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把人接下来
许禾把一袋米拖进店里的时候,一层楼道里传来砰的一声。
她以为楼上又扔了酒瓶。往外一看,落在走廊正中的却是一块红砖,砖缝上还粘着灰白的砂浆。她店门口洗墩布的水龙头刚拧上,墙里头的水声还没停。
对门钟阿婆端着饭碗出来:“谁家装修?”
“碗放下,您先出去。”
许禾在老棉纺厂家属院做了八年粮油,认识这栋楼四十六户里绝大多数人。钟阿婆下楼慢,她用一只手扶着老人,另一只手拨了电话报险。她还没讲完地址,二楼就有人在踢门。
“姨,你备用钥匙在哪儿?”是住二零三的陶桃。女孩幼儿园还没放学的弟弟在外婆家,她自己放学早,回家热昨天的面条。那门是朝里开的,现在一边卡在门框上,她出不来。
许禾把阿婆带过院里那株香樟,转身要上去。院子门口冲进来一个人,反手把她拦住了。
“我上去。你站远一点,把路让开。”
来人是她丈夫陆谨。他在区里一家工程检测公司上班,回家没来得及换衣服,裤脚还夹着骑车时用的夹子。许禾拉住了他。
“消防已经往这边赶。楼上有人,你一个人进去找她,要是再有东西掉,人家就得救两个。”
陆谨抬头喊陶桃,叫她先关掉能关的火,站到靠窗一侧等,陶桃这时候才想起来灶上还煮着面。她隔窗喊火已经关了。消防车过来后,院里就多了几道拉起的带子。楼里有几户能自行走出来,陶桃是消防员从外侧窗户接下来的。她脸上有一道面粉印,下来后到处找自己的书包。许禾把她揽过来,摸到小孩肩膀一直在抖。
水务的人关了总阀,社区通知所有住户当晚暂时撤离,不允许回楼取东西。在下一场雨之前,警戒线外都湿了一大片。院里有人嚷嚷家里还有狗,隔壁楼的孩子说刚才在菜地边见到了。被主人叫作小胖的土狗果然拱开一排自行车跑了出来,主人接住它,照屁股抽了一巴掌,抽完蹲着不站起来,死死搂着小胖的脖子。
许禾去给钟阿婆找毯子。她的门店也在同一栋楼,钥匙能开门也不能进去,好在巷口修鞋摊的郭师傅一口气提了两床。人群里,社区袁主任戴着一只蓝牙耳机,手夹两部手机,正请大家把姓名、户号、能否自行投亲写下来。许禾跟他对上眼,去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顺带帮不会写字的老人登记。
天黑以后,路对面驶来一辆写着雁合公寓的中巴。一名夹着黑色文件袋的男人下车,先找陆谨握手。
“陆工,办好了,二十七间。现在走还能赶上热饭。”
男人叫方敬民,是雁合的运营经理。他的公寓平时接短租客,离老楼开车十来分钟。陆谨接过他手里的表格,蹲下来给钟阿婆看上车位置。许禾松了口气,正想把刚才从账本上抄下来的独居住户名单递过去,听见一位老人问:“这就算选了住宿,不拿过渡房了吧?”
陆谨说临时住几晚和后续协商不是一回事。方敬民也在旁边说:“肯定啊,救急是救急。签个收房说明就行。”
许禾接过纸。第一页是有户号、身份证后四位和收到房卡的表格,第二页的字密得多。她拿手机照亮,找到倒数第四行。
“本人自愿选择雁合公寓作为过渡安置房源,家庭由此产生的其他临时安置费用自行承担,期限自入住房卡发放日起计算。”
她念得很慢。旁边有个人刚把手指沾上印泥,听见后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你给我念的哪张?”陆谨问。
她当着大家的面把第二张递给他。方敬民伸手来接,许禾松开的是左边,右边还在她手上,订合页让他扯得咔啦一声响。
“这是公司统一用的,打印的时候没来得及拆。”方敬民松了劲,“陆工明白的。”
陆谨把两张纸举到车灯下,翻了好几次。他今天下午早就和方敬民通上了电话,当时拿到对方一张手写的房间表。上边说的明明是先住三晚,不收钱,没提过签别的。他转头找袁主任。人已被两户家里还有药没带的居民围住了。
“我先让他们把第二页撕掉。”他说。
“撕掉以后,头一页下面写了什么?”
底下有一行比门牌号还浅的字:持卡即代表同意背面所列事项。陆谨没答上来。
车上开着空调,钟阿婆坐在门边第一排,还以为是许禾不让车开,隔窗冲她招手。许禾把刚从老郭那里借到的毯子送过去,再下来,陆谨已经把会签名的人挪到了车尾。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个人没地方住?”他压低了声音,“供热招待所没房,街道在体育馆铺了垫子,老邵那种走路都费劲的,到了地方连厕所门都进不去。”
“那就把字写清楚,让他们上车。”
“你现在把人家当成骗子问,方敬民万一不肯出这些房,你拿什么把几十个人接走?”
许禾盯着他。五年前她母亲做手术,陆谨在住院部楼下遇见有人推销术后护工班,还特意拎着热汤上来,把她手里没签完的订单抽走。当时他说的就是,急归急,不能闭着眼签。许禾没把那段旧事拿来说。她把手里那只登记夹交给他,夹上写了红笔的都是带药的、行动有困难的。“名单给你。车有住的地方我不拦。谁要问我签字,我就按原话跟他说。”
车里先下来的是钟阿婆。她把毯子往前一拢,没扶栏杆,站稳才往许禾这边走。
“我眼睛不太好。”阿婆对陆谨说,“小陆,你媳妇不是看清了吗?我不签那个。现在去睡垫子,要坐什么车?”
尽管夜还没过去,许禾已经想好了,今晚不跟陆谨回家。
第二章 第一晚住哪里
许禾娘家有个独院,母亲在乡下住,钥匙托许禾的弟弟拿着。他赶过来,带着一袋快凉透的蒸饺。许禾没打算把陌生住户全往娘家带,先问了两个有特殊照护困难的。钟阿婆不去,她是那种在熟人家上厕所都要提前打听水箱是哪头按的脾气,更不肯去外村。住三层的老邵愿意,可他妻子前两天摔伤,助行架不方便上她弟的小车。许禾拿手机四处问,最后问到退休工友罗姐开的一家早点铺。
罗姐白天在河边卖馄饨,店铺后院从前是锅炉值班房。轮椅进门要过一道不高的门槛,架两块木板能对付。只是罗姐只肯借给信得过的人,也只答应一晚,第二天六点出摊以后谁都不在,孩子放家里她担不起责任。许禾先说不拆她的东西,又请袁主任记项目,写明住的人、房主和夜间联络人。袁主任这才反应过来雁合的表格出了问题,带着另一个社区同事过去谈。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方敬民下车,把一叠新纸甩到挡风玻璃边上。纸是社区临时打印的,写的是免费住三晚,第三天下午由社区通知去处,用不用房和往后的安置选择无关。雁合方面盖章,袁主任先用手机拍了照,叫问过前一张纸的几个老人过来听他从头念。为了照顾走不动的人,头四张房卡发给用了轮椅和助行器的住户,剩下的按家庭人数和登记顺序分。有人问可不可以嫌体育馆吵,补钱去公寓睡,袁主任回了他一句:“现在不收钱,您先等等,再问您岳母今晚是不是真有房腾给您。”
许禾把钟阿婆交给一个肯陪她住的楼上大姐。被消防员抱下来的陶桃过来找她,问面条开始煮没多久,停水了是不是会糊锅。许禾说火关了,没大事。小姑娘这才拿起弟弟带来的蒸饺,吃了两个。她妈妈下了大夜班正往回赶,许禾陪着等,还从箱子里翻了件干外套给她穿。
再见陆谨是在凌晨。体育馆外停着三辆电动车,罗姐走的时候给许禾留了碗馄饨,她搁在台阶边上,一口都没动。陆谨从馆里走出来,鞋尖上有湿草叶。他坐到右边,不敢坐得太近。
“今天误会了你。”他说。
“你误会我什么了?”
“我以为你不是想改张纸,是不想让大家住他的房子。”
“你本来就知道我让他们先上车。”
陆谨低头拔草叶。许禾卷纸擦手,发现指甲里压着一小道灰。她年轻的时候也觉得陆谨最好的一点就是办事快。她去外地进货只报一个卸货时间,他能把仓库、帮工和晚上吃饭的地方全定好。她父亲去世那年,他没请同事凑红白事,自己跪在院里守到天亮。亲戚只说账算得快,但夫妻两口子在几件事上意见不一致时,他也习惯这套,于是一句大家省心,就把别人的事给答应了。
院里有代表住户轮流看公告的联络人。陆谨三个月前值班,说自己社恐不想去,问许禾能不能替他。许禾去了。她再说过两天想陪母亲看骨科,陆谨说已经把老两口那番话跟弟弟说好,医生周五才有号。许禾开车去了才知道挂号的是一家私人理疗,不是她要找的医院。两人为这事吵过一次。陆谨也像现在这样垂着头,认了一半。
许禾说:“你有没有留方敬民第一次拿来的纸?”
“撕了。车上那叠没用过的我都让司机收走了。”
“有人签过吗?”
“刚才我在场的时候没人签。”
“你在场之前呢?”
陆谨抬脸看她,没有马上回答。许禾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她借了陶桃从学校带回来的手工小剪子,剪掉订书钉,把刚才那两页拆下来,写好时间放在了手机套后面。陆谨看清她手里剩的一份,眼下的疲惫里冒出点别的。
“你想干吗?”
“我想知道这不是只有一个复印出来的表格。”
远处有出租车停下,陶桃从馆里跑出来喊妈。许禾站起来,让陆谨先去睡。他们在镇上刚租了套小房子,租金三个月一付,夫妻俩本来商量好,房子出险以后就一块住过去。许禾把电动车钥匙递给他,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走。
“你去哪儿?”
“收拾罗姐的屋子。她五点就开灯,我替她洗锅。”
钟表拨到三点二十一,陆谨给她发了条几秒的语音。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就剩一句“这边还空着”。许禾把手机反扣在小店的案台上。案台是硬的,她从小在厨房睡得惯,拿红色的方巾垫到脑袋下面。眼闭上没多久,却又想起白天落在水里的粮袋,进货借的钱还有两万多要还。她刚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好,巷子里就响起了东西拖到地上的声音。
罗姐来了。她扶正门口的馄饨招牌,弯腰看了一眼。
“你真睡这儿?你男人还坐我后门呢。”
许禾起来洗锅。锅里有一块猪油没化,她把热水兑进去,等油浮上来,再用竹刷扫到角上。罗姐也不催她,坐在那里钉一只松了的鞋扣。天渐渐透亮,炉子上头的玻璃第一次照得出人的脸。
第三章 里外两本账
撤离后第二天,许禾开了个临时柜台。柜台是一块借来的门板,支在隔壁养车铺的四只铁架上,卖些从批发部抬过来的水、卫生纸和洗脸盆。她头一天没关卷帘门,一直惦记那些不能回楼拿药的人。袁主任登记以后带着名单一户一户问,由现场人员统一想办法,断不了药的先去医院,不叫住户自己翻线。有人走之前拍了张全家福,有人连假牙都没拿。许禾柜台前摆一只茶杯,今天买纸笔的人很多,借笔的人更多。
这天下午,四楼的邓婶过来买塑料拖鞋,拿了半天没掏钱。她从背心口袋摸出一张小票,上面的抬头是雁合,盖了个不太清楚的印。
“我去问他们能不能换到靠窗的。人家让我明天到这儿再按个手印。”她说,“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给钱?”
小票注明房卡交接时间是昨晚七点二十。许禾记得那个时段她还扶着钟阿婆去借毯子,袁主任自己在忙,方敬民的司机在发单子。邓婶一家是早早跑出去的,她老伴拉上孙子一起,祖孙三人把鞋都穿反了。那个孙子考完试很少回这边,姑娘在外地工作,老人想办法张罗够三张床的地方。他们没去体育馆,提前签的正是昨天那份有两页的表。
“你拿到房卡以后,除了这张票,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个人拍了我手印,拿走了两张纸。我不写了,干脆找我妹睡。”
“退房你自己决定。先把票留着。”
许禾问清了房号,请邓婶把柜台侧边的纸袋借她装票,拍照前先问过是不是愿意把它拿到社区去核对。邓婶端着拖鞋,指甲掐在鞋面上,好久才点头:“我这事你别跟我女儿说。她要知道了,一定骂我又糊涂。”
许禾让她试了一下鞋码,才把钱收了。再一抬脸,发现陆谨站在车铺里听。他昨晚找朋友借了一辆七座的车,今天跑了两趟,把两户想去医院调药的人送过去又送回来。膝盖上有一团车门蹭的黑印。他过来,把自己手机调到一张图。
“中午开会,袁主任看了下一批房源摸底。”他说,“雁合报了十一户有过渡意向,刚才这家也在里面。”
“有意向这三个字,是谁签的?”
“社区还没盖章。那是一家房源自报的情况,不是谁的正式选择。我把这一点也说明了。”
“还有十户?”
陆谨脸上不太好看,“我不能把全名单给你。我不是统计的那个人。你要是想查,就让袁主任联系他们。”
许禾听完没有追问名字。她伸手去摸柜台下的本子,摸到的是装包子的纸袋。陆谨带来的,两个豆角馅,一个糖三角。平时许禾忙过了午饭就这么凑合,陆谨自己的在路上已经吃了。她吃了半个,跟他说:“我跟袁主任提个办法。十一户别集体来认表。一个个问,把愿不愿意也记上去。”
“我陪你去。”
“你还是别急着陪我。你先告诉我,那些房找的是谁,办的是哪边的人情。”
陆谨看着她。他帮楼里跑了二十多个小时,看见许禾不肯顺手接他递过去的袋子,才开始算两人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
两年前方敬民就来找过他们。那时老楼墙面上也有裂纹,位置不在这次出事的一侧。雁合想把附近几栋空厂房改成面向年轻人的租赁公寓,进门这条巷子用了半边院墙。方敬民跑前跑后,问的不是买楼,是在巷里能不能临时停靠旅游中巴。陆谨帮他拿过一份旧管线图;对方从那以后逢年过节就发几个单位祝福。今天早上方敬民的上级和袁主任沟通下一批过渡房报价,有人看见陆谨来得早,问他能不能说两句话。陆谨说雁合二楼有电梯到边门,老人不必搬上搬下,两边已经认识了,后面好谈。
“也就这些。”陆谨说,“你觉得我拿人钱了?”
“我问你房是怎么办的。你跑到我这里来跟我说你没收钱干吗?”
陆谨把纸袋折上口,提起来又放回去。打那天起他对许禾最服气的,恰是最怕的:她问得很具体。他在公司里见惯了含混的话,签合同时一句“双方可根据实际情况共同协商”,许多事就拖着可以不讲。他回到家用同样一套办法,偏偏她隔三天还记得他原话。
许禾按掉催她进第三批水的电话。“你到底为什么认定其他的地方都不如他那儿?”
陆谨隔了片刻才说:“我妈明天下午回来。”
许禾的店是从陆谨母亲手里接过来的。她婆婆田玉兰两个月前去外地给刚生产的小女儿坐月子,三个慢性病里头有一个和肺有关,坐出租车稍一颠就得下车喘气。她每月报销额度不高,七八样平日需要的药也还收在二零一卧室的塑料盒里。陆谨给她买火车票的时候,瞒着她没说楼里的事。他确实害怕她没地方住。
“我跟人家挑过一间,三楼东边,不朝大街。先留给我妈。房没填在那二十七间里,我问的是另付钱。方敬民说他能做主,给我留出来。”
“车开到院门口的时候你就想好了。改了他那张纸,你怕自己以后拿不到那间房?”
陆谨说想过。一个字,说得不比他在台阶上认的错轻。他后来又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怕丢脸。昨晚在场的人都知道车是他找来的。他以为帮人弄好了,许禾却去掀那两页纸。他第一反应是把她劝走再说。要是她当真走了,第二页会不会撕,他说不上来。
许禾听明白了。她没把糖三角留下,连着纸袋递还给他。
“你别来问我回不回去。明天下午几点到站,你告诉我。我答应你妈去接她,去的是我自己。”
第四章 封线里面的一袋米
第三天一早,院门口来了安全检查人员。旧楼是红砖墙和预制板的结构,楼底的明管破裂点找到了,但技术负责人说仍需查清地面下的空洞是否到了建筑基础附近。在能确认安全前,撤离不能解除。楼上挂床单的竹竿还敲着墙,楼下拉警戒线的一头绑在树上,较软,风一大看着像能钻过去。
许禾说不进去的人很多,想进去又舍不得的人也多。最愁的是做裁缝的赵六姐,她家客厅里有两台缝纫机,一台工业平车是分期来的,另一台没多少钱。大的那台即使安全也得两个人抬,机器还靠在开裂的那堵墙边。她说下周学校要六十件演出服,定金都花到布上了,就算没了两台机也不能把钱变出来。她妹妹把她揪到巷口说了半天,她不听,走开二十步,等看门的师傅换班,就从靠绿化带那边弯下了腰。
许禾从柜台冲出去,把她拉住了。赵六姐手上拎着个空旅行箱,轮子硌在人行道上,一下绊了许禾的腿。许禾差点脸朝下撞在水泥墩上,仍死抓住箱子的把手。
“钱是你的,不能把人也押里头。”
“你自己不用拿东西!”赵六姐火上来,嗓门响得几个等公交的人回头看,“你家有个陆工,打个电话谁都给你方便。我闺女暑假不回去补课,我就靠这阵活。合同上说不能交货赔三倍,我要是去抢银行都比现在能凑出来!”
最后一句没说完,许禾已经把箱子朝自己这边一拖,拖得拉杆缩了半截。她问赵六姐:“演出服什么款,有没有样衣?”
样衣一件被她妹妹带了出来,尺码和订货单拍在群里。赵六姐一下子安静下来,以为她说这种时候有谁会帮忙做衣服。许禾有个供货商的老婆开小服装厂,遇到少量临单用的版比较杂。厂里下个月接的新单还没到,平日厂长只理大单,小厂老板娘倒愿意赚点差价。许禾打过去的时候没有让对方白干,先问单件只梭边上袖口的价,再让赵六姐自己谈整单。赵六姐边打电话边擦脸,一着急把五年级说成了五岁。经过两遍确认,她约到下午去看余布和样衣。要不要承接,还得和学校核签的单子说清。
许禾陪她走到路口,又回来看看自己的门店。前几天卸货时她从最上头撕了几袋米,给买回家尝口味的人。没来得及退给批发部的是整袋订的货。她亲眼看见砖头和水都往低处走;在看不到门里面的时候,算出来最坏就是连货款加货架损失两三万。日常应付周转的钱压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每再过一天,还账的日子近一天。赵六姐如果只赔本,她尚且知道自己能帮忙;主意落到自己身上,她难免也想,若看门的人打个盹,拖几袋出来呢?
一辆水务的车往巷里倒,把许禾吵醒。她在地上站得有点腿僵,接着往自己的柜台走。她借到一只旧纸板箱,先普通居民常买的三种规格记下来,每项后面留了小小的方框。老郭从路对面给人修鞋,起身过来,才发现她在写分批订货清单。
“这点地方够起灶吗?”老郭问。
“先来二十袋,每袋十斤。谁家搭伙做饭,一斤两斤也行。”许禾说,“我去谈小批快结。你让一下,门口这块垫脚砖得挪开,挡轮椅了。”
街道上午招呼了城北的工人之家,用四十张床做临时落脚点。有五户在雁合三晚以后还愿意自费续住,孩子学校近,算起来方便;还有九户找了亲属、三户有空屋帮扶。住户愿意怎么选后续还没出,眼前是把床用起来,人能干净过夜。许禾问到雁合之前的情况,袁主任在电话里说剩下的十户都联系上了,问题比预想多。有五户说签的是免费房卡;两户表示撕了才发现有第二张;还有三户压根没住那儿,名字甚至写错了。也有住户真心觉得那房好,选择先留着,但希望别拿免费日子影响以后能不能商量。
没有领过雁合房卡的名字里,有一个是田玉兰。袁主任说,预填的是二零一,陆谨母亲自己的那一户。
许禾抄订货的笔忽然停了。她这才知道,陆谨以为自己只问了另付钱的一间,方敬民却把那个口头问询计进了雁合准备争取的过渡名单里。能不能把人为自己母亲找房和同意整户安置混成一句话,到了方敬民手里,很快就不是陆谨说了算。
她说:“袁主任,能不能请你让他自己看一眼?当场是怎么问的,你也让他自己讲。”
第五章 三楼东边不朝街
田玉兰下午四点十二到站,拎一只印着粮校纪念字样的旅行袋。许禾隔着进站的队伍喊了一声,她没反应。直到许禾上去拍了一下袋子,她才认出人来,先问今天是不是她家楼里出了什么事。
“你儿子跟你说了?”
“他要是说,我还用先问你吗?中午打电话,他先问我车上有没有睡着,第二句就说往后不要轻易签姓方的人给的纸。哪家做生意的人连我火车几点到都知道?”
站前一排招手的司机等客人。许禾把旅行袋交给陆谨,让他带田玉兰去医院把药续了。陆谨已经约了号,田玉兰也愿意看,但她想先知道自己家剩下什么,许禾没再看看陆谨的意思,把这三天的事从院里掉砖讲到今天还没进楼,把目前能确认的和谁也说不准的分开。说到老邵去了临时住处,田玉兰松了口气。她跟老邵的媳妇从车间里一起出来,退休后也是他媳妇帮她拿一袋一袋的药。
“那我在哪儿签的字?”听完以后,老太太问,“我在火车上连罐八宝粥都没买。一个劲有人叫我去扫码,手机都让我关机了。”
陆谨拎着旅行袋过来。许禾把位置让给他。
“房子是我帮你问的,没签。他们把门牌先填上去了。”
田玉兰伸出两只手:“那我就算去了,也是看房,不是选房。人家做错什么你跟他说。你管我签字的时候没去过吗?”
车来了。陆谨先帮她把袋子递给司机,田玉兰拉住了要绕到前座的许禾,问她今天晚上上哪儿。许禾说街道的人叫她一会儿到社区对表,晚一些去母亲的独院。田玉兰扶着车门坐下,没有劝她。有十多秒,老太太和她儿子在车后排谁都没说话。陆谨开口跟司机报地址,田玉兰抬了抬拎包的手:“先把她送到社区门口。”
雁合三楼东头那间后来没有要。陆谨要给他母亲在外面找间房,田玉兰拿来了小女儿给的红包,从里面抽出三张放在桌面上。她说去他租的房子住几晚,去买两套洗下能干的布床单。不管儿子租房时给谁准备的,住着一半的空间就先商量怎么用。至于钱,要是他非觉得孝顺就得样样替老人拿主意,可以拿去供着,不用找她。
晚饭前陆谨到药店买冲剂,顺路到社区。方敬民已经不来现场,而是让公司负责跟公方接触的杨经理来。桌上铺着打印的十一户意向表。号码只对相关当事人出示。二零一那栏是雁合的人录的,接待信息里写着“对接人确认”。工作人员让雁合拿出所谓确认的材料,杨经理交上来的就是陆谨发过的一张聊天截屏,里面陆谨说“东头一间,留到周末,我妈周五回来。价你发我。”
一句清清楚楚的话,没有同意长期安置,也没让谁按免费入住给社区算钱。杨经理用圆珠笔顺着纸滑下去,问陆谨他联系公寓时为什么没标清是个人。
“问的是我妈,不是楼里人。我在这个事上提供的是找房帮忙,没授权代表我妈,更没代表全楼。先这样登记。”陆谨手插在口袋里,“还有,我昨晚在车前说那张纸可以签。我当时没认真看完整,跟公司无关,跟这个表也不是一样的事。要是有住户是听了我的话签的,我应该当面跟人家讲清楚。”
办公室那只钟坏了,走一格卡一格。许禾本来正在对街道的毯子数量,离窗口不远,听见他说这几句话,笔尖就停了。男人往她这边看,等了一阵没等到她看自己。他又转过去,说按这样的原话记,不用改成“各方误解”。
杨经理把自己的圆珠笔收走了。社区没有把意向表当正式选房,通知雁合逐户核销,无论三晚以后自己续住的话费怎么算,以个人明示同意为准。袁主任让杨经理也在会议记录上签,杨经理说需要跟公司商量,今天不能代签自己的名字下结论。袁主任说可以,他只核对已发生的情况,未提交的凭证也留一栏。桌椅散了以后,陆谨留下给靠墙的老人讲一次新出现的住宿办法,讲了三遍,对方才听明白先住床位不影响之后申请别的过渡住处。
出社区时许禾发现自己的包夹着那张旧表。她没把它塞回包底,而是借了复印机,留原件在街道材料袋里。袁主任给她写下收到日期、内容和接收人。她沿着玻璃门看了两个来回,忽然觉得想吃一大碗炸酱面。她一夜之间起码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不是每一个都要回。排到陆谨那条站台上的消息,她打了三个字:药吃了?
没过多久,他回:妈吃了面,药也吃了。你吃饭没有?
许禾还没想好怎么答,旁边取钱的赵六姐跑过来,举着一件薄薄的柠檬黄裙子。她下楼时拿出来的样衣差了两寸,今天看了孩子的近照和表演视频,小厂的人同意帮她把手工少的那部分做掉。给学校打通电话后,她去补充约定了分两次交货的时间,前五十件在校方第一次走台前先拿去。剩下十条,学校愿意多等两天。
“本来三十好几一件的差价,我至少能剩七块。”她说,急着把好消息往外倒,“后面有人给我介绍大单,我学会了,先问对方啥时候要,别把定金当赚的钱。”
说完又问她为什么还站在门口。这回许禾真想笑。“等你请我吃碗面。裙子你套袋里,外面有雨。”
第六章 二楼才有电梯
撤离满一周,基础勘查多了两个监测点。第三方出第一版意见,说明有可以修复的部分,也有没看清的受损结构。小区没有统一重建的消息,更没有哪个人签动了大家的产权。居民着急,听完速度慢下来的修复时间,还是回到第一件事:这半个月住哪里,工作和上学怎么走?
社区做了一次对照登记。有人在人手上有房却不在附近,也有人租住在楼里,得等房东来办手续。除了工人之家又看了两个点:雁合报价是每间每晚一百六十,各楼层可住人数视房型调配;文化馆后面的春合招待所报一百三十,一半房间在二楼,另一半在三楼。附近还有个位置更偏的培训中心,只能集中入住十天。几家都说手续没问题,可光用报价做账看不出实处,比如陆谨早先觉得雁合的条件好,其实大厅到电梯的平台之间要过六级台阶。
旧楼住户临时开了个会,拉了两列课桌。袁主任刚说到,两个点都谈不等于谁马上入选,赵六姐问能不能把开会的时间往早挪十分钟,她的车再晚一点送不了样衣。有人冲她嘀咕一声:“忙你的私事还发表意见?”许禾把打算拿到会后说的绿螺丝垫放上桌,转过去问:“你三点半以后再从工人之家到学校,哪路车?”
“得转两次。”
“那你替大家算路。我来画表。”
雁合的无障碍条件不全是陆谨想的那样。许禾先跟老邵借到走最慢时用的轮椅,让他侄子推到单元外。陆谨跟着去量轮椅,从两边的扶手到中间最宽处记尺寸。春合的走道不窄,叠一件餐车就通不过去。雁合能走侧门,但侧门那天被一箱床单抵住了,下楼用的电梯先得从卸货口绕,雨里有辆车堵一下就过不去。培训中心能走斜坡,位子离得远,没到学校的直达车,愿意去的四户都是退休后不用来回跑的。
回到桌边,许禾把绿螺丝垫换成大红的粗头笔,先画出有人挤在二楼、实际车经不经过、无障碍路线谁负责清理这些选项。她不问谁支持她,也不鼓动拖欠哪家住宿费,只想让人别被一张填过的纸推着走。袁主任听着听着,已经照她的表接过来再问押金怎么算。每户优先把无法自理、上学上班和居住期限记清,再选愿意主动联系的临时住处,没定的先不记意向。有人开口说想住雁合,许禾没拦,反过来问他上晚班能否进去,门卫工作时间让物业确实答了才算。有人开口说哪个点都不要,要去外区投靠朋友,也是个答案。
会上方敬民又露面了。他带了雁合新的优惠单,事先在厅里等,脸上一直赔笑。见许禾和袁主任坐在一块,就挪过来,说愿意以提议价格的九成给居民过渡房,统一订能送抵店接送。说起那十一户,他没再说是已经选了公寓,而说是因为当晚混乱误把意向填成入住了。
“您今天当众给大家留个话?”许禾让开地方,“按实际选,分别确认,每个人来了没有、住几晚,弄清楚再写。”
方敬民捏着优惠单的边:“住七晚以上我可以给单价再少五块。短的多了、退房多了,我们实在担不起。起码先给一个能成单的数。”
“那你在报价栏里写满七晚是这个价,不满是那个价。直接问谁能住满。”
“你要先把人分出来啊。有二十多户,才好跟公司讲。”
“那不是替你成单。”许禾说,“你给一个确实能兑现的数,大家自己算时间和路。我看你今天就带了张纸,没有非得拿二十多户走的道理。”
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没了,攥了半天单子,改口问谁是这栋楼的负责人。许禾把桌上那只装意见登记的夹子转过来。第一页不是她写的,挤着三个年纪大的住户写过又划掉的手印。第二页是工人之家住的几个家庭的补充意见。陆谨就站在旁边,正帮陶桃的母亲把照片打码,记录她在第一晚拿到过一张旧表,但没签。方敬民看清了人,嘴一抿,把单子铺下去,自己开始在两种价格后边补条件。
住宿后来没有交给一家包到底。春合腾出一楼两间会议休息室,能安一批辅助扶手,先供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用;雁合的侧门改成有值守的通道,有明确愿意入住的几户直接联系,名单单独登记。第二天现场有人再走一遍路径,两处都把房间和床位的情况摆出来,买服务的人和决定住的人不再是两拨互不知情的人。许禾听明白了,也允许自己今天不留到所有人签完。她在隔壁请赵六姐试喝新买的豆浆,拿自己的那杯吹了半天,才发现领子上掉了一角纸标签。陆谨从楼上下来给她揭掉,手指离开得很快。
“晚上帮你去买灯泡?”他问。
“你知道我夜里住在哪了?”
“不知道。上次你说你妈家厨房没换灯。我不猜。你要不要?”
“两只暖一点的。别的先不买。”她说。
第七章 账到了我不认
第十三天,雁合有住户在前台结账。邓婶和她老伴已经退房,两个人回去拿晾在窗边的裤子,前台让坐下,就叫另一位员工下来跟他们算清账。邓婶用手指头对着写着“过渡补差”的便利贴,问缺的是不是纸上的四百八,前台说照表核算是七晚的最低价,还不算第三晚小孙子找他们要的一床被子。
“我就睡了两晚。”邓婶说,“从我儿子送我过来到我妹接我,两个晚上。你再往下按,退房看不见吗?”
前台翻了一遍,又去叫楼层的人,把老人和裤子一起晾在大厅。直到邓婶想过来找许禾,把压在柜台边的手机拿了起来,才有人私下说可以先不交,回去再通知。
邓婶怕的从来不是四百八。她和她男人两个人攒了点钱,够看病,也够孙子下个月的暑期兴趣班。她怕这账从一张纸长成七张,儿女回来说早就知道她不会过日子。她回楼下看见临时柜台已经有人来排队,就想把手机塞回包。郭师傅问她拿着裤子干吗,邓婶没站稳,差点踩到拖在地上的裤脚,到了这份上才掉眼泪。
许禾把门板下那只红色塑料凳让给她,问是不是哪里疼。邓婶说没疼,半天才说还没有交费。许禾听见四百八,找出收据,上边有回还日期和房号。到雁合退房时没人明确说要钱,是楼层保洁签收的房卡。邓婶拿的旧小票也只是发房卡,没有记任何交过的费用;问他们要的是谁、买的是什么,她都说不清。许禾把资料递还给她,让邓婶先自己打给袁主任说,自己站旁边补她忘掉的事。她没让邓婶用她的手机。钱是谁家的,电话由谁起头,她们在柜台边花了十几分钟才理顺。
事情一传开,住过雁合的几家都担心。罗姐说姓方的改过一回纸,现在前台又拿旧的勒钱,干脆召集大家把公寓正门堵住。她自己气得把折凳提在手上,走出弄堂又折回来,问真堵的话后厨的盐水鸭谁看。许禾把那半张写得很粗的便利贴拍照,只截留那行字,不往群里转房号与老人姓名。群里有人吵着要曝光人家监控,许禾说谁家确实被要了钱,给袁主任报自己,不替别人推测。
半个小时以后,雁合公司电话打过来,说系统把第一次登记导入了新报价,前台误把不同批入住的应收金额念混。公司内部正在核,不要有人再去大厅聚。电话打了三遍,第三遍是方敬民自己打的,请许禾广播一句大家没损失,剩下就是个别口误。
“你问我什么人住了两晚还是七晚,我答不上来。”许禾说,“你找住户核。核完发给社区,那两批人怎么进来的分清楚。谁交过、该不该退,跟本人说,别找我一人答应。”
方敬民说:“你要我跟多少个人解释?”
“最少先和邓婶解释。你说的个别不就是她吗?”
这一天陆谨到公司上早班。电脑里有个新文件待签,是另一栋楼的监测频率补记,同事在边上问他几点能出结果。陆谨从许禾传来的消息里知道邓婶被要账,先把办公软件最小化,没有回一句“我处理”。他给许禾打电话,问她手头现有的材料够不够,自己和雁合最早的通话能补哪一段。许禾嫌这里喧哗,转去风小的地方接。他们共同回忆第一晚问房时提的“三晚”,陆谨想起来自己有条微信发给方敬民,大意是“三晚社区接手安排下一步,当晚先住,不收住户钱”。方敬民发给他的是一个手势表情和“对”。他把两个对话之间能反映房源、免住与后来开始谈过渡的部分按时间列出来,问她要不要经过两人都在时转给社区,免得剪掉关键信息。
“好,你发。”许禾说。
陆谨停了一下,想起上次旧表原件是她自己去交的,就没有提出替她补充。但他知道邓婶可能还心里打鼓,在群里说清楚了第一晚自己亲耳听到的免费答复。有人问,那你为什么让人家先签再看?陆谨在键盘边上回了两遍,关了第一遍空泛的句子。他说我当时验房,不是签字人,看到车和房我就当事情已经做好了,后面逐户复查也有证据。谁是听我的话去签的,有问题可以找我补写情况。后来有人还是不肯饶他,骂他装作是大能人,其实跟做生意的有什么两样。陆谨没来找许禾问她为什么不帮他说一句。
下午袁主任协调结账的事。雁合想把先前自报意向括号写成十一户里十户“承诺首周”,另有一户改作电话咨询。那样好给公司核账。袁主任拿出一叠记好日期的清单和旧表,问除了正式开始按新报价陆续直接联系的住户,哪一份能证明这十一户同意过七晚,以及哪一份告知前台将两次登记分开。杨经理看完以后给总部打了电话,推迟结账。方敬民来时已经没有带那只公文袋,手里捏着一把临时工用的钥匙挂牌。
楼里资历最老的一位住户问:“有谁愿意现在念一下旧纸上那几句?”
老太太田玉兰环顾了一圈,接过去。她眼睛戴花镜能看清。念到最后一句“自愿选择”时,纸上自己房号被挡住了,她按着那块白色记号问:“我在外地,怎么自愿的,谁给我回车厢里补了个座位?”
问完没人笑。杨经理把手机放低了一点,问困在这十一户的人能不能明天带自己手里留的凭证来,他会盖章当场给处理答复。许禾听见邓婶在后面小声问:“我只有复印的拿过去行吗?”方敬民终于答了一句话,行,只要系统能核对房号,凭证照片也行。没人催邓婶站起来,她自己往前挪了挪。
第三天账核清了,旧的那批免费住户不按新报价收费,已经误收的一户收到退回的一百六十元,另有几项合住床位的费用争议按双方实际确认另谈。雁合出了纸面说明,由当事人自己收好。方敬民调去管仓,后来的联络由杨经理接手。至于公司对方敬民做了什么内部处理,许禾没再去问。事务表上,她只用笔打了一个小勾:邓婶,零元。
第八章 能带走的东西
撤离后第十九天,许禾第一回踩过那条警戒线。踏进去的是划定允许临时取物的路线,工作人员分批领,两边还立着支撑,非通行的地方有线扎住。水闷了半个月,木门背面长出来的白斑已经擦不干。她看见自己打包用的红色塑料桶压在一张横倒的椅子底下,转头问能不能拿;对方看了一眼,示意不要迈进旁边那滩浊水。许禾站在指定位置上,借用长把杆把桶勾过来。桶盖上的灰已经擦不动,却没摔坏。
再往里面看,泡烂的米袋还堆在那里。水泡过的东西不能再流入口,她请现场人员帮忙拍了受损照片,不去挪。没入水的商务单据和两个密封袋由人递到门口,她跟工作人员点过数量,才拿着走。站在外面,她发现自己一直只睁开了右眼,左边嘴角咬得生疼。她原本以为会哭。她失去的那批米都不是最贵的,一袋一袋叠起来还够好多人吃上半个月,而这条巷子上个月最愁的仍是买米的人嫌涨了一块。真到了眼前,看见袋子破过又被泡涨,她只拿着那只桶站了半天,想起母亲说熬粥用掺了碎米的,出锅快。
旧供应商看完照片,不肯给她免去进货欠款。许禾也没开这个口。她带了第一周门板小摊的账,说没有本钱再摆大份货物,三个月分两批还旧账,之后每一次小单进货当天结清。供货商要她出五千块做担保,她今天凑不到,两个短时借款方案算下来都亏得厉害。
两个人讲来讲去,最后签了个分期,供货商收她一部分旧款当作诚意,还问她搬去哪里。许禾去看过老街一间空门面,家里人干过面饼的小灶可以临时挪,两扇门都是朝外开。房子的房主住巷尾,平时在路口卖水果。她问能不能每月付租,有押金则写清退时该怎样扣。记账的时候许禾亲自写名字,不让弟弟帮忙拿证件跑。她在灶边熬稀饭,闻到蒸汽中有很清楚的谷味时,立刻叫门口站着的人过来吃半碗。
陆谨在路上买了咸菜,不知道她已经找过供应商。两人坐在台阶边上,许禾把签好的分期单给他看。别人可能会说签都签了,给我看什么。他擦了擦手,先读了一遍,再抬头问她:“那我能不能说个不一定有用的办法?你不用听完就定。”
他说旧店以后的经营会慢一点,僵在借钱时不一定要让娘家替他们承担风险。两人的家庭支出还有一笔结余,从共同账里能拨三千,加上各人从工资里能腾出来的,贴一部分新店头个月的基本费用。如果许禾不愿意共同承担,可以把最近那笔大件家具先退掉,押金损失最多三百。退不退家具是两个人的事,开不开店则由她自己定。他把账户怎么走和第二个办法讲清楚,最后没说自己来替她去问房主。
许禾说她算过了。她想自己做这笔生意,不需要从家庭账户拿所有钱。新店白天空出来的一段她可以租一边台给老郭,下雨天老郭不出摊修鞋,附近就没有别处排得上,二人各收各的账,不挂在一起。陆谨还没有跟她结清那套小房子的房租,她倒是有一个条件:两人都答应按月真算账,不把母亲和她的临时住房拿来当补贴的一部分。
“过去我怎么没听你这么说过?”陆谨问。
“过去你干什么都自己认了,真给我看的是已经办完的。那样我省心,有几回还指望你继续帮我省,说起来我也不全明白自己要什么。现在你别急着去替我把门面谈折扣,你先吃饭。”
他垂眼看着碗,终于笑了一下。许禾连碗带手指往自己怀里移,不肯让他拿去洗。“这又不算抢着办,我就是洗个碗。”陆谨说。许禾嘴一抿,把旁边那只空碗推过去:“你那个自己洗。刚才拿的桶帮我冲一下,冲完还要装东西。”
他做完这些,把桶放回原处就走了。
第九章 钥匙一把一把领
到八月底,第一次完整的检测意见出来了。承重墙和几处基础受损,能不能修要看施工中开挖后再核实。涉及加固的地方先做了标记,走廊的裂缝钉着有日期的标片。有人以为钉上一片塑料就安全,赶在开会前想让小孩进去找一直没回家的猫。许禾这次没有冲过去,一是那孩子都上大学了,二是现场保安已经拦了人。她站在路边说里面的猫未必死了,自己见过三楼那只肥的和小胖抢剩鱼。孩子连着问了两遍,她只说她见过,没认准名字,叫声应该对得上。
这一次住户拿到了把几个方案和时间分开写的说明。楼里有六户坚持盼整个片区一起翻建,有人早买了商品房只把老楼拿来放老家具,其他人怕一拖两年,愿意按方案等修复。许禾也没有举手让别人跟着她赞成。会议前,她叫老郭帮忙看柜台,自己拿尺量了三套刚能租的房子,万一老楼用不了,比起追问新房什么价,她更关心田玉兰在哪儿买药方便。她只帮着看了,没有拿房卡。她把水电和床位都拍下来,给婆婆做选择。田玉兰想住医院边,也想楼修好后仍旧回来。儿子告诉她如果一直下雨,工程还可能往后再排一段,老人回道:“不能住就先不住,死等着干吗?我拿你的结婚照片煮饭吃?”
一楼有两处临街门面和一间居民活动室,经过专门检查暂时不能恢复营业。袁主任来问新店开张能不能叫他帮忙拍一张,许禾想了半天问的是修好以后原店墙上那张验电告示会不会保留。袁主任说施工还没到那一步。许禾听明白了,没绕弯子,提醒他备注:那一侧有一扇旧门靠摆柜占了通行宽度,自己店搬空以后,公共区域应该由消防和物业一起看,不再当堆杂物的地方用。她没有要求把临时卖货的门板拿来做永久铺面,也没有叫熟悉的几户给她留一个最好格子。
陆谨去社区看新版的过渡房账目。自家的账单单独领,外面贴的是盖掉个人信息的汇总。陆谨核到第三周少一户,问袁主任,袁主任找过原始登记,发现那个户号早就退宿但没在大表上销,旁边一个表有了交接日期,大表反而全是横线。住户选择此后都有自行确认的收据,没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第二张纸。维修选标之后,老账户保留了历史信息并把原来的混列注明,不把错误事后擦掉。陆谨跟队查看旧楼施工要动的公共管线,比对事故时的资料,发现旧图上有一个停用支线,和后来测出的位置差了将近一米。他把可能会误用的旧图注明来源交给现场技术人员,没私下画一条他自己觉得准确的替代线。施工现场第二天重新探测,在单位的正式记录里把位置订正了。
过了一阵,陆谨到许禾的新铺给田玉兰送盐,碰见她们处理房子钥匙。临时住宿的交接钥匙一把一把领,不记整户同意什么,钥匙给谁,当着对方写好。医院附近的房子可以通过老人自行续住的办法再用一个月,田玉兰选了一楼。陆谨见许禾另拿一把蓝色钥匙,说怎么看都像他前几天配的。
“对,原来那套小房子的。你问我愿不愿意一起住,我说过再想想。”
“今天想好了吗?”
“想好了,每周日晚上先一起吃顿饭。其他的,等我问了你愿不愿意再说。真一起搬也先定两个人都接受的地方,你别急着在我水杯上套个钥匙圈。”
旁边装食盐的纸袋埋着秤,陆谨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行。我妈星期天也就来一回,觉得你上次炒的笋好吃。”
田玉兰自己把两把钥匙按用途分开,一把塞进钱包,一把在鱼缸前停了片刻。房子以前一直就她一个人进出不锁卧室门,钥匙就挂在孙女够得着的墙边。这回她收好,跟儿子说星期天的笋她来买。谁去拎不急,自己走不动就不赶早。说完了把尺往许禾手边推,问这个小铺有没有卖合脚的胶鞋。许禾说胶鞋没有,刚送来几十双可退可换的布鞋,您试一双,左脚肿,别按以前的码。
她拿小板凳叫老人坐着穿。陆谨挪着椅子坐她们旁边,在本子上分别写下三种住法还有多少租金没花。天快黑的时候,门外下雨,屋里三个人睡的地方还没合在一起,饭是肯定能坐在一起吃的。
第十章 一斤米也给称
次年开春,经过加固和后续复检,修好的楼段陆续具备返住条件,没人给还被围着的另一处开放使用。施工留下几个新设计的管线出入口,一楼雨篦子换了,院墙维修也竖了告牌。院里再看车灯,没觉得前一年那道白光有多可怕,而是见小学校门外多了个推车的女人。推车的人头上罩塑料雨披,没等车进巷,毛巾盖着儿子已经跑过路。小孩白袜上有泥,脚后跟蹭出个灰印。当时一起撤出的陶桃抱着课本蹲在小胖身边,掰碎一块饼干问狗闻不闻得到火腿味。
许禾没有回原来的一楼卖大袋货。供货商三个月后收完欠单,再来店里看,觉得她售货区比想象中小,窄地方短桌子垫了块能翻的板,用过临时门板的住户进来看见这两处边子,说和原先的好像。新到的大米不会在店里堆满四墙,订什么货记给什么人,许禾在早上把要送的东西配好,递给搬运的人前把到货时间和地址问一句。店门口添了一列架子,有人买小袋料就用秤下一只碗,半斤、三斤都能装。老郭抢了一场好晴天把缺的修鞋手艺人找来,几人坐一桌在外头补鞋,他们的鞋收进去,许禾不用另设柜台挡住门口。
赵六姐交完演出服单以后跟工厂老板娘混熟,被叫去做过两次新款样品。她自己拿旧条纹布剩下的两块边做了两只布袋,贴着收款码送来一只。许禾说贴反了,人扫你不扫我。赵六姐把布袋翻了面,挺得意:“没反,我五块一只,放你那儿卖三只就够你下个月请我吃面。”
“请倒是请,先把下次还剩几件没交告诉我。”
“我现在统一四点出门,五点半关机,今天你找我还有两百米路,再拐个弯我就不回消息了。”
兴头上赵六姐说想把“不能赊账”四个字绣在新袋的右上角,许禾说你先给我做一只空白的。她明天要送米给邓婶,老人家新学会手机拍照,看见雁合后来寄来的说明起码不会再慌慌张张塞回裤兜。许禾答应借袋子两天,等老人学会先给一个人传照片,再送个有字的也行。
下午田玉兰从复查回来,拎一袋甜菜,问许禾晚上剩几双筷子。许禾和陆谨约的是七点吃饭,一开始约的是一周一次,两个月后变成一周三次。十二月那次下小雪,陆谨把新租处的地址写在便签上,是他陪许禾先后看过的第四套。许禾拿走了便签,隔一天自己去看了一眼路灯亮不亮,才一起签约,约好取钥匙的时间。田玉兰仍住自己的屋,两家的门隔一条人行横道。新旧房间加起来的台阶少十来级,也没有谁觉得欠谁一个孝顺。
新店开业没请人剪彩,饭倒是欠过好几顿。许禾看了看墙上的钟,过去迎站在门边的人。陆谨提了个塑料壶,许禾以为又买什么回来,刚想问多少钱,他就把壶口转过来给她看,里面装着从田玉兰那舀的半壶酸水。
“她说你上次来好像忘拿了。我要倒进你桶里吗?”
许禾踮脚瞄一眼自己的桶,里面还有半寸水。她往廊边去把水倒掉,喊陆谨顺便去洗晚上两人要用的菜板。门口下雨,她探半截身子进屋来告诉他,修管道的人上午贴过单,六点到六点半会停水检修。陆谨先找开关,没碰她手上的桶。她接满一壶,也没去查他会不会把板竖起来滴干。暖光灯刚亮那阵,门外有人一脚踢开水,穿着大雨靴回过头。
“姨,我妈问你能不能留一斤米。”
“能啊。你帮我看一下新袋的提手在不在里面。”
陶桃跑得快,脚下的水飞起来,眼看就要碰到门口一只装鞋的袋子。许禾把脚伸出去护住。她没喊人把鞋送进哪个屋,只笑了一下,问今天在家几个人吃。小姑娘说她妈上一顿没吃完的面条还在,弟弟先吃一点应该也行。许禾把一斤新米称出来,再添了一小把,抖开那只红色的布袋。
“你妈要是回得迟,你自己先洗把米。面条别等坏了才倒。你把书包搁里边吧。昨天椅子松了,今天修牢了。”
门口起了风,女孩踩上木板往屋里瞧。许禾让出半步,回去端自己的碗。陆谨洗完菜板,把剩下的水倒了,将板竖在墙边。旁边那面墙上没再挂可折的门板,也没有一份代谁签了名字的表格。她前几天找老郭写了四个字,够大,进门就能看到。
一斤也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