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老院回来,我仿佛已经看见弟弟拿着欠条找上门的情形。
他盯着我手里的收据,脸色一点点变了:“哥,你把钱花了?”
“花了。”
“那我怎么办?”
我妈比他更着急,拽住我的袖子:“那是你娶媳妇的钱!你给我买什么床位?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前世,她也是这样拽着我,让我拿出结婚的钱救弟弟。
我以为只要替他填上窟窿,一家人就能安稳。
后来未婚妻退了婚,弟弟的窟窿却越填越大。
妈摔在出租屋里那晚,我正在外地工地讨薪,电话打给弟弟,他说自己忙。
等我赶回去,妈躺在地上,身边的热水壶已经凉透了。
她抓着我的手,一遍遍问:“你弟呢?”
我不知道她临走前听没听见,我说他不会来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婚礼前两个月。
弟弟的债还在,妈的偏心也在。
这回我先拿钱给她订了一张能退、有人照看的养老床位,又把剩下的钱留给我和未婚妻商量好的婚房。
弟弟要债主找上门时,我把收据摆在他面前。
“妈的后路我安排了,你的债,自己还。”
他红着眼问我:“你就不怕妈恨你?”
我看向母亲。
她攥着那张收据,手指发抖。
我当然怕。
可我更怕再送她一个没有人应门的夜晚。
1
我重生那天,正好是周六。
窗外有人叫卖豆腐脑,隔壁的水龙头吱呀一响,水声敲在铁盆上。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是沈知夏的名字。
“陆承,婚纱照的底片到了。”
她说,“晚上有空吗?我挑了几张,你看看喜欢哪一张放大。”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上一世,她也是这天打来的电话。
我说好,晚上却被弟弟陆远一个电话叫走。
他在饭店包厢里哭,说欠了人二十多万,对方扬言要找上家门。
我把卡给了他。
知夏等到影楼关门,独自拎着照片回家。
后来她说要退婚,我还觉得她不肯体谅我。
“陆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我握紧手机,“晚上我去接你,一起看。”
她笑了:“你上次说过,我记着呢。”
她的声音还在。
我低头掐了一把胳膊,疼得直抽气。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银行软件。
卡里有三十四万六千多,是我做设备维修这些年攒下的,大头原定付婚房首付。
知夏也存了十二万,装修和婚礼从简,两家商量过,房子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一起还。
上一世,我没有跟她商量,就把二十八万转给陆远。
剩下的钱连首付都不够。
我哄她再等等,说弟弟做生意只是周转,最多半年就还。
半年后,陆远又借了新的。
我盯着余额,忽然想起妈摔倒的那间屋子。
老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
她平时说腿疼,嘴上硬,说歇一歇就好。
前世我忙着赚钱还债,她不肯跟我们住,也不愿让邻居看笑话。
我总以为她还能等。
这一次,我先给妈打了电话。
“你今天在家?”
“在。怎么,知夏催你买房了?”
“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立刻警惕起来:“你是不是想让我出钱?”
我被她堵得一哽。
“不要你的钱。你先把早饭吃了,十点我过去。”
她还想问,我已经挂断。
我怕自己再听下去,就会想起前世她站在门口,替陆远骂我小气的样子。
也怕想起她最后抓着我的手,冷得像一截浸过水的木头。
2
妈叫许桂兰,六十四岁,退休金每月三千二。
年轻时她在纺织厂上班,手快,缝被子能把针脚走得跟机器似的。
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
我十六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我下六楼,鞋跑掉一只,也没顾得上捡。
可我二十六岁那年想考维修证,她说家里钱紧,让我先把学费让给陆远学开车。
她总说哥哥该让弟弟。
我让惯了,她也就习惯了。
我到家时,妈正在厨房择菜。
见我进门,她往我身后看:“知夏没来?”
“没有。妈,你的腿最近怎么样?”
“老毛病,天冷才疼。”
我注意到她脚边放着一把矮凳。
她以前择菜从不坐,说坐着碍事。
“去医院看看。”
“不去,拍个片子几百块,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把菜叶丢进盆里,“你把钱留着结婚。小远说了,他最近能挣一笔,到时候给你包大红包。”
我心里一沉。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几天。”
我没再追问,扶她下楼。
她甩开我的手:“我自己会走。”
走到三楼,她却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装没看见,陪她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养老院叫松园,离我工作的地方不远。
前世,工友的母亲住过这里,费用不便宜,但可以按月付,入住前要做评估,不满意也能按合同退剩余费用。
我不是要把妈塞进去。
我想先让她知道,除了守着这间六楼的老房子,她还有别的选择。
院子里有人晒太阳,墙角种着一排月季,花开得有些乱。
工作人员带我们看了房间,双人间,窗边有扶手,卫生间没有门槛。
妈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人家儿子给妈买房,你给我看这个?”
“先看看,住不住你自己定。”
“说得好听,你就是嫌我碍事。”
她嗓门大,走廊上两位老人都看过来。
我脸上发烫,还是请工作人员继续介绍。
护理费根据评估结果算,床位预留金两万,写明可退的条件;服务费按月交,不是交一笔钱就能管一辈子。
我逐条问清楚,让对方把合同拿出来。
妈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头的呼叫按钮。
“摔了,按这个就有人来?”
“有人值班,会过来看。”工作人员说,“但平时也要注意,我们不能保证一点意外没有。”
妈没说话。
窗外一个老人扶着栏杆慢慢走,他女儿在旁边拿手机拍照,嫌他走太快。
妈看了半天,突然问:“我要是不住,钱能退多少?”
工作人员又把条款指给她看。
我给她戴上老花镜,让她自己读。
她读得很慢,读完说:“先订着?”
我一怔。
“你不是说我自己定?我说先订着。”她把眼镜摘下来,“我不马上住,过几天再来看看饭好不好吃。”
我点头,去前台交了预留金。
刷卡成功时,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我盯着屏幕,胸口那团堵了两辈子的气,终于松开一点。
妈捏着收据,忽然说:“你爸在的时候,总说攒钱装电梯。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不敢拿钱出来。”
我看着她。
她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
“先别告诉小远,他嘴上没把门的。”
我说好。
可她不知道,陆远很快就会自己找上门。
3
晚上我去接知夏。
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抱着影楼送的相册,从路灯底下跑过来。
我接过相册时,她盯着我看了两眼。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又去摸自己的。
我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松。
她脸一红,拿胳膊肘撞我:“楼下都是熟人。”
“熟人也没事。”
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把订婚戒指放在桌上。
她说:“陆承,我不是不让你管家里。我问过你三次,钱转出去之前,你为什么一次也没想起我?”
那时我急着辩解,说她不理解我难处。
她看了我很久,把戒指推过来。
“你有难处,我也有。以后你家的事情,我不想再靠猜。”
我追到楼下,她没有回头。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走的不是那二十八万,是我替她决定了她的人生。
我们在面馆坐下,知夏摊开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有点傻,她伸手替我整理领结。
“这张怎么样?”她问。
“好。”
“你每张都说好。”
“因为都好。”
她笑着摇头:“你今天怪怪的。”
我放下筷子,告诉她给妈订床位的事,也把自己的余额给她看。
“我没跟你商量就交了两万,这笔是我自己的存款,但它原本也算进了我们的买房计划。我应该先告诉你。”
知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阿姨愿意吗?”
“她说先订,住不住以后再看。”
“那挺好。她前阵子爬楼,膝盖都肿了,我劝她看医生,她说我年轻不懂省钱。”
她顿了顿,“你卡里的钱是你的,我没权替你安排。但首付的事,我们得重新算。”
我点开计算器。
少了两万,原本看中的那套房,首付加税费还是够,只是装修得再缓一缓。
知夏看着数字:“我可以多出一点,但你不能瞒着我答应别人借钱。”
“不会。”
她抬头:“你弟呢?”
我知道她为什么问。
陆远去年借过我三万,说进货,半年后还。
到现在只还了两千。
知夏没催我跟弟弟要钱,只问我这笔钱会不会影响买房。
当时我说不会,心里却嫌她算得清。
“他欠我的,我会问他要。”我说,“他要再借,我不会拿我们的买房钱填。”
知夏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陆承,我不怕跟你一起吃苦。我怕你把我当外人,等事情做完了才告诉我,让我必须接受。”
我喉咙发紧:“这次不会了。”
她没有因为一句保证就彻底放心,只把照片推过来。
“那就先选照片。选完了,我们明天一起去看房。”
我指着她替我整理领结的那张。
“就这张。”
她笑了笑,把它抽出来,背面写上一个小小的勾。
就在这时,陆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按下接听。
他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哥,我出事了。”
4
陆远约我去老地方。
我让他把欠款明细带上,地址发给我,随后挂了电话。
知夏没问电话内容,只把相册装回袋子。
“要去找他?”
“去。你跟我一起,好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饭店包厢里,陆远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
他穿着上个月刚买的夹克,袖口沾了灰,看见我带着知夏进来,表情僵住了。
“哥,我有事跟你单独说。”
“她是我未婚妻,买房的钱我们已经商量好怎么用。你要是想借那笔钱,她有权知道。”
陆远的目光落到知夏脸上,又移开。
“我什么时候说要借你买房的钱?”
我拉开椅子坐下:“那你说。”
他咬了咬牙,拿出几张欠条。
做二手家电回收的生意,他跟人合伙租了仓库,收了一批货,又借钱扩张。
货还没出手,合伙人跑了,房租和货款压在他身上。
欠货主十八万,欠朋友六万,另外还有一笔网贷。
“那些货呢?”我问。
“在仓库。”
“合同、进货单、借款记录呢?”
“哥,我都这样了,你还审犯人?”
他眼圈一下红了,“人家明天就来搬东西,我是你亲弟弟,你先把钱给我,等货卖了我就还!”
上一世,我听见他哭就慌了。
我给他转了钱,甚至没进过那间仓库。
后来债主又来,我才知道他报的数不全,有的钱也没用在生意上。
我不是不疼他。
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摔破了膝盖,抱着我腿哭,连药都要我吹凉了才肯抹。
可他已经二十八岁,不是那个抱着我腿哭的孩子。
“我可以陪你去见债主,整理货和账。你要卖车还债,我明天找人帮你估价。”
“你让我卖车?”
“你买车时说是代步,不是必须用它拉货。”
“那是我的车!”
“钱是我的。”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你卡里明明有三十多万,借我二十万都不行?”
知夏把纸巾递给我,让我擦手。
我擦干净,说:“不行。”
陆远猛地站起来:“你怕她不同意?哥,你还没结婚就这么听她的?”
“我自己不同意。你别拿她当挡箭牌。”
他脸涨红,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抓起欠条,转身走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坐着没动,手心全是汗。
知夏把桌上他落下的一张清单递给我。
上面写着几笔到期日,最早的一笔就在后天。
“你担心他出事?”她问。
“担心。”
“那明天去看看。只是你得先想清楚,帮到哪里为止。”
我把清单折好,塞进兜里。
“帮他把账理清,陪他跟人谈。钱不替他还。”
知夏看着我:“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伸出小指。
我笑了,也伸出手。
两根手指勾住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妈。
5
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
“你弟都快被人逼死了,你还让他卖车!那车是他跑生意的脸面,卖了以后谁跟他做买卖?”
我等她骂完,问:“他欠了多少,你知道吗?”
“他说二十万。”
“光他拿给我看的就不止二十四万。”
她顿住:“他是怕我担心。”
“那我明天带你一起去仓库,看完账再说。”
“我不去!你手里不是有钱吗?先借他,等他货卖出去就还你。”
我听见她身后有人说话,是陆远。
我问:“他在家?”
妈支支吾吾:“他来拿件衣服。”
我挂了电话,给陆远发消息,让他明早九点带我去仓库。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和知夏先去看房。
中介领我们上楼时,知夏问:“要不今天先不定?你家里还没弄清楚。”
“房子不定,陆远的债也不会少。”
我看中的房子在四楼,有电梯,小区旧一点,离我们上班都不远。
阳台能晒到早上的太阳,厨房窄,两个人并肩站着会碰胳膊。
知夏量冰箱的位置,蹲在地上,拿卷尺比了半天。
“这儿得放薄一点的。”
她抬头看我,“你笑什么?”
“想象你指挥我做饭。”
“我做饭也行,你负责洗锅。”
“成交。”
我们把房屋情况和价格谈清楚,跟中介约定下午请家人再来看一次,再决定是否签约。
出了小区,我给陆远打电话。
他终于接了,报了仓库地址。
仓库在城郊,卷帘门上贴着催缴房租的通知。
陆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知夏也来了,脸色不好看。
我没解释,让他开门。
里头堆着旧冰箱、洗衣机和拆下来的零件,角落里还有十几台包装未拆的电风扇。
我做维修,能看出一些成色。
那批风扇并非全新,有几箱拆封过,部分机身有磕碰。
陆远说:“当时便宜收的,卖出去还能赚。”
“你试过多少台?”
“抽了两台,能转。”
我接上电,一连试了六台,两台有异响,一台按键不灵。
他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收货的人说只是包装破了。”
“收货单呢?”
他翻出皱巴巴的一叠纸。
货主、日期、数量记得七零八落,有些是微信聊天记录,没有完整清单。
我拍照留存,把能对应上的列出来。
正忙着,卷帘门外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货主老周,五十来岁,手里夹着文件袋。
“陆远,今天给个准话。十八万货款,你什么时候结?”
陆远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我让开半步:“你跟周老板谈,我在旁边听。”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哥?他昨天说家里会拿钱。”
“他没跟我商量过。”
陆远急了:“哥!”
老周脸一沉:“那就按合同来。我给过你期限,货还在,能退的先退,剩下的你写个还款计划。”
陆远不服:“你卖我的东西有问题!”
“那批风扇是你自己挑的,我当时就说有瑕疵。你要不信,把聊天记录拿出来。”
两人吵起来。
我让陆远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果然有一句“有磕碰,按现状出”,下面是他回的“便宜就行”。
他盯着屏幕,声音小了。
老周也不是一点不让。
他愿意清点尚未拆修的部分,按当初约定商量退货抵款,但已拆修、无法确认来源的要另算。
陆远不愿意,说退回去亏太多。
我问他:“那你有钱把货全付清,再等它慢慢卖出去吗?”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指望。
我摇头。
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在桌上。
老周抱着胳膊等他。
过了很久,陆远才说:“清点吧。”
那天我们忙到傍晚,列出一份初步清单,双方约好第二天再复核。
我帮着搬货,腰酸得直不起来。
陆远却没有跟我说谢谢。
他在我临走时说:“你明明有钱,非要看我丢这个人。”
我回头看他。
“你欠人家的钱,人家来要,你觉得丢人。你让我拿结婚的钱替你还,就不丢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我坐上车,知夏递来一瓶水。
她问:“还要去看房吗?”
“去。”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我却觉得心里踏实。
6
房子那天没有定下来。
房主临时提出要多留一个月搬家,知夏担心影响装修,我也想再核实产权和贷款情况,便约了时间继续谈。
回家时,妈坐在我门口。
她手边放着个保温桶,里面是我爱喝的排骨汤。
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住哪儿,我还不能来?”
她说着站起来,膝盖一弯,脸色变了变。
我赶紧扶住她。
她想推开,最终没使力。
进屋后,她把汤倒进碗里,又从包里拿出那张养老院收据。
“你把这个退了。”
“为什么?”
“我不住。你弟正难着,你把钱退回来,先给他用。”
“昨天你说先订着。”
“我昨天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
她把收据拍在桌上,汤洒出来一点。
“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容易吗?小远做错事,你当哥的伸把手,怎么就这么难?”
我抽纸擦桌子。
“我今天去仓库搬了一天货,也帮他跟债主谈了。”
“我要你做这些了吗?他缺的是钱!”
我把湿纸攥进手心。
“他缺钱,就能拿我的婚房钱填?”
“你再挣不就行了?知夏有工作,又不是非要现在买房。”
这话像根针,准确地扎进我最不愿碰的地方。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知夏能等,以为婚礼推迟半年不算什么。
后来她爸住院,她想请假照顾,我却在为陆远的债加班,连陪她去医院的时间都没有。
她说累了,我还怪她不肯跟我共患难。
“妈,你说得轻巧。”
我把碗推到一边,“知夏为什么要替陆远等?”
“她嫁给你,就是一家人!”
“她还没嫁,我就先替她决定把钱给我弟,这叫一家人?”
妈怔了怔,随即红了眼。
“那我呢?我是不是你妈?”
“是。你愿意去医院,我陪你。你愿意住松园,我按合同交钱。你不住,预留金在期限内按约定退,我给你留着看病和养老。”
“我不要你管!”
“你可以不要,但这钱我不会给陆远。”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声音在屋里很响。
我侧着脸,半天没动。
她也愣了,手停在半空。
小时候我闯祸,她打过我,可自从我出来工作,她再没动过手。
“你现在能耐了。”她声音发抖,“给我订张床,就觉得孝顺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订床,是因为我怕你一个人在六楼出事。”
“我还没死!”
“我知道。”我盯着她,“正因为你还活着,才有得选。”
她抱起保温桶,踉跄着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她回头瞪我:“别跟着!”
我还是送她下楼,叫了车。
她一路没理我,上车后也没回头。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灯消失。
手机里弹出知夏的消息,问我谈完了吗。
我打下“没事”,又删掉。
最后我说:“妈打了我一巴掌。她要我退床位的钱给陆远,我没答应。”
知夏很快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疼吗?”
我摸了摸脸:“还好。”
“冰箱里有冰袋吗?”
“有。”
“拿毛巾包着敷一会儿。我现在过去。”
“你不是在做饭?”
“关火就行。”
半小时后,她拎着装了饺子的保鲜盒站在门口。
我给她开门,她看见我的脸,眉头皱得很紧。
“阿姨打得挺实在。”
我本来还想笑,听她这么说,眼眶却突然热了。
她没有劝我理解母亲,也没有说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她把冰袋包好递给我,自己去厨房烧水。
锅里水开时,我说:“知夏,上辈子……我是说,要是有一天我又犯糊涂了,你一定要骂醒我。”
她回头看我:“我会说。但我不能替你做选择。”
我点点头。
这个答案比一句保证更让我安心。
7
周一上班,我刚换上工作服,车间主任就叫我去办公室。
桌上坐着陆远。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眼底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主任老冯给我们倒了水:“你弟说家里出了急事,我让他进来等。”
我说了声谢谢,把陆远带到楼梯间。
他把纸递给我,是一份借款协议。
“哥,我算过了,退货只能抵八万多。剩下的加上朋友和网贷,至少还要十几万。”
“所以呢?”
“你借我十五万,我给你写借条,车也可以抵给你。”
我看了看纸。
借款期限三年,没有还款计划,车的情况也没写清楚。
“车贷款还完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还有一点。”
“多少?”
“四万多。”
“那你打算怎么抵给我?”
“我每个月还你!”
“你现在每个月能挣多少?”
他急了:“生意缓过来就有钱!”
“怎么缓?仓库房租到期,货还没清完,你手里有新的订单吗?”
他盯着我:“你就是不借。”
“对。”
陆远把协议揉成一团。
“妈说你给她订了养老院。你宁愿把钱给外人,也不救我?”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来单位。
“那是给妈留的床位,合同写得清楚。”
“她不想住!她说了,让你把钱退回来。”
“她不住可以退,退回来也是她的养老钱。”
“她现在就想拿来帮我!”
我看着他:“你要妈的养老钱?”
陆远脸色涨红:“以后我赚钱了,会加倍孝顺她。”
“你上次借我的三万,先还了两千,剩下的呢?”
“我不是没钱吗?”
“妈老了生病,也能跟医院说你以后加倍还?”
他一脚踢在墙上。
老冯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陆远把揉皱的纸塞进兜里,忽然提高声音:“各位都听听,我哥有几十万,亲弟弟快活不下去了,他一分钱不肯借!”
走廊里几个同事停下来。
我脸上一阵发热,随即走出楼梯间。
“你告诉大家,你去年借我的两万八还剩多少。”
“那是我借的三万,我已经还过两千!”
“对,还剩两万八。”
有人忍不住笑了。
陆远耳朵一下红透。
我继续说:“昨天我陪你清货,帮你和货主谈退货。你要卖车,我帮你找人估价。你欠的债,我不替你还。”
老冯看着陆远:“小伙子,做生意有赔有赚,不能赔了就赖哥哥。”
陆远瞪了他一眼,甩门走了。
他走后,我给老冯道歉,怕影响车间。
老冯摆摆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下次他来闹,我让门卫先通知你。”
我说谢谢。
回到工位,我戴上手套,拆开一台停机的减速机。
螺丝卡得很死,我用力拧了半天,手腕都有些发抖。
同事小程凑过来:“哥,你弟那车挺新的,真要卖?”
“他自己决定。”
“我表哥做二手车的,可以帮忙看看行情,不收你钱。”
我记下号码,却没有马上转给陆远。
他得先愿意面对自己的账。
下午,知夏发来消息:房主同意按原价,搬家期限也谈好了。
她问我要不要继续。
我看着那行字,给她回:“继续。下班去核实材料,没问题就签。”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收好,重新拧那颗螺丝。
这一次,它慢慢松了。
8
签房屋合同那天,妈没来。
她说膝盖疼,不愿出门。
我买了药和水果送过去,她隔着门说:“你既然有本事,往后就都自己扛。”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药不能乱吃,我买的是外用的。你要是疼得厉害,我明天陪你去医院。”
门里没有回应。
我下到二楼,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
她把东西拿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想上楼,又忍住。
前世我每次跟她闹别扭,最后都是我先低头。
我习惯了,只要认个错,家里就能恢复原样。
可原样的代价,是她继续拿我的钱替陆远作主。
第二天早上,老周打来电话,说货已经复核,抵扣后还有九万四千多。
陆远签了确认单,约定分期还款。
我松了口气,问他有没有跟其他债主谈。
“他昨天卖了车,先还了最急的那笔朋友借款。今天又说要把仓库腾出来。”
车贷结清后,卖车剩下的钱不多。
但他终于开始自己处理。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往好处走。
当天下午,妈打电话来,说在楼梯上扭了腿。
我扔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外跑。
赶到时,她坐在三楼台阶上,脸色煞白,旁边的邻居王姨正扶着她。
“她下楼买菜,脚一软,幸好抓住扶手。”王姨说,“你快带她去看。”
我蹲下来,妈却把脸扭过去。
“你回去,我让小远来。”
“他什么时候到?”
“快了。”
我给陆远打电话,他说正在跟仓库房东谈退租,至少还要半小时。
妈咬着牙:“那就等。”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心里直冒火。
“你跟我赌气,可以不吃我买的水果。腿伤了,别拿自己赌。”
她瞪我:“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儿?”
“那就上来。”
我背对着她蹲下。
她僵持了一会儿,手搭上我的肩。
她比我记忆里轻得多。
下楼时,她的布鞋碰到我裤腿,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背着我跑过这段楼梯。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一直说,再忍一忍,马上到医院。
如今轮到我说这句话。
妈没吭声,抓着我衣服的手却紧了紧。
医院检查后,医生说是扭伤,结合她长期膝痛,建议进一步治疗和康复,近期少爬楼。
我记下医嘱,推她去缴费。
她盯着窗外:“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
“小远那边也不容易。”
我握着轮椅把手,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你就不能稍微帮他一点?”
“我今天本来在上班,已经请假出来了。我愿意照顾你,也愿意陪他处理债务。给钱这件事,我说过不行。”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转回去。
等药的时候,陆远来了。
他跑得满头汗,蹲在妈面前问疼不疼。
妈伸手替他擦汗:“我没事,你吃饭了吗?”
我拎着药站在一旁,心里泛起熟悉的酸。
我背她下六层楼,她先问赶来的陆远吃没吃饭。
我知道自己不该跟一个受伤的老人计较,可那股酸还是压不住。
陆远站起来,看见我手里的缴费单:“花了多少?我以后给你。”
“不用。你先把自己的账还上。”
他皱眉:“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
妈连忙拉住他:“别吵,在医院呢。”
陆远甩开我的视线,低头给妈整理裤脚。
我看着他们,突然很累。
但我没有像前世那样,靠给钱换一句体谅。
9
医生说妈近期上下楼不方便,我提议让她暂时住到我租的房子。
那是一楼,一室一厅,我可以睡客厅。
妈立刻拒绝:“你马上结婚,让知夏怎么想?”
“她知道,刚才还说可以帮忙。”
“我不去。去小远那儿。”
陆远租的是三楼,没有电梯。
我提醒他,他说:“我背得动。”
妈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
我没有拦。
只是把药、复诊时间和医生交代的事项发给陆远,又给妈买了个洗澡用的防滑凳。
“你们要是照顾不过来,给我打电话。”
陆远说:“不用你操心。”
三天后,妈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吃饭没有,又问知夏最近忙不忙。
我听出她话里有事:“怎么了?”
“没事。小远今天出去谈事情,晚上回来得晚。”
“你吃饭了吗?”
“冰箱有剩菜。”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药吃了?”
“还没,等他回来帮我倒水。”
我心里一紧,立刻过去。
门没锁,妈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个空水杯。
厨房的锅里有早上剩下的粥,已经凉了。
我先烧水,又把粥热上。
妈看着我忙,低声说:“我让他把水放床头,他忘了。”
“他几点出去的?”
“下午。债主催得紧,他心烦。”
我把温水递给她,看她吃完药。
“他心烦,你就可以饿着?”
“你别说他。他这几天也累。”
“我说的是你。”
她捧着杯子,不再说话。
陆远十点才回来,身上有酒味。
见到我,他愣了:“你怎么在?”
“妈还没吃晚饭。”
“我给她留了粥。”
“凉的。药也没吃。”
他看向妈:“我不是让你自己热一下?”
妈赶紧说:“是我不饿。”
我盯着陆远:“医生说她少走动,厨房地滑,你走之前不能把吃的和水放好?”
“我出去是为了还债!你以为跟人谈钱容易?”
“那你说照顾她,是怎么照顾的?”
他也火了:“你有钱不肯借,倒有空来挑我的错!”
妈在床上喊:“别吵!”
我把热好的粥端给她,等她吃了几口,才说:“明天我送你去松园试住。你之前说要看看饭,我已经问过,有短期体验,按天付费。”
妈的勺子停住。
陆远冷笑:“这才几天,你就把妈往养老院送?”
“她自己决定。”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不喜欢可以回来。我不替你定住多久。”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陆远。
陆远说:“妈,你别去,去了人家都以为我养不起你。”
妈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你怕人家说你,我还怕人家说我没人要呢。”
她低头喝粥,喝完才说,“我去看看,住两天。”
陆远脸上的笑没了。
“妈!”
“我去看看饭。”她重复了一遍,“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第二天,我陪她到松园做入住前的评估,带上病历和常用药。
工作人员问她生活习惯,她说自己不爱吃甜,晚上睡得浅,喜欢窗户留条缝。
她说得比我详细。
我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一件需要我们兄弟争来争去的东西。
她有自己的口味、脾气和不愿出口的难处。
临走时,我把手机充好电,放到床头。
她叫住我:“陆承。”
我回头。
“那天打你……”她停了一下,“是我急了。”
她没有说对不起。
我也没逼她说。
“我知道你急。”我说,“可我脸疼了两天。”
她瞪了我一眼,眼角却有点红。
“多大的人了,还告状。”
10
妈在松园试住的第二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面,青菜摆在边上,鸡蛋卧得圆圆的。
她说:“面煮软了,没我做的好。”
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句:“不过汤挺热。”
我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
前世我回到出租屋时,妈身边那壶水早凉了。
她摔倒后爬不到门口,手机又放在桌上,碰不着。
她在地上躺了多久,我从来不敢细想。
我回复:“那你给人家提意见,下次面煮硬一点。”
她发来一个嫌弃的表情。
知夏看见我笑,凑过来:“阿姨怎么样?”
“嫌面软。”
“能嫌就好。”
我们正坐在新房客厅里等测量师傅。
墙皮有几处起翘,地板也旧,暂时还住不了。
知夏拿着本子记尺寸,算着先做哪些。
我把自己想好的装修预算给她看,她拿笔划掉了一个昂贵的柜体方案。
“这个可以找木工做简单点,省下的钱留给家电。”
“你不是喜欢整面柜子?”
“喜欢。以后有钱再换。”
她抬头看我,“你不会觉得委屈我了吧?”
我没说话。
她把笔往我手里一塞:“那你周末多刷两面墙,我就不委屈。”
我笑着应下。
量完尺寸,我们去松园看妈。
她坐在活动室,正跟另一个阿姨争一盘象棋。
对方说她走错了,她把棋子捏在手里,死不承认。
看见我们,她立刻把棋放下:“你们怎么来了?”
知夏把带来的橘子放在桌上:“来看您吃得好不好。”
“还行,就是晚上有人打呼噜。”
同屋的赵阿姨不乐意:“明明是你打!”
两人争起来,谁也不肯让。
我站在门口,看着妈说话时有精神的样子,心里一点点软下来。
她瞥我一眼:“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喜欢住这儿。”
“嗯,你自己决定。”
“我还没想好。”
“慢慢想。”
临走前,工作人员把妈的用药记录和评估结果给我看,提醒我们复诊时间。
我拍照发给陆远。
他没有回复。
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陆远的朋友,陆远借了他六万,到期还不上,电话也不接。
“他当初说他哥有钱,还给我看了你们家的合照。现在人躲着,我只能找你。”
我问清楚情况,没有承诺还款。
对方叹气:“我也不想为难你,可那是我老婆准备生孩子的钱。”
我心里一沉。
“你把借条和转账记录留好,找陆远协商。需要见面,我可以通知他,但钱得他自己还。”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陆远的号码。
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被挂断。
第三次,他终于接了。
“你把电话给人家打回去。”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他找你了?”
“人家借你的是家里的急用钱。”
“我又不是不还,缓两个月不行?”
“你跟人家说了吗?”
他沉默。
我压住火:“你躲着,人家怎么知道你打算还?”
“我现在拿不出钱,说什么都没用。”
“至少告诉人家实情,商量还款时间。”
陆远冷笑:“你这么好心,你替我还啊。”
我说:“我不替你还。但你再拿我的名义借钱,我会当面说明白。”
他挂断了。
我把电话放下,知夏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想帮那位朋友?”
“我想让陆远去面对。他不说清楚,别人就得跟着他受煎熬。”
知夏说:“那你可以把他能联系到的方式和约见提议转达给对方,但别替他作主答应还钱。”
我照做了。
对方后来回复,说会按借条约他见面。
我看着屏幕,想起前世那些打到我手机上的催款电话。
那时我觉得自己替弟弟挡住了风雨。
现在才知道,我也替他挡住了他该面对的人。
11
妈在松园住满一周,提出要回老房子。
“腿好多了,我住自己家自在。”
我问她上下楼怎么办。
“少下楼,菜让人送。”
工作人员建议她继续按医嘱康复,家里做好防滑,也可以选择日间照料。
妈听得仔细,最后说:“我想回去试试。床位先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尊重她的决定。
回家那天,我和知夏帮她收拾屋子。
浴室铺上防滑垫,常用的东西放到伸手能拿的地方,手机充电线换成长的。
我给她装了个紧急呼叫设备,又请楼下王姨有空帮忙留意。
王姨说:“你不用客气,你妈年轻时帮我带过孩子。只是你们也得常回来,我再近也不是家里人。”
“我知道。”
妈听见了,在厨房喊:“别把我当个废人!”
我探头进去:“你不是废人,你是总不记得带手机的人。”
“我现在记得了。”
她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拿出来给我看。
屏幕上有几条陆远发来的消息,都是问她在不在家。
她迅速把手机扣过去。
我装作没看见。
当天晚上,陆远来了。
我和知夏正陪妈吃饭,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肯进。
妈立刻起身:“你吃了吗?”
“没有。”
她要去厨房拿碗,我先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饭。
陆远接过去,别扭地说了声谢谢。
吃到一半,他说自己准备去朋友的家电维修店帮工。
我有些意外:“仓库清完了?”
“差不多。房东扣了部分押金,剩下的退给我,我拿去还了网贷。”
“老周那边呢?”
“每个月还一部分。”
他说完看着我,“你是不是以为我除了找你要钱,什么也不会?”
我夹了一块豆腐:“我希望你会。”
他没再说话。
妈给他夹菜,又给我夹了一块鱼。
鱼刺被她挑过,放在碗边。
我看着那块鱼,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照顾过我。
她不是从没爱过我。
只是当我和陆远同时伸手,她常常先抓住他,然后告诉我,你是哥哥,你能忍。
饭后,陆远主动收拾桌子。
我走进厨房,他低声说:“那六万我跟人谈了,先还两千,以后每个月还。”
“对方同意了?”
“暂时同意。他老婆下个月要生,钱不够他会再找我。”
他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里。
“哥,我不是故意不还。我以为那批货卖出去,就能把所有账结了。”
“你做生意之前,想过卖不出去怎么办吗?”
“没想那么多。”
他说完,脸上闪过一点难堪,“我不想一直给人打工。你有证,有手艺,别人叫你陆师傅,我呢?开个车都被人说靠家里。”
我没想到他一直记着这个。
“想做生意没错。借的钱得算清楚,赔了也得认。”
“你现在说得轻松。”
“我当年考证,白天干活,晚上去培训班,考了两次才过。”
他抬头:“妈不是给你交过学费?”
“没有。那年家里钱给你学车了,我自己攒的。”
陆远愣住。
我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擦干放进柜子。
“我不是跟你算旧账。我想告诉你,你以为别人手里有的东西,也不是天上掉的。”
他没回嘴。
水声哗哗响着,过了一会儿,他说:“维修店老板让我先学基础,工资不高。”
“先干着。你愿意学,我下班后可以教你怎么看故障。”
他看了我一眼:“不要钱?”
“不要。但你得认真学,我没空陪你玩。”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晚他走时,妈送到门口。
她回屋后说:“小远能去上班就好。”
我看着她:“你别再给他借钱,也别拿自己的存折替他做担保。”
她脸色一变:“你防着他?”
“我防着他再走老路。”
“他不会害我。”
“他可能没想害你,可他算不清账,出事的人一样是你。”
妈没说话,转身去洗水果。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把存折借给了陆远。
12
发现存折的事,是半个月后。
妈打电话给我,说银行的人联系她,问一笔转账是不是她本人操作。
“我说是,他们还问东问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给谁?多少?”
“你弟。三万。”
“你不是答应我不借?”
“我没答应。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赶到老房子,妈正坐在桌边缝裤脚。
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远说拿去做什么?”
“还人家急用的钱。他说过两天就还我。”
“他才去维修店多久,哪来的钱两天还你?”
“他说朋友欠他一笔款,马上到账。”
我给陆远打电话,连拨两次才接。
他承认拿了钱,说朋友确实欠他钱,只是对方又拖了。
“那笔钱有借条吗?”
“没有,以前一起做生意的。”
“多少?”
“差不多四万。”
我问对方姓名和联系方式,他不肯说。
“你别管我的事。”
“那是妈的养老钱。”
“妈愿意给,你管得着吗?”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我让他回家当面说清楚,他说晚上来。
挂断后,妈把针扎进针插。
“我知道你不高兴。可人家老婆要生孩子,小远欠着钱,我睡不着。”
我怔住。
她知道那位朋友的处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说不能借。”
“那是你的钱,你有权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两天还,很可能做不到。”
“他答应我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倔强,也有一丝不安。
“我就想信他一次。”
我本来攒了一肚子火,却被这句话堵住。
她愿意相信小儿子,跟我愿意相信母亲当年疼过我一样,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我不能假装风险不存在。
“那我们写下来。”
“亲母子写什么?”
“写清楚给了多少,是借还是赠。以后他还钱,也有个数。”
妈嫌我麻烦,但还是拿出转账记录。
晚上陆远来了,我把纸放在桌上。
他一看就变脸:“你把我当贼防?”
“妈说这是借给你的。你写个借条,约好怎么还。”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跟妈也生分?”
妈夹在中间:“算了,他记着呢。”
我没有退让。
“你跟我借的钱,我也记着。三年了,你还剩两万八。”
陆远猛地把椅子推开。
“行,我写!”
他写下三万元,约定每月还一千,额外收入优先还款。
妈拿着纸,手有点抖:“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
陆远说:“我会想办法。”
我问:“你那个朋友欠你四万,有什么凭据?”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心里发凉:“你撒谎了?”
妈也看着他。
他梗着脖子:“有笔货款没结,不知道能拿回多少。”
“所以不是马上到账。”
“我要不这么说,妈会借给我吗?”
屋里安静下来。
妈把借条慢慢放到桌上。
“你说两天还,是骗我的?”
“我只是想先把钱给老陈,他孩子要出生了,总不能……”
“你可以实话跟我说。”妈打断他,“你为什么骗我?”
陆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忽然一点也不痛快。
她为了帮他,连我这个大儿子都防着。
他却拿她的信任换了一句方便。
“钱你已经转出去了?”我问。
他点头,拿出转账记录,三万全部给了老陈。
至少这部分没撒谎。
我让他把记录发给妈,又提醒他工资到账后按约定还款。
他烦躁地抓头发:“你满意了?”
“你要真能按时还,妈的钱能回来,我才满意。”
他拿起外套走了。
妈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她在屋里说:“他小时候怕我生气,打碎碗也藏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了,让你替他收拾。我说你是哥哥,别跟他计较。”
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碗底的碎瓷片,扎进你手里,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右手食指侧面至今有一道浅疤。
“记得。”
“我那天只顾着骂他,没看见你手上流血。”
她说完,低头把借条折起来。
我端着水走出去,想说已经过去了。
可那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过去了,留下的疤还在。
13
装修开始后,我和知夏都忙起来。
白天上班,晚上对着预算表算钱,周末跑建材市场。
知夏想把阳台的一角留给书桌,我想放工具柜。
我们站在阳台上争了十分钟,最后决定一人一半。
她拿胶带在地上贴出分界线:“这边是我的,未经允许不准堆螺丝。”
“那你也不能把花盆放到我这边。”
“花可以共享。”
“螺丝也可以。”
她笑得直不起腰。
工人进场那天,陆远给我发消息,说维修店遇到一台老式洗衣机,甩干时声音特别大。
他拍了视频,又附上自己检查过的位置。
我没像以前那样替他把答案全写出来,而是问他断电后有没有检查固定件和相关磨损。
他回了个“知道了”。
晚上,他发来一张拆下的零件照片,说找到问题了。
我夸他:“不错,至少没上来就把整台机器拆散。”
他回:“你说话真欠。”
我盯着那条消息,笑了。
我们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爸刚走那年,家里没钱买新风扇,我拆旧风扇修,陆远蹲在旁边给我递螺丝。
他把长短不同的螺丝装进两个瓶盖,记得比我还清楚。
修好那天,风扇转起来,吹得桌上的作业本哗啦响。
他高兴得满屋跑,逢人就说我哥什么都会。
我曾经很想让他一直这样看我。
所以他长大后每次惹祸,我都忍不住伸手,以为替他摆平,就是当哥哥。
现在他能自己找到一个故障,我反而比替他付一笔钱还高兴。
可这种高兴没维持多久。
一个周五晚上,我在车间加班,接到妈的电话。
她说陆远失联了。
“维修店老板打给我,说他两天没去上班,电话也关机。”
我立刻联系老陈和老周。
老陈说陆远前两天还转过一千,之后没有消息。
老周也说没见到人。
妈在电话里声音发抖:“是不是有人逼他?”
“先别乱想。我去他住处看看。”
我赶到出租屋,门锁着。
房东说他昨天交了房租,没见有什么异常。
我又去维修店,老板拿出考勤记录,说陆远之前干得还算认真,就是前天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很差,第二天就没来。
“他是不是又欠了什么人?”老板问。
我不知道。
我给知夏发消息,说今晚可能要晚些回去。
她回复:“我去阿姨那里陪她,你有消息及时说。”
夜里十点,我终于在常去的修车铺找到陆远。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罐没喝完的啤酒。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
“你电话为什么关机?”
“没电。”
“没电不会借个充电器?妈找不到你,急得快哭了!”
他被我吼得愣住,随后用力推开我。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维修店老板发现我有债,怕债主找到店里,让我先别来了。”
我一怔。
“他没跟我这么说。”
“他当你面当然不会说。”
我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半天才说,前几天有债主找到店里,当着顾客的面催钱。
他和对方吵起来,推搡时碰倒了店里一台待修的电视。
屏幕摔坏,顾客要赔,老板让他先回去处理。
“多少钱?”
“还没定。老板说等顾客来谈。”
“你为什么不跟妈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又拿不出钱。”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你也不会给。”
我松开手。
“对,我不会替你赔。但你躲在这儿,电视就能自己长好吗?”
他抱住头:“我知道我又搞砸了。”
路灯照着他的后颈,像一截弯下去的树枝。
我想起前世他也曾这样蹲着哭。
那时我把钱塞进他手里,说没事,哥在。
后来他每次出事都找我,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再帮一次就好。
“先给妈打电话。”我说。
他不动。
“她腿还没好,真要急出个好歹,你又拿什么赔?”
他抬起头,伸手向修车铺老板借了充电器。
手机亮起来后,他拨通妈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妈的声音就传出来:“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陆远说:“我没事。”
“没事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你吓死我了!”
妈哭起来。
他捏着手机,眼睛也红了。
“妈,对不起。”
我站在一边,等他把事情说完。
这次他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别人。
他承认自己跟人推搡,碰坏了电视,也承认不敢回店里。
妈哽咽着说:“那你明天去跟老板和顾客道歉。要赔多少,咱们商量。”
他看向我。
我说:“我可以陪你去,账你自己谈。”
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14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维修店。
老板把坏掉的电视放在墙边,顾客也来了。
陆远站在门口,喊了声“对不起”。
顾客是个中年男人,没立刻接话。
他指着电视:“这是我爸留下的,屏幕原本没坏,只是开不了机。你们现在给我摔成这样,怎么算?”
陆远说愿意赔。
顾客拿出购买记录,要求按原价赔偿。
老板皱眉:“这电视买了好几年,原价赔不合适。”
顾客火了:“你们给我弄坏,还要我自己认倒霉?”
双方吵起来。
我没有插嘴,等他们声音小一些,才问:“能不能先请维修人员检查,看看有没有可行的修复方案和费用?您不接受修,也可以再商量折价赔偿。”
顾客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他哥,今天陪他来,不替任何一方定结果。”
老板联系了熟悉的维修点,对方看过照片,说屏幕更换费用较高,还要确认配件。
顾客考虑后,提出按目前同等型号的二手价格赔偿,并由店里退还此前的检测费。
老板同意退检测费,陆远承担赔偿。
钱不算小,陆远当场拿不出来,请求分两次支付。
顾客看他写下赔偿约定,留了联系方式,最终同意。
走出店门,陆远长长吐了口气。
“我以为他会打我。”
“人家要的是一个交代。”
“你当时怎么不替我说话?”
“你一直在说,我插什么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哥,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
“有时候。”
“现在呢?”
“现在也有时候。”
他抬手想打我,我往旁边躲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老板还会让我回来吗?”
“你自己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进去。
我没有跟。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对老板鞠了一躬。
老板说了很久,他一直低着头。
十几分钟后,他出来,说老板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但要先把赔偿处理好,以后债主上门必须立即找老板,不许动手。
工资也要按约定扣除他应承担的部分。
“我答应了。”
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妈借我的钱,这个月可能还不了一千。”
“跟妈说,让她自己决定同不同意你调整。”
“你不帮我说?”
“你自己说,比我说有用。”
他叹气:“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让我自己来?”
我看着他:“因为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得自己过日子。”
他没听懂似的皱了皱眉,最后也没问。
那天下午,他去找妈。
妈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同意他这个月少还五百,下个月再重新商量。
“他还给我看了工资单和赔偿约定。”她说,“虽然不好看,至少没瞒我。”
“你觉得行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陆承,你是不是怪我借他钱?”
“我担心你。我也有点生气,因为你怕我反对,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的钱,我做不了主?”
“能。可你要是因此缺钱看病,我能不管吗?”
她不说话了。
我靠在窗边,慢慢说:“妈,我不是要管住你。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跟你商量。你也别总拿我当最后补窟窿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说:“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知道,还是只想结束这场谈话。
但这是我们第一次把这些话说出来。
15
婚礼前一个月,妈终于主动提起那张养老床位。
“预留期限快到了吧?”
我翻出合同:“还有二十天。你想续还是退?”
她坐在新房客厅里,环顾刚刷好的墙。
“这里以后挺亮堂。”
“早上太阳能晒到阳台。”
“知夏的书桌放哪儿?”
我指给她看。
她走过去,用手比划了一下,又看看我的工具柜。
“地方这么小,你俩挤不挤?”
“挤一挤就习惯了。”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床位续着吧。”
我以为听错了。
她转头瞪我:“不愿意?”
“愿意。只是预留也有期限和费用,我带你去问清楚。”
“我有退休金,费用我自己出。”
我想拒绝,她先开口:“你给我订那两万,我记着。但我不是一点钱没有。以后我要住,住多久、花多少,也得让我知道。”
她说得认真,我点头答应。
去松园那天,工作人员把续留和入住的选择都解释了一遍。
妈听完,说暂时不续长期预留,先报名日间活动和康复课程,等确实需要入住时再按当时床位情况办理。
预留金按合同约定退回,扣除的部分费用也列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退款单:“不是说给我买床位吗?最后钱还退了。”
“买的是眼下能用的安排,不是把你锁在那张床上。”
“你嘴越来越会说。”
她把退款单递给我,“钱回你卡里,你收着。”
“我另外给你留一笔,咱们说好用途,急用时别瞒我。”
“那就各留一半。我的康复费从退休金里出,不够再告诉你。”
我们商量好后,她自己在单子上签字。
走出松园,她突然问:“你为什么那么怕我一个人在家?”
我脚步一顿。
前世的事,我不能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你爸走后,你一直说自己能行。可我看见你上楼要停,看见你疼得睡不着。”
“我以前不够留心。现在看见了,就不想再当没看见。”
妈盯着前面的路:“你爸刚走那几年,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们生病,怕厂里发不出工资,怕别人说我带不好两个孩子。”
她用手捏了捏布包的带子。
“你大一点就懂事,小远却总惹祸。我一边骂他,一边觉得得多看着他。”
“看久了,你就觉得我不用看。”
她没有反驳。
路边一辆电动车经过,我拉她往里侧站。
她看着我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声音发涩:“你考证那年,我真没想到你那么想去。”
“我跟你说过三次。”
她脸色一白。
“第一次你说等家里宽裕。第二次你说陆远要学车。第三次,你说我都上班了,学不学一样。”
我把手收回来。
“我后来自己攒钱去学,晚上饿了就吃冷馒头。考过那天,我拿证书给你看,你说先把饭吃了,别让弟弟等。”
妈停在路边。
她的嘴唇颤了颤:“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说这三个字时,胸口疼得发闷。
我以为自己早不在乎了。
可她一句不记得,让那年站在灯下等一句夸奖的我,又清清楚楚地站了回来。
“我不是要你把以前的饭都补给我。”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会难过。”
妈眼睛红了,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
“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学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你爸走后,你替我扛了不少事。我总说你是哥哥,好像你就该扛。是我不对。”
我别开脸。
路边的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
过了很久,我说:“我听见了。”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补上的事。
但她终于肯看见,我也终于肯承认自己一直在等。
16
婚礼请帖发出去后,陆远来找我借车。
他要去接一个外地朋友,对方答应介绍一些维修活给他。
我那辆车不是新车,后备厢常年装着工具。
“什么时候还?”
“晚上八点前。”
“油箱还有半箱,违章自己处理。车里工具别乱动。”
他盯着我:“你这回倒肯借。”
“你有具体用途,也说了归还时间。”
他接过钥匙,嘟囔:“以前借东西没这么多规矩。”
“以前你把我电钻借出去,三个月都没还。”
“那不是找回来了?”
“钻头少了两个。”
他噎了一下,拿着钥匙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他把车送回来,还把油加满。
我检查时,他站在一边,神情有点紧张。
“没碰坏。”
“我看看工具。”
“都在。”
我打开后备厢,发现工具箱旁多了一袋喜糖。
“这什么?”
“给你试味道。妈说婚礼上那种太甜,我买了几种。”
我拿出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这个可以。”
“知夏姐也得尝。”
“她不爱太甜的。”
“我知道,所以买了这个。”
他把另一袋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他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她以前给妈买过,说自己喜欢。”
我接过袋子:“谢了。”
他没急着走。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暗,隔壁孩子抱着球跑过去,叫了声陆叔叔。
陆远等孩子上楼,才说:“哥,你婚礼我想坐主桌,可以吗?”
“你是我弟,当然坐。”
“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
“我不想看见你拿债往我身上推,不是不想看见你这个人。”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地。
“以前你每次给我收拾烂摊子,我都觉得你生气两天就好。后来你真不管钱了,我恨过你。”
“我知道。”
“我还跟妈说过,知夏姐嫁过来会把你管住,让你以后不管我们。”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这话你跟知夏说过?”
“没有。妈后来骂了我,说她没这个意思。”
我想起妈曾说知夏嫁进来就是一家人。
她也许还没完全弄懂,但至少没有跟着陆远把责任推给知夏。
“你对她有意见,可以当面说。别拿她当你要钱的借口。”
“我知道错了。”
“这话不是对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找机会跟她道歉。”
第二天,知夏在新房里挑喜糖,陆远带着一袋水果来了。
他站在门口,嗓门很小:“知夏姐,之前我跟妈说过你的坏话。”
知夏抬起头。
他把自己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是我自己想让我哥拿钱,又怕他不答应,才怪到你头上。”
知夏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把糖放下:“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说你坏话。”
“还因为你想让陆承夹在中间,以为只要我闭嘴,他就会给你钱。”
陆远点头:“是。”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以后你跟他借钱,他自己决定,我也有权知道会不会影响我们。”
“我不会再找他借婚房的钱。”
“你先把自己的账还好。”
陆远应了。
他走后,我问知夏:“你还生气吗?”
“当然生气。”她剥开一颗糖,“但他肯当面说,总比背后继续编强。”
我尝了尝她手里的糖。
“甜吗?”
“有点。”
“那你吃。”
她把剩下半颗塞给我。
我含着糖,心里也跟着甜了一下。
17
婚礼前一周,妈又病了。
这次不是腿,是夜里发烧,咳得厉害。
王姨早上来送东西,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不通,赶紧联系我。
我那时正在外地出差,离家要两个多小时。
一听见“没人应”,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前世那扇关着的门,突然压到眼前。
我几乎喘不过气。
“王姨,你先别走,我马上联系陆远。”
陆远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说店里正忙,问我能不能先找别人。
我的火一下窜上来:“妈电话打不通,门也不开,你离她只有二十分钟!”
“我马上去。”
我挂断后又打给知夏。
她听完说:“我离得近,先过去。你别急着开车,找同事替你开。”
“我自己能……”
“陆承,听我的。”
她的声音很稳。
我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终于把车钥匙递给同事。
一路上我给妈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我不停想,是不是充电线又掉了,是不是她又把手机放在够不到的地方。
同事让我喝口水,我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
四十分钟后,知夏打来电话。
“门开了,阿姨在床上,发烧,意识清楚。陆远已经到了,我们现在送她去医院。”
我闭上眼,肩膀一下塌下来。
“她怎么没接电话?”
“昨晚咳得没睡好,早上吃了药,手机静音,人睡沉了。王姨有备用钥匙,刚才一着急忘记带,我陪她回去拿的。”
我靠在座椅上,掌心全是冷汗。
“你们先去,我马上到。”
医院里,妈输着液,脸烧得通红。
医生检查后安排了治疗和观察,提醒我们按医嘱用药,注意变化。
陆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缴费单。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已经交过费了。”
我看着妈,走过去摸她额头。
她睁开眼,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不是出差?”
“回来看看你。”
“我就是发个烧。”
我想说你差点吓死我,却只说:“手机为什么静音?”
“昨晚小远发消息太晚,我怕吵醒隔壁,就调了静音。”
陆远说:“是我不好,我昨晚发了一堆话。”
他解释说维修店要调班,他想跟妈商量婚礼当天接亲的安排。
我没再追究。
妈看着我们,忽然问:“你们都来了,店里和工作怎么办?”
“请假了。”我说。
“我也是。”陆远接道。
她望着天花板,眼角慢慢湿了。
知夏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得很快。
我送知夏去买饭,走廊里人来人往。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你没跟我一起慌。”
她停下来:“我也慌。王姨说敲不开门的时候,我手都凉了。”
“那你电话里还那么稳。”
“因为你已经够慌了,总得有人记得拿钥匙。”
她说完,抬头看我,“陆承,你刚才是不是以为会出很严重的事?”
“嗯。”
“你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
我想起那间出租屋,想起母亲最后望着门的眼神。
这些事没有办法解释。
我只能说:“我很怕来不及。”
知夏看了我一会儿,没有逼问。
“那就把能做的准备好。钥匙放哪儿,紧急联系人是谁,手机怎么保持能听见,咱们跟阿姨一起商量。”
“好。”
“还有,你不能一个人扛。你刚才肯给陆远打电话,这就很好。”
我苦笑:“我还冲他吼了。”
“你可以为吼人道歉,但让他来照顾自己的妈,没有错。”
我看着她,忽然想抱抱她。
医院走廊人多,我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指,捏了一下。
回到病房,我跟陆远说:“刚才我太急,冲你吼了,对不起。”
他抓抓头:“我接到电话还想着店里,确实不对。”
妈在床上听得直皱眉:“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当着病人互相认错?我饿了。”
我们都笑了。
18
妈出院后,坚决说自己能回家。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替她安排。
我把医生的建议、家里的楼梯、日间照料和松园的情况都摆出来,让她自己选。
陆远也在场。
他先说:“我这段时间可以每天晚上过去,白天让王姨帮忙看一眼。”
妈问:“你店里呢?”
“我跟老板换了班,早上早点去。”
我问他能坚持多久。
他不高兴:“你又不信我?”
“我想知道具体安排。如果你临时有事,我们怎么接上。”
他想了想,说:“先做一个月,每周日咱们碰一下。如果我晚了,提前告诉你和妈。”
我拿出手机建了个群,把复诊、买药、送饭分到日历里。
妈在旁边看得眼花:“我还活着呢,你们就把我排成表了。”
知夏把手机递给她:“您也是群主。您要不想吃什么,直接在群里说。”
妈接过手机,研究半天,发出一条消息:“明天不吃南瓜。”
陆远立刻回:“收到。”
我也回了一个点头。
妈看着屏幕,终于笑了。
这个安排坚持了两周。
第三周,陆远因店里临时赶工,忘记提前说,妈等到八点才吃上晚饭。
她没有替他瞒着,在群里发了句:“我先吃面包了,你们不用急。”
陆远看到后立刻道歉,又给她订了热饭。
我原本想打电话骂他,看到他处理完,忍住了。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我定了两个提醒,下次加班会先说。”
我回:“好。做不到就提前讲,我们换人。”
这不是完美的安排。
可比起前世所有事情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又由那个人一次次失约,它至少有了补位的机会。
婚礼前一天,妈拿出一个红布包。
里面是两枚旧金戒指,还有一张存单。
“戒指是你爸留下的。存单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一万。”
我立刻推回去:“你留着。”
“戒指给你们做个念想,存单是给你结婚的。”
“妈,你借给陆远的钱还没回来。”
“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决定借的,你不用替他担心我的日子。”
她把布包放进我手里。
“以前小远过生日,我给他买新鞋,你那双旧的开胶,我说还能穿。后来你自己打工买了双新的,我还说你乱花钱。”
我低头看着布包。
“我不是想靠这点东西抵掉以前。”她说,“我只是想给你,也想让你知道,我高兴你结婚。”
我鼻子一酸。
“存单你留着,戒指我收。”
她还想说,我握住她的手。
“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我就高兴。”
她看了我半天,终于把存单抽回去。
“好。我不跟你抢着做主。”
我把戒指交给知夏。
知夏看过后说:“这是叔叔阿姨的东西,我们留作纪念。婚戒还是戴我们自己挑的。”
妈听见,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两枚旧戒指放进抽屉,又把我们的新戒指装进盒子。
抽屉关上时,我忽然想起前世被退回来的那枚。
这一次,盒子里有两枚。
婚礼前最后一次对流程,是在知夏父母家。
她爸爸沈叔把菜单放在桌上,一道一道念给我们听,念到鱼的时候,提醒我妈不爱吃太辣。
我说:“她吃一点辣没事,太辣就不行。”
沈叔点头,把旁边的备注改了。
知夏妈妈端着茶出来,坐下后问:“陆承,听说你弟弟还欠着钱?”
屋子里静了一下。
知夏看向我,我说:“是。他自己在还,我们的婚房和婚礼预算不会再动。”
“以后要是又出了事呢?”
她问得直接,知夏轻轻叫了声妈。
沈姨摆手:“我不是要为难他。我女儿要跟他过一辈子,我问清楚,总比以后心里堵着好。”
我点头:“应该问。”
前世我最怕别人问陆远欠债的事。
怕丢脸,也怕知夏家里反对,就说只是生意周转。
可账单来了以后,谁也没法靠一句周转把钱变出来。
“我不能保证他以后不出事。”我说,“但我能保证,涉及我们共同的钱,我先跟知夏商量。就是我自己存的钱,要是会影响家里的安排,也会告诉她。”
沈姨问:“那你妈要你帮呢?”
“我会听她说,也会自己决定。不能因为她难过,就让知夏替我付代价。”
她看了我一会儿:“话说得好听,做起来难。”
“我知道。您不用现在就信,往后看我的行动。”
沈叔把菜单合上,给我添茶。
“我们也不是不让你管娘家……不对,婆家。”
知夏忍不住笑:“爸,您把自己说糊涂了。”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谁家都有老人,有兄弟姐妹,能帮就帮。可小两口要先把话摆明白。”
我端起茶:“我记住了。”
沈姨脸色缓和些,又问起我妈出院后的安排。
我把群里的日历给她看,她看了半天,指着周三:“这天谁陪复诊?”
“我。陆远那天上早班,负责送晚饭。”
“要是你们都有事?”
“提前协调,实在不行请人陪诊。费用妈愿意出一部分,我和陆远再商量。”
沈姨点点头,忽然说:“你们结婚以后,我跟你叔也会老。到时候我可不想什么都等女儿一个人扛。”
知夏搂住她的肩:“您现在就开始安排了?”
“早安排省得临时吵架。”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不过我还想自己过几年清闲日子,你们别急着替我做主。”
大家都笑起来。
回去路上,知夏说:“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问得对。”
“你今天回答得不错。”
“有奖励吗?”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颗糖。
“陆远买的,剩最后一颗。”
我接过来,剥开后分她一半。
她咬了一口:“这颗不甜。”
“我尝尝。”
我含住另一半,确实有点酸。
她看我皱眉,笑得直拍车窗。
第二天,妈复诊,我陪她去医院。
等号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人独自拄着拐,拿着单子找不到窗口,便让我过去帮忙。
我帮对方指了路,回来时妈正盯着走廊尽头。
“怎么了?”
“以前我总觉得去养老院丢人,好像儿子不要我了。”
她摩挲着挂号单的边角。
“那天在松园,同屋赵姐说,她儿子住得远,一年回来两趟。她自己愿意住,年轻人来不来,她都有人说话。”
“你羡慕她?”
“也不是。她老抢我象棋。”
我笑出声。
妈瞪我一眼,又说:“我以前以为养儿子,就是老了有人守在床边。现在想想,你们有自己的日子,我也得有我的。”
“你想有人陪,直接说。”
“说了你们就有空?”
“不一定。但我们可以商量,不能来的人说清楚,能来的人接上。”
她沉默片刻:“你弟说每个月固定还我钱,让我自己记着。我收了两次,没舍得花。”
“为什么?”
“怕他不够用。”
“他有困难会跟你商量。你要是想把钱再借给他,也跟他说清楚。”
“你不拦我?”
“我可以提醒你,但钱是你的。”
她望着我,叹了口气:“你现在倒比我像个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
“在我眼里,你以前总是十几岁,什么都能干。”
“十几岁也不是铁打的。”
“知道了。”
她这回答得很快,甚至有点不耐烦。
可进诊室前,她回头看我:“你中午想吃什么?复诊完我请你。”
“饺子。”
“怎么又是饺子?”
“省得你嫌别的贵。”
她哼了一声:“今天我请,贵一点也行。”
检查结果比上次好,医生提醒她继续锻炼,按身体情况循序渐进。
出了医院,我们去街角的小馆子。
她点了一盘饺子,又加了一碗馄饨。
“你小时候发烧那次,退烧后就想吃这个。”
我愣住:“你还记得?”
“你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剩下的非要带回去给小远。”
她说着笑了,笑意慢慢淡下去。
“后来他也病了,你把药让给他,我还夸你懂事。”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那件事我记不清了,却记得很长时间里,只要我让出什么,妈就会摸摸我的头。
我喜欢她摸我的头,就学会了先说没关系。
“以后你不愿意的事,可以说。”她低声道。
“我现在说得还少?”
“是不少。”她把醋碟推过来,“有时候气得我睡不着。”
我蘸了一口饺子:“那你也说。别攒着,攒多了又打我。”
她抬起手,我下意识往后一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没了。
“那一巴掌,是妈不对。”
她把手放下,“以后不会了。”
我望着她,慢慢点头。
窗外有孩子追着气球跑,店主端来热汤,白汽升起来,把玻璃窗蒙上一层雾。
妈掏出手机付账,我没抢。
她认真核对金额,付完以后朝我扬扬下巴。
“今天我请的,记住。”
“记住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妈靠窗坐着,把购物袋抱在膝上。
里面装着她刚买的两双厚袜子,一双给我,一双给陆远。
“颜色不一样,你的是深灰,他的是黑的。”
我摸了摸那双深灰色的,底部有防滑的小点。
“怎么买这个?”
“你上次来,脚上的袜子脚跟都薄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把目光移到窗外:“你别多想,打折买两双便宜。”
“那我可不客气了。”
“谁让你客气?”
车到站时,我先下去,回头扶她。
她看了看我的手,搭上来,又自己踩稳最后一级台阶。
我把她送到楼下,她让我回去准备婚礼。
“明天别迟到。”
“我是新郎,哪能迟到?”
“你小时候上学还迟到过呢。”
她提着袋子上楼,走到一半,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晃了晃。
“带着,没静音。”
我站在楼下笑:“看见了。”
19
婚礼当天,天刚亮就下起了雨。
我站在楼下等车,西装袖口被风吹湿了一点。
陆远比约定时间早到,手里拎着早餐和一把大伞。
“妈让我看着你吃完。”
“她人呢?”
“知夏姐那边。她说要帮忙,怕咱们两个笨手笨脚。”
我咬了一口包子,烫得直吸气。
陆远笑我:“当新郎也不能这么猴急。”
接亲的车到楼下时,他替我撑伞。
走到车边,他忽然说:“哥,祝你和知夏姐好好的。”
“谢谢。”
“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实在拿不定主意,再问你。”
“问可以,我不一定答得出来。”
“你少装。”
他替我关上车门,手在车顶拍了两下。
我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上一世我们没有办成的婚礼。
那时酒店订金退了一部分,照片也没挂起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多挣些钱,就能把失去的日子补回来。
后来才知道,日子不会站在原地等人。
知夏穿着婚纱坐在床边,看见我进门,眼睛弯起来。
她的朋友们拦着我问问题,问她最讨厌什么,问我第一次见她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我答错了一题,陆远在旁边急得直比划,被人逮住,一起罚唱歌。
他唱得跑调,满屋子都笑。
最后知夏伸手:“你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替她穿鞋。
鞋扣有点紧,我的手不听使唤,扣了两次都没扣好。
她俯身轻声说:“慢点,今天没人催你。”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的笑意很亮,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知夏。”
“嗯?”
“谢谢你还愿意等我把话说清楚。”
她轻轻摇头:“我等的是你真的做到。”
我把鞋扣好,握住她的手。
“以后也一起商量。”
“好。”
仪式上,妈坐在台下,穿着知夏陪她挑的深紫色外套。
她本来说颜色太亮,临出门又照了好几次镜子。
主持人请双方父母上台时,她扶着扶手慢慢走,陆远在旁边护着,没有催。
她把手放在我和知夏交叠的手上。
“你们好好过。”
她看向知夏,“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知夏笑着说:“阿姨,那您也得听他说。”
“听,都听。”
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商量。”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不一定从此就能事事公平,也许以后还会心疼陆远,忍不住替他说话。
但这一刻,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的日子还给了我们。
婚宴结束后,陆远把账本递给我看。
他记着每一笔还款,老周那里还剩多少,老陈那里还剩多少,妈的三万还了多少。
“我没打算让你替我查。”他说,“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躲。”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还写着欠我的两万八,旁边标注:等其他几笔急用的还完,再商量。
“这个先不急。”
“我知道。但我会还。”
我把本子还给他。
“那我等着。”
他把本子收进包里,转身去扶妈。
雨已经停了,酒店门口的地面映着灯。
妈走到台阶前,先低头看了看,又主动扶住栏杆。
我伸手想扶她,她朝我摆摆手。
“你牵好知夏,我自己慢慢走。”
我握住知夏的手,看着妈一步一步下台阶。
陆远走在她身侧,没替她决定往哪边走。
几个月后,妈仍住在老房子,每周去松园参加两次活动和康复。
她偶尔嫌饭软,偶尔又给我发院子里月季开花的照片。
床位预留金退回后,一半留作她的应急备用,另一半回到我的账户;她自己的退休金和存款由她安排,我们约好遇到大额借款或身体不适就彼此告知。
陆远在维修店继续干,收入不高,还债的日子仍长。
他没有一下变成另一个人,有时也抱怨,有时还会拖到最后一天才转钱。
但每个月到了约定日期,他会自己跟债主联系。
知夏的书桌和我的工具柜并排摆在阳台。
我们攒钱慢慢添置东西,第一件买的是一盏可以调角度的台灯。
晚上她看书,我修好妈送来的旧风扇。
风扇转起来,吹动桌上的日历。
知夏伸手按住纸页:“下周日去看阿姨,别忘了。”
“记着。她说想吃你做的饺子。”
“那你负责剁馅。”
“成交。”
她把脚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楼下的树叶。
我关掉风扇,拿起手机给妈发消息,问她明天康复课几点结束。
她很快回复:“十一点。别来接,我和赵姐一起走。”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周日记得带醋,家里的快没了。”
我回了个好。
知夏凑过来,看见消息笑了:“醋也算进采购清单。”
我拿起笔,在日历上写下一个小小的“醋”字。
墨迹还没干,她就在旁边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