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个任务一开始就反套路
我花了八百八十八,雇了个一个月没出门的人,去试试我闺蜜的未婚夫。
钱不是我出的。
最后被扣分的是我。赚到钱的,是被试的那个人。
我叫苏念,三十三岁,做会议纪要——就是把别人的两小时废话整理成三百字人话那种活。月薪六千二,房租两千八。我这辈子擅长两件事:看人,装傻。
这事是从一包薯片开始的。
小雅是我从小学三年级起就没分开过的人。同桌、同寝、同租房,现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两个部门。
她要嫁的人叫陆哲,做建材,比她大四岁,说话慢,笑起来左边有个很浅的涡。谈了一年零三个月,戒指买了,日子定了,酒店定金交了,伴娘服我试过了,尺码还偏大。
周三晚上十一点半,她穿着睡衣坐在我家沙发上,啃我最后一包薯片,说:
“念念,我想让你亲自帮我验证一下他。”
“验证什么?”
“可行性。”
我把水杯放下:“这词谁教你的。”
“看到你桌面的文件标题记下的。”她说,“你就说能不能吧。”
不能。不是我不想,是物理上不可能。
原因特简单。我这张脸,在陆哲那儿已经注册过了。整整一年,他周周来公司接小雅,顺路和我打招呼,还有几次是在蹭吃的饭桌上,被他爸妈官方认证过,他还当着一桌人的面夸过我:“念念这种朋友太难得了。”
我出现在他三十米范围内,他就能喊出“念念你怎么在这儿”。那我这个“验证”,搞不好当场就变成“尴尬”。
我说:“不行。你要真想验,只能找他不认识的人。”
小雅从薯片袋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大陆:“那就找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别指望我去骗谁,”我说,“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诚实可信的记录员。”
“不骗。”她说,“花钱。”
她当场给我转了两千。转账备注写着:婚姻可行性研究专项经费。
我盯着“专项经费”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我品过来了,那不是我和闺蜜间的一次日常帮忙。
那是我这辈子一次游荡在作死边缘的帮忙。
第二章 我在网上雇了个人
我花了一整晚,在一个我至今不敢点开第二次的平台上,翻出这么一类商品:情感测评、忠诚度测试、恋爱规划。
商品图全是同一个排版,红底白字,让我想起清宫剧里的翻牌子。我滑过了四十七个卖家,其中三十个头像是一样的。
我最后挑了个叫“阿宅L”的,她性别女。
她的介绍只有三行:
社恐。接线上。线下活看情况。
我点进去,打字:下周日下午三点,城南“半糖”咖啡,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靠近他,看他反应,给我一份详细报告。
她隔了十分钟回我一条语音。
语音五秒。前三秒是空白,最后两秒才是她的声音,小得我调了三次音量。
“姐,我能问一句吗?需要和他沟通吗?”
“看情况,随机应变。”
“哦。那这活我不接。”
“为什么?”
“因为我面对男生会手抖、脚抖、脑抖,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哪算了,再见”
她秒回:“等等姐,我可以,我有办法了。”
“?”
“给我两分钟,等等。”
我沉默到手机自动锁屏了两次。
然后她说:“我联系好了。我有个伙伴。他比我更宅,但他有腿,还不怕男生。”
“她能演得像样点吗?”
“姐,你误解了。”她说,“他不用演。他这种人一出现在咖啡店,本身就是’无法忽视的对象‘。”
当时我以为这是谦虚。
成交价八百八十八。
为什么是八百八十八?我开的是六百六十八。她说六百六十八听着像“溜溜吧”,不吉利。我说那八百呢,她说八百太整,像办事收的钱。
最后定了八百八十八。
“姐,我这次的同伴执行力特别强,”她周六又发给我一句,“他打游戏从来不跳点,说跳哪就跳哪。”
我当时听完,心里还挺踏实。
现在回想,这是整件事里最恐怖的一句话。
任务书是我口述的,她一段段复述回来,中间夹着十几个“嗯”和“啊”,像信号不好的导航。
我反复强调三件事。
第一,目标穿浅蓝衬衫,一个人坐窗边,会点一杯不加糖的拿铁,喝到一半会掏出笔记本写字。
第二,你只做一件事:靠近他,表现出“想认识他”的兴趣。不许真搭讪,不许多说,不许留联系方式。
第三,绝对不许暴露委托人。
她在那边“嗯”了三遍,最后说:“姐,你放心。”
第三章 不是她?是他?
周日下午两点四十,我提前到了半糖咖啡。
上二楼,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戴一顶米色渔夫帽;把店里的杂志捏在手里当掩护。
二楼栏杆是镂空的。往下看,半俯视的角度,正好把一楼整个压进视线里。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这家店唯一免费续的东西,也是唯一对得起我预算的东西。
两点五十五,陆哲来了。
浅蓝衬衫,米色长裤,头发梳得很老实。他坐在窗边第三个位置,掏出笔记本,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拿铁,然后把桌上的糖包推到了桌角。
这个动作他一直没改过。强迫症,跟打卡一样准。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我第一眼没认出那是个人。
第二眼才确定。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厚得像防弹衣的黑色冲锋衣,冲锋衣的下摆压着一条睡裤,睡裤裤脚塞在一双塑料拖鞋里。头上扣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到眉毛。脸上是黑框眼镜,镜片反光到看不见眼睛。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肩上斜挎一个帆布袋。帆布袋鼓出一块方形的硬物。
那块硬物是两万毫安的充电宝。他的原话是:“万一手机没电了,不能打游戏。”
他进门先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三秒,然后径直走向吧台,压低声音说:
“一杯不加冰的美式。”
店员看了他三秒:“先生,我们美式没有冰。”
他说:“那就不要加冰。”
店员:“……好的。”
他端着美式,走到陆哲对面那一桌坐下,放下杯子,打开帆布袋,掏出一份报纸。
他把报纸摊开举得很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帽檐和眼镜上沿,从报纸边上的缝里,一直盯着陆哲。
“她?他?”我坐在二楼,差点把柠檬水喷下去。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小雅这两千块,第一笔就花亏了。
而陆哲那边,是另一个角度。
他刚写完两行字,抬头喝咖啡,看见一个穿睡裤拖鞋、抱着保温杯、戴着渔夫帽的男人走进来,点了不加冰的美式,坐在他对面,拿一份报纸挡住半张脸,隔着报纸盯他。
换成我,我也会得出一个结论:有人在跟踪我。
陆哲是很稳的那种人。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把手机立起来假装看时间,其实开了录像,镜头对着对面。
第二反应,他给我打了电话。
我手机在二楼震了一下。我赶紧按掉,回他一个字:忙。
他为什么打给我?后来我问他,他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看起来最闲的一个。”
第三反应,他发微信给小雅:“店里有个人一直盯着我,很奇怪。”
“什么奇怪的人?”
“穿睡裤的,睡裤好像还当成袜子,套在拖鞋里。”
“那确实奇怪。”
小雅当时在做美甲。她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我,加了一句:“不会是你吧。”
我回:“不是我。我穿的是牛仔裤。”
我发完这句,楼下开始讲话了。
第四章 今天天气不错
老K,就是来执行这一单的那个人。他收到我口述给阿宅L的任务书,老K严格执行了。
我说的:接近他,表现出对他的兴趣,看他反应。
阿宅L写的:去盯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的,做一个忠诚度测试,你出面,看他会不会被陌生人勾走,别暴露,成功给两百。
老K理解的是第三种东西。
他在家分析了两个小时,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自认为完美的方案:
要测一个男人对女性的忠诚度,就得用女性去接近他。我是男的。我变不成女的。那我只能用最接近的替代方案:以一个陌生男性的身份,主动表现出对他的兴趣。
他的逻辑链是:如果这男的连男的搭讪都能被勾走,绝对有问题;如果他被男的搭讪依然抗拒,说明防线高,稳。
这段推理他写在A4纸背面,字迹工整,还画了流程图,七个箭头。
于是他在报纸后面坐了两分钟,出了第一招。
他把报纸慢慢放下,露出一张被帽子和眼镜夹成一条缝的脸,用那种被掐过嗓子的声音,说了五个字:
“今天天气不错。”
陆哲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天上午刚下过大雨,路面还是湿的,天阴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陆哲放下杯子,非常礼貌地回答:“嗯……有点潮。”
老K点了点头,又举起了报纸。
“今天天气不错”是他背了十几遍的破冰句,配套准备了三套后续:对方说“是”,就顺天气聊心情,聊感情状况;对方不说话,就上第二招;对方反问他是谁,就掏第三招。
对方说“有点潮”。他没准备这一套。
他懵了大概十秒。然后启动第二招。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陆哲那边,动作极其郑重,像在递国书。
一张A4打印纸。四号宋体,一行字:
您觉得这个女的怎么样?
纸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周小雅。
举着一杯奶茶,笑得毫无防备,嘴角还有一点奶油。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她生日会那天,我拍的。拍完我说你笑一个,她就笑了。
陆哲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那个穿睡裤的男人,看那个已经举起报纸遮住半张脸的男人,看那个刚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男人。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这照片是私人照片,没在网上发过。
第二件事:这个人刚才还在跟我套近乎。
第三件事:现在他问我“你觉得这个女的怎么样”。
他第一时间得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结论:我遇到一伙人了。
这伙人拿到了我女朋友的照片,抓到了我一个人的时间,专门在咖啡店等我,然后派人来问“你觉得这个女的怎么样”。在勒索这行里,这句话等于“你认识她吧?你付不付钱?”
陆哲的第一反应是抓住自己的包。
第二反应是站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全店人都回头,然后他用那种很慢、很沉、很吓人的音量说:
“我钱包里只有两百块。
我建议你现在就走。
我全程在录像。
我报了警。
这家店的监控请保留三十天。
店员我要一杯热水,谢谢。”
全店安静。
店员从吧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拉花壶。
第五章 我建议你先报警
老K想歪了,而且想得很有条理。
他以为陆哲在做反测试。
被测试者发现自己在被测试,于是用夸张的表现掩盖真实反应。这一套他笔记本里有专门一栏,叫“应激伪装识别”。
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于是上第三招-道具。
一支录音笔,从帆布袋最里面掏出来,一按,红灯亮了。然后他非常正式地说:
“我没有恶意。我是替我妹来的。
我妹想认识你。
她二十六,独居,做线上数据标注,不出门,性格很好,喜欢二次元和猫。
你看你能不能跟我妹加个微信。”
陆哲那边听到的是另一套意思。
“我妹想认识你”等于拉皮条。
“二十六,独居,不出门”等于组织内部话术。
“加个微信”等于线下引流。
他当场给自己升了一级。
“我不加。”他说,“我不买课,我不理财,我不搞投资,我不接受介绍对象。我女朋友的照片在你手上,我已经拍照取证了,我建议你立刻把人交给我。”
“我建议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陆哲说,“我现在就打110,你听着。”
他真的掏出手机,当着老K的面,拨了110。
接通以后,他非常详细、非常有条理地叙述了一遍现场:
“有一个男性,穿睡裤拖鞋,戴渔夫帽和墨镜,抱着保温杯。
他先以天气为话术接近我。
然后向我展示了我女朋友的私人照片。
接着要求我加一个微信。
我怀疑这是某种组织在实施恐吓。
我现在在城南半糖咖啡。二楼还有个戴米色渔夫帽的女人一直在看我。”
接警员很认真地记完,然后问:“先生,请问您目前是否感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陆哲说:“我的心理安全受威胁。”
接警员:“……好的。我们辖区派人过去。”
我坐在二楼,把帽子压得更低。
心里只有一句话:我这个不到一千块的单子,怕是要办成一起公共事件。
第六章 三方会师与一张测评表
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两个,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
年纪大的那个进门先扫了一圈:“谁报的警?”
陆哲举手。
老K也举手。
“你为什么举手?”
“我也要报。”老K说,“我被人指认成诈骗团伙。”
民警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坐下。”
局面在三分钟里变成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形状:一楼窗边,陆哲站着,浅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老K站着,睡裤和拖鞋在灯下毫不遮掩;两个民警站在中间;吧台后面,店员端着一杯热水,不知道给谁;二楼栏杆边上,我的帽子滑到鼻梁上,正被年轻民警抬头看见。
“二楼那位,”他喊,“请下来。”
我下来了。
三个人终于站到一起。
老K戴渔夫帽,我戴渔夫帽。我们俩撞了帽子。
而且是同一款。区别我米色,他深灰。
陆哲看了我一眼。两秒。
“念念?”
“啊。”
“你怎么在这儿。”
“……我喝咖啡。”
“你从两点多就在二楼喝咖啡。”
“……我喝得多。”
陆哲没话了。
老K这时候非常实诚地上前一步,从睡裤一边的口袋里掏出张A4纸,双手递给民警。
“同志,这是我的作业。”
民警接过去,低头看。
纸的正中间,四号宋体打着:《XX同志出轨倾向及抗压能力测评报告》。
下面是手写的五条:
一、测试环境:城南半糖咖啡,下午三点至三点半。
二、测试方式:陌生人接近法(男性替代方案)。
三、观察记录:目标在约五分钟内识别出异常接近,被搭讪后约20秒内完成第一次拒绝,能启动自我保护,还有会主动联系执法机关。全程未接受任何形式的搭讪、介绍或引导。
四、抗压能力:极强。应激状态下逻辑清晰,证据意识突出。
五、建议:立即结婚。
最后一行下面盖了一个章。
红印,圆形,三个字:
三星好评。
民警把纸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老K画的那张流程图,从“接触目标”到“得出结论”,七个箭头。
他抬起头,看看我们三个人,看看那张纸,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年纪大的民警开口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委托人。”我说。
“我是受托人。”老K说。
“好像我是被委托验证的人。”陆哲说。
民警停了一下:“谁是发起人?”
小雅这时候到了。
她站在门口,灰色针织外套,手上新做的美甲在反光,怀里抱着包,站在门里不进来,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把我们三个扫了一圈。
“……我就上了个美甲。”她说。
第七章 一切都是个圈
民警教育了我们半小时,主题是“不要浪费公共资源,情感问题请内部沟通”。
结论是“不构成治安问题,属于民事误会”。走的时候年轻那个还回头看了一眼老K裤脚插在拖鞋里的睡裤。
咖啡店里人已经不多了。店员端来四杯热水,我们四个人坐在窗边第三桌。桌子不够大,我的渔夫帽和陆哲的笔记本占了大半。
老K把帽子摘了,露出稀疏的短发,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缝,像一个刚打完新手教程的人。
他很认真地开口:“我先说一句。我这单是二次转包的。”
“什么叫二次转包?”
“这个活挂到群里,我接了。”老K说,“但跟我对接的,从头到尾是个男的。”
“他给你多少?”
“两百。”他说,“他说这活预算两百,做完结两百。”
我说:“我付了八百八十八。”
“中间的钱不归我。”老K很平静,“我在这个链条里是执行端。”
“那八百八十八减两百,剩下六百八十八呢?”
老K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向陆哲。
我也转向陆哲。
小雅也转向陆哲。
陆哲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安静了两秒,举起了手。
“我。”
“……什么叫我?”
“那个六百八十八。”他说,“是我的。”
咖啡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是被测的那个。”我说,“你怎么会是中间商?”
“我表妹。”陆哲说,“她接了个单,说有个姐要测她闺蜜的男朋友,出价八百八十八。她不敢出面,把活转给我了。”
“她没看任务描述吗?”
“没有。”陆哲说,“她原话是:’哥你明天是不是在城南,顺手。‘”
“她给你转了八百八十八?”
“六百八十八。她自己留了两百,说是’平台服务费‘。”
“你看到任务描述,就知道被验的是你自己?”
“第一行就写着:浅蓝衬衫,不加糖拿铁,窗边第三桌,笔记本,糖包推桌角。”陆哲说,“我当时坐在店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全中。”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取消?”
“我取消,这单就跑了。而且——”他停了一下,“我总不能自己去问我自己’你觉得这个女的怎么样‘。”
“所以你把活转包给老K?”
“给两百。”陆哲说,“中间商赚差价,不合理吗。”
我看着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看上去一点都不心虚。
“你不觉得这事很怪吗。”我说。
“想过。”他说,“但我赚了四百八十八。”
“四百八十八?”
“八百八十八,我表妹留两百,我给老K两百。”他说,“中间四百八十八,落我这儿。”
“你连这个都算。”
“我卖建材的。”他说,“我对价格敏感。”
“那你还那么投入地表演?”
“我没表演。”陆哲说,“我是真的慌。我一开始以为来一个睡裤男跟踪我。我那时候真以为小雅和自己要出事了。”
小雅在旁边低下了头,肩膀在动。
“你刚才跟陆哲说’我妹想认识你‘?”我转向老K
“我说错了。”老K说,“是雇主。我一紧张就说成我妹。”
“她二十六,独居,不出门,喜欢二次元和猫——这些也是编的?”
“这些是真的,我妹真是这样。”老K说。
“那我问你,”我说,“阿宅L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比她更宅,但有腿‘,是谁。”
陆哲举起了手。
“我除了去接阿雅,平时就坐店里,偶尔来咖啡店。”陆哲说。
“她说她伙伴不用演,一出现在咖啡店就是’陌生可疑人物‘。”
“这个不是我,是我根据她要求找的下家。”陆哲说。
“可能是我。”老K说。
“他们见过你?”
“没有。”老K说,“可能是看我头像。”
“就凭头像?”
“我头像是我穿睡裤坐在电脑前,旁边放着一箱方便面。”老K说。
“我找的还挺准。”陆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老K掏出录音笔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全程我录了。要听吗。”
“不要!”我们仨异口同声。
于是账重新算了一遍。
八百八十八从我的账户出,打给阿宅L。阿宅L留两百,转六百八十八给表哥陆哲。陆哲给老K两百。陆哲净落四百八十八。
“所以你花八百八十八,”老K说,“请了一个人,去验证一个人。而被验证的那个人,从你兜里赚回了六百八十八。”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那份测评报告,”我说,“警察来后,老K你哪有时间写结论,盖章?。”
老K摊开手说,“其实我事先准备了两份报告,睡裤里口袋里一边一个。”
陆哲这时候说话了:“这份报告里写的是真的。我确实很抗拒。”
第八章 真正被验证的是我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结束了。
可它没有。
小雅把水杯放下,
“你赚了一千一百一十二。”
我没接话。
“你收了我两千,实际花了八百八十八,剩一千一百一十二在你账上。这个数你没打算退我。”
“我不是不退。我打算月底退。”
“你上个月也说月底还我四百五。”
“那是两件事。”
“那是同一件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我。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验陆哲。他什么德行我清楚。我认识他一年零三个月,他每天几点到店、糖包放哪个角、拿铁里加不加糖,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那你要验谁?”
“你。”
“……我?”
“你。”她说,“你是我二十多年的朋友。我结婚这件事,第一个商量的人是你。可我最近发现,你做什么都要先算一遍值不值。我让你帮我办件事,你先评估能不能办、要花多少钱、能不能留出预算。”
她顿了一下。
“我不介意你从我这儿拿一千一百一十二。反正肉烂在锅里,锅还是我家买的。”
“我介意的是,你把我结婚这件事,做成了一个项目。”
我没说话。
“所以我给你八十八分。”她说。
“多少?”
“你的净收入是一千一百一十二。一百块一分,就是十一点一二分,四舍五入十二分。一百分扣十二分,八十八分。”
“你这个四舍五入有问题。”
“我的算法我做主。”她说,“剩下那十二分,看你以后改不改。”
“那我能不能先拿两分回来。”
“不能。”
陆哲这时候又举起了手:“报告需要更新一版。委托人诚信度:待观察。”
我说:“你别掺和。”
“我可以掺和。”他很平静,“我毕竟是被验证的对象。我有参与权。”
小雅笑了。她笑得很好看,但那是一种“我早就安排好了”的笑。
“一千一百一十二,”她说,“退我。”
“能不能分期?”
“不能。”
“分三期?”
“不能。”
“那你得给我点时间。”
“我给你到月底。”她说,“这句话我说过的次数,你可以自己算。”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在咖啡店坐到快六点。
走的时候各出了一份钱:我十块,陆哲十块,老K四块,小雅四块,凑了二十八,点了柜台上最便宜的那块蛋糕,切成四份。
分蛋糕的时候,老K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总结:
“这一单,我从头到尾最不理解的就是那个二楼戴帽子的女人。”
“就是我。”
他点点头,把蛋糕吃完,说:“下次这种活,请雇个不带帽子的。”
“为什么?”
“两顶渔夫帽在同一家店出现,”他说,“太像同行了。”
第九章 后来
婚礼在两个月后。
那天我作为伴娘站在台下,看新郎致辞。
他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先放个视频。”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二楼的俯拍画面。
“那天我要求店家把监控保留三十天。”陆哲说,“三十天以后,我把它买下来了。”
“花的钱不多,”他补了一句,“因为警方没立案。”
画面上,一个戴米色渔夫帽的女人正趴在栏杆上,把手机往上抬,身体越探越出,
画外音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年轻店员的声音:
“小姐,你是在拍我们吗?”
全场笑翻。
画面里那个女人从栏杆上爬起来,帽子歪在耳朵上,笑着摆手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拍一只猫。”
“这只猫,”陆哲说,“是我们公司楼下的。但它那天没在店里。所以这是那天唯一一个不在现场的证人。”
宾客笑得更厉害。
他把视频关掉,说:“我跟我太太商量过,婚礼不收红包。今天门口放了一个二维码,大家如果非要给,扫一下,备注写’婚姻可行性研究‘。这笔钱,我们准备再雇一次老K,让他去验证一下我们俩能过多久。”
台下老K站起来。他穿了西装,拖鞋换成了皮鞋,但裤子还是那条睡裤。裤脚还是塞在鞋子里。
他冲台上摆了摆手:
“这个价得涨了。”
散场以后,小雅在宴会厅外面抽烟,我陪她站着。
她突然问我:“念念,你现在觉得他可行吗?”
“可行。”我说,“八百八十八块钱,能让两个宅男当面互相说’我建议你先报警‘,这男的没问题。”
她笑了,掐掉烟,拍拍我的帽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戴的还是那顶渔夫帽。
“下次雇人,记得把帽子换了。”
“下次雇人,”我说,“我自己去。”
她说不许分期。
我还是分了三期。
最后一期上个月才还完。
她记账记得比银行准。她说我这个人,算钱特别清醒,算人特别糊涂。
我说我改。
她说她记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