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七个月,婆婆对我好得不像话。
燕窝每天炖,月嫂提前请,我想吃车厘子,半夜十一点她亲自开车去买。
我跟朋友说婆婆比亲妈还亲,朋友都羡慕我命好。
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婆婆跟老公在算账。
“燕窝花了三万四,月嫂订金八千,车厘子和营养品这几个月加起来一万二,租这个大房子花了四万八……都记清楚了吧?生完让她签字,这些钱她得还。”
老公说:“妈,补偿给她五万够吗?”
婆婆说:“多了,三万就行。孩子到手了,她爱走走,不走就把账单甩她脸上。”
我站在走廊黑暗里,摸着肚子里踢我的孩子,一个字都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端来燕窝,笑着说:“多喝点,对宝宝好。”
我也笑了,接过碗,喝得一滴不剩。
1
“宁宁,快趁热喝,这批官燕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一克几十块钱呢。”
张桂兰把白瓷炖盅推到我手边,笑得满脸褶子。
“妈为了你和肚子里的金孙,再贵都舍得花。”
餐桌对面,周明远顺手往我碗里夹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催促我别辜负妈的心意。
端起温热的瓷碗,我迎着母子俩的视线弯起眼角,小口小口把碗里的东西全吞了下去。
汤水滑过喉咙,舌尖泛起一阵发粘发酸的古怪滑腻,满嘴都是碎银耳混着食用胶的糊口感。
昨晚走廊黑暗里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胃里翻江倒海,硬被我强行咽回肚子里。
放下空碗,我抬手抚上肚子笑得温顺,说昨晚睡前嘴馋,突然想吃夜里刚买回来的车厘子。
“想吃就吃,妈这就去冰箱给你洗一盘。”
推拉门刚合上,张桂兰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
等水龙头响起,我借口倒温水,扶着七个月的孕肚慢慢挪到厨房阳台角落。
地上摆着一个扎紧袋口的黑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拆开的包装。
伸手拉开袋口一角,几张印着“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特价碎银耳”的塑料袋赫然躺在最上面。
藏在银耳袋子底下的,是一个贴着超市临期五折标签的透明塑料盒,盒底躺着几颗表皮发黑软烂的车厘子。
“宁宁,你站在垃圾桶旁边干嘛呢?”
厨房门口传来张桂兰的问话,她手里端着一盘洗得水灵的车厘子,脸上的笑容卡了一下。
直起腰,我指着墙角的拖把桶,笑着夸她把家里收拾得真干净。
“哦,那些便宜银耳是我自己留着喝的,老人家喝点碎的就行,怕浪费才在网上下单。”
脚尖一动,她飞快走过来把果盘塞进我手里,顺手把黑色垃圾袋往柜子缝里踢了踢。
端着果盘回到客厅,我顺着她的话头一个劲夸她节俭持家。
趁她转身进卫生间洗手的空档,客厅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挺着大肚子,我飞快挪进她的卧室,直奔床头那只绣花枕头。
指腹摸到枕头底下硬邦邦的边角,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被我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刺得眼睛生疼。
上面从我怀孕第一个月开始,一笔一划记满了所谓的生活开销。
九块九包邮的碎银耳,在纸上变成了“极品香港官燕三万四”。
临期打折的烂果子,被写成了“空运进口车厘子一万二”。
翻到最新一页,昨天我感冒多抽了半包抽纸,旁边竟用红笔重重标着“纸巾损耗费三元”。
握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我咬牙关掉拍照快门音,飞快拍下这几页纸。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正朝卧室逼近。
门把手向下转动,牛皮纸本子还捏在手里没来得及塞回枕头底下,张桂兰冷硬的问话已经在门外响起:
“宁宁,你在我房间里翻什么呢?”
2
手腕飞快一抖,牛皮纸本子顺着宽松孕妇裙的侧面暗袋滑了进去。
顺手捞起床头搭着的那件羊绒开衫,我拉开门迎上去,满脸关切地解释:
“妈,昨晚起夜瞧见您屋门敞着,怕您夜里着凉,顺手帮您把厚外套拿出来透透气。”
卧室里的视线在枕头和床单上转了一圈,张桂兰没瞧出半点挪动过的痕迹,这才重新堆起笑脸把我让回客厅。
午饭刚摆上桌,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周明远的名字。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传出他温和的叮嘱,让我多吃点好的安心养胎。
话里话外都在表功,说租下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花了他整整半年工资,只要我住得舒心就值。
挂断电话,我捏着勺子把碗里的米饭拨得稀碎,心口堵得发慌。
下午两点,张桂兰进屋睡午觉,我换上平底鞋,借口去小区物业拿快递独自下了楼。
走进物业服务中心的大厅,我装作门禁卡消磁需要补办,笑着跟前台大姐打听这套房子的业主姓名。
前台大姐低头翻开厚厚的登记册,手指顺着门牌号往下滑了两行,随口回道:
“十六栋八零二啊,业主姓宋,这房子买下来一直空着,从没对外出租过。”
“前几个月业主女儿领着一个姓周的先生来办过钥匙交接,押金租金一分都没收过。”
大姐的话让耳边嗡嗡作响,本子上白纸黑字写着“租房四万八”,合着连头顶这片屋檐都是现编出来算在我头上的。
扶着物业大厅硬邦邦的大理石台面撑住身子,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挪到街角那家银行。
去年领证时,周明远拉着我的手说要一起攒钱买学区房,哄着我把外婆留下的二十万婚前存款卡和密码交给他保管。
玻璃窗后的柜员接过身份证,敲击几下键盘后,把一张打印好的流水单递了出来。
纸张最上方的账户余额栏里,赫然印着“三百二十元”几个数字。
视线顺着明细往下扫,就在上个月,里面整整十五万分三笔转给了一个名叫宋佳的女人。
每一笔转账附言里,都清清楚楚写着“生日礼物与还款”几个字。
银行大厅里的冷气吹在身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捏着那张薄薄的流水单走出旋转门,马路对面一家奢侈品店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副驾驶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年轻女人迈步下车,亲热地挽住了周明远的胳膊。
3
眼前的画面刺得眼眶生疼,我却用力咬住后槽牙,没冲过马路去当街哭闹。
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我贴着街边梧桐树影,远远跟在两人身后进了转角的露天咖啡馆。
隔着一排半人高的绿植,周明远把一个精致的墨绿色丝绒首饰盒推到桌子对面,放低嗓门哄着女人:
“佳佳,再忍两个月,等江宁这没娘家的孤女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拿那本开销单把她打发走。”
“到时候你直接当现成妈,咱们领完证就搬进宋叔买的新房里住。”
对面名叫宋佳的女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她看着老实,万一赖着不走、死缠烂打怎么办?”
桌面上的咖啡杯被往旁边推了半寸,周明远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性子软得跟面团一样,兜里连一千块钱都掏不出来,外婆死了之后连个撑腰的亲戚都找不出。”
“我妈每天拿九块九的碎银耳把她哄得团团转,生完塞她三万块打发走人,她还得对我感恩戴德呢。”
躲在绿植阴影里,下唇被牙齿用力咬破,温热的血珠渗进嘴里。
等两人拎着购物袋开车离开,我才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慢慢站起身。
次日上午九点,张桂兰硬拽着我的胳膊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郊一家偏僻的私人诊所。
原本建档的公立医院就在家门口,她却摆手说公立医院排队太慢,这儿有熟人能做加急彩超。
躺在诊室硬邦邦的检查床上,湿滑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和张桂兰频频交换眼色。
检查刚一结束,张桂兰一把抢过打印机吐出来的彩超单折好塞进手提包,笑眯眯地拍着我的手背:
“医生说宝宝健健康康的,妈先把单子收好,省得你弄丢了。”
任凭我怎么伸手要看一眼,她都侧身躲开,硬把我推到走廊椅子上坐着。
坐了两分钟,我起身说要去一趟洗手间,顺着昏暗的走廊绕了一圈,放轻脚步折返到诊室门口。
虚掩的门缝里,张桂兰正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厚红包塞进女医生白大褂口袋,凑到对方耳边低声交代:
“大夫,单子务必按我交代的改,白纸黑字写清楚是男胎。”
“下个月等她发动了,出生证明上母亲那一栏换成宋佳名字的手续,你可得提前给我办妥了。”
白大褂口袋往下一坠,女医生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点头应承这事包在她身上。
站在门外的黑暗里,我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刚摸出手机准备点开录音键。
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微光映在脸上,弹出周明远发来的一条微信:
“妈说你在诊所待了半天,刚才我查了家里监控,昨天上午你进过妈的卧室。”
4
屏幕上的那行字刺得人后背发凉,我靠着墙撑住身子,飞快点开手机相册。
把昨晚拍下的几页本子照片导入隐藏的云端备忘录后,我清空了本地相册和回收站,这才推门走回走廊。
半小时后回到出租屋,防盗门刚一推开,客厅里的空气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茶几前坐着阴着脸的周明远,桌面上摊开着那本牛皮纸本子,旁边摆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和一盒红印泥。
“把包给我!”
门锁刚合上,张桂兰冲过来一把夺走我肩上的帆布包,倒扣过来把里面的手机、身份证和银行卡全抖落在地。
弯腰把这些证件和手机一股脑塞进她自己的衣兜里,她脸上半点慈爱的影子都找不见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既然你早就偷看了本子,咱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指着我的鼻子,张桂兰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在茶几上:
“这七个月你在我家吃香喝辣、住大房子,总共花掉十万零两千块钱,少一分都休想走出这个门!”
茶几上的那叠打印纸被周明远推到我膝盖边,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写着《自愿放弃子女抚养权及婚内借款确认书》。
“宁宁,宋佳家里有两套拆迁房,你一个孤女什么都给不了我。”
靠回沙发里,周明远抬起下巴俯视着我:
“念在夫妻一场,你现在乖乖把字签了,生完孩子我免了你这十万块钱,再多给你三万块营养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浑身抖得站不住,我瞪圆眼睛盯住那张熟悉的脸,质问他为什么偷转外婆留给我的二十万婚前存款。
“那是你的钱吗?你怀孕这七个月花销多大心里没数吗!”
周明远拍案而起,反咬一口说那笔钱全贴补在我这个娇气的孕妇身上了。
心口一阵发紧,我转过身挺着大肚子扑向大门口,想拉开防盗门向邻居呼救。
“还想跑?!”
门前的张桂兰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我身前,反手把防盗门上的保险锁拧死,顺势一把揪住我的手腕拖回茶几旁。
粗粝的大手用力扣住我的胳膊,她硬掰开我的大拇指按向那盒红印泥,两只三角眼恶毒地钉在我的肚子上:
“你今天要是不把这手印按下去,明天我就断了你的饭,让你和肚子里的野种一起饿死在这屋里!”
湿滑发凉的红印泥刚贴上我的大拇指指腹,小腹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下坠收缩,疼得我弯下腰去。
张桂兰非但没松手,反而扬起巴掌甩手扇在我的左脸上,嘴里发出尖利的冷笑:
“装什么装,赶紧给我按下去!”
5
火辣辣的疼顺着左脸漫开,耳边嗡嗡响成一片。
站在茶几对面的周明远垂着眼皮,连半句劝阻的话都懒得吐出来。
心口最后那点热乎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
顺着墙根滑坐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护住隆起的肚皮,撕心裂肺的哭声冲出喉咙。
“别打孩子,求求你们别伤害宝宝!”
嗓子哭得哑透,眼泪糊了满脸,身子缩成一团直打哆嗦。
“我签,我这就签字!”
抬起袖子胡乱抹一把脸,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崩溃与卑微:
“只要让我平安把孩子生下来,给我三万块营养费,我生完立马卷铺盖滚蛋,绝不赖在周家!”
手腕上的钳制松开几分,张桂兰哼了一声,把圆珠笔拍进我掌心。
“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非得逼妈动手。”
抓起笔杆的手抖个不停,笔尖落上纸面时,故意顺着惯性把“江宁”二字连笔拉歪,撇捺之间活脱脱写成了“江宇”。
趁张桂兰低头核对条款金额的工夫,食指腹面沾了极少一点红印泥,顺手在纸张右下角模糊蹭上一团红印。
周明远走过来捏起那叠A4纸,草草扫过末尾的签名,满意地折好锁进电视柜抽屉。
“妈,这最后一个月盯紧点,别让她再往外跑。”
张桂兰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转头就把大门钥匙挂上了自己裤腰。
此后的半个月,日复一日的“燕窝”端上桌,每一次我都笑盈盈地接过来喝个精光。
存款与宋佳的事绝口不提,饭后还主动抢着擦桌子、叠衣服,把一个彻底认命的软弱孕妇演到极致。
每回张桂兰端来炖盅转身回厨房,装满清水冲洗过的空眼药水瓶便派上了用场,吸进去几毫升粘稠汤汁,再塞进卫生间洗手台底下的水管缝隙里。
转眼到了孕八个月的常规产检日。
城郊那家私人诊所缺胎心监护仪,张桂兰生怕肚子里的“金孙”出闪失,只好拽着我去了原本建档的公立医院。
B超室门口排着长队,轮到进诊室做内检时,护士拉开门把陪同的家属拦在外面。
“家属在走廊等着,里面地方小。”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咔哒一声落定。
袖口飞快往上卷起半截,手腕上青紫交错的指痕露了出来。
弯腰从袜筒里摸出两支用塑料袋裹紧的眼药水瓶,连同昨晚写好的一张折叠字条,一股脑塞进主治医生的手心里。
“大夫,救救我和孩子。”
白大褂袖口一抖,主治医生接过东西摊开纸条,视线扫过“软禁”与“冒名办出生证”几个字,呼吸陡然一紧。
转头望向磨砂玻璃门外晃动的人影,医生把字条和塑料瓶飞快揣进兜里,压低嗓门问我:
“你婆婆就在门外守着,你想怎么救自己?”
6
走廊长椅上的张桂兰正探头往里张望,诊室门适时拉开一条缝。
主治医生手里捏着刚打出来的胎心监护单,皱起眉头对门外喊了一声:
“胎位偏低,羊水指数也卡在边缘,往后每周得来医院吸氧观察两次,少来一趟出了事医院可担不起!”
张桂兰一听“出事”两个字,吓得连连点头,生怕耽误了她的大金孙。
趁她凑到分诊台前缴费的工夫,主治医生借着扶我起身的动作,把一部开了静音的老式按键手机和一支指甲盖大小的录音笔塞进我孕妇裙暗袋。
“别硬碰硬,样本我替你送去食品检测中心,社区民警那边我也打好了招呼。”
回到出租屋,日头已经偏西。
晚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张桂兰心情极好,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勺子在碗里搅动两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试探:
“妈,下午我去洗手间时,好像听见您跟人打电话提什么三十万。”
筷子停在半空,张桂兰斜睨过来一眼。
“宋佳家里那么有钱,万一以后他们发现孩子生下来不对劲,或者问起这几个月十万块的花销,会不会找明远麻烦呀?”
这话精准戳中了张桂兰最得意的算盘。
“他们家能发现个屁!”
筷子往桌上一拍,张桂兰冷笑出声,满脸都是精明算计后的狂喜:
“私人诊所的假男胎B超单早就送过去了,宋家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昨天刚把三十万养胎费打进我的卡里!”
坐在对面的周明远嗤笑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骂道:
“宋佳就是个不会下蛋的傻大款母鸡,等孩子落地生米煮成熟饭,宋家老两口就算气死,也得把那两套房子乖乖交出来!”
母子俩一唱一和,客厅吊灯照着两张贪婪又丑陋的脸。
餐桌布垂落的褶皱深处,微型录音笔正亮着一星微弱的红光,把这番话字字句句收了进去。
次日上午再来公立医院吸氧,主治医生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递到我手里。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所谓极品官燕实为碎银耳混杂食用明胶,防腐剂严重超标。
借着主治医生的手机,拨通了从物业登记册上抄下来的业主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听筒里传出一位中年女人客气的询问。
一句废话多余的话都不讲,直接把昨晚剪辑好的十秒录音通过彩信发了过去。
“阿姨,您听听周明远是怎么评价您女儿的。”
不到一分钟,手机屏幕疯狂震动起来,宋佳母亲气到发抖的嗓音炸在耳边:
“姑娘,你在哪?我们老两口现在就过去找你!”
7
医院斜对面的小茶馆二楼靠窗位置,宋佳父母坐在对面。
完整录音从头放到尾,桌面上并排摊着食品检测报告、银行流水单,还有那几张偷拍的十万假花销照片。
啪的一声脆响,宋父手里的青花瓷茶杯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茶水溅了满桌。
“畜生!”
宋母眼眶通红,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姑娘,是阿姨瞎了眼,被周明远那王八蛋骗得团团转!”
“我们宋家绝不要别人强抢来的孩子,更不会放过骗走三十万还敢辱骂我女儿的骗子,你说怎么干,我们老两口全听你的!”
窗外日头西斜,一场针对周家母子的天罗地网就此拉开。
孕三十八周零三天深夜,次卧里传出张桂兰接电话的压低嗓音。
私人诊所的中介在电话里催促,办假出生证的熟人只有明后两天值班,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挂断电话,张桂兰鬼鬼祟祟溜进厨房,一阵忙碌后端着一只黑瓷大碗推开我的房门。
碗里盛着半碗黑糊糊的汤药,滚烫的白气直往天花板上冒。
“宁宁,这是老家托人求来的顺产秘方,趁热喝了,明早咱们好去生孩子。”
瞥一眼碗沿浮着的几片枯黄草根,心里瞬间明镜似的,这分明是土法配出来的强力催产药,喝下去搞不好要出人命。
“谢谢妈,我自己端着喝就行。”
双手接过滚烫的瓷碗,趁张桂兰低头掏手机看时间的空档,手腕猛地一抖。
滚烫的黑汤泼了个干干净净,尽数浇在张桂兰的手背上。
“啊!死丫头你烫死我了!”
张桂兰杀猪般嚎叫着跳开,甩着手背连连咒骂,反手摔上门把外面的反锁拧得死紧:
“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早我就叫明远回来把你绑去诊所剖腹产,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次卧很快传出涂抹药膏的动静,紧接着响起均匀的鼾声。
躲在门后的我摸出按键手机,对着联系人列表第一个号码发去两个字:动手。
早在两天前,趁着张桂兰下楼买菜,我便把防盗门备用钥匙交给了宋佳父亲。
半小时刚过,大门锁孔里传出极轻的转动声。
宋父领着两名身穿制服的社区民警悄无声息闪进客厅,隔着门缝确认次卧睡沉,立刻护着我轻手轻脚下了楼。
坐进开往公立医院的警车前,卧室枕头边留下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肚子发紧,我先去私人诊所等你。”
次日清晨六点,产房里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哭,六斤二两的健康女婴平安落地。
同一时刻,出租屋里睡醒的张桂兰发现人去楼空,抓起那张纸条笑得嘴都快歪了,拽着周明远和宋佳一家,兴冲冲杀向了城郊那家私人诊所。
8
城郊私人诊所的VIP病房走廊里,脚步声急促杂乱。
周明远左手攥着那叠十万块的假花销单,右手捏着三万块现金,西装穿得人模狗样。
张桂兰怀里抱着一套崭新的天蓝色男婴连体衣,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得意,回头冲跟在后面的宋佳催促:
“佳佳,一会儿进门咱们直接把大孙子抱走,账单甩那孤女脸上让她滚蛋!”
宋佳走在最后面,脸上罩着一层看不透的冷意,一言不发地跟着往里走。
“江宁,生完了就赶紧把欠条和退房费结了,别赖在这占着床位丢人现眼!”
张桂兰一把推开VIP病房的木门,大嗓门先一步砸进屋里。
骂声戛然而止,张桂兰脸上的嚣张卡在半空。
宽敞的雪白病床上空空荡荡,半个产妇的影子都找不见。
病房沙发正中央坐着面色铁青的宋佳父母,左右两侧站着两名肩扛警徽的民警,还有两位挂着卫健委工作牌的执法人员。
就在五分钟前,收了红包准备伪造出生医学证明的中介和女医生,刚把印着“母亲宋佳”的假证件草稿交出来,便被埋伏在隔壁的民警当场按住。
“宋叔,阿姨,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腿肚子一软,手里的现金哗啦啦掉了一地,慌张伸手去抓宋佳的胳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里炸开,宋佳甩手抽偏了周明远的脸,反手点开手机扩音键。
“宋佳就是个不会下蛋的傻大款母鸡,等孩子落地生米煮成熟饭,宋家老两口就算气死,也得把两套房子乖乖交出来!”
录音在寂静的病房里一遍遍回荡,周明远面无人色,扑通跪在地上直磕头。
“阿姨,饶命啊!”
张桂兰彻底慌了神,膝盖一软跪倒在宋母脚边,抱着蓝衣服嚎啕大哭: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周家的种,而且是个大胖小子!你们宋家不是最想要男孙吗,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走廊外响起平稳的脚步声,房门再度被人推开。
换上一身干净宽松出院服的我,在社区女警的陪同下迈步走进病房。
手里的公立医院正式出生医学证明扬手拍在茶几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桂兰,你拿假B超单骗了宋家三十万,可惜我生的是个女儿。”
俯身盯着瘫软在地的老太太,一字一顿砸进她耳朵里:
“从今往后,她姓江,跟你们周家半毛钱关系都无。”
张桂兰瞪圆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住证明性别栏上那个刺眼的“女”字,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瘫在地上。
咔哒一声脆响,民警亮出明晃晃的手铐,大步上前扣住母子俩的手腕:
“张桂兰、周明远,你们涉嫌诈骗罪及企图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9
派出所审讯室外的长廊里,白炽灯照得人脸上青白一片。
铁皮桌面上摆着宋佳父母提交的三十万银行转账记录、假男胎B超单、劣质银耳检测报告,以及那段铁证如山的录音。
面对民警严厉的讯问,方才还想狡辩几句的周明远心理防线彻底垮塌。
“警察同志,这事真不怪我!我完全不知情啊!”
为了保住自己不坐牢,周明远指着隔壁审讯室的方向尖叫起来,把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收宋家三十万是她张桂兰的主意,写十万块假欠条逼江宁按手印也是我妈干的,我一个大男人天天上班,哪管得了家里这些破事!”
走廊隔音极差,这番推卸责任的鬼话一字不漏钻进了刚被带出来的张桂兰耳朵里。
“周明远你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老太太发了疯似的挣脱开法警的搀扶,扑上去对着亲生儿子的脸就是一顿抓挠,指甲在周明远脸颊上划出几道血痕:
“我辛辛苦苦算计这一场,还不是为了给你娶个有钱媳妇少奋斗二十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现在出事了把老娘往火坑里推!”
母子俩在走廊里撕扯扭打,互相揭短的咒骂声震天响,往日里那副母慈子孝的体面画皮碎得连渣都不剩。
宋佳父亲站在走廊尽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态度坚决地向民警签下拒绝调解书。
“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一分钱都不和解!”
刑事立案的同时,宋家聘请的律师同步提起民事诉讼,追讨被骗的三十万养胎费及周明远挥霍的所有财物。
当天下午,周明远所在的单位收到警方协查通报,人事部连夜发红头文件,以严重违纪违法为由将其开除。
原本西装革履的体面人,一夜之间工作丢了、名声臭了,彻底沦为街坊邻里口中的过街老鼠。
月子中心里,我委托法律援助律师正式向法院递交离婚起诉状,申请解除婚姻关系并要求女儿的独立抚养权。
凭借银行流水单与周明远在审讯室里的口供,律师一并起诉追讨他私自转移给宋佳的十五万,以及被吞没的其余五万块婚前积蓄。
开庭前三天,宋佳主动找到我的律师作证,将周明远用我的钱买给她的包和首饰全部折现退还,并站在月子中心大堂里郑重向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以前是我蠢,被他骗得分不清好歹。”
点点头收下退款,过往的一切算计仿佛都随着那笔钱归了位。
开庭前一天傍晚,取保候审、满脸胡茬的周明远竟然像条丧家之犬般,直挺挺跪在了月子中心大门口。
风里飘着他沙哑的哭求声,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头一看,他攥着的竟然是张桂兰那本牛皮纸本子。
10
月子中心的保安刚要上前驱赶,我抬手示意他们先退到一旁。
隔着几级汉白玉台阶,周明远膝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宁宁,我错了,我妈昨天已经被正式批捕了,家里老房子为了赔宋家的钱也挂牌低价甩卖了……”
抬起手背抹去满脸泥水,他仰起头望向我,眼神里竟然还藏着最后一丝贪婪的算计:
“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无了,看在女儿的份上撤诉好不好?只要你肯跟我复婚,这本子上的十万块我全给你一笔勾销!”
站在台阶上方,看着这个直到穷途末路还在拿假账拿捏人的男人,胸口最后那点积郁终于化作一声轻笑。
“周明远,那十万块本就是你妈拿九块九的碎银耳编出来的笑话。”
居高临下迎上他错愕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过去:
“你现在觉得这福气好,留着自己慢慢享吧,我可消受不起。”
话音落下,保安大步上前架起还在撒泼打滚的周明远,直接拖出了月子中心大门。
两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书正式送达。
张桂兰因诈骗罪与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未遂,数罪并罚,获刑四年。
周明远因共同犯罪及主动退赔部分赃款,获刑一年半并处罚金。
同一周,我们的离婚官司尘埃落定,法院全额支持了我的所有诉求,判决周明远限时返还二十万婚前存款,女儿的独立抚养权归我所有。
转眼到了立春那天,窗外阳光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用追回的二十万积蓄,加上重新入职的设计师工作,我在外婆留下的老屋附近租了一间带着小阳台的一居室。
清晨的微风拂过阳台,竹竿上挂满女儿软乎乎的棉布小衣服。
客厅原木餐桌上,白瓷炖盅里正冒着热气,里面炖着一盅真正干净清甜的冰糖雪梨。
低头亲了亲怀里熟睡的女儿,小家伙在睡梦里砸吧两下小嘴,发出香甜的呼吸声。
往后余生,再也没有算计与虚伪,只有属于我们母女俩的安稳与坦荡。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公立医院那位救过我的主治医生:
“宁宁,宝宝满百天了,以后路还长,祝你自由。”
弯起眉眼,指腹在屏幕上敲出一个字:
“好。”
关掉屏幕放下手机,迎着窗外满屋暖阳,我稳稳抱起了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