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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7:37

公司清算那天,前女友许知禾把最后一箱设备搬上货车。

她手背被纸箱边缘划出一道口子,血珠落在我签过字的欠款清单上。

我说:“知禾,对不起。”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替我把那张纸压平。

“你欠供应商的钱,慢慢还。你欠我的,不用还了。”

我们在地下室熬了四年,她卖掉母亲留给她的金镯子,陪我一家店一家店跑客户。

公司最困难时,她连续三个月没领工资,租房的押金也是她出的。

可合伙人逼宫时,我怕她跟着担责,只说她是来帮忙的女朋友。

那句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没有跟我吵。

她只是收拾了桌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薄荷,搬出了我们的出租屋。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怕跟我吃苦。

她是怕我们一起熬过的日子,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再睁眼,我回到了公司成立前一天。

许知禾坐在便利店门口,拿着计算器核对我们仅有的存款。

她说:“我能拿出八万,但咱们得先说好,这钱赔光了怎么办。”

我抽出纸笔,写下她的名字,又在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公司股份,许知禾,百分之四十。”

她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江砚,你知道四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看着她,“意味着以后有人问这家公司是谁的,我得说,是我们的。”

1

我醒来时,窗外正下雨。

出租屋的风扇吱呀作响,叶片上贴着一片卷边的黄色胶带。

许知禾说那是她修过的证据,要是哪天风扇掉下来,方便确定责任人。

上一世,我嫌她瞎操心,后来风扇真坏了,她举着螺丝刀,站在凳子上修了半夜。

这会儿,她还坐在桌边,头发随手扎着,正往纸上列账。

“房租下个月到期,设备押金要两万,剩下的钱够三个人撑四个月。”

她按着计算器,眉头越皱越紧。

我盯着她的侧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清算那天,她把薄荷放进纸箱,转身离开时,连我叫她都没回头。

后来我拼命还债,等还清了,给她打电话,号码已经停机。

再后来,我在客户的朋友圈看见她结婚,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漂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敢问新郎是谁。

我以为这辈子到头了。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袜子破了个洞,还在为我们的未来精打细算。

“看什么?”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昨晚喝多了?”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计算器掉在桌上。

“许知禾。”

“嗯?”

“这次咱们先把股份说清楚。”

她怔了怔,抽回手摸我的额头。

“你没发烧吧?昨天还说注册的事交给老周,让我别操心。”

老周叫周启明,是我大学同学,也是上一世的合伙人。

他认识几个做连锁餐饮的老板,说可以帮我们拉订单。

上一世,公司注册时我占七成,他占三成。

知禾的钱打进我卡里,名义上是借款,她干的活则被我一句“自己人”轻轻带过。

我以为等公司赚钱,再把该给她的都补上。

可公司刚有起色,周启明拿出早拟好的协议,逼我把核心客户和设备作价转给他的新公司。

我那时被债压得喘不过气,以为忍一忍还能保住团队。

结果人走了,客户没了,连许知禾替我垫的钱也成了没有到期日的借条。

“昨天是我糊涂。”我拿过她的账本,“八万不是借给我,是你投进公司。”

她挑眉:“投资有可能赔。”

“赔也算你的,赚更算你的。你做运营、管账、跑客户,不能只有我嘴上说一句辛苦。”

她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把账本合上。

“江砚,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给我股份,我就不好意思要工资了?”

我被问得一愣。

她抱着胳膊看我,眼里带着审视。

“恋爱归恋爱,干活归干活。工资可以少,不能没有。我要是病了,股份也不能拿去药店买药。”

我没忍住笑了,又笑得鼻子发酸。

上一世,她其实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拍着胸口保证,等融到钱,第一个给她补工资。

她没有再提,我便以为她真的不急。

“每个月先给你六千,跟我一样。公司付不起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商量,不许只欠你的。”

她盯着我:“你拿什么保证?”

“写进协议。账目每个月给你看,涉及借款和大额支出,两个人都同意。”

她把笔递过来。

“那你写,别光靠嘴。”

雨渐渐小了,我们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坐到天亮。

草稿写了三页,划掉又重写。

她不肯平白拿四成,坚持把出资、负责的工作和以后追加资金怎么办都写清楚。

“要是以后招到特别厉害的人,需要给股份怎么办?”

“大家一起商量,按约定稀释。”

“要是我们分手呢?”

我的笔停住了。

她看见我的表情,踢了踢我的鞋尖。

“问问而已。公司要活得久,不能指望情侣永远不吵架。”

我想起前世那盆被她抱走的薄荷,喉咙发紧。

“分手也不影响你已经拿到的股份,具体退出和转让的办法,找专业的人一起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稳,最后一捺却比平时长了一点。

“江砚,我不是来陪你玩过家家的。”

“我知道。”

“我想把这家公司做起来。我也想赚很多钱,给我妈换一台不用拍就能出画面的电视。”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赚。”

她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先别画饼,老周还等着你给他打电话。他要是不同意,你舍得得罪大学四年的好兄弟?”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出去。

上一世舍不得得罪的人,这一世,我不想再让她替我付账。

2

周启明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三杯咖啡。

他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跟我们两个一夜没睡的人一比,像是来收购公司的。

“工商那边我问好了。”他坐下,把文件夹推给我,“咱们按昨天说的,我三你七,今天就能把材料准备好。”

我没接他的文件。

“知禾也入股,她四成,我四成,你两成。”

周启明拿咖啡的手顿住。

“你说什么?”

许知禾把我们写好的出资和分工递给他。

“我出八万,负责运营和财务。你说的客户资源如果落实,销售由你负责。”

周启明翻了两页,笑容慢慢淡了。

“江砚,咱们做的是厨房设备维护系统,不是开夫妻店。你女朋友懂什么?”

“她懂客户要什么。”我指着账本,“这半个月,跑了九家店,记下故障、报修时间和维修费用的人是她。”

“她会记账就是合伙人了?”

许知禾把咖啡盖扣紧。

“你带来的那家火锅店,说愿意试用,结果昨天我打过去,对方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你认识老板,不等于已经有订单。”

周启明脸色一变。

“我是在铺路。关系这种东西,你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能明白?”

她也不生气,把手机里的记录打开。

“我不明白,所以我问了。老板说他店里报修都找物业,设备出了问题谁先到,谁就能拿到生意。”

我接过话:“知禾找到了两家愿意试用的店,今天下午去谈。”

周启明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你真要为了谈恋爱,把公司分出去?”

“是为了做公司,分给实际出钱出力的人。”

他将文件夹合上。

“我也有资源,你这么防着我,以后怎么合作?”

“分工写清楚,账目公开,不是谁防谁。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再谈。”

他盯了我一会儿,站起身。

“江砚,等你碰了壁,别回来找我。”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上一世,周启明确实带来过客户,也确实在我最难的时候借过钱。

但他要的从来不止说好的那一份。

许知禾见我不说话,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到我面前。

“舍不得?”

“有一点。他以前帮过我。”

“帮过就记着,以后有机会还。可你不能因为他帮过你,就把我的份也替我送出去。”

我抬眼看她。

她把吸管插进咖啡,递给我。

“喝吧,花了钱的。下午还要去谈生意。”

下午第一家店就在老城区,后厨又窄又热。

老板娘姓陶,围裙上沾着油,听完我们介绍,指着墙角那台机器。

“上周坏了,师傅说要等三天。三天我店里少卖多少份饭,你们赔?”

我刚想解释我们的系统能记录故障、安排师傅,许知禾先问:“您最急的是找到人,还是怕师傅来了修不好?”

“都急!上次一个说能修,拆完又说缺零件,收了上门费就走。”

知禾蹲下拍了机器的铭牌,又问清型号和故障。

她没有吹嘘,说我们目前只能覆盖附近几条街,合作师傅不多,先免费试两个月,不承诺一定当天修好。

“但每次接单的人、报价和进度都会记下来,做不到我们提前告诉您,您可以找别人。”

陶姐看了看她:“你说话倒实在。免费两个月,坏了谁赔?”

我说:“我们只负责联系有资质的维修师傅,维修前确认报价,责任写进服务协议。今天先请师傅来看,您觉得不合适就不修。”

陶姐没立刻答应,拿起手机给隔壁店老板打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穿蓝工装的师傅到了。

他姓邵,是我以前做设备销售时认识的,手艺好,就是脾气直。

他检查完,说是温控部件坏了,报价和预计时间都写在纸上。

陶姐看过后同意维修。

傍晚机器重新转起来,她从后厨探出头:“你们那个表,下次给我也留一份。”

知禾在手机上记下第一笔试用记录,转身朝我抬了抬下巴。

“江总,第一家客户。”

我站在满是油烟的店门口,看着她额角的汗,突然觉得比前世拿到第一笔融资还高兴。

这一次,功劳有人记,名字也有人写。

3

注册公司的那天,太阳难得出来了。

我们找会计咨询了设立流程,也请人把出资、职务和退出安排整理成正式协议。

最终我和知禾各出八万,各占四成,留出两成由我暂时持有,计划以后引入骨干时再按照约定调整。

她拿着打印好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得比我还仔细。

“这里,追加出资不能只写你说了算。”

“改。”

“这里,股东查账的方式也要写明白。”

“改。”

会计抬头看我:“你女朋友挺厉害。”

知禾把笔帽一扣:“我是合伙人。”

会计笑着改了口。

我在旁边乐得不行。

她瞪我:“你高兴什么?”

“高兴我合伙人厉害。”

她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检查下一页。

拿到材料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卖金饰的店。

橱窗里的细金镯被灯照得发亮。

我想起上一世,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盒子,说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反正平时也不戴,先卖掉给公司发工资。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定给她买回来。

后来镯子没买回来,我也没留住她。

“看什么?”

知禾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太贵了,我不喜欢这种花纹。”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账上有钱。”她挽住我的胳膊,“等赚够了,先买一台电视。镯子等我自己挑。”

她的手指冰凉,我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

“好,你自己挑。”

公司名叫禾砚,租在旧写字楼的四层。

办公室不大,窗户外是一片铁皮屋顶,下雨时响得像有人在上面炒豆子。

我们买了两张二手桌子,一张给知禾,一张给我。

她把那盆薄荷放在窗边,又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目标:三个月,签下十家付费店铺。

邵师傅过来装桌子时看见,咂了咂嘴。

“胃口不小,你们现在就两家试用。”

“所以请邵师傅多给介绍。”知禾递过去一瓶水,“我们不抢您生意,帮您把距离近、型号合适的活排到一起,少跑冤枉路。”

邵师傅拧开瓶盖:“排得好才行。上次你们把地址写错,我多绕了半小时。”

我耳朵一热。

那地址是我录的。

知禾当着他的面把错误记下来,又把表格改成必须核对门牌和联系人。

“以后再出错,您直接找我。”

邵师傅看了她一眼:“行,我再试试。”

他走后,我问她:“你就不怕他觉得咱们不专业?”

“地址都写错了,还怕人家觉得?”她把表格转给我,“你代码写得好,不代表不会犯这种错。先把错认了,师傅才肯继续接活。”

她说得对。

可我还是嘴硬:“我就是睡少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放到我键盘旁。

“那江总先吃点,别饿得把客户送到隔壁市去。”

第一个月结束,我们的试用店增加到七家。

我负责把原本零散的表格做成简单的报修页面,知禾一家家教店员使用,又把师傅的反馈汇总给我。

有一家店的店长嫌麻烦,说打个电话就能找人,为什么还要填表。

我听了很不服气,觉得他们不懂效率。

知禾把店长打来的语音放给我听。

背景里锅铲响成一片,店长一边接电话一边喊人端菜。

“你让他忙的时候打二十个字,他能喜欢才怪。”

“那怎么办?”

“先让他们发语音或者照片,我们帮着录。等用了几次,知道记录有什么用,再教他们。”

我嫌这样费人。

她却说:“现在只有七家,费得起。先看看他们真正需要什么,别把你觉得方便的东西硬塞给别人。”

我照她说的改了入口。

第二个月,一家店的烤箱反复出故障,店长拿着记录发现每次都是同一处零件出问题,找原来的供应商交涉,终于换了配件。

店长给知禾发了句谢谢,又介绍了隔壁两家。

我们离白板上的数字越来越近。

可我也知道,前世真正让公司摔下去的,不是第一单生意。

是我们以为抓住了大订单,就什么条件都敢答应。

4

第三个月,周启明又找上门。

他带来一位叫冯立的男人,自称在做餐饮供应链,手里有十几家加盟店。

前世,就是冯立签下了我们第一份大合同。

那时候我高兴得请全公司吃火锅,恨不得把合同裱起来。

半年后,他拖欠服务费,又要求我们先垫付一批设备维修款。

为了保住客户,我到处借钱,最后才发现他开的几家店早已资金紧张,所谓总部担保也只是他口头一说。

这一次,他坐在我们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窗边的薄荷。

“你们做得太小了。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们少走两年弯路。”

周启明在旁边接话:“老江,冯总是真的欣赏你。你看,这不又给你带机会来了?”

我翻着合同,没有立刻说话。

知禾坐在我身边,手指停在付款条款上。

“先服务六个月,验收后统一付款?”

冯立点头:“连锁店流程都这样。你们想做大,就要适应大客户的规矩。”

“维修费用由谁承担?”

“你们先垫,最后一起结。”

知禾抬头:“如果单店关门,或者加盟商不认账呢?”

冯立笑了:“小姑娘,做生意别一上来就想着人家赖账。”

我把合同合上。

“我们想合作,但不接受垫付全部维修款,也不接受六个月后才结算。”

周启明皱眉:“你知道这单值多少钱吗?”

“知道。更知道我们账上有多少钱。”

冯立往椅背上一靠:“那你们想怎么做?”

知禾拿出准备好的方案:“先选三家店试运行,服务费按月支付。维修由门店和师傅确认,费用直接结算,我们收服务费。三个月后效果好,再谈扩大。”

冯立看完,脸色不太好。

“你们这是怕我付不起?”

“我们怕自己付不起。”她坦然说,“我们只有这么多人,十几家一起上,做不好对您也有损失。”

周启明冷笑:“说到底就是没胆子。”

我看向他:“你愿意替冯总垫这笔钱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把合同推回去。

“冯总,方案您可以带回去看。条件谈不拢,这次就算了。”

两人离开后,我后背已经湿了。

知禾给我倒了杯水:“心疼?”

“心疼。看见那么大的数字,谁不心疼。”

她靠在桌边,轻声说:“我也心疼。但我们辛苦攒的不是一张大合同,是能活下去的本钱。”

我伸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你刚才真好看。”

“因为我替你省了钱?”

“因为你敢跟我一起拒绝钱。”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先放开,桌子要被你挤倒了。”

一周后,冯立没有回来。

他找了另一家服务商,周启明也跟着去了。

白板上的数字停在九,账上剩余的钱却每天都在减少。

房东来催下个季度的租金,我盯着银行余额,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拒绝得太快。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那份合同有坑,却没告诉我,绕开坑以后要怎么填饱眼前的肚子。

5

第十家付费客户,是知禾在医院门口谈下来的。

那天她母亲高血压复查,她陪着去,出来时看见医院附近的面馆门口排着人,老板正蹲在地上给维修师傅打电话。

店里的冷柜不制冷,备用柜又太小,几箱食材眼看要坏。

知禾没拿公司宣传册,只帮老板联系了邵师傅。

邵师傅忙着,让徒弟先过去检查,自己处理完手头的活再赶来。

冷柜修好时已经晚上九点。

面馆老板给他们一人煮了一碗牛肉面,问知禾怎么收费。

“这次您先付师傅的维修费。我们的服务可以试用一个月,觉得有用再签。”

老板喝了口汤:“你们不收介绍费?”

“收费会提前讲,维修报价也让您自己确认。”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常去的商户群推给她。

“群里都是附近开店的,谁家设备坏了能用得上。别乱发广告,不然我第一个踢你。”

知禾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两碗打包的面。

她母亲给我捎的。

“阿姨今天检查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血压控制得还行,要按时吃药。”

她把面放到桌上,打开手机给我看新加的群。

我接过手机,看见她的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块。

“怎么弄的?”

“骑车回来,袋子晃了一下。”

我赶紧拿冷水给她冲,又去楼下买烫伤用品。

回来时她正在回复群里的问题,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

我蹲在她面前,轻轻托起她的手。

她说:“没那么严重。”

“我知道。”

我小心地处理那片红,手却有点抖。

前世她也烫过一次,那天我忙着跟投资人吃饭,她发消息说不小心碰到了热水壶。

我只回了句记得买药,直到半夜回家,看见她自己缠好的纱布,才问了一句疼不疼。

她那时笑着说不疼。

后来我发现,她总是说不疼。

因为我每次都急着出门,仿佛只要她说疼,就会耽误我的大事。

“江砚。”知禾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你今天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

“以后不舒服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有点好笑,“你要是再这么紧张,我妈还以为我回来断了条胳膊。”

我也笑了,把她的手捂在掌心。

第二天,面馆老板正式签了服务协议。

知禾在白板上把九擦掉,写了个大大的十。

我站在旁边拍照,她一把抢过手机。

“得加上日期。以后回头看,才知道我们用了多久。”

她拍完又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她站在白板前,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把照片设成屏保,想到前世那些没来得及留下的瞬间,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可当天晚上,陶姐打来电话,说她店里的排风设备坏了,急需维修。

我们合作的师傅都在忙。

我联系了一个新师傅,对方拍胸脯说半小时到。

结果一个小时过去,人没到,电话也不接。

陶姐被迫提前关门,损失了晚上的生意。

她在电话里压着火:“小许,我信你才找你。你们要是做不到,就别答应。”

知禾站在窗边,安静听完,没有替自己辩解。

“陶姐,对不起。这次是我们没确认好,我明天过去,当面跟您说。”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我。

“师傅是谁找的?”

“我。”

“联系前查过他以前的接单记录吗?”

“朋友介绍的,我以为……”

“你以为他答应了就能做到?”

她声音不大,我却被问得抬不起头。

我着急证明公司能接住更多订单,连对方的情况都没核实。

第二天一早,我和知禾一起去了陶姐店里。

陶姐把账本摔在桌上:“你们一句对不起,我少卖的菜怎么办?”

我说:“这次是我的责任。我们退还这个月服务费,另外按协议承担约定的补偿。损失不够的部分,我们再商量。”

她盯着我:“你们赔得起多少?”

“赔不起您全部营业额,但该承担的我们不躲。以后接单前会先确认师傅的位置和时间,无法保证的单子不乱接。”

陶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让我们退了当月服务费。

“赔钱是小事,我怕的是下次还这样。”

知禾把新的师傅名单和联络方式放在桌上。

“这份给您。以后急了,您也可以自己联系,不用非得经过我们。”

陶姐看着那张纸,神色缓了些。

离开时,她喊住我们:“下个月再看看。要还是这么不靠谱,我可真换人。”

回到办公室,我把白板上的十画了个圈。

那不是可以炫耀的数字。

是十家店把事情交给我们以后,我们得一件件接住的责任。

6

我们请来了第一个员工,叫方圆。

她以前在物业做调度,接电话的速度比我写代码还快。

面试时,她问得最细的是工资发放日期和加班怎么算。

知禾把合同递给她:“目前公司小,制度不一定完善,但说好的工资不会拖。真遇到困难,会提前商量。”

方圆翻到最后,指着试用期一栏:“这句能不能改清楚?我上家公司就靠这句话扣过钱。”

我刚想说我们不是那种人,知禾已经拿起笔。

“你说得对,改清楚对大家都好。”

方圆入职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乱七八糟的师傅名单重新整理。

擅长什么设备、常驻哪片区域、什么时候有空,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还规定每次派单必须由师傅确认,超过约定时间没有回应,就提醒店家联系其他人。

我看着新表格,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

软件只是工具,工具后面的人能不能接住事,才决定客户会不会留下。

第四个月,付费客户涨到十八家。

收入仍不算多,但扣掉房租和工资后,第一次没有亏钱。

知禾在月底对账时,把那行数字给我看。

“净剩四百二十七。”

我认真看了三遍。

“够买两只烤鸭。”

“还得留下交水电。”

“那就买一只。”

她笑得趴在桌上:“江砚,你这总经理当得真有出息。”

晚上我们拎着半只烤鸭去看她母亲。

许阿姨住在老小区五楼,楼道的灯时亮时不亮。

她以前在食堂工作,退休后腿脚不太好,最担心知禾跟着我吃苦。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块鸭肉,又问:“你们那公司,现在到底有没有赚到钱?”

知禾抢着说:“赚了,四百二十七。”

阿姨筷子停在半空。

“一个月?”

“嗯。”

“你俩分?”

我说:“发完工资剩的。”

阿姨这才把肉放进我碗里,脸色依旧不太放心。

“我不是嫌你们赚得少。知禾从小就倔,认准什么事,摔了跤也不说。你们谈恋爱,我管不着,可她的钱投进去,总得留个凭证。”

我把手机里拍的协议和登记信息找出来,递给她看。

“阿姨,她是股东,四成。公司的事她有权知道,也有权决定。”

阿姨看得很慢,反复确认女儿的名字。

“真写上了?”

“写上了。”

知禾低着头吃饭,耳根却红了。

阿姨把手机还给我,忽然叹了口气。

“她爸当年做生意,家里的钱拿去填窟窿,每次都说过几天就还。后来人走了,欠条一堆,别人上门才知道到底欠多少。”

知禾的筷子轻轻碰了下碗沿。

我以前只知道她父亲去世得早,不知道她们母女还经历过这些。

阿姨看着我:“我不是说你跟他一样。我就是怕她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连怎么回事都弄不明白。”

我郑重地点头。

“公司的账她每个月都看,借钱和大额支出也要一起决定。以后有困难,我们先商量,不瞒她。”

阿姨没再说什么,起身给我们盛汤。

回去的路上,知禾一直很安静。

走到楼下,她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跟你意见不一样,你会不会后悔给我股份?”

“会生气。”我想了想,“但不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该有。意见不一样,就把话说清楚。”

她望着我,眼里闪过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牵住她的手,答应得很痛快。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会回来找我。

7

半年后,一家叫盛桥的餐饮集团找到我们。

他们在本市有十二家直营店,想找一家能做设备维护记录和调度的服务商。

负责人梁曼三十多岁,说话干脆,第一次见面就问:“你们最多能同时处理多少家店?”

我没有报一个漂亮数字。

“现在的人员和师傅网络,稳定覆盖三十家以内。再增加需要招人,也需要扩大合作范围。”

她看了看我们的案例:“敢把上限说出来,倒少见。”

我把陶姐那次投诉也写进了演示材料,说明我们怎么调整流程。

梁曼翻到那页,抬头看我。

“你不怕我觉得你们不靠谱?”

“怕。但我们确实犯过错,也确实改了。您可以打电话问陶姐。”

她没有当场表态,只让我们一周后提交试点方案。

走出会议室,我兴奋得想抱知禾。

她却抱着电脑,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梁曼说的是十二家直营店,但方案里还提到未来可能接入加盟店。你刚才答应,系统可以按他们的流程改。”

“我说的是可以讨论。”

“你说的是没问题。”她打开录音,“我提前问过她,同意我们录会议纪要。”

录音里,我的声音清清楚楚。

“只要合作,系统怎么改都没问题。”

我脸上一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知禾停下脚步,“如果他们要求我们为一家客户做一整套专属系统,现有客户怎么办?钱又够不够?”

“这是大机会。”

“我知道,所以更要算清楚。”

我刚想反驳,手机响了。

梁曼发来消息,列了几项希望试点前完成的功能,其中两项涉及不同门店之间的数据权限。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要多花一个月,还需要请外面的开发帮忙。

知禾看着我的表情,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我们在办公室把成本算到十一点。

如果完全按盛桥要求做,首笔服务费大半会花在开发上,现有客户的改进也要推迟。

但如果拒绝,盛桥可能换供应商。

我盯着表格,想起前世失败后的那间地下室。

那时我拼命想拿到更大的客户,好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空谈。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冲。

“可以先接下来,再慢慢调整。”我说。

知禾把电脑转向我:“账上只够多请一个人三个月。要是盛桥验收拖延,工资怎么办?”

“我可以先不拿。”

“你不拿,方圆也不拿吗?师傅的钱也拖着吗?”

“我没说拖他们。”

“可你在用最乐观的结果做决定。”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是不是太谨慎了?公司要发展,总不能永远守着那十几家店。”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来。

“我不是不想发展。我想知道,我们拿什么承担失败。”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要是事事都算到万无一失,还创什么业?”

“江砚,冒险和不看账不是一回事。”

她站起来,把整理好的预算打印出来,放到我面前。

“明天我会提一个分阶段的方案。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按协议讨论,别拿谁胆子大压人。”

她背起包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不重,却砸得我心里发空。

我坐了很久,打开她留下的表格。

最下面有一行,她把自己的工资也算了进去。

旁边备注:不能再把人的生活当成随时可以取消的成本。

我想起她母亲饭桌上那句“什么都不知道”。

也想起前世的自己,一次次说再撑一撑,却从没认真问过她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梁曼发消息,请求重新讨论试点范围。

知禾来时,我已经把昨晚修改过的方案放在她桌上。

“我昨天说话冲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坐下。

“你是觉得我说得对,还是怕我生气?”

“两样都有。”我坦白,“我想拿下盛桥,想得有点急。但你说得对,我不能替所有人赌。”

她终于拉开椅子。

“那今天我们一起去谈。你负责讲技术,我负责讲试点和费用。”

我点头:“听许总的。”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松了一点。

8

梁曼看完新方案,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们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承认:“昨天我表达得太满,回去算过成本,发现有些功能不能在试点前完成。这是我的问题。”

“如果别家能做呢?”

“您可以比较。我们愿意先拿三家店试点,现有功能覆盖报修、派单和记录,新增权限分两阶段交付。第一阶段做不到的,我们写明白。”

梁曼转向知禾:“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不愿意为你们的学习成本买单?”

知禾说:“考虑过。所以第一阶段按现有服务收费,新增开发单独报价,您可以选择做,也可以不做。”

“你们这样,报价可不低。”

“我们规模小,不能靠低价抢单,再靠拖延和额外收费补回来。”

梁曼没有被这话打动,拿出另一份报价。

对方愿意一次覆盖十二家店,价格比我们低了三成。

我看见报价公司名称,心里一沉。

是周启明现在所在的公司。

前世他擅长谈条件,先把客户拿下来,再把压力往我们身上推。

但这一次,我不能因为认识他,就认定他们做不到。

梁曼说:“给我一个选你们的理由。”

知禾拿出三份记录。

一份是陶姐的投诉和处理,一份是面馆冷柜的维修记录,最后一份是我们和师傅确认后的响应范围。

“我们不能保证每次都比别人快,但可以让您知道进度、报价和谁负责。试点期间,您随时可以抽查。”

梁曼翻完,说要回去讨论。

走出大楼,知禾在台阶上坐下来。

“腿软?”我问。

“饿的。”她看我一眼,“你今天认错倒挺快。”

“昨天回家反省了。”

“反省出什么?”

“许总说得对。”

她拿文件夹拍了我一下。

三天后,梁曼选了周启明那家公司。

理由很直接:覆盖范围更大,报价更低。

电话挂断后,我在办公室站了好一会儿。

方圆小心翼翼地问:“没成?”

“没成。”

她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

知禾说:“该骂就骂,今天不扣钱。”

大家都笑了,我却笑不出来。

晚上我陪知禾去买菜,在超市看见打折的牛排,拿起来又放回去。

她看见了,直接扔进购物车。

“输了单子就不吃饭了?”

“有点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她推着车往前走,“可人家报价低,覆盖多,我们现在确实比不上。回去把能做的做好,下次再争。”

我跟在她身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跟着我很没出息?”

她停下车,回头看我。

“我跟你一起开公司,不是跟着你乞讨。生意没谈成,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顿了顿,又伸手捏我的脸。

“不过你要是再偷着把牛排放回去,我会觉得你很小气。”

那天晚上,她煎牛排,我煮面。

油烟机声音很大,我们隔着锅说话,谁也听不太清。

她把煎得最好的一块夹给我,我又切一半放回她盘里。

前世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也吃过这样一顿饭。

只是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失败,连她把最后一块肉留给我都没留意。

这一次,我看见了。

9

盛桥的合同没拿到,我们失去了一个扩张的机会,却也因此空出时间,把已有客户服务做扎实。

方圆建议按照商圈划分师傅,减少跨区奔波。

知禾去跟几家门店谈统一巡检,把原本零散的报修变成每月一次的检查。

邵师傅起初不乐意。

“设备没坏就去看,人家肯掏钱?”

知禾给他看了三家店的记录。

“冷柜连续两次温度不稳,如果早一点处理,可能就不用等到一整柜食材报废。我们不说一定能防住所有故障,只说检查哪些项目、发现问题怎么处理。”

邵师傅看完,提出另外两项容易被忽视的检查。

“这个得加上,不然真坏了,店家会以为你们查过。”

两人吵了半天,最后定出一张清单。

第一次巡检结束,面馆老板发现冷柜门封条老化,花了一笔小钱换掉。

一个月后,附近一家店的冷柜漏冷,食材损失不少。

面馆老板在群里说了自己的经历,又给我们介绍了三家客户。

收入慢慢涨起来。

知禾提出给方圆加工资。

我同意,又提议拿出一部分钱,请大家吃顿好的。

方圆举手:“能折现吗?”

知禾笑得直拍桌子:“听见没,江总的豪情被现实打败了。”

最后饭也吃了,奖金也发了,只是饭店选在楼下的小馆子。

吃到一半,周启明给我打来电话。

“老江,出来聊聊。”

我走到门外,他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盛桥的单子,你是不是背后跟梁曼说什么了?”

我皱眉:“单子不是你们拿走了吗?”

“拿走了,她现在又挑毛病。说什么三家店的派单记录对不上,要求我们补人。”

“记录对不上,你找我干什么?”

“她拿你们那套试点方案当标准。”他盯着我,“你是不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要求,故意给我挖坑?”

我差点气笑。

“方案是你们报价前她就拿到的。你们接单的时候没看清,还是看清了觉得做不到也能先答应?”

周启明脸色难看。

“做生意谁不是先把单子拿下来?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是我错了。”

“现在有许知禾管着你,你倒成了正人君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是管着我,她是我合伙人。你对我们的方案有意见,找我说,别拿她出气。”

周启明把烟捏弯,扔进垃圾桶。

“行。等你们什么时候缺钱了,看看她还肯不肯跟你一条心。”

他走后,我站在路灯下,冷风吹得脖子发凉。

知禾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他又说什么了?”

“说你管着我。”

她把外套披到我肩上:“他说得对,你今天第三杯酒已经超标了。”

我抓住她的手。

“知禾,要是以后真缺钱……”

“那就开股东会,算账,想办法。”她看着我,“别提前替我决定,也别提前替我认输。”

我握紧她的手,带她回了屋。

10

真正缺钱的时候,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冬天第一场大雪落下来,城西一片商圈停电,几家店的冷柜和排风设备接连出问题。

我们的师傅忙了整整两天,方圆嗓子都哑了。

第三天早上,梁曼打来电话。

盛桥原来的服务商无法按约定覆盖门店,双方正在处理合同问题。

她问我们,愿不愿意先接两家最急的店。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清楚原服务商的退出范围,又把邵师傅和另外两位师傅叫到办公室,确认人手和距离。

知禾把临时服务的费用、责任和结算时间逐项写清楚。

梁曼看完说:“你们现在越来越像一家正经公司了。”

知禾答:“我们一直很正经,只是以前穷得不太像。”

梁曼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声。

两家店的故障都不算复杂,难的是其中一家冷柜故障反复,店长怀疑师傅每次只修表面。

邵师傅检查后发现,设备背后的散热空间被堆货堵住,机器长期过热。

他把货架挪开,又给店长画出需要留出的距离。

“我把零件换了,要是后面继续这么堆,还得坏。”

店长有些不服:“以前师傅也没说过。”

知禾把照片和记录发给他。

“您可以让原来的师傅一起看。我们不能保证以后完全不坏,但这个位置确实需要调整。”

店长找来商场物业核对,最后同意改动货架。

两周后,梁曼把六家直营店的服务交给我们,按月结算。

这一次我们没有庆祝太久。

人手不足的问题摆在眼前。

我找了一个做过类似系统的开发,方圆也带了新人。

新办公室押金、设备、工资一起压上来,账面看着比以前热闹,真正能动的钱却少得可怜。

我曾经以为拿到订单就会安心。

拿到以后才知道,承诺越大,每个月睁眼要付出去的钱也越多。

知禾做了一张现金流表,贴在我的电脑旁。

“未来三个月,哪笔钱什么时候进来,哪笔钱什么时候出去,别只看合同金额。”

我拿笔在上面画圈。

“盛桥这个月的款应该能按时到。”

她提醒我:“应该,不是已经。”

结果月底,盛桥财务系统调整,付款延迟。

梁曼给了明确的预计时间,但工资和房租等不了。

我盯着表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借钱。

前世也是这样。

一笔款没到,我先找周启明借,再拿后面的订单作保证。

后来每一笔新收入都提前有了主人,公司看着还在转,实际上已经被掏空。

我拨通银行的电话,问了小微企业贷款需要的材料。

对方说可以先提交申请,审批和放款需要时间,也不保证一定通过。

知禾听完,说:“可以准备,但不能把没到手的钱当成解决办法。”

“我知道。”

我说知道,手却已经伸向通讯录。

周启明昨天发来一条消息,说手里有笔闲钱,可以帮我周转。

我没回。

那条消息像根刺,提醒我眼前有一条最快的路。

只要打过去,他大概愿意借。

代价是什么,我却不敢细想。

11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家,知禾已经睡了。

她把台灯留给我,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胃药。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周启明发消息。

我只问了一句:你说的周转,什么条件?

他很快回过来:见面聊。

第二天下午,我借口去见客户,独自去了约好的茶馆。

周启明瘦了一些,衬衫袖口没以前平整。

“盛桥把几家店交给你们,我还以为你过得多好。”

“说条件。”

他给我倒了杯茶。

“二十万,借半年。利息按正常约定。你把你手里预留的那部分股份,优先给我谈。”

我皱眉:“借钱和股份是两件事。”

“当然是两件事。借款到期还钱,股份另谈价格。我也不是白给你送。”

条件看上去没有前世那么狠。

可他要的恰恰是我们留给未来骨干的份额。

“我不能一个人决定。”

“你手里的股份,你都不能决定?”

“公司当初有约定,涉及这部分安排要一起商量。”

周启明笑了。

“你这是当老板还是给女朋友打工?”

我站起来:“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他脸色一沉:“江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缺的就是这二十万。工资一拖,员工先走,客户再跑。等到那个时候,你连跟我谈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回头,走出茶馆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以为自己守住了底线。

直到回到办公室,看到知禾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我的手机。

我出门太急,把工作手机落下了。

周启明发来一条消息:刚才的条件你再考虑,先别告诉许知禾,她只会坏事。

屏幕亮着,字清清楚楚。

知禾没有碰手机,只抬头看我。

“你去见他了?”

我张了张嘴。

“见了,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想先听听他怎么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现在。”

“如果他条件好,你是不是打算谈妥了再说?”

“我不会不跟你商量。”

她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说去见客户?”

我答不上来。

我确实怕她反对,也怕她看见我在走回头路。

我想先证明自己能够处理,再把一个安全的结果交给她。

知禾拿起桌上的现金流表,纸边被她捏得发皱。

“你答应过我,不瞒着我。”

“我只是去听条件,没有签字,也没拿钱。”

“所以要等你签了字、拿了钱,我才有资格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发颤,“股份写上我的名字,不是让我坐在办公室等你把结果通知我。”

我伸手去拉她,她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妈当年每天算着买菜的钱,以为家里再省一省就能过去。后来债主上门,我们才知道,我爸早就把房子抵了。”

“我没有抵房子。”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盯着我,眼里那点原本还压着的火终于烧起来。

“你要我等到房子没了才生气?”

“知禾,我说错了。”

“你不是说错了,你是觉得只要最后没出事,瞒我就不算什么。”

她把现金流表放回桌上,拿起包。

“今晚我回我妈那里住。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把你见过谁、谈过什么,全说清楚。”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按下电梯。

“知禾。”

她没有回头。

“我需要想想,跟你做合伙人到底要怎么做。”

电梯门合上,我从反光的门板里看见自己。

我拿股份证明过一次诚意,却又在遇到困难时,用熟悉的方式把她挡在门外。

那一晚,出租屋里只剩风扇吱呀响。

桌上有她没带走的发圈,我捏在手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重来一次并不会自动让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12

第二天开会,方圆和负责财务的兼职会计也在。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自己去见周启明的事,包括他的借款条件。

说到我谎称见客户时,我听见方圆轻轻吸了口气。

知禾坐在我对面,没有替我遮掩。

“目前没有签任何文件,也没有收钱。”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展示出来,“但我不该瞒着大家。以后涉及借款、股权和超出预算的支出,先在群里说明,再按约定决定。”

方圆问:“工资会不会发不出来?”

“现有资金够发这个月,房租和下个月工资有缺口。银行在审核申请,盛桥的款预计两周后到,但不能只靠这一个时间。”

她低头算了算:“我有房贷,工资不能拖太久。”

“我知道。”我说,“如果需要调整,我们提前说,不会让你干完活才发现拿不到钱。”

知禾打开电脑,把她昨晚做的几个方案投到墙上。

第一,跟房东商量分两次付租金。

第二,请盛桥确认付款进度,并讨论能否先结算已完成的部分。

第三,暂停不影响现有服务的新开发,减少外包费用。

第四,银行贷款继续申请,同时由股东讨论是否追加借款,明确金额、期限和风险。

她没有把自己的存款列进去。

我看着她,心里一紧。

以前每到这种时候,她总会先说自己还有钱。

现在她终于不肯把退路直接交出来了。

我既难受,又替她高兴。

“我先去找房东。”我说。

方圆负责联系现有客户,确认近期服务安排,兼职会计整理银行需要的材料。

知禾去见梁曼。

会议结束后,我想跟她单独说两句,她却先拿起外套。

“下午要去我妈那边一趟,晚上把结果发群里。”

我跟到门口。

“你还生气吗?”

她停住脚步。

“生气。不是因为你差点借钱,是因为你遇到麻烦,第一反应还是把我排除在外。”

“我会改。”

“我听见了。”她看着我,“但我现在不想靠一句话就当没发生。”

她走后,我去找房东。

房东最初不答应,说租金是合同约定,他也要还贷款。

我把我们的付款记录和当前情况给他看,提出先付一半,剩下一半在约定时间补齐,并愿意写进补充协议。

他问:“要是到时候付不上呢?”

“那按协议承担违约责任。您可以把我们之前按时付款的记录一起考虑。”

房东沉默半天,最后同意宽限半个月。

我走出楼道,给知禾发了消息。

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收起来。

该做的事不能因为她没消气就不做。

梁曼那边的消息比我们预想的好一些。

盛桥无法提前支付未到期部分,但已验收的服务费可以先走单独流程。

款项到账仍需几天,却足以缩小缺口。

银行申请也有了进展,但要求补充材料。

我们没有突然获得一笔从天而降的钱,只是把一个大窟窿拆成几个能够处理的小问题。

三天后,知禾母亲打电话给我。

“知禾这几天睡得不好,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有找借口,把自己瞒着她去见周启明的事说了。

阿姨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来家里一趟吧。不是替她说情,是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13

许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借条,还有一本记账本。

知禾父亲去世后,她靠在食堂加班、给人做零活,花了好几年才把家里的债理清。

“那时候有人上门,说你叔叔借了钱。我问他借条,他拿不出来,只说你叔叔答应过。”

阿姨翻开账本,指着一行字。

“这笔我后来没还,因为确实没有证据。可知禾那年才十几岁,放学回来,看见有人堵在楼道里,吓得一晚上没睡。”

我看着那行被反复划过的数字,喉咙发紧。

“她那时候就说,以后谁的钱都要写清楚,谁说了算也要写清楚。她不是不相信人,是吃过不知道的亏。”

我问:“她跟您说了什么?”

“说你们公司遇到困难,她会照合伙人的责任处理。感情的事,她自己想。”

阿姨把铁盒盖上。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拿这些去哄她。我只想让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点头。

出门时,知禾正好回来。

她拎着两袋菜,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妈找你?”

“嗯,给我看了以前的账本。”

她脸色变了变。

“她不该……”

“是我该知道。”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会拿这个要求你原谅我。”

她没有松手。

“江砚,我不是永远不能接受风险。钱投进公司那天,我就知道有可能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总想把风险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像这样就是保护我。”她抬头看我,“可我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钱。我可以决定陪你赌多少。”

楼道里有人上楼,我们侧身让开。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说:“你说得对。我不是怕你承担不了,是怕你不同意,怕你觉得我没本事。”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

那天去茶馆,我不只是怕她担心。

我还想像以前一样,当那个拍板的人,把危机解决后再等她夸一句厉害。

知禾望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有没有本事,我看得见。你犯错,我也看得见。你让我参与,我才能决定还要不要跟你一起走。”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

“以后我有瞒着你的念头,先告诉你我想瞒。听起来很蠢,但我想从这儿开始。”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一下。

“确实挺蠢。”

“你可以监督。”

“我没空一天到晚盯着你。”

她提起袋子,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银行的材料我今晚看。还有,明天我会回办公室,不代表我们已经和好了。”

“好。”

“你也别天天站在我家楼下等,我妈会以为你没地方吃饭。”

我抬头看她:“我确实没吃晚饭。”

她瞪我一眼,打开门。

“进来洗菜。吃完回你自己家。”

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阿姨给我们夹菜,知禾照常说工作上的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把鱼刺挑到我碗边。

我看着那根鱼刺,心里发酸。

但我知道,她肯让我坐下来吃饭,已经不是一张股份证明能换来的事。

14

盛桥的第一笔款到账那天,方圆在群里发了三个感叹号。

工资按时发了,房租也补齐。

银行贷款最终批下来一小部分,比我们申请的少,却足够作为周转备用。

我没有急着动用,把贷款合同和还款计划发给知禾,又约会计一起看。

知禾说:“这笔钱先留着,不能因为账上多了就扩大支出。”

我回:“同意。”

她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这是我们吵架之后,她第一次在工作消息里用表情。

我对着那个小黄脸看了半天,差点截图收藏。

方圆从背后经过,看见了。

“江总,你这是在研究什么新功能?”

“研究怎么让客户满意。”

“哦。”她看了一眼屏幕,“那许总满意了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笑着走了,笑声传到办公室另一头。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账上有钱就结束。

盛桥要求我们提交下一季度的服务计划,其中包括两家新开门店。

与此同时,原来的小客户也越来越多,接单量比两个月前翻了一倍。

我们需要再找师傅,却不能只看谁报价低。

知禾联系了几个同行,又陪邵师傅走访合作维修点。

她回来时鞋底全是泥,把资料摊在桌上。

“有一家报价最低,但上次维修记录不完整。另一家贵一点,师傅愿意接受抽查,也肯说明哪些型号不接。”

我问:“你倾向哪家?”

“第二家。但先试一个月,别签排他。”

我们谈妥了试用条件。

没想到第一周就出了问题。

一家新合作的师傅到店维修,拆开机器后发现需要更换零件,却没有先确认价格,直接换了。

店长收到账单,认为费用过高,拒绝付款。

师傅在电话里也很委屈:“不换零件,店里晚上没法营业。我先修好还有错?”

知禾问清楚情况,先让店长保留拆下来的旧件,又请邵师傅核对零件型号和市场报价。

价格并非离谱,问题在于事先没有征得同意。

她约了店长和师傅见面,我也跟着去了。

店长把账单拍在桌上:“你们说好报价确认,现在让我认这笔钱?”

师傅急了:“我干了一下午,总不能白干!”

两人越说越大声,餐桌旁的客人都看过来。

知禾把账单拿过来,先向店长道歉。

“没有确认价格就更换,是流程没执行到位。您有理由不接受这个结果。”

师傅涨红了脸:“那我材料钱谁出?”

“材料和工时都要算,但不能让店长承担全部未经确认的风险。”她看向我,“公司承担一部分,你们双方再商量剩下的合理费用。”

我点头:“这次是我们合作流程没交代清楚,公司先承担三成。店长您看,剩余部分按核对后的价格结算,行不行?”

店长仍不满意:“凭什么我要付七成?”

知禾没有逼他,拿出师傅到场时拍的照片和旧件。

“机器确实修好了,零件也确实换了。您可以再找人核实。核实后如果认为价格不合理,我们继续谈。”

最后店长找了熟悉的维修店询价,确认费用大致合理,同意付六成,公司承担四成。

师傅拿到钱后,仍然嘟囔我们太向着客户。

邵师傅把他拉到一边:“人家没说你手艺不好,是你没问清楚就动手。下回先拍照报价,省得大家吵。”

回去路上,我看着知禾。

“公司多承担一成,你不心疼?”

“心疼。但那位师傅愿意把旧件留下,也承认没先报价。我们付出这笔钱,把规则重新讲清楚,比谁都不让、最后一起散伙强。”

她顿了顿,“当然,要是他下次还这么干,就不能继续合作。”

我忽然想起前世,我总把她处理的这些争执叫作小事。

客户没闹到我面前,师傅没撂挑子,我就以为一切自然发生。

“知禾。”

“嗯?”

“以前我是不是经常没看见你做的事?”

她有些奇怪地看我:“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我怔住。

那些她不知道的以前,只有我记得。

“刚创业的时候。”我说,“你跑客户、处理投诉,我总觉得这些事谁都能做。”

她想了想:“你确实有过。后来你改了。”

她说的是这一世。

我却想起另一条时间线上,她把纸箱抱走时,我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对不起。”

她盯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今天又发烧了?”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回握。

她的手停在我掌心里,给了我一点时间。

15

春天到了,办公室窗边的薄荷长出新叶。

知禾从家里搬回来那天,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

我去楼下接她,她把箱子交给我,又把一盆新的小葱塞进我怀里。

“我妈种的,说你上次煮面连根葱都没有。”

“阿姨是不是嫌弃我?”

“她说你洗菜还算干净,可以继续考察。”

我提着箱子上楼,心里高兴得像第一次追到她。

进门后,她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先坐在沙发上。

“我们谈谈。”

我把水倒给她,坐在对面。

“这段时间你把事情都放到明面上,我看到了。”

“以后也会这样。”

“你不用急着保证。我愿意回来,是因为我还喜欢你,也愿意看看我们能不能继续。”

她低头摸着杯沿,声音轻下来。

“可我不想以后每吵一次架,就靠我搬出去提醒你。我想要的是,你难的时候也能想到找我,而不是等你一个人处理完。”

“我会练。”

她抬眼:“这种事还能练?”

“能。比如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刚才看见你上楼,差点想把你抱起来转一圈。但我怕你觉得我又在用高兴掩盖问题。”

她忍不住笑了。

“你可以抱,但不许转。楼道窄,上次你差点撞到我妈。”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肩,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环住我。

我们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她的体温。

真正失而复得,才知道一个拥抱也能让人心口发疼。

“江砚。”

“嗯。”

“你最近老是这样,像我随时会不见。”

我收紧手臂,又怕勒疼她,赶紧松了些。

“我做过一个梦。”

我没有说重生,只说梦见公司垮了,我们分开,她抱着一盆薄荷走出门。

她听完,半晌没出声。

“梦里我为什么走?”

“因为我让你失望了。我把你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还让别人觉得你只是来帮忙。”

她轻轻叹气。

“那梦里的我走得对。”

我被她噎住。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不能。”她抬头看我,“不过现在的我还在。你要是怕,就多看看眼前。”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愣了愣,拽住我的衣领,又亲回来。

小葱倒在沙发边,泥土撒了一地。

她看了一眼,推开我。

“先扫地。”

“气氛都到这儿了。”

“葱也到地上了。”

我们蹲在地上捡土,她笑得肩膀直抖。

那天晚上,她把衣服重新挂进衣柜,跟我的衬衫挤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旁边翻身,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落下。

第二天,公司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发函方是周启明所在的公司。

他们认为我们的部分客户记录和服务方案使用了他们的商业信息,要求停止使用并赔偿。

我盯着那封函,脑子嗡了一声。

知禾接过去看完,问我:“有可能吗?”

“盛桥的方案是我们自己做的,客户记录也来自我们服务过的门店。”

“周启明以前有没有接触过内部资料?”

“公司成立前,他看过我们早期的客户调研。但那时候还没有这些记录。”

她把函放下。

“先找律师,不跟他在电话里吵。”

我却已经拨了周启明的号码。

他接起来,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

“你凭什么说我们用了你们的信息?”

“盛桥有几家店,设备清单和问题记录都在我们原来的系统里。你们接手后,怎么那么快就知道哪些设备容易出问题?”

“店长自己提供的,还有我们上门检查的记录。”

“那你拿证据出来。”

我攥紧手机。

“你是觉得我们拿到盛桥的单子,心里不痛快?”

他沉默几秒。

“我在那家公司负责项目,现在他们认为资料泄露,让我解释。我也得保住自己的工作。”

“所以你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如果不是你们拿了,查清楚对你们也有好处。”

电话挂断,我气得想把手机摔出去。

知禾按住我的手。

“骂他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那先把资料来源整理出来。每家店什么时候给的清单、谁上门看的、记录在哪里,都找出来。”

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好。”

16

律师看过材料后,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立刻说对方毫无道理。

“律师函只是对方提出主张,不等于事实已经成立。你们要做的是把资料来源、接触范围和时间线整理清楚。”

他提醒我们保留原始记录,也不要擅自删除或修改已有文件。

方圆翻出派单记录,知禾联系门店确认资料提供的时间,我核对系统日志和文件版本。

事情比我想的麻烦。

有一家店的设备清单,确实是周启明以前发给我的。

那是公司成立前,他为了介绍客户,发来的一份样表。

后来我们没有签那家店,但我在做演示时参考了表格字段。

我把情况告诉律师和知禾。

知禾问:“你之前为什么没想起来?”

“那只是一份设备分类样表,没有价格和客户联系方式,我以为不重要。”

律师说:“不要先自行判断重不重要。把原文件、发送时间和用途都列出来,我们再分析。”

我把邮件找出来,连同后续修改记录一起交给他。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方圆对着电脑打了个哈欠,突然说:“这家店的清单不是他们给的,是店长拍照发给我的。”

她翻出聊天记录,照片上有门店日期和设备铭牌。

知禾又找到当时上门检查的照片。

一条条记录拼起来,终于能看清我们每一项数据从哪里来。

律师建议我们正式回复对方,说明资料来源,同时请对方明确具体主张。

他也指出,早期样表的字段比较常见,但我们仍应保留完整来往,避免把自己的猜测当成结论。

回复发出后,盛桥那边也听说了争议。

梁曼约我们见面,开门见山:“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新店的合作先暂停。”

我心里一沉。

“现有六家呢?”

“现有合同继续执行,但我们会加强审查。如果涉及客户数据,我们有责任问清楚。”

知禾把整理好的来源记录递给她。

“这是现有门店资料的取得过程。涉及您方内部信息的部分,我们愿意配合核对。”

梁曼看了几页。

“你们知道暂停新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但在问题没弄清楚之前,您谨慎是应该的。”

走出会议室,我狠狠踢了一下台阶旁的石子。

石子撞在花坛边,又弹回来。

我更烦了。

“我们明明没偷,为什么还要停?”

知禾站在我旁边,没有马上安慰。

“她要对门店负责。换成我们,也会先弄清楚。”

“我知道,可我就是憋屈。”

“那就憋着,把证据拿出来。”

我抬头看她。

她伸手把我皱起的领口拉平。

“江砚,你可以生气。生完气,我们继续干活。”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许总,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她认真想了想,“你刚才踢石子的样子很像小学生。”

我被气笑了。

“这也叫好听?”

“我没说是好话。”

回公司后,我们把新店暂停的消息告诉团队。

方圆问:“会裁人吗?”

“目前不会。”我把账上的情况讲清楚,“但新功能先放慢,大家的工作安排可能调整。有变化提前说。”

新人小贺松了口气,又问:“网上有人说我们偷客户资料,要不要解释?”

知禾打开他发来的帖子。

帖子没有点名,却把盛桥、设备维护和我们的办公楼位置都写得很清楚。

下面有人猜是哪家公司,也有人说创业公司为了抢客户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气得想用公司账号逐条回复。

律师提醒我们,先固定内容和发布时间,公开回应只说能够证明的事实,不泄露客户信息,也不要随意指控对方。

于是我们发了一份简短说明:公司已经收到相关主张,正在配合核实,现有服务记录和资料来源均有留存,后续将依法处理。

评论没有立刻消失,甚至有人说我们心虚。

但第二天,陶姐在商户群里说:“他们来我店里修东西,哪次几点到、换了什么,都有记录。我只说我见过的。”

面馆老板也说了自己的经历。

不是所有人都替我们说话,但那些曾经被认真对待过的人,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事实讲出来。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眼眶有点热。

知禾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

“客户不是白跑的。”

“嗯。”

我想起她当初拿着手机,一个门店一个门店地解释为什么要留下记录。

那时候我嫌慢。

现在这些慢,成了我们站稳的东西。

17

争议持续了一个多月。

对方终于列出具体项目,其中两项来自盛桥门店自行提供的资料,另一项则是设备分类样表。

律师带着我们的原始记录和修改过程,与对方沟通。

对方提出的样表内容里,大部分是设备型号、安装位置和保修时间等常见字段。

周启明当初发送样表的邮件里,也写过“给你们参考,看客户信息怎么整理”。

但律师没有因此掉以轻心,仍把样表和现有系统逐项对照,说明我们后续增加的字段及其来源。

盛桥配合核对了门店资料提供的经过。

梁曼告诉我:“店长们确认过,有些信息是他们主动给你们的。我们也查了内部权限,没有发现你们从原服务商系统取数据的记录。”

我问:“新店能恢复合作吗?”

“先别急。我们的审查还没完全结束,结果出来会通知你们。”

我放下手机,看见知禾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日期。

“你干什么?”

“算新店暂停以后,现有收入能撑到什么时候。”

“你就不能先高兴一下?”

“我高兴。”她回头,“高兴完还得发工资。”

我过去抱住她,故意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用笔帽敲我的手:“别压着我写字。”

“许总,咱们要不要给自己放半天假?”

“今天下午有客户巡检。”

“那明天?”

“明天我妈复查。”

我叹气:“跟合伙人谈恋爱真难。”

“你可以申请排期。”

“申请下周六。”

“通过。”

她在白板角落画了个小勾。

下周六,我们陪阿姨去商场挑电视。

阿姨嫌大的贵,站在小屏幕前看了半天。

知禾问:“您不是说看字幕费劲?”

“我戴眼镜就行。”

“戴眼镜也要看大的。”

她拿出自己攒下的钱,选了一台尺寸合适的。

店员问要不要分期,她摇头,说全款。

付完钱,她盯着收据看了几秒。

我以为她心疼,正想说我来出一半,她已经把收据拍给母亲看。

“妈,我自己买的。”

阿姨嘴里还说乱花钱,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送货的人到家安装时,知禾蹲在电视柜前整理线,阿姨拿着抹布擦了又擦。

我站在门口,想起前世她给我垫钱那年,阿姨家的旧电视经常雪花满屏。

她说等赚了钱就换。

后来公司垮了,她把这个愿望推了又推。

这一世,电视终于亮起来,画面清清楚楚。

知禾回头问我:“站着干什么,过来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阿姨把遥控器交给她,她却塞给我。

“你试试。以后来看球赛,别说我们家电视拍两下才有声音。”

我按下开关,屏幕里传来解说声。

她靠在我肩上,阿姨在厨房切水果。

这场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却看得眼睛发热。

晚上回家,周启明给我发消息,约我见面。

我把消息递给知禾。

“他约我,你要一起吗?”

她看了一眼:“你去吧。见完告诉我谈了什么。”

“放心。”

这次我没有删消息,也没有编理由。

18

见面地点还是那家茶馆。

周启明比上次更瘦,眼下青了一片。

他开门见山:“公司查过了,暂时不会继续追究。那份样表是我发给你的,邮件记录也在。”

我看着他:“帖子呢?”

“不是我发的。”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们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同事抱怨过,说你们接手盛桥太快,可能用了我们以前的资料。我没想到他会发到网上。”

“你没有证据,就把猜测说成可能的事实。客户看见帖子,员工担心丢工作,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会让他删帖,也会跟公司说明。公开道歉的事,我得跟他商量。”

“我们会保留追究的权利。你让他尽快处理,律师会跟你们联系。”

他苦笑:“你现在跟我说话,一口一个律师。”

“你给我发函的时候,可没念大学四年的交情。”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不甘,也有疲惫。

“我当初找你合作,是真的觉得你有本事。你写东西快,肯熬,我能拉客户,我们本来可以做得很好。”

“你也是真的看不上知禾。”

“我觉得她会影响你做决定。”

“她确实影响了。”我说,“要不是她,我可能又会为了拿单子把公司赔进去。”

周启明扯了扯嘴角。

“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敢赌,输了也认。”

“以前输了,不止我一个人认。”

我想起前世他在清算会议上,把一叠欠款文件推到我面前。

他那时说,我占的股份最多,责任自然也该我担。

他不知道知禾卖过镯子,也不在乎她三个月没有工资。

而我当时为了所谓保护,说她只是来帮忙。

最后她什么也没争,背着自己的包离开。

这些事,眼前的周启明并没有做过。

我不能把另一个人生里的一切都算到他头上。

但这一世他做过什么,我记得清楚。

“你有你的打算,我也有我的。以后不合作了。”

他盯着我:“连朋友也没得做?”

我想起大学时他帮我搬电脑,在我父亲住院时借给我的那几千块钱。

那些是真的。

后来他要我瞒着知禾、又在没有证据时把怀疑说出去,也是真的。

“以前你帮过我,我记着。钱早就还了,人情我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时候还。但公司的事到此为止。”

他没有再说话。

离开前,他忽然叫住我。

“江砚,你就那么确定她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想了想。

“不确定。她有自己的判断,也可能反对我。”

“那你还给她那么多股份?”

“因为那些本来就是她挣来的。”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黑了。

知禾在附近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我接过一杯,把谈话经过一五一十告诉她。

她听完,问:“难受吗?”

“有点。毕竟认识那么多年。”

她把吸管插好,递到我嘴边。

“难受就说,别装得跟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我喝了一口,太烫,差点喷出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

“许知禾,你故意的?”

“我提醒过你热。”

“你什么时候提醒的?”

“刚才在心里。”

我去抓她,她拎着豆浆跑了两步,又回来挽住我的胳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周后,相关帖子删除,发布者通过律师向我们致歉。

对方公司书面表示,基于目前核查结果,不再就函中所列事项向我们提出进一步要求。

这不是谁替我们盖了一个永远不会被质疑的章,但眼前这场争议终于有了结果。

梁曼看完材料,恢复了新店的合作讨论。

她没有立刻把合同全给我们,而是让我们重新提交人员安排和报价。

这次我没有急着说没问题。

我先看向知禾。

她翻开笔记本,对梁曼说:“我们可以接两家,另外两家要等新增师傅通过试用。时间和费用都在方案里。”

梁曼看完,抬头说:“你们比上次贵。”

知禾说:“人手增加了,服务范围也变了。贵在哪里,我们一项项说明。”

谈了两个小时,双方在费用上各退了一点。

签字时,梁曼看着协议上的两个名字。

“你们分工倒是越来越清楚。”

我笑着说:“吵出来的。”

知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梁曼也笑了:“希望你们下次吵出更好的方案。”

走出大楼,我把合同递给知禾。

“许总,拿好了。”

她接过去,故意问:“为什么不是你拿?”

“因为上面有你的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抱在怀里。

“也有你的。”

19

又过了一年,禾砚搬了办公室。

新地方依然不算气派,但有独立会议室,窗外也不再是那片一下雨就响的铁皮屋顶。

方圆带着两个调度员,终于不用一个人接所有电话。

邵师傅有了稳定的合作队伍,常抱怨我们表格太多,却每次都按时填。

公司还完了那笔贷款,账上留出几个月的运营费用。

我们没有成为新闻里的创业神话,只是在这座城市里,慢慢把生意做成了能养活一群人的事业。

搬进新办公室前,我们还开了一次股东会。

当初预留的两成股份一直由我代持,如今公司需要留下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我和知禾商量,决定先拿出其中一部分,给长期承担调度工作的方圆。

具体比例和取得条件,我们请专业人士重新拟了文件,方圆也有时间找人咨询。

她拿到方案时,先问的不是能赚多少。

“我要是以后不干了,这部分怎么处理?”

知禾把文件翻到相关条款,一项项跟她解释。

方圆看完,抱着文件坐了很久。

“我以前换过三份工作,最怕老板说大家都是一家人。每次一说这话,我就知道又要免费加班了。”

我有点尴尬:“我们是不是也说过?”

“说过,所以我当时差点走。”她看向知禾,“后来许总把加班调休写进安排,还真让我休了,我才留下。”

知禾说:“你留下是因为工作做得好,公司也付了工资。股份是另外商量的事,你可以不接受。”

方圆回去考虑了几天,提出希望把个人退出时的处理方式写得更明确。

我们照她的意见重新讨论,达成一致后才签字。

那天她请大家喝奶茶,自己抱着杯子坐在前台笑。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我妈以前总说打工别太拼,反正公司又不是你的。现在我回去可以告诉她,有一点点是我的了。”

她用手指比出小小的一截,转头又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店长催得很急,方圆没有急着答应,先问清故障和位置,再核对附近师傅是否有空。

挂断后,她把情况发进群里,顺手给新来的同事讲了为什么不能只凭一句“马上到”就派单。

新同事拿笔记下来,她又补了一句:“做不到就早点说,店家还能找别人。”

我看向知禾,她正把签好的文件收进柜子。

她锁好柜门,把钥匙放进抽屉,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年会上,我把第一年的白板照片投到墙上。

照片里的知禾站在那个大大的十旁边,笑得一脸得意。

方圆起哄:“许总,那时候你们真穷成这样?”

知禾拿起话筒:“纠正一下,是江总穷。我还有一盆薄荷。”

大家笑成一片。

我从她手里接过话筒。

“那盆薄荷现在也算公司元老。当初如果没有许总,我可能连第一个月的账都算不明白。”

她瞪我,耳朵却红了。

我没有只说感谢。

我把她负责建立的客户服务流程、师傅网络和几个关键决定都讲出来,也讲了方圆和团队做出的贡献。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知禾站在灯下,先是笑,后来眼睛慢慢红了。

散场后,她把我拉到会议室。

“你今天怎么回事?”

“夸你还不行?”

“你夸得太多了。”

“还有没说完的。”我拉住她的手,“知禾,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做,也谢谢你在我犯错的时候没替我遮过去。”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我也有想过放弃。”

“我知道。”

“那时候我妈劝我,实在不行就回来找份安稳工作。我算过自己的钱,想过把股份留下,人先退出经营。”

我心口一紧。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你把见周启明的事当着大家说出来,也看见你去跟房东谈。你没有指望我拿钱堵窟窿。”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不是因为感动就留下。我觉得这家公司还有机会,我也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继续。”她停了一下,“包括跟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镯子,是一枚戒指。

我挑了很久,怕她不喜欢,还把票据和可以调整尺寸的说明一起放在盒底。

“许知禾,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愣住了。

会议室外还有员工说笑的声音,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可以慢慢想。”

她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

“你买的时候,算进现金流了吗?”

“用我自己的工资买的,没动公司一分钱。”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江砚,我愿意。”

我替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

她低头看了半天,忽然问:“要是以后我们又吵架呢?”

“先吵,再把事情说清楚。”

“要是公司赔钱呢?”

“按协议承担,一起想办法。”

“要是我哪天不想做了呢?”

“那你就告诉我。你的股份、你的选择,都由你决定。”

她抬头亲了我一下。

“这次回答合格。”

婚礼没有办得很大。

许阿姨坐在前排,电视里学来的祝酒词背到一半忘了,急得直拍腿。

知禾握住她的手,笑着接下去。

方圆举着手机拍照,邵师傅站在旁边提醒她别挡住灯。

我望着知禾走过来,想起前世她抱着纸箱离开的背影。

那时我以为最难的是从头再来。

后来才知道,更难的是承认自己曾经把一个人的付出看得太轻。

幸好这一次,我有机会重新学习。

婚后一个周末,我们回旧办公室搬最后一批东西。

窗边那盆薄荷长得太旺,根从盆底钻出来。

知禾蹲在地上给它换盆,我拿着铲子帮忙。

她指挥我:“土少一点,别把根压坏。”

“知道,许总。”

“在家叫许总干什么?”

“那叫什么?”

她抬头看我,故意不说。

我放下铲子,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老婆。”

她耳朵红了,把一把土塞进我手里。

“好好干活,江总。”

新盆底下,我贴了两张小标签。

一张写着江砚,一张写着许知禾。

她看见后笑我幼稚,说一盆薄荷又不用登记股东。

我说:“这是提醒我浇水的时候,不能只浇自己那一半。”

她笑得弯下腰,最后把标签都揭下来,贴在我们各自的水杯上。

“薄荷的水一起浇。杯子分清楚,免得你又喝我的。”

阳光落进窗台,我提起水壶,她扶着新盆。

水慢慢渗进土里,嫩叶晃了晃,稳稳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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