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七年,我给家里转了六十三万。
妈说弟弟学费贵,我转。
妈说家里房子漏水要修,我转。
妈说爸腰不好要做手术,我转。
我自己租着一千二的隔断间,每个月吃食堂,存款从没超过五千块。
上个月弟弟结婚,我请假回去,在他新房客厅看见一本房产证。
全款,八十七万,弟弟和弟媳的名字。
我问妈这房子哪来的钱,妈说:“你弟自己攒的。”
弟弟在旁边笑了一声:“姐,你别什么都问,我又没花你的钱。”
我晚上翻出七年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加,加到手指发抖。
第二天婚礼上妈拉着我敬酒,跟亲戚说:“我这个女儿什么忙都没帮过,全靠我们自己。”
我端着酒杯,笑着把酒喝了。
1
“岚岚,酒店那边的酒席定金还差两万块钱,你赶紧手机上转给我。”
“妈,我卡里统共就剩四千多块,前几天刚交完房租。”
门槛刚跨过一半,手里拎着的烟酒礼盒和两千块红包还没递出去,胳膊已经被刘秀兰一把拽住。
听到卡里只剩四千多,她那张堆满褶子的脸刷地拉下来,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工作整整七年了,连两万块钱都掏不出来,你平时在城里到底干啥呢?”
“当初供你念大学,家里的底子全掏空了,现在你弟结婚办大事,当姐姐的就拿这点东西打发人?”
厅里头暖气开得足,热风扑在脸上,身上那件袖口磨破、洗得褪了色的旧羽绒服显得格外寒酸。
咽下喉咙口泛起的酸水,我弯腰把礼盒放在玄关柜上,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想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茶几中间摆着个玻璃果盘,果盘底下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塑料封皮。
顺手抽出来翻开,印着烫金字体的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大字刺得眼眶发疼。
全款八十七万。
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许磊和孙佳两个名字。
往下扫了一眼登记日期,居然比他俩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还早了整整半个月。
捏着那本红本子转过身,我抬手指着上面的数字问:“妈,这八十七万全款买房的钱,从哪儿凑出来的?”
刘秀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皮垂下去低头看杯沿:“还能从哪儿来,你弟这几年在外头跑业务攒的。”
真皮沙发那边传来一阵游戏音效,许磊翘着二郎腿靠在抱枕上,头也不抬地嗤笑一声。
“姐,你大老远回来一趟,咋跟查户口似的啥都要打听?”
“我买房是我自己有本事,一分钱没花过你的,你操那份闲心干嘛。”
卧室门吱呀一声拉开,新娘子孙佳穿着真丝睡衣走出来,上下扫过我脚上那双沾了灰的旧棉鞋。
弯腰从鞋柜里扯出一双一次性无纺布鞋套,她顺手扔在脚边的水泥垫上,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姐,这刚铺好的实木地板娇贵,麻烦套上再往里走,省得回头还得我拿抹布擦。”
喉咙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默默弯腰套上鞋套,转身提着行李袋出了门。
八十七万的新房有三室两厅,却连一张留给我的小床都没摆,夜里十点,我被安排回村里漏风的老屋睡折叠床。
窗外北风刮得木窗框啪啪响,屋角堆满发霉的旧纸箱和农具。
裹紧单薄发潮的旧棉被,摸出手机点开银行客户端和微信交易明细。
从七年前入职领到第一笔工资起,许磊交学费、老屋屋顶漏水翻修、爸腰伤住院做手术,一笔一笔往回翻。
屏幕亮出的白光照在脸上,指腹划过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汇款记录,心里默念着把数字加在一起。
整整六十三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正盯着那串数字眼眶发酸,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许磊。
“明早六点半准时去酒店大厅帮忙摆烟酒,记得换身像样点,别穿你那身破烂在亲戚面前给我丢人。”
2
次日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顶着寒风赶到县城酒店大厅,蹲在地上拆开一箱箱喜烟喜酒往每张桌子上摆。
忙活了一上午,连口热乎饭都没捞着吃,开席敬酒的钟点就到了。
刘秀兰一把拉住我走到主桌亲戚面前,嗓门亮堂地炫耀儿子出息,二十五岁就全款拿下了八十七万的婚房。
夸完儿子,她顺势往我胳膊上一拍,冲满桌长辈叹了口气:“可惜我这个大女儿没啥出息,在城里混了七年,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不上,盖房娶媳妇全靠我们老两口和许磊自己咬牙撑着。”
主桌几个大姑大伯当即把脸拉长,拿筷子敲着碗沿数落我白念了十几年书,连亲弟弟结婚都不搭把手。
想起妈常挂在嘴边的话,说爸当年为了挣我的大学学费,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我强忍着胸口翻腾的酸涩,端起桌上的白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烧得胃里火辣辣地疼,刘秀兰见我半句没顶嘴,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夹起一只大虾放进孙佳碗里。
酒席吃到一半,孙佳踩着高跟鞋扭到前台,冲刚端完盘子的我招招手:“姐,刚才主桌加了两瓶好酒和几包烟,统共差三千六百块,许磊喝高了不方便掏手机,你先给垫上。”
捏着裤兜里那部旧手机,我迟疑了一秒,卡里统共只剩四千出头,垫完这笔钱下个月回城连饭钱都紧巴。
孙佳当即拔高了调门,引得旁边买单的客人纷纷侧目:“咋了姐,连亲弟弟大喜日子的烟酒钱都要跟我斤斤计较啊?”
迎着周围刺人的打量,我咬牙点开付款码扫了三千六百元过去,手机屏幕弹出余额不足五百的提示。
趁着后厨催菜的空档,我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醒酒茶往贵宾休息室走,想给许磊送进去。
走廊铺着厚地毯,走近了没发出半点响动,虚掩的木门缝里飘出刘秀兰放低了的得意笑声。
“佳佳你放宽心,岚岚那丫头就是个死心眼的蠢货,这套八十七万的新房里头有六十三万都是她掏的,刚才我在全桌亲戚面前抹她的脸,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屋里紧接着响起许磊含糊又得意的腔调:“妈说得对,等过完这阵子,我再随便编个工地缺周转的由头,让她去网贷平台借二十万出来,给咱们提辆新款SUV,车本直接写佳佳你的名字。”
端着托盘的手指一抖,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晃出来,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通红。
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到脑子里,屋里又传出刘秀兰算计的笑声:“买车那二十万我早替你们找好路子了,隔壁村那个四十二岁的赵强愿意出二十二万彩礼,昨天媒婆已经把五万定金送过来了,只要明天把岚岚骗去见一面,这婚事就算定死了。”
3
婚后第二天一大早,窗外刚泛起鱼肚白,餐桌上摆着昨晚剩的冷菜和一锅清汤寡水的白粥。
放下手里的筷子,我盯着对面正在剥鸡蛋的刘秀兰,开口试探:“妈,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我胸口长了个肿块,医生催着春节后赶紧住院动手术。”
“昨天刚给许磊垫完烟酒钱,我卡里统共就剩四百多块,家里先从之前汇回来的钱里还我两万应急行不行?”
话音刚落,许磊手里的瓷碗啪地一声砸在木桌上,白粥溅了满桌都是。
“大清早的你触谁霉头呢,老子昨天刚办完喜事,你就编造生病动刀的瞎话来骗钱,存心想让我新年走背字是吧?”
刘秀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把剥好的白水蛋放进许磊碗里,冷哼着扫了我一眼。
“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两万块救命钱都拿不出来,全是你自己窝囊没本事,凭啥让你弟弟刚娶媳妇就背上你这个晦气包袱?”
胸口堵得生疼,我红着眼眶抬高了嗓门:“妈,这七年我前前后后往家里汇了六十三万,难道连拿回两万块看病都不行吗?”
刘秀兰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吼了回来:“女儿挣钱补贴娘家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那区区几十万,连我们老两口把你拉扯这么大吃的饭钱都不够!”
坐在灶台边上的许建军从头到尾低着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一声不吭,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一下。
孙佳挽着许磊的胳膊靠在门框上冷笑:“姐,既然兜里没钱,就赶紧收拾包袱回城里打工去,别赖在家里吃白食占地方。”
看着这一屋子冷漠贪婪的嘴脸,我半句话都懒得再多说,转身回那个漏风的杂物间拉上行李箱拉链,掏出手机买了下午三点回城的大巴车票。
刚拎着帆布包跨出老屋大门,原本在屋里骂骂咧咧的刘秀兰突然小跑着追了出来,脸上堆起少见的热络笑意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岚岚,刚才妈话赶话是说重了,你大老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妈心里过意不去,走,去县城饭店妈请你吃顿好的饯行,吃完再送你去车站。”
念着最后一点血缘情分,我心一软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钻进一家喧闹的小饭店二楼包厢。
推开包厢木门,里头早就坐着一个四十二三岁的陌生男人,满口黄牙,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正色眯眯地上下打量我的胸口和腰身。
旁边一个涂着大红嘴唇的中年媒婆热情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往男人身边拽:“哎哟,这就是岚岚吧,快坐快坐,这位就是隔壁村做建材生意的赵强赵老板,人家可是诚心实意出二十二万彩礼来娶你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甩开媒婆的手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四十二岁的赵强却抢先一步横跨过来,厚实的身板严严实实堵住包厢大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怼到我鼻尖底下,晃着屏幕上那张五万元的微信收款截图狞笑。
“想往哪儿跑啊小妹妹,你妈昨天亲手收了我五万块钱定金,白纸黑字都写明白了,今天你必须老老实实跟我回家洞房!”
4
“妈,你凭什么背着我私自收别人的定金卖女儿!”
质问的话音刚落,刘秀兰扬起巴掌重重甩在我左脸上,半边脸颊火辣辣地发麻,唇瓣破了皮,尝到一点血腥。
没等我直起身,刘秀兰一屁股坐在包厢门口,拍着大腿冲着大厅里吃饭的食客扯开嗓子哭嚎。
“大伙儿快来看啊,我这不孝的大女儿是个白眼狼,收了男方五万块彩礼定金,临到头又想反悔吞钱啊!”
赵强趁机大步跨过来,一把死扣住我的手腕,油腻的手指顺着袖口往里摸,嘴里吐出污言秽语:“臭娘们儿别给脸不兜着,收了老子的钱就得乖乖跟老子回去!”
拼尽全力甩开他的脏手,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准备拨打110报警。
守在门外的许磊突然一脚踹开半扇门冲进来,劈手夺走我的手机,顺带把桌上我的帆布背包倒扣过来,翻出身份证和下午的大巴车票揣进自己兜里。
许磊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凑近了咬牙威胁:“你今天要是敢报警告状,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把你骗彩礼的丑事抖个底朝天,让你在城里混不下去!”
“乖乖跟赵强回去,不然老子那辆SUV的二十万首付找谁去要!”
闹剧一直拖到天黑,生怕我半夜找机会逃跑,刘秀兰和许磊联手把我强行拖回村里的老屋,推进杂物间,从外面喀嚓一声挂上了铁锁。
昏暗的土墙屋里透不进半点热气,门外却隐约传来刘秀兰沾着唾沫点钞票的沙沙声,还有许磊兴高采烈挑选SUV颜色的欢笑声。
靠着冷硬的砖墙滑坐在水泥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心底最后一星半点对亲情的奢望化作死灰。
黑暗里,我摸索着解开旧棉袄内衬的暗袋,掏出那部平时用来接验证码的备用旧手机,可惜电量已经耗尽自动关机。
扶着墙站起身,我摸黑拉开床头那个掉漆的破旧木抽屉,想找一根能用的旧充电线。
手指在抽屉最里侧的夹缝里一通摸索,却意外碰到了一个塞在木板底下的牛皮纸袋。
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黄光,我抖着手撕开牛皮纸袋的封口,倒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张旧纸。
一张是十年前的泛黄存折残页,户主栏印着爷爷和我的名字,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一笔十二万元的大学专项教育存款,取款人签字却写着刘秀兰。
另一张是三年前县医院和派出所联合出具的治安调解单据,上面写着许磊无证酒驾撞伤路人,许建军替儿子出头被受害者家属打伤腰部,赔付私了费十八万元整。
看清那两行白纸黑字,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十年来套在脖子上的愧疚枷锁啪地碎成两半。
就在这时,门外铁锁哗啦响了一声,刘秀兰冷漠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明天一早赵强就开车来接人,你老老实实待着,等进了门怀上孩子,你也就死心老实了。”
5
铁锁在门外扣死,屋里透不进半点光亮。
摸索着取出备用旧手机,屏幕居然还留着百分之三的微弱电量。
借着这点亮光,泛黄的存折残页和三年前的调解单据被一张张拍进相册,连同之前拍下的房产证照片一并传进云端备份。
做完这些,牛皮纸袋被原封不动塞回抽屉木板底下的夹缝里。
硬拼只会吃亏,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从这间漏风的老屋全身而退。
天刚蒙蒙亮,门外响起钥匙拧动铁锁的声响。
刘秀兰端着一碗冷粥走进来,斜眼瞥见我缩在墙角,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想通了没,赵强再过一个钟头就开车到村口了。”
红着眼眶抬起头,我故意放软腔调开口:“妈,我想明白了,女人迟早要嫁人,听你和许磊的安排也挺好。”
刘秀兰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气。
“算你丫头识相,早点点头何必挨昨天那一巴掌。”
低头搓着衣角,我顺势抛出诱饵:“只是我在城里公司还有八万块年终奖和公积金没结清,要是今天直接失联,财务那边肯定按旷工把钱全扣光。”
“不如让我先回城办完离职,把这八万块取出来,连同赵强给的彩礼一起拿给许磊买辆好车。”
堂屋门帘一掀,许磊叼着牙刷探出头来,两只眼睛亮得直冒光。
“八万块?”
刘秀兰和许磊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全盘信了我一贯软弱妥协的性子。
没过十分钟,许磊大方地把手机和身份证拍在桌上,还亲自骑着电动车把我送到县城客运站。
临上大巴车前,许磊得意地抬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算你懂事,三天之内必须把八万块带回来,别跟老子耍花招。”
车门关上,靠在后排座椅上吐出一口浊气,手机直接拨通了大学同学表哥的号码。
这位表哥在市里专做民事纠纷,听完遭遇后,约我在律所附近的小茶馆见面。
翻看完手机里导出的七年银行汇款明细,表哥摇了摇头,手指点在几笔大额款项上。
“亲属之间的资金往来,若缺了白纸黑字的借条,官司打起来极容易被认定成自愿赠与。”
“想要把这六十三万全额追回并查封婚房,必须拿到他们亲口承认借款的书面凭证。”
听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城里那间一千二百元的隔断间,屋里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掉漆折叠桌。
坐在床沿上拨通许磊的号码,刻意把嗓音放得又轻又虚:“许磊,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公司念在我干了七年,不仅愿意给十万块离职补偿,还能给我批一笔三十万的低息内部贷款。”
话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许磊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三十万低息贷款?姐,你可千万别骗我!”
“骗你干嘛,只是财务审核流程卡得严,需要家里签一份历史借款确认书走流水证明,证明我背着债务急需用钱,这笔钱才能批下来。”
6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抢话声。
孙佳一把夺过许磊的手机,嗓门尖细得刺耳:“姐,三十万买车太勉强了,你干脆贷四十万出来,顺便把新车直接登记在我名下!”
“行,都听弟妹的,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公司财务拟好的文件回县城找你们签字。”
挂断电话,转头去律所取了表哥连夜起草好的正规《借款及还款确认书》。
次日上午十点,那套八十七万全款新房的客厅里暖气开得极足。
茶几上摊开着几页纸,白纸黑字列明了七年来六十三万元的每一笔汇款明细,明确写着款项系借款用于购房及周转,出借人随时可要求偿还。
“这就是公司贷款要用的资产流水证明,走个过场而已。”
许磊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四十万新车,连字都懒得细看,抓起签字笔刷刷签上大名,又重重按了个红手印。
“公司还要求直系亲属做担保才能放款,妈,你在这栏签个字按个手印。”
刘秀兰生怕耽误儿子提车,接过笔在连带保证人那一栏飞快签好名字,嘴里还得意地嘀咕:“还是我儿子有本事,一套八十七万的新房全靠你姐借钱凑出来,回头再白捞一辆四十万的SUV。”
帆布包拉链敞开一条缝,里面的微型录音笔稳稳当当录下了这句原话。
刚把签好字按完手印的确认书妥善收进包里,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砸门声。
“刘秀兰,你个老虔婆给老子滚出来!”
门锁被一脚踹变形,四十二岁的赵强带着两个精壮汉子黑着脸闯进客厅。
来县城之前,已经托人把婚礼当天刘秀兰在休息室里嘲讽赵强“人老丑陋、骗完五万定金就跑路”的录音,原封不动发到了赵强微信上。
赵强抬脚掀翻了玻璃茶几,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反手一把揪住许磊的衣领逼问:“老子五万块定金呢,敢拿老子当冤大头耍,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子拆了你这破新房!”
孙佳尖叫着抱头躲进主卧反锁房门,刘秀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抱住赵强的裤腿哭喊救命。
余光瞥见站在玄关门口的身影,刘秀兰扯着嗓子冲我大吼:“岚岚你个死丫头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拿钱打发走这个疯子!”
低头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拉开门把手回过头:“妈,这福气还是留给你们自己慢慢享受吧。”
在一家人惊恐扭曲的注视下,大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轻轻带上。
走出小区大门,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县法院立案庭。”
半个小时后,七年银行流水、两段高清录音以及刚按完红手印的六十三万借款确认书,整整齐齐递进了立案窗口。
随着缴费回执单打印出来,诉前财产保全申请正式生效。
7
三天后,县城一家汽车4S店展厅里闹开了锅。
孙佳兴冲冲挑好了一辆白色SUV,拉着许磊去前台刷卡付首付,POS机却连续三次提示银行卡状态异常。
紧接着,许磊的手机接连弹出短信,他和刘秀兰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已被法院全额冻结。
没等两人搞明白状况,小区物业打来电话,说法院的白色封条和传票已经贴到了八十七万新房的防盗门上。
孙佳父母闻讯杀到新房,得知这套全款婚房竟然背着六十三万巨额债务,当场把许磊骂得狗血淋头。
当天下午,孙佳哭闹着把抽屉里的金银首饰全部打包塞进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彻底慌了神的刘秀兰和许磊买不到高铁票,连夜坐黑车赶到省城,天一亮就堵在我的公司写字楼大门口。
正值中午十二点下班高峰,大厅里进进出出的同事和路人挤满过道。
刚走出旋转门,刘秀兰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拍打着大腿放声干嚎:“大伙儿快来看啊,我这大女儿读了书就忘了本,联合外人伪造借条要逼死亲妈和亲弟弟啊!”
周围同事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许磊趁乱往前冲了两步,伸手就想抢我手里的包,嘴里喷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侧身避开许磊推搡过来的胳膊,从包里摸出早就充好电的便携蓝牙小音箱,按下开机键把音量推到最大。
“岚岚那丫头就是个死心眼的蠢货,这套八十七万的新房里头有六十三万都是她掏的!”
“等过完这阵子,我再随便编个工地缺周转的由头,让她去网贷平台借二十万出来,给咱们提辆新款SUV!”
“隔壁村那个四十二岁的赵强愿意出二十二万彩礼,昨天媒婆已经把五万定金送过来了!”
两段高清录音在大厅里循环外放,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撞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高举起左手里的法院立案通知书和七年六十三万汇款汇总表,在场所有人的议论声调转了方向。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吸血的妈和弟弟,拿女儿的钱全款买房,还要把人卖给四十二岁的老光棍换彩礼!”
“真够不要脸的,还敢跑到人家公司门口跪地撒泼!”
刘秀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上来抓我的脸,被闻讯赶来的两名写字楼保安死死按住胳膊。
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警察五分钟后赶到现场调取大厅监控,以寻衅滋事和殴打他人未遂将许磊带走,当场处以行政拘留五日。
在派出所铁栅栏门口,刘秀兰隔着人群恶毒地诅咒:“许岚你个白眼狼,你这条命和大学文凭都是当年你爸摔断腰换来的,你这么逼家里早晚遭天打雷劈!”
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了那张泛黄的存折残页和三年前的调解单据。
8
五天后许磊拘留期满,刘秀兰特意叫来大伯、姑姑等一众亲戚,在村里老屋院子里摆开八仙桌,摆出阵势逼我撤诉。
一向缩在角落抽旱烟的父亲许建军坐在主位,脸色阴郁得滴得出水。
大伯重重一拍木桌,指着我的鼻子训斥:“岚岚,当年要不是你爸从三层脚手架摔下来挣你的学费,你能坐进城里写字楼?做人不能忘了良心,赶紧去法院把案子撤了!”
冷眼扫过一圈义愤填膺的亲戚,伸手把两份复印件拍在八仙桌正中央。
“大伯,既然提到了当年上大学的事,大家伙儿不妨先瞧瞧这两张纸。”
泛黄的存折残页复印件上,户主栏清清楚楚印着爷爷和许岚的名字,十年前那笔十二万元的大学专项教育存款,取款人签字栏写着刘秀兰三个大字。
“当年爷爷临终前特意留了十二万给我读大学,加上学校批的国家助学金,我念四年大学根本没花家里一分钱!”
“刘秀兰背着我爸私自取光了这笔救命钱,全拿去给许磊报高价混日子的私立班和买游戏设备,却编造出我爸为我摔伤腰的谎言,骗了我整整十年!”
满院子亲戚哗然变色,大伯抓起存折复印件凑近了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建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瞪向刘秀兰:“那笔老头子留给岚岚的钱,你当年不是说存银行转成定期了吗!”
不等刘秀兰狡辩,另一张盖着县医院和派出所红章的治安调解单据复印件也被推到了桌心。
“还有三年前我咬牙凑出来的十八万手术费,大伙儿都以为是给我爸治腰伤的吧?”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年前许磊无证酒驾撞伤了邻镇路人,许建军为了替儿子顶包被受害者家属打伤腰部,这十八万全拿去赔了私了费,我爸的医药费早就在工地医保报销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许建军气得浑身剧烈发抖,抬起粗糙的手掌,平生第一次当众狠狠扇了刘秀兰一记耳光。
刘秀兰捂着通红的半边脸跌坐在泥地上,刚张嘴想哭嚎,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孙佳挽着一名西装笔挺的律师大步走进院子,反手将一份《离婚起诉状》甩在许磊脸上。
“许磊,这套八十七万的婚房是婚前全款购买,且你们自愿加上了我的名字,如今六十三万债务借条上只有你和刘秀兰的签字,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法院马上就要查封拍卖,这婚我离定了,当初给的十二万现金彩礼一分别想往回要!”
刘秀兰两眼一翻彻底瘫软在地,许磊疯狂撕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像头困兽般在院子里嘶吼。
转身走向院门,脚步没有半点迟疑,只留下一句随风散开的话:“下周二的法庭上,我们连本带利算清楚。”
9
周二上午九点,县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正式开庭。
被告席上,许磊和刘秀兰百般抵赖,一口咬定借款确认书是被我用“公司贷款”的名义哄骗签下的,哭诉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无力偿还。
坐在原告席上的表哥神色从容,条理清晰地向审判长呈上完整证据链。
七年银行流水明细、刘秀兰编造假理由催款的微信聊天记录、村委与医院核实无误的证明材料、客厅里亲口承认六十三万全款买房的现场录音,以及合法有效的《借款及还款确认书》。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法槌清脆落下,法官当庭宣判原告许岚全额胜诉,责令被告许磊和刘秀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六十三万元本金及相应法定利息,逾期不还则依法拍卖已查封的八十七万元房产。
旁听席上,刘秀兰捂着脸嚎啕大哭,坐在一旁的大伯和姑姑却纷纷扭过头去,没一个人肯上前扶她一把。
宣判后第三天傍晚,刚搬进新租的单间楼下,单元门口蹲着两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刘秀兰手里提着一袋发蔫的廉价苹果,怀里揣着一张不知从哪家小诊所弄来的假病历单,一见我回来就双膝跪地,拽着我的裤脚哀求。
“岚岚,妈真知道错了,你念在咱们母女一场的血缘份上,去法院把强制执行撤了吧!”
说着她抬手往自己脸上扇起了耳光,旁边的许磊也红着眼眶跪下来磕头:“姐,以前是我混蛋,只要你饶了我们这一回,以后我做牛做马一定孝顺你!”
站在水泥台阶上俯视着这两个演戏演到骨子里的无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迟来的亲情一文不值,欠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抽回裤脚推开单元防盗门,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咔哒合拢,将那阵虚假的哭嚎彻底关在门外。
十五日履行期限一到,法院正式启动司法拍卖程序。
那套曾经风光无限的八十七万全款婚房,因背负查封纠纷在首拍流拍,二拍降价后最终以六十八万元成交。
扣除六十三万元本金、法定利息以及诉讼执行费后,房款所剩无几。
更讽刺的是,赵强起诉刘秀兰返还五万元彩礼定金及赔偿违约金的案子也在同一周胜诉,法院直接从刘秀兰名下划扣了她最后的四万多块养老存款。
法拍腾房交接当天,被孙佳离婚、又因行政拘留记录被原单位开除的许磊彻底疯了。
整理杂物时,许磊翻出刘秀兰缝在旧棉裤裤腰里的两万块私房钱,母子俩当场在空荡荡的毛坯房走廊里撕打成一团,谩骂声惊动了整栋楼的邻居。
10
手机屏幕在清晨七点亮起,一条银行入账短信跳进眼帘。
六十三万八千四百元法院执行款,稳稳当当躺在了个人储蓄账户里。
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看了许久,胸口憋闷了七年的那口浊气,终于顺顺当当吐了出来。
当天下午,找房东退掉了那间住满七年、终年晒不到太阳的阴暗隔断间。
打开那个边角磨破的旧行李箱,把里面洗得褪色发硬的旧衣服连同所有廉价杂物,一股脑全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带着这笔本就属于自己的血汗钱,在工作城市地铁沿线看中了一套带大阳台的朝南一居室,爽快付完首付。
办理不动产权登记那天,红本子上干干净净只印着许岚一个人的名字。
留出一笔足够生活两年的备用金后,转头报名参加了拖延七年一直舍不得花钱考的高级职业资格证培训班。
偶尔从老家邻居大婶发来的微信消息里,零星得知了那家人的近况。
许磊丢了房子和工作,身上还背着赵强的赔偿尾款,整天在老屋里酗酒闹事;父亲许建军彻底寒了心,收拾铺盖搬去镇上工地当守夜门卫,发誓这辈子再不管家里死活;刘秀兰赔光了养老钱,每天在真正开始漏雨的老屋里,忍受着宝贝儿子的埋怨和摔打。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金黄的阳光铺满了原木色地板。
系上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着,砂锅里炖着一锅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的排骨汤,热气扑鼻而来。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接通后放在耳边,话筒里传出刘秀兰沙哑又卑微的讨好腔调:“岚岚,妈的风湿病又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你手头宽裕的话,能不能先给妈转五百块钱买药……”
听完这句话,嘴唇动都没动,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挂断键。
点开通话记录将那个陌生号码拖进黑名单,顺手打开通讯录,把大伯、姑姑以及所有老家亲戚的联系方式逐一删除干净。
端起盛满热汤的白瓷碗走向阳台,窗外微风拂过刚买回来的翠绿琴叶榕。
书桌上摊开着崭新的高级职业资格备考教材,过去那七年借出去的人生,从今天起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