根没开封的扶手在后头嗔她,说这是我家。

婆婆慢慢把脚放下来。

“你迟一点拿给我,今天我想坐着跟唐芮说件事。”

我妈把扶手放倒,出去切梨。

我在门口等着,婆婆一只手掌撑在浴凳凳面上,有点打滑,又把手收回膝盖。

“钱是你愿意给我的。我以前总想,给我了就由我,你做晚辈的哪能和我算这个。你停了,我就给别人讲家丑,讲得好像你不给,我得从别人口袋里找吃的。”

她盯着新砌的门底,停了好一阵。

“我本来想的是,我去跟李姐说一声,你把从前那笔给我补上。现在谁给我送饭,谁帮我干活,该给的钱我能拿。咱不恢复那笔了。”

我胸口的气没有一下松掉。

她说那个咱字的时候,我反而有点想哭。

“您以前也不是只拿我当外人。”我说,“索性从来都当外人,我现在还能少难受一点。”

婆婆用袖口抹了下鼻子。

“我陪你妈去医院,今天还愿意去。上回是我拿来压你了。”

我两脚站麻了,低头换了个位置。

隔着墙能听见梨断开的声音,清脆得不行。

她问我还能不能喊她妈。

我告诉她我现在张口还是习惯这么喊,往后看吧。

她的眼泪就这么慢慢流下来,伸手去摸衣袋,摸了几遍什么也没有。

我拿了纸给她,站在她旁边,没说我原谅你之类的话。

等我妈端着梨进来,见我俩都盯着还没打胶的门缝,先把梨放在门外的小桌上。

“师傅说干完了这门得开着透气。你俩堵在这儿,气从哪儿出?”

婆婆一边笑一边抹脸,站起来让给她。

我妈咬了一口梨,拿过凳子自己试坐。

“这把我能用,你别拿回家。多少钱我给你?”

婆婆用手掌托着另一块梨,想了一会儿,问她:“你请我吃两个汤包成不成?”

我妈捏起手机,要给她找哪家有不漏汤的。

两个人挨着椅子坐,看来看去都嫌照片拍得太亮,不知道人家到底卖的什么。

我出去把门敞开,跟楼下师傅说还得辛苦他打一排孔。

风顺着楼梯上来,吹起了门边没撕掉的瓷砖纸。

我伸手压住了它。

15

我在桥东找到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

下午四点,阳光只进来半尺,在窗框上打出来一条亮边。

房东说她也知道这儿晒不着衣服,所以留了伸缩架,床她没配,要是我租,她可以把上个租客留下来的旧床架运回来。

我摸了摸墙,问能不能自己选。

她说床是谁睡谁选,这还用问。

我当晚就签了租约。

隔天许峻在家,我回去收拾衣服,找出两只过年装酒的纸箱。

我弯腰叠毛衣,他在客厅蹲着拆一张带小轮子的置物架。

“你那个阳台能放下这个。晾点小东西还行。”

“我买了个用来晒布的。”

他把拆下来的一颗螺帽搁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拧回去。

我带的纸箱太薄,装了几双鞋,底就凹下去。

他从楼下拿来一个结实的,封尾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把他那个打包胶带也带走。

胶带是我买的,出厂时卷得跟碗口一样大,到了他手里只剩一圈。

我说你留着吧,搬家的时候能用。

他手里的剪刀没有立刻合拢。

“你打算让我从这儿搬出去?”

“咱们迟早得谈房子怎么处理。”

剪刀咔一声剪下去。

胶带长了,他折回两截贴在纸板上。

“想好了?”

我想了几天,有几次还会拿他周三发来的复诊时间前后比。

我能清楚地分出来,哪件事他做得到,哪件事他以前只想过去。

我也知道他卖掉摩托并不轻松。

他半夜睡不着会在车库坐着,摸摸那道划痕,给车把上松了的皮缠一圈新的。

他那样的人,得真的怕失去,才舍得把这一步走了。

可我在小房子里量床的那天,手里捏着卷尺,第一次没去猜他要什么枕头。

量完回到街上,想着接下来去哪儿,一下子想出了两件自己早就想办的事。

那种轻快我已经很久没有了。

“我想好了。”我说,“咱们离婚吧。”

许峻把我最轻的那个箱子往门口搬,走到一半又放下。

“这么多年,我让你有过好日子吗?”

他问得很轻。

我把桌边剪下来的那一小角胶带黏在指腹上。

“有。你爸第一次住院,我天没亮就起来煮粥,你从医院回来,拆了自己的早饭在灶上热给我,等我吃完才告诉我他已经能下床了。那天我觉得我挺有福气的。”

他就地坐在那个箱子上。

“你再想想这个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

要是好日子白过了,我今天也许就能把箱子一推,半点迟疑都没有。

偏偏没有白过。

我知道他想留,又看得见我以后得怎么提醒他这一次。

我不愿意天天去掂量,今天他费了几分力气对我好,等他妈来电话,还剩下几分。

许峻睁着眼望了会儿玄关。

他搬家买来的第一只挂钩,还钉在一进门的地方。

我早上走时要是忘了拿钥匙,他就把门拉开,隔着楼梯喊我待在那儿,自己跑下来。

他起身把我原来挂的那把钥匙从钩上取下来,搁到桌上。

“房子挂牌吧。最近我问过一户,底下同样大的刚卖。咱俩都去谈,能脱手就尽快。”

他开口时把自己的手压在桌上,手指已经不像当初在饭桌上那么抖。

我说好。

要带走的东西最后装了三箱。

许峻帮我搬到车边,没再提河堤。

最沉的那个箱子放进去,车尾轻轻往下一落。

他抬手想关后备箱,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

我把那个带小轮子的工具包挪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说好了。

他按下盖子,往旁边站了一步。

车倒出巷子的时候,我看后视镜里他还在原地,给我朝左指,怕我刮着墙。

我打出方向盘,倒稳了,又朝他摆了摆手。

他看见了,手从墙上放了下来。

16

两个月试租到最后一周,夏姐邀请我和何姐关店后吃面。

她把折叠桌从墙后挪到门口,放下三只碗,筷子还没摆完就说,房东要涨她的租,她想把我的一千二改成一千五。

我听见就笑了。

“你先把面给我们吃了,这碗里怎么只有面?”

她从桌腿底下捞出装卤肉的袋子,在我这碗前犯难了一会儿,还是挑了块肥的给我。

“要不你多吃点,一会儿少砍我五十。”

我把卤肉夹出来搁在汤匙里晾着。

过去一个星期,我们接了八家量尺寸的小单,最大的四千多,何姐自己改了十几条裤子。

我把能留下的钱算了两遍。

真要在这里干,老店就不能再续。

后面半间不够裁布,得跟隔壁修鞋大爷商量,下午借他闲着的一张长桌。

离下班只剩一个钟头时,骑电动车出门去送帘子,门口没人也得收起柜台。

样样有缺口。

可我手上已经不止那笔还来的一万三。

这周有客户住在同一栋楼,五楼装完,六楼下来跟我约。

她们记得我原来在市场楼上,问我开到街上感觉怎么样。

我说感觉买面不用爬三层了。

今天真在临街的地方坐下来吃面,我从兜里翻出这两个月收的钱,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一千五我能付。

何姐问夏姐,长桌借不了的话,咱能不能把冰箱腾出来的地方留给她裁两小时。

“也别只留给我,唐芮的布卷量完了再往后放。人家真要进来洗衣服,就收一收。”

夏姐看着门口,有两个人站街对面找店名,灯下的风把雨棚边吹得啪啪响。

“就这两小时?留。你俩再说什么,我往肉袋子里找。”

我从围裙里拿出早就画了格的纸,写下房租,一千五。

接着把各自接的活、门口的位置、哪天谁锁门都写上去。

夏姐站起来,想去柜台里找印泥。

她大概也是开门久了,生怕熟人翻脸,写得越清楚,神情越松。

我把自己名字签下,把笔递给何姐。

“咱们的新牌哪天挂?”

何姐一只手已经把笔接过去,头也没抬。

“明天。大爷等着新凳子呢。”

她签完,跑到后屋,把我先前订的新牌翻出来。

原来我选的是蓝底,开票的老板写错一行字,把落款的窗帘跟缝补并成一行,其余都正好。

何姐看了半天,说这样行吗。

我接过来,把店名字抬高一点让外头的灯照到。

太晚了,明天才能拿去找人改。

不改倒也能挂。

我问何姐,往后你接自己的活,牌上写咱俩的名字行不行。

她脸上那点笑意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怕人家记不清?”

“两个都认得最好。记着谁,就打谁的电话。”

她把牌牢牢接过去,说那明早去加一行电话号码。

夏姐张了张嘴,目光在门口的墙上找位置。

我说要不您的找人洗衣服也往下接一行。

“别。”她从袋子里给自己捞了块肉,“我这块牌挂了十一年了,歪都歪了五年,谁来我也不扶。”

吃完面我送何姐回家,沿路经过原来许莉出摊的地方。

豆浆铺还亮着灯,外头六张桌摆得整齐。

有下夜班的人停下来买饭,两只手捧着碗,站在门口先喝了一口。

我回家给许莉发消息,说我今天签了租约,有没有想做个开张礼的。

她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图,纸盒打开以后,是六个刻着福字的红糖馒头。

她问我六个够不够,新做的,可以给洗衣店老板留两个。

我说够,准备收多少钱。

许莉马上发了十六块的数过来。

我手指已经点到转账那里,她又追了一条。

“盒子里最胖那个是我送的。嫂子想给谁吃就给谁,还得真胖,瘦了你拿回来换。”

我没纠正她的称呼。

放下电话时,桌上扔着新买的两根挂钩。

我找出锤子,把它们钉在自己关门时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17

房子比我们以为的难卖,放了快三个月。

看房的有人嫌厨房窄,有人问能不能把楼下停车位一起送。

最后来的是一对带女孩的夫妻。

孩子在阳台发现一只皮球,抱不住,掉了两次,还问买了房能不能把球也留下。

许峻蹲下替她捡起,先转头问我。

“咱们从桥上捡的那只。我记得你还留了一个球针。”

我点了头。

他这才跟小女孩说你试试往高处扔,这屋碰不着灯。

两家谈拢的价钱比他最早问来的低两万。

我们把余下的贷款、买进时各自出了多少,还有双方对能分的钱的意见,摊在中介那张掉了皮的桌子上。

许峻本来想说,那两千留铺的钱还可以再补给我一些。

我让他把那一行划掉。

“都付过了。谈这套房就只谈这套房。”

中介是个年轻姑娘,解释交房那天该带哪些东西,又问鞋柜上那几个挂钩要不要留下。

许峻说等我自己去看。

交房以前,我回去了一趟。

柜子空了,两个人用了几年的凳子在屋里显得小。

那把补过伞骨的伞还支在门边,伞布晒褪了一块颜色。

许峻把它收拢了递给我。

“你那边离店近,下雨我也用不着。哪天需要搬点重的,你可以打我电话。”

他话说完,看见我手里还有一个装文件的袋子,轻轻咳了一声。

我们把离婚后钱怎么分、房子交出去前各自担什么,都写好了,准备递交的材料就在袋子里。

他请我把纸最后再给他看一遍。

我递过去,他坐在凳子上从头看到尾,看到我的签名,又看很久。

“我现在去你店里买帘子,你会卖我吗?”他问。

“卖。要量尺寸,你得自己留个在家的时间。”

他一边把纸装回袋里,一边笑。

“我妈恐怕也能找你。她家那楼道刚装上扶手,原来不肯出钱的几家,见她抓着上去,也过来试了试。修这玩意的师傅说,谁负责拿钱不管,要开门他才有地方架梯。”

他把桌上两只杯子拿起来,对着灯看哪个有口。

“我妈说,当时她要是直接跟你讲,想把钱拿去帮莉莉,你会怎么回她?后来她觉得你还是会拦。她说这阵自己拿退休金,给莉莉包了两个四百,莉莉把一个塞回去了。她们谁也不联系我,钱还是能收能还。”

“她们俩向来能说话。”

许峻把有缺口的那只杯子装进自己的袋里。

“咱俩以前也能。”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是红的,手稳稳放着,等我先说。

我忽然想起刚开店的时候,我回得晚,许峻说楼下黑,把家门口那盏旧灯拧到楼道里给我照阶梯。

回家以后我们一照镜子,才看见我半边脸上全是粉笔灰。

他站我身后,拿块湿毛巾,一点点替我擦干净。

“那时候我哪怕回家只剩半口气,也愿意在进门以前攒一点,留给你。”我说。

许峻把脸转到窗边,眨了好几下眼。

“以后别攒了。”他说,“哪天回家没剩,你就早点睡。”

我们把各自那串钥匙放好,和中介约了时间,出了楼洞。

街口新修的路还没画完线,我等在斑马线边,对面的灯从红到绿。

许峻过街后往左走,我往右走。

我头顶上撑着那把紫伞,原来两个人并肩站时常有一个人的肩膀湿。

那天雨从四边下来,我走到店门口,把伞一抖,两只袖子都是干的。

18

离婚手续办完后,旧房按时交了。

我拿到自己那份房款,只花了一小部分,把门店的裁布台改成带轮子的,又给我妈买了个自己会歇火的电水壶。

她嫌壶烧水的声不够响,搬到椅边听过两回才愿意用。

许峻重新找了间离公司近的屋子。

他来店里买过一幅灰帘子,何姐给他结账,问他需不需要上门装。

他说自己有梯子,站不稳再回来问。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在后屋钉帘带。

他没有叫我出来,我也没有特意去避开。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周惠珍给我打电话,说她家原来的那幅帘挡住一半菜光,问我能不能改短。

我上楼去量,她已经搬回了老房子。

楼梯边是师傅新打的扶手,握起来有些凉,最长的一截从楼门一直到一楼缓台。

转角靠窗放着一两只晒蔫的花盆,里面有人种了好几把蒜。

她从门里伸出手,用门挡将门推住。

我喊了声周姨。

她有一瞬没接上,回头把水杯放到桌角,再转过来时说:“芮芮,蒜可以掰两头走。我今早还给你妈送过去了。”

桌子上还有个送餐袋。

许莉给她送了两筐早饭之外另做的一碗馄饨,嘱咐中午不好下楼就吃这个。

许莉换了地方做,头一个冬天只够开伙和付自己工钱。

到了开春,她从食堂那边多租了半张台子,兜里稍松一点,就把每周六百凑到八百。

上次在店里碰到她,她等我妈挑完咸菜,才说跟哥哥那笔钱已经结了。

她也有两周拿不出,跟许峻打了电话,从后两周一点点找齐。

我说拿你的钱去租个门脸不好?

她笑出声,说嫂子你少笑我,过不了雨季我不去看门脸。

今天我在婆婆家看见她装馄饨的小饭盒,才发觉她把给母亲那份和拿去卖的袋子分开了。

往日她做早点,婆婆总过来拿最后不要的那几个。

周惠珍看我掀袋口,让我别动,等会儿馄饨凉了她得自己热。

“我跟孟姐讲好了。星期二我去买菜,星期五她过来。钱我自己数,你跟莉莉都不管。”

我把卷尺扣到窗沿,问她改帘子是留到花盆上边还是比花盆再高一点。

她用掌心比画了两次,还是没决定。

“低了遮住花,高了又叫楼下瞧我桌上吃什么。真费事。”

“您放这儿种的蒜,人家楼下天天看见。”

她低下头往外瞧,发现我说的是楼梯口那几盆,笑得要伸手去捂嘴。

“那个没人管,长出来谁摘谁吃。”

我量好窗框,当场给她报了三十五块。

她掏出两个二十,说剩下的不用找,楼梯不好爬。

我把两张一起退给她。

“还没交活,改好了再收。您想请我吃饭,可以等我把手上的活做完。”

她把钱收回去,低头朝我电动车停的地方看。

“我上次陪你妈去医院,欠她两颗枣。她说她那天吃了我五颗,得给我算五颗。你劝不劝?”

我说这得她自己算。

临出门,周惠珍拿剪刀剪了两把阳台上长长的葱,用报纸卷起来。

她到楼梯口停住,举高了那把葱打算递给我。

我把卷尺挪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走回去接。

她说一把给你妈,谁先见着你妈谁给。

我把葱夹在臂弯里,下了两级,又听见她叫我。

“你那间店门口原来摆冰箱的地方,我能不能放两罐酸萝卜?一罐你妈的,一罐你的。”

我回头说:“能。写上名字,我好留。”

她扶着新装的栏杆,答应了一声。

我没等她再说,抱稳那把葱就下了楼。

到店我找出两张新贴纸,一张写我妈的名字,一张写我自己的。

外头何姐正喊我帮忙抬台子,今天窗边的活多,得把卷布摊开。

我把写好的两张压在窗台玻璃下,推开门,让进来半扇阳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