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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7:26

颁奖人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正弯腰抠鞋底的一根红线。线头陷得深,指甲摸过去,还是能摸到我爸剪线时留下的那点毛茬。

坐我前排的程砚先回了头。几个月前,他在学校的公开评图上叫人把我爸请出去,说修鞋是门好手艺,可惜跟设计隔着一扇门。

现在我穿着我爸做的鞋,踩过那段专门为典礼铺的浅色地毯。大屏幕给了鞋底一个特写,程砚也看见了那条红线。

主持人朝我伸出手,问我能不能先把奖杯接过去。

“等我一下。”我把话筒往低处压了压,“我们还有一个人。他今天头一回穿西装,裤腿忘了拆线,走不快。”

1

我爸第一次进我们设计楼,带了一只塑料菜篮。

从公交站走到学校有一段上坡,他怕鞋盒在胳膊底下夹变形了,拿菜篮兜着。篮子是青的,断了一根提梁,用他的红蜡线缠起来,还剩个结。

我在玻璃门里看见他,第一反应是去找有没有人认识我。

还真有。我们系的顾苗举着签到板,隔老远就喊:“周叙,你爸来了!”

我爸立刻抬起手:“我放这儿就走。”

他从篮子里拿出鞋盒。鞋盒下面是两只煮鸡蛋,用早市的塑料袋扎着。

“自己剥。你八点出的门,灶台上那碗面一口没吃。”

“爸,今天对外开放,你能进去听。”

话是我说的,手已经把鞋盒接过来。那只青篮子还挂在他手上,我往展厅里瞥了一眼,没想好放哪儿。

我爸看见了。他把篮子倒扣到门卫桌边,问能不能搁半个钟头。

那天是毕业展第一轮公开评图。泊岸鞋业捐了一排展台,从学校选两组学生做为期半年的联合开发。跟着进项目的学生有实习工资,做成了,还能拿一份产品设计岗的面试。

我在泊岸的样品室兼职过半学期,来回跑工厂,见过这个岗位的桌子。桌上有一台自己的电脑,最下面的抽屉能上锁。我想进那间办公室想了很久。

程砚坐在评委席靠里的位子。他是泊岸做产品的人,也是当初同意样品室留我做兼职的人。我从纸箱里找不到一只左脚的样鞋时,他能不抬头就告诉我,上次开会放在靠门的窗台上。

轮到我上台,我先拿起磨平后跟的清洁班旧鞋,再从盒里拿出我爸送来的样品。

样品只有一只。我画的是把后跟那块总磨坏的橡胶单独分出来,磨到标记就能换,别连着整底一起磨薄。为了好看,我把分界画成一道贴着底边的弧,图放大到一米多宽,远看像鞋踩着一片浪。

程砚转了转那只鞋。

“你做的?”

“我画的图,我爸做的鞋面和帮底。我自己切的后跟块。”

有人已经开始在纸上记东西。我趁势往下说,换底这件事我想交给街上的修鞋摊,我爸今天就在。

他坐得最靠门,羽绒服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块磨白的灰毛衣。听我点到他,他把放在腿间的双手拿了出来。

程砚也认出了他。

“上次到我们样品室来找你的也是他?”

“那天他给我送饭。”

“我说呢。你跟同事说是送货师傅。”

台下有一声笑。我爸没笑,把手又放回去了。

程砚把样品立在桌上:“这轮是选设计岗。你要是来应聘技工,我可以给你们父子介绍地方。设计有设计的门槛,不能说家里修了几十年鞋,儿子拿块补丁上来,就算跨进来了。”

他朝管展厅的同事点头,让把送样的师傅先请到外面,留时间问学生。

我爸站起来,比来请他的人还快。他膝盖撞到椅背,我隔着四排人听见了那声闷响。

我抓着话筒,脸上烫得厉害。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办法很没出息。我想顺着程砚的话,把我爸从这一项里摘出去。报告本来也是我讲,留他在门外半个钟头,评完再找他吃饭。

他走到玻璃门边,侧身给进来的人让路。那人手里也提着盒子,没看他一眼。

“爸,你等会儿。”

我从台上下来,把自己那把椅子拖过来,拖得一屋子都听得见。

“联合项目的人可以不选我。今天是开放评图,我请来的人坐我的位子。”

程砚看着我:“你要把两个问题混到一起,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哪两个问题。您刚才一个也没问我的鞋。”

这次没人笑。我把那只旧鞋翻过来给他看。旧鞋跟上有三层颜色,是我爸以前贴过的三层胶片留下的边。

程砚真低头看了。他用指甲去刮我样品上的接缝,刮到外侧时,挑起来一丝白。

“行,那就问鞋。这层要是掀了,人在楼梯上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那一丝白原先被我涂黑过。我上台前怕照片难看,找支记号笔从外面描了一遍。台上的灯比工作台上的亮,我自己也看见了。

“所以你打算给谁试?”他问。

我说先给我。

程砚把鞋推回来:“穿得出来再来。”

他低头,在我那张表上划了一笔。后来我才知道,旁边另两位评委给过我进第二轮的票。泊岸只有两份经费,最后选谁,拿钱的人有决定权。

我抱着一新一旧两只鞋回到门边。我爸没去坐我拉出来的椅子,站在那里等我。

“楼梯那个,他问得对。”他说。

我把旧鞋往盒里放,鞋尖卡住,怎么也合不上盖。

“爸,你刚才就该坐着。”

他把盖接过去,翻了个头,扣得严严实实。

“你进去过没有,那间办公室?”

我说进去过。

“你想去。”他说,“刚才你叫住我以前,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出去。”

2

出学校的时候下小雨。那只篮子在我手里,我爸顶着一块叠起来的广告布,走得比平常慢。

到南埠市场,他先绕去卖豆腐的摊上要了一点热水。回到摊里,水倒进搪瓷杯,压根没喝。他把右手泡在里面。

我见过他手上有裂口,没见过他连杯子都端不住。拇指在杯沿上打滑,他索性叫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早上赶鞋累的?”

“早上干两只鞋跟就这样,那我趁早关门。”

我问哪两只。

他把脚边的布袋踢出来。里面是一双黑布面的工作鞋,脚后跟各开了个斜口,正是我带去学校那只旧鞋的同一款。

我的旧鞋是打扫市场的贺青给的。她穿废了一双,舍不得直接扔,拿回摊上问能不能把鞋带拆下来备用。我挑了一只带回学校,另一只还压在我爸的柜子底下。

眼前这一双是她还在穿的。

“她今天晚上要上班,三点来拿。”

我看一眼表,已经两点四十。

“这两只我给你补。”

我爸没让。我把砂轮机拉过来,他的左手在电源开关上一盖。

“你上回帮我磨一只,把底磨穿了,记得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初中那会儿我接了个熟客的活,觉得我爸动作太慢,自己拿鞋试。砂轮一转,我手腕发紧,鞋差点甩到墙上。后来我爸赔人家一双,赔掉一个星期的早饭钱。

我松开电源开关。贺青就在这时从帘子外伸了个头。

“周叔,好没好?我今儿早点进去,带新人。”

她穿着一双借来的旧球鞋,鞋头顶出两截大脚趾的形状。看我也在,脚立刻收到了帘子底下。

我爸把布袋提起来:“后跟的老胶底太薄。要是补过再开,我只能给你退钱。我本来想下午再看一眼,耽误你了。”

贺青把鞋拿出来,用两只手掰开那道口子,往里面瞧。她问:“真一点都没得做了?”

我想起评图时那声笑,嘴比手快。

“过几天我做一双新的给你。后跟坏了能换,再用不着到处凑鞋。”

贺青没应。她扭头看摊子外面,市场入口有两辆拉菜的板车堵在一起。她要从这儿穿过去,走到最里头那排垃圾站,再一路往回收袋。

“过几天,我脚就不用站地上了?”她问。

我给问得脸发烫。我爸从抽屉里数出预收的二十,又添了两张二十。他知道侧门有间劳保店,货架最底下有她能穿的号。借来的鞋先脱下来,他拿个袋子装。

贺青只抽回自己那张,弯腰把借来的鞋带松了两格。

“我自己去买。周叔,下个月发劳保费的时候,你可别再收我二十块就磨半天。”

她带着鞋走了。我站在摊前,突然很想让程砚看看,二十块钱要从哪只手里退回去。转念又想,真把人请来,他大概还是一句,没得修就换新的。

对他那是个答案。对贺青,换回来的新鞋要先把脚趾顶疼三晚。

我爸把钱塞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本边角卷得厉害的票夹。上面一张张夹着取鞋的票,有的背面记了电话,有的画着一只脚,画到大脚趾的地方特意圈了一下。

我问:“你那双工作鞋为什么没给她换整底?”

“我有她这个号的底,花纹不一样。她每天进水产那一排,那块地我去踩过,鞋底不合适。我收人家钱,不能光把那条缝给她盖上。”

他说着把热水倒掉,伸手去拿剪刀。手指碰了两回,没握住剪刀柄。

我走过去,用我自己也嫌生硬的口气问:“现在还觉得我该去泊岸吗?”

“你去泊岸,有五险,有人教你开模。你回来帮我,先学会怎么跟人家说修不了。”

“我没想回来接摊。”

“我知道。你怕我当真,跟我说了五六年。”

我把他面前那只剪刀拿过来。我小时候坐的矮凳还在墙边,一边脚用纸壳垫过。从那儿看出去,摆摊的人只剩一双膝盖,来取鞋的人常常伸长手就把钱搁在台面,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我在那个凳子上坐了很多年。后来我学会画人的侧脸,先画的就是一个在台面底下的人。

“爸,我不想给你接摊。我想做双你愿意收下来修的鞋。你报价,多少就是多少。”

我爸终于端起那杯早就空了的搪瓷缸。看清里头没水,他又搁下。

“先把你那只左脚做出来。”他说。

3

星期五晚上,我跟贺青走了两趟市场。

说是跟,其实头一趟我根本没跟上。十点多,档口开始往外撤货,横着竖着都是车。她推一辆窄车,从缝里一拧就过去了。我跟在后面,肚子让一筐鱼的提手勾住,蹭得衣服上一股腥气。

贺青掉头看我:“你爸说你要来数我们一天走多少步。”

“想看你哪儿最费鞋。”

她把车停住,叫我扶着。靠墙两只垃圾桶,一只盖斜着,另一只没轮。她抓着桶沿往外倒,右脚后跟像钉子一样抵在车轮下面。那只借来的球鞋走路时不觉怎样,一使力,鞋跟外边立刻瘪进去半指。

“我新鞋买了,在办公室放着。”她说,“上一个新人说这儿有水,走之前把自己的鞋拿走了。总得多备一双。”

跟她同班的大哥送完两车东西回来,见我往本上记,问我是不是来管他们走路打手机的。

我把自己画的鞋给他看。他一眼没认出后跟能单独换,指着鞋头说,好是好,白的他不穿。

我拿笔去涂黑,他笑了:“也没说非得听我的。我右边磨前掌,贺青那叫拐着脚跟刹车。你只给她做,别到最后还叫我买单。”

我在后跟那道漂亮的弧上画了一条线。几个月前我在泊岸兼职时,程砚让我照着一张效果图描过类似的分色弧。前后两块胶一次贴死,只为了从货架上看得出新款。现在把它搬到我这只鞋上,连这个大哥都没看出它是干什么的。

市场要锁内门前,贺青领我去收拾间看他们怎么换鞋。大铁柜一打开,柜门后塞着五六双鞋。她从最下面拿出一袋干袜子,换完,把一片打卷的纸垫往鞋里塞。

我蹲下去看,她一把抓住我的帽子。

“周叙,抬头。我裤脚还卷着,你给谁看我的脚?”

我那时正举着手机,听懂了她的话,忙把镜头扭到墙上。

她指了指屏幕:“刚刚拍了?”

有一张拍到她蹲着换袜子的侧脸。我当着她的面删了。等我们把最后一趟袋子送到回收站,她才把鞋推到我脚边。

“拍鞋可以。我上班的样子要给谁看,先跟我说一声。”

我答应了。她拿过我的本子,把我写的“便于工人自行替换”指给我看。

“你想让我回到家,再给自己修遍鞋?”

我说我可以设计成拿根小棍一撬就下来。

“那小棍谁给我收着?我昨天饭卡都没找着。”

她把备鞋往柜里一踢,给我腾出一个能坐的地方,坐下后我们有好几分钟没说话。铁柜里有一股湿袜子干到一半的味道。我那张图如果装进展台的射灯下面,连磨损都能画成有意为之。坐在那儿我才看清,我给别人添的那点活,全让她们下班以后去干。

“能叫我爸换。”我说。

“我下班时他睡了。”

“你几点送,几点取,得先说定。做不完,也得让我爸先开口。鞋先放在你们柜子里,换上备用的再走。”

贺青算了算早班的时间,说那也许成。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我爸以前给她开的取鞋票。票上只写了姓和价钱,找不到几点能取。

她跟我一起出来。内门从里边拉上了,我把手上的资料夹横着伸出去,她接住,先把资料夹送过门缝,再叫门口的人给我开锁。

我问她,要是我做的这双穿坏了,她会不会直接来骂我。

“我有事当然找你。”她说,“凭什么还找你爸?”

到了街边,我把这一句写到了本子的封底。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最上头是顾苗问我要不要看下个月的公开征集。她帮学院布过展,知道一个做日用品设计的国际奖在收学生项目,有原型组,院校推荐只占一部分,也能自己投。

我给她回了一句,做什么程度才算原型。

她发过来两张章程截图,圈了“过程证据”和“现场复审”。

我盯着后面四个字。真过了前面的关,要带鞋到人家桌子上去。谁随手拿起一只,往程砚那天掀过的地方一刮,我总得给他点东西看。

我把鞋图上那片漂亮的浪涂没了。

4

顾苗在学校的模型室帮我找了半个钟头,找着一块别人用剩的浅棕色板材。

“国际循用设计奖。”她把征集页翻给我看,“它设一个原型组大奖。项目要能说明东西怎么继续用,照片拍成天书也得带实物。入围的人还有一轮补充材料,真打算报?”

我问自己投要不要找程砚签字。

“不用。项目归属要填清楚。你要是拿了他们的资源,就得写拿了什么。”

我在泊岸那段时间经手过的文件,一半用来点箱,另一半是给鞋图分颜色。毕业设计的调查是后来才做的。最早一张图的那道弧倒真是跟着程砚描过,我把两个版本都放到电脑上,给顾苗看。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看起来像。尤其你那张旧效果图。”

我把前面涂黑的线指给她:“新方案想从这里切开。”

“那给我看切开以后怎么换。评委要是也在泊岸打过工,你总不能叫人家闭眼。”

她拿走电脑旁边的饭团,问我还吃不吃。我说吃,她已经撕了口,只好把没碰过的半边留给我。

周末过去,泊岸发来实习名单。两个人有名字,还有一条统一的说明,说本届项目重视原创能力与产业化潜质。下面有同学恭喜我,说听说程总喜欢我那只鞋,没挑我大概是给我单留了位置。

我打了几个字,想说他给我留的是门外的位子,最后全删了。

那天我在家里找纸,抽出我爸的旧皮箱。原以为装的是硬纸样,翻到最底下有一张银行回单,是我入学那年交的第一笔学费。背面夹了一张当金收据,日期早两天,东西是两只金耳环。

我妈去世时我十三岁。她以前梳头,把耳环摘下来搁在脸盆架上。我睡醒后常听见她拿耳环敲搪瓷边,哒哒两下,叫我起来。上大学那年我问过爸,耳环哪去了,他说搬家收得严实,暂时找不着。

我把那张纸放在饭桌上。他端着面进来,碗落在纸边,沾湿了一个角。

“早过期了。”他说,“赎不回来。”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去交学费了?”

我嘴上差点说不交,咽到一半才知道,我最想说的是你怎么敢。那两只耳环我摸过,我妈右耳那只的搭扣总合不紧,我爸用钳子捏过。就算拿回来戴不上,收在盒子里也是她的。

“你选了个费钱的专业。”他说,“你妈活着也给你交。她兴许拿自己去卖,卖到最后才轮到耳环。”

我把脸低到面碗上。碗里有几片油渣,吃进嘴里硌了一下。我嚼得很重,怕他听见我吸鼻子。

吃过饭,我给他看征集页。奖项写着总决选在鹿特丹,入围后两个人的基本行程能申请资助,得自己留出时间。我爸拿手指一段段往下划,划到参赛成员那栏停了。

“你学的设计,填你的名。你总不能写你爸学过。”

“我填我学过的,你填你会做的。你不同意,我也先不给你填。”

他问我有没有一只鞋做成。我说还没有。他说还没有就先别惦记坐飞机。

我把报名页关了,摊开本子,把要解决的几件事写出来。换过的底不能高一边低一边。磨坏了要知道什么时候送来。谁收鞋,得说明什么时候取。写到最后,我发现做一只完整的鞋反倒是三件事里最容易画出来的。

我爸看了一会儿,拿起刚才压回单的碗,去水池那儿洗。

水龙头流着水,他背朝我说:“缝鞋面算钱。原先你给我拿来那堆皮料,坏一张就从你工钱里扣一张。现在反过来,我缝坏了,你也能扣我。”

我把笔在纸上顿了顿,答应了。

他把水关掉,又补了一句:“先说好,碗还是归你洗。”

5

我以为我爸最费的是手,跟了几晚才知道他最费眼睛。

他挑缝线的地方离鼻尖很近。我凑过去,总挡住灯光。他也不赶,等我缩回去,再把那一针穿完。

第一双配成对的鞋做完,我在鞋内侧写了个甲。照贺青的码数做的,脚塞不进,我把鞋垫拿出来,坐着勉强试了试。脚伸开,后跟对着灯看有点歪。

“你拿自己的脚撑她的鞋干什么?”我爸问。

我说我想看看左脚能不能拐。他拿过鞋,拽了一把后跟片。

这次我没涂记号笔。新的后跟是外侧偏磨那一角可以起下来,原来的大底上留了个薄台,给维修的人对位置。我想着少换一点,贺青花的钱也少一点。旧的拿下来后,贴块新料进去,用一块刻了深浅的木片比平。

我爸问我,没磨坏的那一边穿了三个月,还跟新的一样高吗?

我把旧鞋拿来,用木片一比,差得肉眼都能看出来。

“那得让人把新料也削下去。”我说。

“削多少?”

我量不出来。贺青磨去的是一个斜坡,剩下那块旧胶也有塌的地方。要做准,得把鞋和人都留在修鞋摊。出错时人脚跟往哪边扭,我都说不清。

我把这件事记了,没立刻放弃。第二天有人来看摊,我把鞋拿过去展示,说这双样品还得改,请给我一点时间。那人是贺青清洁班的领班孟姐。她看过我在收拾间拍的旧鞋照片,说大家一双鞋常穿几个月,能少报废一双,她就肯先给张桌子让我们登记。

我提前在登记纸上写好了六个人的位置。孟姐指着空格问:“填了就穿?”

“先做量脚和记录。现在这一双只给你们看。”

我把鞋固定在一只旧木楦上,换了块后跟片给她看。片比预计的好取。刚取下来,我还有点得意,觉得力省下这么多,至少有一头做对了。

接下来我拿第二只没换过的鞋,用手扳着前掌做了几下折弯。我爸在摊上常这么看鞋底粘得牢不牢。他站在我旁边,一开始没出声。后来他说:“再往里一折。”

我照做了。

浅棕底台上裂开一道细口。挤压时露头,一松手又缩回去。孟姐也瞧见了。她把登记纸从桌边往回拉,正压在我的本子上。

“坏过几只?”

“这一批才做了一对。”

“那就两只里面出了一只。”

我想说我们都还没上设备,我想说这材料是我从模型室捡来的,本来就不算数。话到嘴边,我伸手把那张纸抽回来。

“你先别让人签。”

孟姐看了我一会儿。她给我留了一个月,说这之前他们刚好有一批旧鞋到领用期。到时候我要是还只有这对,登记桌就给隔壁补领工服的人用。

贺青晚些时候从里边出来,听说没领着鞋,倒没有多失望。她让我帮她看一眼新买的那双,鞋口勒脚,有没有地方能松。

我蹲下来,去摸她右脚磨红的位置。她后退半步,自己把鞋脱下来给我。

“样鞋出了条裂口。”我说。

“你爸叫我等下一批。刚才孟姐问他是不是你手太重,他说底台没做好,他也看走眼了。”

“他本来就觉得我那块东西不行。”

贺青把袜子拉高。裤腿放下来,盖住鞋帮。

“那他干吗留着坏的?孟姐叫他扔,他说等你回来拿。”

我回摊时,我爸在吃第二个冷鸡蛋。桌上摆着那双鞋,一只底朝上,一只底朝下。我把裂口那只拖近,从底台上又掰下来一小块。

我心里堵得慌。有半秒我甚至觉得,程砚当时要是再多笑两声就好了,我也能把眼前这点丢人全算到他头上。

我爸把蛋壳往一处拢:“你想换一角,想过一双鞋来回到我手里,是怎么变老的没有?”

我说他有账本,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吃完才擦手,俯身从柜里搬出两大捆小票。他按月份扎过,去年的和前年的绳子颜色不同。

我去接最上面一捆,他没给我。

“先把你桌上那只掰坏的鞋收起来。以后做到第几双,都留着它。你今天在孟姐跟前让人别签,那句话值这双鞋。”

我去找旧鞋盒。他把自己那一捆票先拆开,夹在里头的一点灰落下来,堆在他手背上。我替他吹了一口,吹得两个人直咳嗽。

那天晚上,登记纸没扔。我把头一个空格圈出来,在旁边记了个名字,周叙。后面打了个括号,等做到我自己的码。

6

我爸的票上有个只有他看得懂的字,写得像倒过来的四。

我以为是鞋码。他把一双没取的皮鞋翻过来,指着后跟说:“再来。”

人来第二趟,他就记这么一下。上回补的地方翘起来,人来,另一个地方破了,人也来。取鞋的时候,客人自己也未必记得上次补在哪儿,往桌上一放,说周师傅,你看看这次又是怎么了。

我按记号去翻,翻出来十七张。后跟要再修的有七张,里头还有一张,是同一双鞋拿回来第三回。

“第三回你收多少钱?”

“没收。她回来让我把自己那块胶刮掉,换另一个颜色。”

“人家还挑颜色?”

“她站婚宴门口迎客。两边看着不一样,她拿黑鞋油抹过,一淋雨又掉了。”

我爸把那张票放回去。我以前最烦他记这些。账该拿给别人看,一眼就得看见欠多少、收多少。他把客人讲的话抄到票背面,下回人来了,又从捆里抽出来看。我替他理过一次,把没钱数的扔了十来张。那天他去翻垃圾桶,我还觉得他犯倔。

现在我在本子上画出三双鞋,分别是第一回来、第二回来、第三回来。图里的后跟变薄了,边缘被磨得越来越宽。师傅每次都得把旧胶打掉一点,才有一块能贴新料的平面。再往下打一回,薄的就轮到它底下那层了。

我爸用硬纸剪了个后跟,铺在我的图上。

“这块全换。”他用笔把前沿划出来,划在后跟和足弓交界的位置,“分开的地方别往脚掌底下跑。那儿天天弯,过来一寸就多动一寸。”

“整块换,没磨坏的也扔?”

“多扔这一块,少扔一双鞋。你算。”

我拿住硬纸那端,问他,如果不用原先那片薄台,能不能叫补鞋的认出该起哪一层。

他弯腰在桌子底下拿出刮胶的废板,给我看两道叠着的刀口。有一回他没戴眼镜,以为旧料还剩一点,用刀切进去,翻面才知道切穿了鞋底。

“你做块边,让我看得见,也让刀找得见。你去试你的材料,我来想手从哪儿进去。”

我俩一人占了半张桌。我画下沉的边,给新的后跟片留定位。我爸摆弄一块废胶,来回换了几次手势,把能起片的那只小耳朵藏到了脚心朝后那一面。人在地上走,耳朵缩在凹进去的位置,到了台上,师傅用工具挑一下就能夹住。

他把一截红蜡线绕过那只耳朵,缝成个小套,既能找到入口,也不用让工具直接咬在薄胶上。拉紧以后,他叫我从正后方看。

我说看不见。

“抬起来呢?”

鞋底冲我,线头有半颗米那么长。

我说能不能换黑的,照片上好看。

他把红线拉到凹口深处,又回一针:“人埋头找半天,回家夸你照片好看?”

一晚上我们就做了那么个后跟。我把画图的纸垫在他面前,让他写个名字。

他把眼镜往上抬:“又来了。”

“我得记这个口是谁想出来的。等我做完,你要觉得能报,才是报名的事。”

他放下剪刀,手在腿上抹了两下。我以为他要签,结果他指着胶片的一角,叫我先写上没想明白的地方。他说,取片要是还得烤整只鞋,那一点红线有什么用?

我写了,顺便写上后跟片起掉之后,边上剩的胶也得清干净。头一回照这个办法做,后跟连胶带片带纸,一起烤得歪成了半边饼。试到后来,我们留下一个硬垫挡在边上,只处理需要起片的位置,仍得请下一位师傅来试手。

父亲把那堆东西放到我手心里,让我掂掂。

“你一直要我的名字。你拿去跟人介绍,准备叫我说什么?”

我说,说这个坏过,还有你怎么改的。

他把台灯推到我这边:“那你把坏在哪儿也写明白。”

我趴在桌边写。他抽出我的笔,在那页下面加上三个字。周长顺。最后那个顺写过了格,压住我画的半边鞋。

7

学校的鞋样实验间在另一栋楼。去领钥匙那天,管设备的韩老师问我打算让机器证明什么。

我递给他两页纸,原想把纸上的弯折、磨损、干湿几栏都指一遍。他叫我念最要紧的一句。我指着末尾说,我想看换过的后跟和没换过的,先坏的是哪里。

韩老师接过纸:“那你得有两只一样的鞋。一只换过,一只不换。你写一共带一双,左脚右脚怎么比?”

我又回摊上求人。多做几只底,料钱从我攒着考证的信封里出。我爸看我往外掏钱,没问考证的事,帮我把尺码重新排了一遍。上一批胶料废得多,他把做鞋垫的碎布拿出来给我装东西。一只料袋一块布,拆开不会跟旁边混。

第三版鞋底是我在模型室照自己画的边切出来的,第一次试完,我放进机器的右脚样鞋在接缝旁留下了开口。我当着韩老师的面拿胶去压,他一伸手,先把电源关了。

“你回去可以补。你在这儿补完接着记,哪一段算原来的?”

我把胶收回去,记下开口的位置。回摊上跟我爸磨到很晚,才发现我把底台挖薄的地方正好留在靠内侧的转角。鞋一受力,新的材料片没裂,下面那层反复被扯。我们把那截过薄的边加宽,转角修圆,再照着位置做了一批。

那阵子,我跟我爸每次说吃饭,都得先问吃哪一顿。早上五点他叫我起来,我以为有什么急事,掀开被子,发现他手里端着锅,煮的是昨晚没来得及下的馄饨。

他接摊上的活少了。我拿给他的工钱,他用封皮包好,起初一张没花。后来换砂轮,他从里面抽出来两张,还差十五,问我能不能记账。

我把钱给他,照他原来教我的样子写票。他见我把事由写成“设备”,用笔划掉,加了“砂轮片”三个字。

“设备是多少钱我可不知道。砂轮片十五,你以后拿这个来对。”

下一轮实验,样鞋弯折过后边没翘。取下旧片,台面是完整的。换过的那只再上机,下来也能用手压着检查。韩老师让我把两组都留着,鞋泡湿后再做一遍,看看哪个地方先进水。泡完一只,鞋帮跟底接合处出现一道湿痕,反倒是后跟还贴着。

我拿这一行给他看。他说,别盯着最想看的地方,这只漏水也要记。

我们在实验间做的几轮对照,只能说明这批样鞋能再往下做,换不了一张什么合格证。韩老师替我联系了校外的检测点,让我先问问下一阶段要多少钱。我打完电话,去掉了申请书上“适用各种湿滑路面”几个字。

那几次换片试下来,我们在片的侧面留了一道短刻线。磨到那儿就该送,免得连托片的边也磨伤。我想把线印成白的,我爸拿一只沾灰的旧鞋给我看,说颜色脏了就认不出,手摸得到才算数。

我穿上按自己的脚做的第一双,贴着学校体育馆干燥的地砖走。从南门绕到北门,左边踝骨磨得发红。我蹲下去解鞋带,还没解开,脑子里已经想好要怎么写,后跟稳定,待改进的是鞋口。

脚比我诚实。我回家一抬腿,脚踝上已经蹭掉一块皮。

我爸叫我坐,把鞋舌翻下来,用笔在那处缝份旁做了个记号。他又找出来我穿得最久的球鞋,摸过两遍,再拿来废布垫在他自己的手腕上。让我看看同样一块布翻向里面和外面,贴着皮的那一边有什么分别。

他干这些从来不说你忍一下。哪儿该让开,他就把哪儿让开。我看着他拆掉新鞋上一段刚缝好的线,有点后悔在评图那天让他看我的幻灯片。上面只写了两行鞋面材料,还有一整页我以为很值钱的渲染。

我隔几天把脚踝养好了,又去体育馆。顾苗来给我计时,问我万一鞋好好的,先把自己走瘸了,申报照片还拍不拍。

我说拍脚脖子,从左边拍。

她真蹲下去,拍了一张鞋底。发给我时备注了一句,左边这只,下次记得也拍它坏了的样子。

那天我走完半小时,把鞋脱下来检查,第一次没在脱鞋时松口气。回家的路上我还穿着它。到市场我特意从我爸摊前走过去,又走回来。他坐在灯底下,隔了两趟才抬头。

“会走了。”他说。

我在他面前把脚跺得特别响。

8

公开征集截止那天,我们都去了学校的打印室。

我爸的名字排在我后面,分工各有一栏。他问能不能把“参与制作”写得再细一点。这个词是我先填的,我愣了一下,转过屏幕让他自己念。

他说:“鞋是我做的没错。那块口我也画了,扯线扯了几天。你写做鞋,人家就以为你给我张图,我做完拿钱走了。”

我改了三回,最后写下帮面和样鞋制作、后跟起片结构与维修流程共同设计。他把手放在屏幕边上,比着读了一遍,找我要了一份打印的。

至于泊岸,我上传了两张图和一段说明。最早的弧线来自我在泊岸做过的描图练习,早期外观图借鉴过,现版没有使用那条分界,也没有用他们的样件或材料。顾苗问我初版图不上墙也报吗,我说报,程砚见过它。

按下提交键时,我爸在旁边扣他的扣子。他平时穿旧夹克,那天去学校换了件衬衫,扣错了一个。他捏着领口退回去重来,没看我。

又过了快两个星期,我收到复审通知。名单上有八组,入围的可以补新的试验资料,下一轮过了才有现场总评名额。

我截屏给我爸。他的手机只回了一个大拇指。发了两次,第二次隔了六分钟。我猜他戴上眼镜才看清第一个已经发出去了。

顾苗把消息发到系群里,有同学转到自己的账号。第二天,泊岸的人来电,说程砚请我去一趟。

还是我惦记过的那间办公室。桌上换了电脑,抽屉上挂着钥匙。程砚给我拉了把椅子,递来一张产品海报。

海报上的黑鞋分了前后两色,分界是我描过的那条浪。下面写着,泊岸续行系列,为城市劳动者而设计。拍摄用的鞋侧面叠着三块可替换的色片,浅灰、深灰和黑。

“你们也做了能换后跟的?”我问。

“我做出来三轮了。你在样品室做的那一轮,样品底还在。”

我告诉他,我碰过的是分色图,领过一箱底,没见过能换的零件。

程砚起身,从资料柜抽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图上是个能从后面拉出来的厚鞋跟,整个跟里塞着卡扣,外面还是那条弧。图角有时间,比我去泊岸兼职早两个月。

我没在样品室见过这张。他也没说我见过,只用食指按住它。

“你那次评图我认的是分界。我当着别人问你的,是接缝。你真就没明白我为什么多问了一句?”

他把一只样品放到桌上。我想去摸,手伸一半停住。隔着桌面也能看出来,他那一块比我们的后跟片厚很多,抽掉跟以后,鞋像少了一截脚。

“这只借我看一下?”

程砚没有递,倒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些:“我的鞋准备走专业组,跟你们同一个奖。你入围,办展的人来问我们两份材料为什么都附了那张弧线图。分开讲清楚,挺费时间。”

我说我早填了那条线的来路。

“所以我叫你来谈。把你的鞋接到续行系列底下,两份申报合一份。你做过的用户测试照样留,你爸按手工样品师结算。我能给你实习岗,钱从签字开始算。”

我把海报推回去。推太快,边角碰掉了他的笔。

“评图那次,您要是先问过我爸怎么修,再开这个价,说不定我真坐下来算了。”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弯腰捡笔,起来时脸色有点变了,“我跟你谈的是把鞋做出来。你以为出去讲几次爸,鞋底就有人替你开模?”

我心口一跳。开模的报价我前一晚才收到,光第一套试模就超过我手里剩的钱。

程砚把笔扣上,让我把海报带走。我拿起来看了几秒,想着海报上要是真印着我的名字,我会不会舍得撕。

我舍不得。我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把那台新电脑分给我用。

走到门口,我又转身问了一句:“我爸可以做设计成员吗?”

程砚说:“那是两种预算。”

我把海报放回他桌上。他说你慢慢想,正式说明我还是要发,省得以后说我没讲在前头。

出了那间办公室,我摸了摸兜,摸到我爸那张砂轮片的收条。十五块钱,我原本嫌记了浪费纸。

9

我拿到那份说明,是在孟姐腾给我们的登记桌前。

奖项秘书处没有判谁占了谁的东西。他们把泊岸的异议转给我,附上两条可选的处理办法。要么两方合并申报,要么各自交原件,说明什么先有什么后有,等材料小组核完了,再决定哪一份进总评。

泊岸的说明里,那张弧线图有了一个新标题,叫可持续鞋底系统的第一代外观。他们说我的学生作品延续了企业内部概念,却没有企业授权。

我把邮件从头看到尾,脑子里烧得发干。我之前以为把旧图交代清楚就是老实,现在看,连自己送上去的东西都能当钩子。

贺青把登记桌旁的椅子拉开:“你今天来给我们量脚,还是来掐死你手机?”

我没笑出来。我问孟姐,上次说的一个月还能不能算数。

她说桌子今天留到下班,这个月该换鞋的人先领常规的。正式试穿要等我交试验记录,还得跟管理方说清楚什么场合能穿。今天叫几个人来,是记下原有的鞋怎么坏,从里头挑肯按时间还鞋的人。

有人已经拿笔签了。贺青听我讲完邮件,看了一眼桌上铺的清洁鞋。

“要是牌子说你用了他画的,你就不能量我们脚了?”

“可能不能拿鞋去评。”

“评不上,你还做吗?”

有那么一下我想说不做。我原来要的是一份设计岗,后来拼命改鞋,想着拿结果回去给人看。要是这个也拿不到,赔进去的料钱、我爸少接的活,我往哪儿找回来?

贺青把右脚往外伸了伸,那双顶过她脚趾的新鞋,外跟已经磨出一块灰白。她没催我。我倒想起她第一次来取鞋,还穿着借的那双,开口问我过几天她脚站哪儿。

“先量。”我搬来一把能靠背的椅子,“你脚使劲落下去,别悬在半空。”

那天下午,我量了六个人的鞋。前掌先磨破的有两个,孟姐说得实在,做这两个人的鞋也能用,可我不能把省下一双写到他们账上。最后挑了贺青和一个同样偏磨后跟的人,再加上我。其他人领常规鞋,愿意继续拿旧鞋来留记录。

我带回一袋原鞋照片,都是问过人才拍的。谁的鞋,原来穿到什么地步,孟姐在登记表上记得清清楚楚。回学校后,我去找韩老师要了带日期的设备记录,再到样品室以前共用的工作群里找我兼职时发过的消息。我早退了群,聊天记录在旧手机里,开机开得比一锅水烧开还慢。

第一张有用的照片却是程砚自己发的。

去年他叫我给一箱外观底点数,我问群里那条拼色线要不要切开。他回,摆柜样,底是整片贴的,不动它,颜色分出来就行。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二十多只同样的底压在泡沫里。后跟一件,前掌一件,是两种颜色的胶粘成的外观底,从来没交给人拆过。

这能说明我画过什么,解释不了程砚抽屉里那张图。我不能因为他当众羞辱过我,就说他也从来没画过能拆的鞋跟。我从兼职协议里抄了保密对接人的邮箱,把原群消息的时间和内容写清,问能否给复审方单独核对,涉及内部材料的部分不对外公开。

发完我坐了一会儿。顾苗替我去打印,回来扔了半包纸给我。

“有人在群里说你帮泊岸做了一只底,拿走投奖。”

“你怎么回的?”

“我问他哪只。他说他是听人说的。”

我把打印纸一页页拢齐。最底下一张是我爸画的维修口,周长顺三个字斜在下面。一头是他不能让刀进去的地方,一头是我的分件图。他写完以后找我要过一份,现在折起来夹在他票捆里。

我曾经觉得整个市场都能作证,我爸会修鞋。那天我才知道,我得把我爸动过哪一刀拿出来给人看。只说辛苦,程砚也能夸他辛苦。

10

摊位撤场通知贴出来那天,我爸从门框上取下了两颗钉子。

一颗钉子上挂着小收音机,另一颗撑着塑料帘。钉子拔了,塑料帘垂下来半边。他弯下腰剪,剪到最下面,里外两边的人看得见彼此的脚。

南埠要改排水,入口这六间小摊并在临时施工区内。菜贩子的空档能往里面挪,修鞋这类散摊没有接收的棚。通知写得清楚,再有十天,外面这一排统一清空。

我问他怎么不早跟我说。他说自己也就早我知道一顿饭的工夫,刚才通知来得急,拿剩的面条糊了浆贴的。

我站在墙边数日子。参加这轮原型复审要说明怎么换鞋,清洁班还没试,熟摊一没,连收鞋的地点都要重找。

“仓库那边有个小间。”我说,“我去问。”

“我问过。一个月一千三,半年一付。你想替我修几只鞋出来?”

我想说我可以去借。想过一圈,能借的除了顾苗,就是刚给我看过海报的程砚。我只好闭嘴。

我爸把钉子装进口袋。他说收好几天也好,他右手一到早晨就紧,去医院看过,医生让他少捏点东西。他没舍得说休息两个字,自己先笑,说这回他把钳子一放,省得医生数落他。

我问:“你歇了,鞋谁换?”

话出来我就知道坏了。他低头,把那截塑料帘折得四边齐。我蹲下去想帮他拢,他把帘子翻了面,露出最外头广告掉色的那一边。

“那是你的项目。你先问问我想不想继续换。”

以前我爸休摊,都是因为我要开学、我要搬家、我一通电话说要拿鞋。他把牌子往外一挂,就跟我走。这一回我用不着他给我送什么。我想要他坐在原处,永远有人来找他。

我脑子里攒了好几句,最伤人的那句险些先说出来。我想问,他既然把耳环都当了,为什么偏偏在我有机会的时候不再帮我。

那张当票藏了那么久,他从没拿出来跟我要过什么。我差点先拿它跟他讨债。

我把拆下来的塑料帘接过来,叠错了,又展开一次。

“你想歇多久?”

“不知道。”他拎起装工具的布包,“摊先还回去。换那几块后跟我能做,可你得找别人学会。我现在戴着眼镜都够呛,你给我看群里那些字,还叫我打卡签收。我干十年,也干不到你说的那个数。”

那天我们一直忙到天黑。给没取鞋的人挨个打电话,有个老人听说不能再来,说儿子叫他买双新的,他在鞋里放了软垫,换了不舒服。我爸先找鞋,找着以后翻过来检查两遍,叫人明早来。他在票背面记,垫子在里头,别扔。

我把新一批做好的后跟片拿出来,红线挨个拉齐,问他这玩意儿他觉不觉得有意思。

我爸摸到中间一只,拎起来:“这只给别人换,人家一定把线剪掉。你没写留着。”

“可以画个图。”

“画。画完拿出去,别说我是你爸,看人家认不认得。”

我说那我得付师傅工钱。

“找个收费比我贵的。”他把片往我手里一搁,“那样你在旁边站着不敢插嘴。”

第二天我去问孟姐,清洁班换下来的鞋能不能先交给别的师傅。她掀开桌上的记录本,告诉我公交总站旁边还有个鞋摊,坐里头的是个女人,价钱明码写在门上。修不好,她不收。要是修坏了,她找得到人赔。

我带着鞋去了。临出门我爸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擦鞋,别把泥搁人家台子上。

我走出几步回头,他正把那两颗钉子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一颗按进工具箱的空格里。

11

公交总站那位师傅姓邱,玻璃门上贴着两列价钱。两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胶要等,不接即取。

我把鞋和图一起递进去,按我爸说的,闭着嘴站到了一边。

邱师傅看图看得慢,鞋却翻得快。她把鞋撑在铁脚上,一只手按住后跟,问我这一只是要拆,还是已经拆过了。

“要拆。我图上写了——”

她拿铁脚往台面上一碰,我把后面几个字咽回去。

她从凹槽里找到了红线,按着我们写的方法把旧片取了下来。粘上的那一面带起了些胶,她用一块薄刮片清,清到一半停下来,看台边那张纸。

“这里用什么当尺子?”

我把我们试用的木片拿出来。邱师傅用木片去量,量完了,连鞋一起搁到我面前。后跟片有一边已经贴住,另一边差半分没落到底。

她说:“你摸。”

我摸不大出来。她把台灯往下按,鞋底冲着光。一条细细的缝从后跟外侧露出来。她说现在能看见,等胶黑了,拿沾泥的鞋给她,她可看不见。

我问她一般怎么验。

她用指腹贴着鞋底转了半圈:“边不能露。手能摸着最好。你们那新片是软的,使劲摁的时候平,手一松又起来。我摸多了才知道,你画张图交给个生手,他能在一双鞋上试多少回?”

那天我付了两次工钱。第一次算把鞋拆开,第二次算请她把拆坏的地方指出来。她头回见人问话也要开小票,开完又问我给她留了多少试工的预算。我把兜里能花的数跟她报了,她说那你今天最多再问一个。

我想了半天,问她取鞋的人要是不满意,回来该找谁。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写的收鞋条。条上有一联让客人带走,印了她的电话。

“我贴歪了,找我。你交来的片不对,我拿你的号码找你。你先把号码印上,别给我留个扫了都不知道是谁的码。”

回学校我把那道定位边加高了一点,换了一块带缺口的硬规,能沿着整个交界走一圈。哪儿弹起来,规一走就卡。小耳朵不能剪也补进图里,红线旁边画了个闭着的剪刀。我们最后约好,贴完的鞋要按工序放够时间。夜班交、下一班前拿不一定够,就按单约时,别把即取写到宣传纸上。

第二次去,我把图折好装袋,鞋和鞋底片分别编了号。邱师傅问我还站不站边上。

我说不站。我拿外套去总站买了两张饼,回来放在她旁边,一看那两只鞋都压好了,桌上另外摆着一只画了叉的后跟片。

“这只你们发来的号对,边切歪了。”她说,“另外两只放到明天下午。做坏的那只我收走了,免得你回去夹好,又悄悄混给我。”

我拿着她写的拒收单回家。我爸看见那道叉,用指关节在纸上敲了两下,问姓邱的收多少。

我报了价。他往椅背上一靠,说早知道我的价也该这么收。

他把票夹拿出来,把新换过的两只登记上。我提醒他摊都要收了,这还是邱师傅修的。

他说:“我不在原摊上坐,我也想知道回来的是哪只。”

我把本子往他面前推。旧票上那个倒过来的四,我用到了新表里。原先我给它起了个很长的名字,叫维修事件追溯号,给孟姐看,孟姐问她填错格是不是要扣钱。我把名字抹了,改成第几回来。父亲终于不用戴眼镜找我写的那几个字了。

12

材料小组安排的是两场问话,泊岸和我各讲各的。我爸在家换了衣服,坐我旁边。他说如果问起什么时候画的小耳朵,他会说,别把日子背给他。

开会前,泊岸的保密对接人同意我们把那一段群记录给材料小组看,前后的产品图都不许散出去。秘书处先收原始消息,再问我能不能把相关内容口头复述一遍。

我讲到仓库里的色底,讲自己问过切不切。主审打断我:“你是说企业没做过可替换部件?”

“我在样品室接触的那一批没有。我后来见到程先生另有一张卡扣跟的图,时间比我去兼职早。我解释不了他什么时候把那只做出来,只能说那张图我到复审期间才看见。”

主审翻了两页:“那你为什么没在公开评图时交代线从哪儿来?”

我说因为我以为外观借一条线是件小事,也因为那会儿我很想让泊岸选我。我拿了最容易认出来的东西去找一个最容易认出来的人,还装作那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爸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脚。他大概听见了我最后半句。他把脚收回去,没踢我。

轮到我们展示新版本,我把坏掉的第一双举到镜头前。旧台面和裂口拍不清,我换了一个位置,转过去让我爸扶鞋。

他没扶,拿起来直接把底朝外一掰:“你看,它裂到这儿。那时候他说换一角就够了,我叫他拿旧鞋来比,他比过了,还是想再试试。”

我说:“我那时候还没算两边差多少。”

我爸想了一下:“我也没拦住你。我以为他们要先问你错在哪儿。”

屏幕里有个做记录的人笑了。我爸以为自己说错了,鞋在两手里拿得更紧。我把两份有日期的图并在一起,让他讲后来往后跟补了哪道边、画起片口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线头放里面。

他讲得很慢。讲到刀会往下走的时候,他停下来问有没有在家刨过冻住的猪肉。没人立即答,他就拿尺在废胶上比给他们看。我看着画面左下角他的名字,想起他在设计楼门口给人让路的样子。桌边是有点挤,我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挪了一寸,怕他挥尺子的时候碰我。

主审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以后批量做的话,后跟片谁供应?只有你们自己的话,鞋还能叫维修友好吗?”

我原本准备了统一供货的答案。邱师傅那只划叉的片放在手边,我把它翻过来。

“现在这批是我们供,她已经退过一片不合格的。将来得有公开的尺寸和验收办法,备件断供时她才有得挑。我没做到那一步。”

主审在记东西。父亲把鞋放下来,拇指上粘了一点试样掉的渣,他捻了半天。

五天后,资格确认发了下来。材料小组核过两边提交的早期版本和过程记录,认为共有的弧线在我交的旧图里属于外观来源,现版修理结构、实物与服务流程有独立演进的记录。我们按两件作品继续参评,早期外观来源保留在案,泊岸未公开的那张内部结构图不放进公开展板。

那封邮件下面还有一行,让我们补交现场展示人员名单。原型组有三件,泊岸进的是专业组。两组展台挨着,展期重合。

我看了一遍,没忍住给程砚打了个电话。原本有不少话要说,接通之后,先听见他在吩咐人把运输箱里的泡棉垫厚一些。

“你去现场?”他问。

“去。”

“谁跟你去?”

我告诉他,是我爸。

程砚那头停了停,又问要不要把来回搬箱子的电话给我。他们公司在当地有展务对接,遇到问题找得到车。我拿纸记下来。他报号码的口气跟当年告诉我去窗台上找左脚一样。

电话要挂时,他说:“你们那个口做出来是做出来了。上台演示别老让师傅说刀往下走,外行听了害怕。”

我把笔一转,在他报的号码边上画了个圆。

“我爸最懂刀往哪儿走。”我说,“他讲这句正好。”

我没等他的回答。电话一挂,我把确认邮件发给了顾苗。她在群里回到那条说我偷拿鞋底的消息底下,把能公开的资格确认贴了上去。又私发我一张聊天截图,圈出我前一晚托她看消息时发的那句,结果下来就贴。那句话后面跟了六个问号,我自己都忘了。

13

出发前还有六周。

韩老师替我约的检测点先回了几项结果。项目能往下做,穿用的范围却得划清。我和孟姐谈了两回,最后说定三双样鞋的试穿只放在有顶棚的干货区和分拣间,不带去做湿档清洗,更不顶替原来要求的劳保鞋。孟姐在换鞋柜旁贴了一张表,脚疼、开边或脚下发飘,立刻换回原鞋,在表上记,找我收回。

这回我没往表上放太多空格。我占第一行,贺青和同班的赵师傅各占一行。赵师傅在夜班里要蹲着拣货,把鞋带松开两格才肯穿。贺青穿了三天,问能不能把后跟片磨坏得再快一点。她跟人吹牛说后跟还能换,现在天天被问换过没有。

第四周,先交回鞋的是赵师傅。他右脚外侧蹭出一条毛边,离标的磨耗线还有点距离,却怕自己再踩两天能把它撕掉。我和邱师傅去看,片还贴牢,毛边是和手推车底沿蹭出来的。我不能拿他的脚赌,于是照协议把那只鞋收回,留着看磨到这个程度要不要提前换。赵师傅领回常规鞋,说反正账上也没扣他钱,那就看我们能不能下次别让鞋伸出一只耳朵。

我想说耳朵藏着。他指给我看,跟车擦到的是鞋片的外角。我把话吞回去,拍了张连车底沿一起的照片。

贺青第五周交回那双,右脚后跟的磨耗标记快磨平了。左鞋好得多。邱师傅翻完问我,是先只换右脚,还是两脚一起来。我拿规量了,换右脚这一只也会有高低差。站着看不出来,贺青两脚并着一压,身体往右挪了一小下。

我们最后给她换了一对,按两片算了服务用料。跟我最初算的一个角一张胶皮比,账难看了不少。孟姐把实付填进表里,还把备用鞋要多留一双记上。我问她看完还想不想做。她说得看下回送来是不是后跟坏,也要看人能不能在另一个摊上修。账上那一双新鞋目前确实还没买。

出发那天,贺青把自己那双交给我,让我拿去当展品。她挑了半天袜子,最后决定不跟鞋一起拍。她说展完有运费就算我的,鞋记得给她带回来。

我把这双打包,把爸爸按我脚做的那双也从桌下拿出来。这是改过鞋口以后,他照最后的底样重新做的,台边、线头、磨耗标记都齐。我穿它去体育馆,又穿去摊位撤走那天,撤摊那天踩到的一粒干胶还粘在鞋底。

我爸的摊真拆了。施工围栏顶上露着半截原先挂价牌的横杆。他把常用的刀留在家里,台钳借给邱师傅,答应每周去她那儿坐两天,帮着认老客。拿到旅行资助确认之前,他只肯把护照放在我桌上,压在一包新的鞋带底下。

我问:“要是出发你还不愿意,就留在家里?”

“你舍得?”

“舍不得。我想你跟我去。”我把护照递给他,“我也想看你在台下坐到散场。去不去你自己想。”

他把护照翻开,嫌那张照片照得太老。坐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它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

“你买回来那条西裤,腿长。”他说。

我以为是长到能绊脚,拿尺子量,长了不到两指。他怕我给他改短了,叫我从里往上缝一圈,缝粗些,试着不好能拆。

头一只裤腿是他看我缝的。那几针进去容易,出来的时候我习惯把线往紧里扯。他捏住裤边,叫我把力松下来。

“衣裳要垂。你绷这么紧,这边走那边也要跟着上来。”

我拆了重缝,缝完两个膝盖都酸。他穿给我看,站着倒合适,一坐下,两边向里卷的裤脚都往上窜。我说带把剪子,到地方有时间再放一点。

他叫我先去检查旅行证件,说别到了国外跟人家讲自己有手艺,过闸机连证都不会刷。

他自己过闸机时把证倒拿了。我帮他转过来,他站在另一边等我,夹克和西装一起搭在臂弯里,两条裤腿在袋外晃。走到登机口,我才发现我们都穿了他做的鞋。他脚上是那双在市场坐了十几年的旧皮鞋,鞋跟贴了新的黑胶。那块胶的角他磨得很圆,走过去,鞋底和地砖一声不响。

14

现场总评前一天,鹿特丹在下雨。展厅入口的地板上有一长串湿脚印,保洁员拿着刮板从门口推到一半,停下来给我们让道。

我爸往右边站了站,把我们装工具的箱子从地上提起来。保洁员推过去,他才把箱子放下。程砚从另一扇门进来,穿着一双浅底皮鞋,正叫人把展品往高处抬。

隔一条过道,他家那只鞋跟大得能在壳上印一个白字。装上去有一声很脆的响。我盯着看了几秒,承认自己喜欢那声音。顾客在店里听见,多半也想亲手再来一下。

我们的展台上有两双磨过的鞋,一盒片,两个印了电话号码的小票本。桌沿是半透明的,有人经过就会瞧见底下藏着的破鞋,我没叫人拿布挡。

展务来量展示范围。我爸把工具箱往里挪,弄响了台下那只旧鞋。他弯腰拿出来,把两只都摆到明面上。

“左脚,第一双。”他用手指了指裂口,我把标签补上。

评审在第二天下午。原型组每组先讲,后留时间给评委动手。现场有口译,我爸只需说他最习惯的那几句,其他的我讲。我提前把这句话跟他说了三回,真正到了跟前,话筒塞我手里,我一句都想不起。

第一个问题是鞋有什么特点。我本来要从市场的撤场故事讲起,一抬眼,看见有人在记录纸上写鞋跟,就把一双穿过的鞋递了过去。

“翻过来看。右脚已经换过一块,左脚也配了一块同高的。使用人把它交回来以后,是另一位修鞋师傅动的手。”

有位评委用手扳鞋底,她按的正是第一天程砚刮出白印的那一侧。我看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又往里按。那几秒我手心全是汗。她把鞋还回来,问能不能试另一只。

我爸伸手把底下那双也递给她。

“这个有缝。”他说。

对方扒开一看,那条坏过的棕边还留在样品上。她问为什么要把它带过来。

我说我们一开始想省一小块胶,最后得让修鞋的人现场削斜坡。胶省了一点,两只脚的高度全靠师傅现场猜。旧的那只压几下就裂了。

有人问,使用人自己能不能换。

我把那张收鞋票推过去。上面有使用人交回和师傅签收的两个时间,还有拒收。口译低声念的时候,我发现我爸也在看。他看的是邱师傅给我们的那张票,写错一个号,笔勾了两道,重写在旁边。

“有些人愿意自己换鞋底。”我说,“贺青下夜班只想换袜子。我们做的是她肯交给师傅的一双鞋,也得让师傅靠它挣到钱。”

评委让现场的材料助理照图操作。按事先说定的办法,桌上有一只供试拆的鞋,两只已经贴过片并放够时间的鞋。贴好的两只由他任挑一只,只做验收。他没用过我们这套图。我站在桌左边,我爸站右边,都不能出声。

助理顺着图找到线头。那只鞋是新的,没有泥。他照说明处理过胶,夹住线套时顺手压了一下边,又停下来找图上标的落手位置。我想起第一次给邱师傅看的版本,忍住没动。

取下片以后,他把台面转给几位评委看。助理低头用了不到一分钟,接着拿起另一只,拿规在边上走。规走到靠脚心的地方,顿住了。

我心里一沉。两只我都贴过,其中一只特意留了错位,供他们验。助理挑鞋之前工作人员揭掉了我的标签,我一下认不出他拿走的是哪只。

助理要把规抬起来。我爸手抬到一半,停在那儿。我看见他把手握成拳,搁回自己腿上。

助理放下规,按图翻到后页,拿红笔在收鞋票的拒收一栏画了个叉。口译朝我看过来,问这算不算演示失败。

我把桌上剩下那只递过去。

“刚才那只得退回。请您把这只也验一遍。”

我下意识伸出手,想先摸一摸那只没验的。出门前我自己验过两遍,这会儿竟连自己的手也信不过。我把手收回来,按在桌沿上。助理把规按到边上,手转得很慢,绕过两个弯,轻轻走完了一圈。然后他把两张票并在一起,请我确认谁来付这笔返工的钱。

我忍不住笑了。他刚才真按流程走进去,最后问的也真是钱。

“我付。这两只都是我贴的。”

评委把那只过不了的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说能不能留下,和可用的那只并着看。她要拍一张近照。

展台边这时围了几个人。程砚也站在那里,手上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我们刚才换票的时候他没走。我本来有话想对他说,一扭头,我爸已经把我们的箱子合上了。他掌心有两道指甲印,是刚刚忍着没去帮忙攥出来的。

我问他要不要看我怎么把下一张票写完。

他又把箱子打开,抽出垫在下面的笔,交到我手里。

“你自己写。刚才谁贴坏的,你都招了。”

15

总评结束后还有一天公众展。第二天中午,程砚带了两份饭来,在我爸那只收票的本子上压了一盒。

我爸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过了,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双没拆的筷子。

我们三个人找了个没挡路的地方坐下。他叫我看他手机上的一段视频。泊岸的鞋换过不同厚度的后跟,从展会带回来的买家会试,但他最想留住的一位采购问了个别的问题,一家店能放多少鞋跟,隔两年能不能配同一个扣。

“我告诉他厂里可以留。”程砚滑了下屏幕,视频停在拆到一半的鞋上,“他问我有几家店能答应客人留两年。我给他看了销售网点,没跟他说网点有一半是经销。”

他把筷子掰开。两根筷子有一根断得短些,他把短的往自己那边摆了摆。

“我当时怕你拿了公司的东西走。你在台上端那只鞋,我看到线,第一句就该问是怎么来的。”

我爸打开饭盒,把里头的鸡腿夹给我,又用筷头把粘在腿上的米扒回去。

我等程砚说完。程砚盯着那块停住的屏幕,说评图不是他一个人的,叫人出去是他干的。他会把这句写给学校。

“为什么叫他出去?”我问。

“你看着他,我问你,你先看他。”程砚关了屏幕,“我烦你拿不定主意,也觉得他在那里,我讲话要留分寸。我想快点把该挑的人挑了。”

他说得够直,我反而愣了一下。我原来等他把不客气全推给手里那条线。我爸把饭盒里的青菜翻出来,问了句:“我现在在这儿,你话说完了没有?”

程砚抬起眼。

“没。”他说,“周师傅,那天我不该赶你。”

我爸嚼了几口,才把鸡腿又往我这边推一下。

“那你记得写。”他说。

程砚下午还有见面,饭没吃完就走了。那两根筷子没拿,我把它们并着放回盒盖上,才看见他掰短那截是因为里面有一道黑刺。

快闭馆时,展会撮合的材料商派人来看过我们的鞋。她给国内几家厂供材料,手里有做小批量底片的工位。样品已经换过几轮,那点手切公差她一看就明白,问我想不想试压一批。

我问多少钱。

她把报价单翻过来,说第一批可以谈赞助。条件是以后两年,从这一版做出来的底和片都从她们那儿走。要减投入,先把用料和图纸都封在一家,后面有人抄,大家都拿得出话来说。

我心里飞快算了遍。只做几双的时候,边歪了能扔。真要给人穿,一双做出两片都歪,我爸还要坐在台前替我筛。试压这一步做成了,我能省一大笔。

“你们断货了,邱师傅能不能从别处拿片?”我问。

她说只要跟她订就不会断。

“写进条件里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这种保证只能按订单。要是需求还没起来,不可能常开一条线等我。

她走后,我拿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连展厅的灯灭了一排都没发觉。我爸搬了把椅子给我,以为我在等他先表态。

我问他要是签下来,让师傅只能用这一家的片,往后会怎么样。

“会省你眼前这笔钱。”他说。

我让他再说一点。

“你已经听见人家怎么说了。后面你打不出订单,谁给你开机?片买不到,拿鞋来找我,我照样给人削一块。那会儿你画的图我就用不上了。”

我给对方回信,说希望先按小批量报价做,不锁后续货源,试压出来的片先检测,等能交到两个师傅手里都做得成,再谈追加。发完我把预算上的数量从原先想的五十改成二十。手机那边过了很久回了句,有机会再合作。我盯着那几个字,心疼得晚上少点了一碗汤。

我爸却去展馆外的店买回来一杯热的,塑料盖一开,全是煮烂的洋葱味。

“喝。你等会儿还得给我拆裤脚。”

我说回去给他拆。他把汤往我手里塞,说你回去要先给鞋擦底。做那么多双,哪双过年舍得穿,自己还没想好?

颁奖时要穿什么,我其实犹豫了一路。展务之前让团队穿得正式些,我箱子里有双硬皮鞋,是为了毕业照买的。拿出来时鞋尖没折过,一只卖的钱够我爸补十多双后跟。

回去我把那双皮鞋放到箱子最下面。父亲做的那双搁在门边,我从水池边拿块布,先擦掉在市场沾上的泥。擦到后跟还有一粒灰胶,我用指甲抠了一阵,想想又算了。真在台上站住了,我倒希望自己还记得它在哪儿。

那晚我只拆了一条裤腿的缝。他催我去睡,说明早还有工夫。另一条搭在椅背上,和一只手叠在一起。他看我关灯才把手拿回去,裤脚就那么垂着。

16

典礼那天,贺青在手机上问我,那边是不是比市场大。

我在座位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进去前排的椅背和半块屏幕。她回,那是挺大,得走多少步才轮到你。

舞台离我们十八步。我进来时数过一次。我爸进来时我又数一次。他穿上西裤才想起那一边忘拆了。坐着的时候两边不一样长,他把手搭在右边膝盖上,挡住那截露出来的袜子。

专业组先颁。泊岸的鞋拿了一个结构设计提名,屏幕上放他们换整只跟的录像,响声通过两边音箱放出来,好些人抬头看。程砚上去领了入选牌,回来时原来那杯水已经被收了,他自己去边上接一杯,再回到前排坐。

轮到原型组时,灯灭了一半。三件作品的过程照轮流过去,我看见我那只棕色的破跟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我恨不得把它掰碎。现在边上的裂纹放得这么大,连粘上去的灰都看得清。

颁奖人报出国际循用设计奖原型组大奖,接着念作品的名字,《再走一班》。他停了一下,念到周叙的时候,我正弯着腰,用指甲去抠鞋底的红线头。

我爸的手一下从膝头抬起来,落到我肩上,使了好大的劲。我看他起了半个身,又坐回去。他的那一下害得我以为他要送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我站起来,他在后面说:“去啊。”

程砚回过头,视线先落在我的脸上,再落到我的鞋上。我穿着那双鞋走上浅色地毯,舞台屏幕正好切到鞋底的近照,是总评时拍的,凹槽里那截红线一根根纤维都能看见。台下的程砚抬起下巴,望了屏幕几秒。

主持人把奖杯递来,问我能不能先接过去,好让摄影师调个位置。屏幕右下角滚出我爸的名字。他在台下还以为那是名单里的一行,没动。

我压低话筒,叫他们等一会儿。

“我们还有一个人。”我用手找他坐的地方,“他今天头一回穿西装,裤腿忘了拆线,走不快。”

口译刚说完一半,我爸已经站了起来。靠过道的人站起来给他让路,他连说两次借过,忘了人家听不懂。我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我要下来接,朝我连摆两下手,自己迈上了台阶。

他的裤腿一长一短。走上来后,他还先伸手帮我把衣领翻平。我记起来他在设计楼外站着,装鞋的篮子倒扣在门卫桌下。那天他想快点走,怕我少一个机会。今天台下响了半天掌声,他拿指腹擦过我的衣领,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主持人把奖杯又向前送了一点。我伸手,我爸也伸手。他右手端不住久,我用两只手从底下托着。他的大拇指按在奖杯侧面。金属上很快有了一个不规则的指印。

我嘴里本来有一段背好的话,第一句是谢谢评委。我真开口时,先看见大屏幕上父亲的名字。

“周长顺,我爸。”我抬了抬脚,“我上台穿的鞋是他做的。他画了这个起片口,跟我一起改了底。我小时候,他坐南埠市场门口给人修鞋。今天他坐那儿,是我们这个项目的设计师。”

我说完嗓子就哑了一截。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喊得只对了第一个字。我爸没纠正。他偏过头,小声问我是不是该让人看看两边为什么都能换。

我憋着一口气,差一点笑出声来。

台上时间不够我们再演一遍。我把话筒往他手边送,他握了一下,没握稳,还是我给他拿着。他凑得很近,叫贺青的名字,告诉她鞋装在箱子里,回去他先给她擦过再还。

这一句口译也译了。有人笑,笑完拍手。我爸看看我,脸腾一下红了。他大概没想到隔着那么多排椅子,还有人愿意听一双用过的鞋什么时候能取。

下台以后,我跑到展厅另一端去接贺青的电话。顾苗把直播发给了她,她那边正赶上交班,身后有板车推过去。

“你爸说给我擦鞋干什么?”她问。

我说大概在台上想不起别的话。

“我一听叫我名字,吓得把手里那只鞋扔了。”她顿了一下,“我跟人说,是我那双。他们问哪只,我说都不是,都在你箱子里。”

她电话还没挂,我爸就从另一边走过来。他要我帮他拍张照,拍奖杯底下那行字。我问要不要把他的脸也拍进去。

“拍。”他说,“拍到脚。你那张领奖的照片,给我也发一份。”

我蹲下来。他把奖杯端起来,左手整个兜住底座。镜头里有鞋、有长短不一的裤腿,还有他的脸。他朝我笑了一下,嫌我手在抖,让我胳膊抵着膝盖再拍。

17

回国第三天,学校请我们回设计楼。

顾苗下来接人,指给我看开放评图用的那间展厅。门内头一排留了两个位置。椅子前面有张印过的座卡,写着周长顺。

我爸过去摸了一下卡片边,问是谁的字。我说打印的。

“我知道是打印的。我问写的是什么名目。”

我指了指座卡底下一行小字,写的是《再走一班》共同设计者。

那天除了请我们讲参赛经历,学院还安排了一段讨论,说后续开放评审如何接待合作方。程砚把自己交给学院的说明也带来了,他没让我先看,直接在发言时念了两句。第一句说当初对样品的技术疑问成立,第二句说他无权用合作企业选人的身份把一位项目参与者请出公开场合。学院说下届把企业面谈另设一场,公开评图时,台上的人可以带合作者一起答辩。

台下有人举手机拍。他照着纸念完,抬起头,问我爸能不能当场补充一下。

我爸没带稿。他把装鞋用的青菜篮从脚边提上来。出门的时候我说换个手提袋,他说这个宽,鞋底朝下放得直。

“那天我先走是怕我儿子选不上。”他说,“今天我想坐在这里,我的鞋还有坏的地方要讲。”

他从篮里掏出赵师傅穿出毛边的样鞋。它没跟我们出国,在家里放了一个多月,底下还粘着分拣间的纸屑。父亲告诉他们这块外角我们原来没护住,往后要加一轮蹭擦的检查。坐在前面的有低年级学生,听到中间拿手机从拍他的脸改成了拍鞋。

程砚也弯下腰看了一眼。散场后,他问我还能不能用泊岸的打样线。条件给得比上次实在,按一批一结,他可以让出一个工位给我看着做。图纸还是我们自己的,排期要让给有订单的货。

我把这个条件听完了。那间办公室我仍然想进去看看,尤其想知道他们到底怎样压一批边都一样的片。于是我请他把打样条件和报价发来,我拿去和另外两家的算。至于那个实习岗,他没再提,我也没再问。

真正谈生意是在市场管理处。奖的项目金能报试制和检测开销,报不了爸摊位的租金。要给人穿,先谈的仍是二十双以内。我带着项目资助确认和两份核价单去找孟姐,她把我喊到铁柜旁边,柜顶还放着一本没用完的鞋带登记。

“戴牌子的时候痛快吧?”她问。

“痛快。”

“现在你先告诉我,这张单子上备片的钱怎么算。”

我们把计划压到十二双,仍先给干货分拣的人用。样鞋改过外角再检,检完才交。有人脚型不合适,不拿试穿名额去凑。试用里先按月算,返工从我们这边扣,合同里的维修费单独给师傅结。

孟姐让总务把单子打了三份。其中有一栏,原来照着别的采购单写的是维修免费。我用笔圈起来,孟姐以为我嫌这几个字赔钱。

“返工免费。正常穿坏了该换,师傅有工钱。谁出那份,单上写清楚。”我说。

孟姐拿起笔。她把“免费”划掉,重打一遍。邱师傅坐旁边看,看到最后叫我爸先签。

我爸那天只接工序培训和验收,愿意的话,每周在邱师傅那儿做两天。他把自己的活一项项看完,问我可不可以在两天里挑半天不开灯,留着去医院做治疗。

我拿过纸,在他能来那几格的下面画了条线。

“这上面你自己排。排不开,电话找我。”

我说这句话时,孟姐还坐在对面。父亲把眼镜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有个电话真够忙的。”他说。

“就这点事,之前都是你在忙。”

他听完没立刻签,拿回前一页,翻了翻问多教一个师傅怎么算。我把报价挪给他。他看完在下面添了一笔,笔画到顺字的最后又出了格。

第一场培训结束,他拿那笔工钱去买了盏灯。灯底带夹子,夹在边上,抬头不会撞。我原以为他要买东西给我。他到家把灯安在靠窗那张桌子上,自己站着试了三次,最后让我去坐。

“怎么样?”

我说不挡手。父亲让我起来,说那行,明天他自己带过去用。

18

我毕业后在一家小厂接按件计钱的出图活,每周空两天跑市场。第一批十二双鞋交付后的第一个月,我从厂里赶到南埠,才发现入口的地已经铺平了。下水井盖换了,原来修鞋摊那一排画了停车线。我站在旧位置,大概能认出钉过两颗钉子的门框在哪儿。有人按喇叭叫我让,我往前几步,让一辆送豆腐的车开进去。

邱师傅那边多摆了一张窄台。头一天我爸把新灯带去,夹在窄台边上,照出来的亮处只够放两只鞋。原先几个老客在市场没找着他,拿了鞋跑来,站到门口问周师傅今天收不收。

他先看墙上的日历,问急不急。两双来不及,叫人家问邱师傅。一双送进来时主人坚持要原来那块软垫,他就把鞋垫轻轻掀开,叫人看垫子还在,又在新票背面写上那句,垫子在里头,别扔。

我进去时他正在台面上摆三只同号的后跟片。从两家来的片还不能混用,另一家试做的那批要再改一次尺寸。邱师傅从中间挑了两只过规的,余下的一只装回袋子,袋口夹着她写的退件票。

父亲指着票问:“你这回带没带钱包?”

“带了。现在归我结。”

“这就比上回强。”

我坐下来给退件写单号。有个人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没鞋带的旧鞋。是贺青。她这批穿的新鞋还没到第一次换跟的时候,今天带来的是去过鹿特丹的那一双。她把它放在灯下,跟邱师傅说右边鞋带被人拿去绑装饭的袋子,左边也拆下来备用了。

“这双还打算穿吗?”我问。

“本来想给你拿去摆。你要摆,我穿我的新的。你要还我,给我找两根鞋带。”

我看了看底。右脚换过的片有她后来又穿出来的浅痕,帮面靠鞋舌那一角被拉松了一点。我说摆什么,穿。放了这么久,先让师傅再检查一遍。我找出一对鞋带,从最下面的孔往上穿。

贺青坐在旁边等,打量小台子上那两张票。她问最后到底省了多少钱。我说她这双暂时省了买下一双的钱,但不能拿这个数算所有人。有两个人前掌先坏,穿到最后照样换鞋。

“你少报了一双,你们那个奖会追回去吗?”

“不会。”我把穿过孔的带子拉出来,“奖杯上刻我俩名字了。”

“你爸那边摆了吗?”

我说他嫌底下那行字擦起来费劲,给我保管。其实奖杯在我房间的书柜上,他时常从门口走过去,进来把它转个角度,好让光照得见名字。上周他领从前的客人来家里取一双缝好的皮鞋,还特意拿它下来。人家以为那是柜门的把手,问是什么。他说我和我儿子设计了一双鞋,这是领回来的。

贺青穿上检查好的鞋,把带子又放松一格,站起来拎了拎裤腿。她在门口走了几步,回身指了指价目表,说不用给她打折。她早上刚领到劳保费,那钱进了兜,归她自己算。

我从她手里接过鞋带的钱。快走时她告诉我,孟姐在看再下一批的费用,过了这季,要是有七八个人愿意自己把鞋提来,就给邱师傅这儿加一个固定的收鞋日。我赶紧问礼拜几。她说还没定,定了先问师傅有空没有,没问我。

我爸在旁边听笑了。贺青走后,他朝我招手,叫我坐到灯底下。

我那双鞋从台上下来就一直穿。右后跟又脏又薄,深色的面已经快磨到标记。我脱下右边那只,我爸接过去看,问我是不是想等它开口再送修。

我问他还能不能换。

他没有给我打包票,拿规沿着边走了一遍,把鞋底朝上留在窄台上。那根红线早让泥涂暗了。他用刷子在凹槽里走过两次,线头才露出来。

“能换。”他拿起票,“你几点来取?”

我平常在摊上放东西都嫌写票费纸。那天我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趿上他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双旧布鞋。

“你几点做得完,我几点来。”

他抬头看了看日历,又往窗外看。午后的太阳照进来,把他的杯柄和两截红线照在同一块台面上。他低头写明天四点,撕下客人那一联递给我。

我沿着柜台走到外面,又折回去,问他能不能在票上把名字也写全。

“你怕到时候还有一个姓周的来抢?”

“我爸做的鞋。我怕我到时候拿着票舍不得给你。”

他说舍不得就先欠着,明天取鞋再收。然后他把票拿回去,扶着灯架,端端正正写了周叙。第二个字差一点写到边上,他换了个地方落笔,把空着的格也填上了。

经手人,周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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