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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8:06

《他们把我的春蚕评成了废茧》

第一节 你再称一回

一筐茧抬上秤,验级的马顺生只往里抓了一把,就给周桂枝开了张三级票。

周桂枝没接。

她家这批蚕养了二十七天。最后一夜,她和女儿都没合眼,五间蚕室的桑叶一簸箕一簸箕地喂进去,喂到村里第一班去县城的车亮起灯。出了几颗黄斑茧,女儿挑出来给她看,娘俩干脆把七筐重过一遍手。她能认出筐底哪一根竹篾扎过女儿的指头。

马顺生刚抓出来的几颗,偏偏就有一颗黄的。

“这颗哪来的?”她问。

“你筐里的。”

“我筐里的黄茧不长这个样。你再抓一把,放秤盘上,我看着。”

马顺生把手往围裙上一拍,银色的小秤盘叮当一声转了半圈。他在镇收茧站干了十四年,有一块自己的搪瓷杯,连记账和过秤的师傅都管他叫马老师。门口的人听见桂枝说要重抓,没一个敢接话。

“周桂枝,”马顺生点点票上的名字,“不是谁家寡妇来卖,我都得让一级。你不卖就抬走,后头还有十几辆车。”

桂枝原也不指望他让。她问的是那颗茧。

站里没有棚子的地方,太阳照在筐背上。送茧的人都知道鲜茧得通风,要是摞着闷到下午,原本好端端的也可能坏。这一车货等不得。桂枝的女儿小满正扶住自行车后座的两只筐,见人有意把独轮车往前推,赶紧伸出一只脚挡住轮子。

“我娘的话还没说完。”

她今年十七,刚收到县职高的录取信,要交的那笔钱全家商量了三遍,最后还是决定等卖茧。她喊得响,把自己都吓着了,脚却没缩回去。

院里跑来个人,白衬衣下摆没掖平,隔着秤先给马顺生递了根烟:“叔,算了吧,她家头回单独来,不懂站里的规矩。”他说完才过来够车把,“姐,走后门,我有人给你收。你那笔肥料赊账我还能给你抹掉零头。”

是桂枝亡夫的弟弟周良。她去年独自料理丧事,周良没帮她下过一趟田,倒是近来隔两日就来问一次她桑地肯不肯租。她拒绝得很早,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碰上。

她松了车把,跟着周良绕过外侧的矮墙。站里后门停着辆蓝头卡车,车斗里平码着六只浅扁的大筐。两个搬货的把刚进来的茧往一块灰布上倒,布角垂在墙根。从壁脚另搁着一只倒空的筐。那筐把上绕着三圈红毛线,是黑毛婶为了好找,特意扎上去的。

前院方才还在喊黑毛婶拿三级差价,转头就有人把她家的茧往卡车上装。

“你说有人收,我要见他。”桂枝说。

周良把手横过来,不让她再往里走。“我就是替他收的。你这车按三级站价算,多给三分一斤,钱现在就给。你别不识好歹,真跟马叔耗起来,晚上筐里捂出水了,他照样按三级开,钱还得等到下礼拜。”

马顺生开票时用铅笔,耳朵上别的也是铅笔。他出来抽烟,靠着墙,顺手替周良挡住门里人的视线。

桂枝把车退回院里,问马顺生:“你说我这车货全是三级,那你们敢不敢给我留样?”

镇站去年开会时说过这件事。出了争议,先暂停交割,双方当场从申报批次里取样封存。她男人那时在公路上运砖,没去开会;她替隔壁老人读过通知,记得不见得比站里人少。

马顺生当她是故意背书来吵架,点着烟没回话。有人从台阶下挤上来,是刚从站里领了钱的黑毛婶。她把两张皱巴巴的十块攥到发白,悄声劝桂枝:“你这车七筐,跑第二处也未必够本。算了。”

“你还没出来,你那只筐里的茧就倒进后门那堆白茧了。”桂枝说。

黑毛婶抬起头。

桂枝让小满掀开最上头的两块粗纱布。纱布底下的茧干干净净,凑近闻只有桑叶和竹筐的味道。她对站里那个小会计说:“要不你替我记一句:周桂枝没交货,是我不认这个级。三级票撕掉可以,别写我把三级的货又拿出去卖高价。”

柜里那支钢笔停了一下。小会计找来一本空白单据,垫上蓝复写纸,问她七筐都姓周吗。

“不姓。”桂枝说,“有一筐是我婆婆养的,她腰坏了没来,钱得开她自己的名字。”

听见她连这都分得清,马顺生隔着柜台把复写纸抽了出来。

“这个我不盖章。你今天要是另找地方卖,明天就别来我这儿。以后哪一季也不用来。”

桂枝把两手搓了搓,搓掉指缝里挂着的一根桑叶筋。她叫小满把自行车推出来,又弯腰去搬最后一筐。

“你筐里的黄茧哪来的,我弄明白了再来。”

她说这话时站得离他有三步远。马顺生瞧见她指甲缝里一道褐红色的口子,是挑茧时刮出来的。他忽然把烟往地上一扔:“站里没说给你免费过秤。东西要走,找秤房把记录销掉。”

桂枝回了趟秤房。秤房师傅没跟马顺生出来唱这出戏,正拿计算器给人摁数字。见她进来,他没说收不收费,从玻璃下面翻出一张薄联递给她。

白纸上只写过秤时间、筐数和净重,没写茧质。桂枝折起来放进衣襟里。直到出了门,她才发现过秤单背面有人用铅笔打了两个小叉,分别在最先上秤和最后上秤的筐号旁。

第二节 压在扣子底下

回村这段路有一长截下坡。去时天不亮,人推着车能闻到洗过的泥路上那股凉气。回来坡到了脚底,热浪顺着车辐往上爬,桂枝怕七筐货颠坏,把车放得很慢。小满仍揪着那个纸袋,录取信塞在里边,今天她原打算卖了茧去邮局问交钱的办法。

“娘,我们可别去找二叔。”她说。

“我真要卖给他,就不用搬回来了。你放心。”

“我不放心的是这个。”小满举起纸袋,“我去纺纱厂找点活,也能交家里钱。”

桂枝没立刻答。她年轻时在县丝厂干过三年,手被缫丝的小锅蒸得全是裂纹。她是因家里没人管老娘才回乡,不是丝厂不要她。后来招工的口子越来越少,她没有再去成。她懂女儿说找活不丢脸,但那应该是手里真有两个选项的时候再选,不该是马顺生随手掉进筐里一颗黄茧,就替小满选好了。

“你先回家把蚕棚东头两扇窗打开,板凳搭起来,筐别落地。信放柜上,晚点我跟你一块看。”桂枝说,“我去黑毛婶家。”

黑毛婶的男人腿折过,拄拐只能走自家门槛前六七步远。两口子小儿子在外县学瓦工,家里给他寄了钱买铺盖,还贴进去车费。这一季卖茧本来要还四十二块麻油账。桂枝敲门进去的时候,黑毛婶正把钱往一个断了拉链的布兜里装。桌上还有一张底下发紫的收茧小票。

票是八点半开的,和桂枝看后门装车的时间只差一点。收的是八十三斤,票上写了三级,两笔钱里的另一笔下周才能拿。桂枝稍稍掀开票角,看见边上一个印得特别浅的小圆章,章里是乙库。

“你方才真看见我筐上的毛线了?”黑毛婶问。

“你要我指定哪一颗是你养的,我不敢说。筐我认得。竹圈上绕了三圈红的,后头两根翘得一样长。”

黑毛婶去墙边拿自己的空筐。毛线还在,果真是三圈。男人从装药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里头又有两张旧票。去年早夏的票上写二级,早秋那张却是三级。一起去卖的邻居好几个都说被降了,大家还振振有词,怪那阵连阴雨,没人往站里想。

桂枝拿三张票摊开,都留着章。两张三级都盖的乙库;二级是甲库。

这还不说明什么,库房本来可以按等级分开。倒是票尾的四位流水号,她记了下来:去年甲库是零一七四,早秋乙库是零六三三,今天的乙库却从零零二八排起。她没有黑毛婶手那么巧,拿出自己的过秤单时,一个角扯在了扣子上。扯出来一看,单上号码是零零四二。

“你这里写的是二十八。”黑毛婶指着自己的票。

“你比我早,二十八是对的。我们两家的单不是一式的,这本也许单记进站筐。现在只能问我这张上画叉是什么意思。”

黑毛婶要把今天那张票递给她,男人却先伸出手压住了。

“咱们还有钱没结。你让桂枝拿走,站里不答应认这张票,咱吃啥?”

男人这句话没骂桂枝,只是急坏了。桂枝把票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你收着。我进来一趟,不是非要人家的证据。婶子,你愿意的话,下礼拜真去领那笔钱,叫上我。我不替你出头,就站旁边看一眼。”

她把号码抄在香烟盒内衬上。黑毛婶男人看看她,忽然撒了手。“你写上我们姓,真有人去对,就说焦兴旺说了,一九年这年,不,这年是九八。”

他急得时辰年份都说反了,自己一拍膝盖笑起来。黑毛婶懒得笑,从针线箩里拿了半截蓝笔,把家里地址也添上。“东西不能拿,话你拿去。”

桂枝回去时,二叔站在她家门槛前,脚边一捆拧得密密的稻草。东西大概是他从自家牛栏顺手带过来的。桂枝看看他白衬衣上蹭的泥,没有替他拍。

“小满要读书吧?”周良说,“我先替她把学费出了,你别叫她知道是我。你把桑园租我三年,按咱去冬说的算。”

“二月说的是两亩薄田,你那时想借来种烟。”桂枝把门撑大一点,方便从他旁边进去,“什么时候说过桑园?”

周良只能跟进来,见婆婆正坐在屋中缝裤子,一下子规矩了。“娘,我替嫂子想法子。你答应过我,地不出周家。”

老太太一把扯开裤腿,问:“她不是周家?我卖我那一筐,好给孙女添个饭盒,你也要叫我去用你的?”

周良给问住了,等看见屋里七只筐分开放着,才变了个说法:“你自己养了这么些年,没吃过一回站里的亏。她一接手就闹这个,能全是别人的错?”

老太太不接话了。她送儿子去埋的时候走过两个田埂,腰就那天摔坏的。往后家里该来的活一样没少来,替她挑水的全是桂枝。以前她也说过,女人把男人的活全干了,把自己小心弄坏。丢完那箩草,她不知道为什么,倒觉得周良站得这样直,很碍眼。

“你嫂子一个人卖不过你们两张嘴。”她指指通风的窗,“你把门腾开,让风进来。”

周良一巴掌拍到门柱上:“你们别后悔。今天来收我是给面子,明天又不一定有人要。”

他走后,小满从搭筐的条凳下面爬出来,耳朵被蹭出一道灰灰的印子。她把方才掉在地上的两个纽扣找回来,搁到祖母腿边,问桂枝:“接下来去哪里?”

“去给你的车胎加气。我们先找个肯收茧的人,能把爹欠的秤钱还回去。明天的事晚上想。”

第三节 过河的茧

镇南有一条水泥路能到县道,站里派人自然希望她走那条。在桥北还留着一座以前送粮的木桥,四米多宽,卡车不能过。桥过去就是新塘乡,再骑一段土路,有家改制后的国营老丝厂,叫沅兴丝厂。那儿是桂枝当年上班的地方。她不敢说认识的老班长还在,也不敢赌人家接散货,但她眼下得先去敲那扇门。

小满腰上挂着水壶,头顶戴一块翻过来的旧草帽,跟她轮流推三轮车。有两处土路被牛踩陷,要把货抬出去再抬回来。她们到厂时食堂已经开饭,门口四五个人端铝饭盒蹲着吃,菜里有一股遥远的酱油和熟藕味。

传达室师傅一听不收散货,摆手要赶。桂枝说:“来之前不知道口子改了。你能不能替我问问厂里今天还有没有收鲜茧的车?我们先不求你给开收购票,我家这七筐能带去你们立合同的地方就行。”

师傅用筷子在盒边刮几下:“哪乡的?”

“青溪。”

“青溪不是有站?”

“那儿说我三级,我不认。”

端着饭盒的一人回了头。那人穿套袖,头发剪得像男人一样短,脸圆圆的,左手大拇指侧面有个被锅边烫出来的小坑。桂枝叫了声罗师傅。对方先看她半天,才伸根筷子点她:“你就是拿吃菜的钱去帮别人垫医药费,后来自己没钱把饭票藏在布鞋里那个人。”

桂枝脸一热。那是厂里有个女工肚子疼,药厂卫生室说找家属,她替人守了一晚。自己少吃那几顿,罗师傅原来一直知道。

“黑胖了,比原来好。”罗春梅把她推到太阳底下仔细看两眼,压低声音,“不过散货这边真不能直接进。生茧容易混级,我们现在都得按合同收。我要跟你打听清楚,你去过你的站没有,入没入账?”

桂枝从衣襟里把净重单取出来。罗春梅一看只过秤,没结算交割,把她领去找管收货的老康。老康刚跟县公司送来的货交接完,正要关鳞铁门。他听完就问:“你真要卖我们合同点,得自己拿乡站给的未收货凭证,免得两头都喊我抢货。另一个选项,在我们认识的蚕种服务部做寄存,借个架位,回去拿凭证。你今天先问好收费,别听我一句就把你茧丢在那儿。”

小满马上问:“那凭证如果不给呢?”

“你们还有原来的养蚕登记簿吗?”

“有。都在乡蚕技员那儿记着。”

老康半靠在铁门上,又把门推开一扇。“那请蚕技员和登记员见证没交货,两头查收购账。我们这边真要进你的货,得先把价和责任记明白,不能你卖了两天又有人来问我要货。你也不想收了钱,回头人家找你要二遍吧?”

桂枝应了一声。她来不是想着拿杜撰的资格唬人。自己没交货还被扣个跨地卖货的帽子,得先把能证明的攒在手里。她请老康给蚕种服务部打个电话,取了地址。罗春梅饭也没吃完,就端着饭盒跟她们一起过去认门。

服务部在丝厂外头一排种着白兰的矮房里,有个干净的凉房。架上各家自愿寄存的货别着卡片,临时混不了。管凉房的人先说明了价,一家收一块五,按净重和清洁情况登记。过一夜要重称看损耗,腐坏由自己承担,不能赖他们。

桂枝认可,和婆婆那筐分别留名。凉房的人要来帮女儿提,小满不让,自己举过腰那么高。她今天抬过七次车,右手指甲盖上已经有一块乌的。桂枝默不作声地托着底,两个人一起把筐送上架子。

罗春梅替桂枝约隔壁缫丝检验室的沈技师。桂枝不能拿这次检测冒充站里的联合封样,只想弄明白自己的货到底什么水平。沈技师说明天上午可以接一个委托检验。随机从各筐取若干茧称量,有附页记谁经手、哪天取;指标是上车茧的丝重一类。报告只对送来这一批和取样负责,不替任何站定价。

“就是证明我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对吧?”桂枝说。

“你想拿我一张纸就让别人赔钱,办不到。拿它去问为什么两边结果差那么大,你有由头。”

她交钱约了时辰,从服务部出来时瞥见门口靠着两辆脚踏三轮,车上各有几捆空竹筐。一个给厂里送旧货跑运输的男人蹲在外头啃饼,眼尖,认出她是青溪人:“你们现在不是改走耀成家的车了吗?今早我在河西公路看见一辆,打着青溪联运的牌子。”

“耀成是谁?”

“县里开小缫丝厂的。去年托马站长买过我那辆旧东风,后来嫌发动机漏油不要了。横梁底下还磨着青溪联运四个字。他那辆是蓝头,估计也是二手,比我那辆好点。”

师傅不知道白花花的货为什么装去另一处。桂枝问了卡车从哪边拐出去,师傅往货车走的路上指了一下,又说自己是隔着一辆客车看见的,不敢认定车里装的就是这季春茧。

她谢了师傅,没有要他出书面材料。车和买主连不上货,都只是半截。她想了半晌,问罗春梅:“我回去想清楚再进站,手上的东西能不能先让我闺女带一份在你家放着?我们明天真要交货,我进了门,她就忙着推车,有人要拿她怀里的单子,她未必拦得住。”

罗春梅爽快应了。她找来一页铅笔和复写纸,把寄存单逐项抄出来给小满,约第二天去检验室再留一份。桂枝本不乐意麻烦旧同事,这会儿没客气。小满把纸藏进录取信的信封里,钻进门口的旧亭子写好地址,才慢了一步追她。

两个人过木桥时已经变天。新塘在桥身下游取水,排成队的水泵忽然没了响声,是有人拉了闸要渡浮筏。桂枝顺势停下来歇口气,靠在栏杆边上看水。宽宽的绿色水皮上传过对岸的声音,回乡人还在谈明天谁家出茧。

她心里忽然有点怕。今天没卖得成,家里老小饿不着,但再来两回就难讲。站长放狠话不是随口的,旁的村民看在小满的学费上同情她一点,也未必敢当众跟站长对着干。她自己八年没见过丝厂了,能把成色说明白已算难得。

小满从身后戳她一下。“娘,职高信里说最晚二十号。我算过,今天十三,还有七天。你不要急着为了我先卖给二叔。”

桂枝把这数字在心里又走了一遍。站长许的是拖到下礼拜,拖一次正好够挤掉七天。怪不得周良昨天早早就上门看她卖不卖桑园。

“我回去找个明白人,先看看他能不能替我们把今天没交货这件事证明了。”她把桥栏松开,“以后我跟人说话要是急了,你像现在这样戳我一下。我不是时时想得到所有事。”

小满用力点了下头。她帽子里淌进来一滴细雨,只好摘下来给车座遮着。桂枝倒想笑,说:“车座破成那样,还怕下雨给它洗秃了啊?”

第四节 那两个叉不是我画的

乡蚕技员许申民是今年才从西湾调来的,住卫生院后头一间小平房,门上挂着洗完还没晒干的帆布包。桂枝到的时候已经黑了,门口跑出来个八九岁的孩子,右手举着一截没拆包装的老冰棍,问她是不是来找许老师骂虫的。

许申民家的饭刚端上桌。他家姑娘平时管蚕病叫虫坏了,今天还没过晌就有三拨人来找,窝了一肚子话,取小板凳都格外响。桂枝接过凳子坐在门外,把人家院里的蚊香往火钵旁边拨了一拨。

“我蚕没生病。今天初验说我的茧是三级,不给我复核,号也没销。我怕账上算我卖了,我担不起,所以问你倘若能查,要到哪儿查。”

许申民手里捏着一根葱。他听完没劝她算了,先问有没有交钱,没有再问茧在哪里,想好才答:“收购账我一个人进不去。登记簿我这儿有,哪家哪户领多少蚕种,养到哪天,我都过目。你要我跟你去查你有没有卖给他们,我包走这趟。查不到,我只能照实写查不到,不能替你说一定没收。”

“够用了。”

他把葱丢回搪瓷碗,去了里屋,翻出登记簿。五月初四领的蚕种,张数帮桂枝娘俩算好。婆婆那一张是去年的预订,老太太舍不得拿俩钱买桑叶,春天邻居替她锄边地,她采了桑就分一半给邻居,如今活蹦乱跳的茧只剩一筐,还嫌媳妇认账认得麻烦。

电话在值班室,要隔条小街才摸得到。许申民带她去找收茧站会计,找了两回没人接。值班的大姐催她早回家照看孩子,又替她把公司业务科的座机抄在一张旧缴费单背面。镇站现在受县丝绸公司管,人事归那边,县蚕桑站的技术人员不拿镇站的钱。镇里的人说要找公家别找错门,她心里有了准头。

她出去时门廊上躲着个人,穿洗薄了的蓝布衫,两条袖子正好卷到手肘。桂枝看出是秤房那位师傅,才要喊他,人已经把指头放在嘴唇上。他裤子上沾有一大片灰,一路走过带水的砖,他去的时候没打伞。

“单呢?”师傅问。

桂枝拍了拍衣襟。

“上头有两个小叉,你别擦。”师傅摘下套袖,捏在手里掂了掂,“不是我画的。是验级台的人叫我先把一头一尾过了,说回头抽这个,记号是跑台的小张打的。小张说头尾是特殊筐。你看看那两筐,有什么是别人家没有的?”

她没想过师傅会来找她,只说一筐是婆婆的,另一个装得少,差点没够半筐,是小满码车时抽出来垫在最顶上的。

“我告诉你我看见的。小张就在边上,验级员抽的不是那两筐,是他自己面前翻开的那只。抽完里头还剩几颗,他放围裙兜里了。我一个过秤的,只有站里叫我递秤我就递秤,我不认得那几颗东西。”

桂枝问:“是小张先拣了哪两筐,又没验这两筐?”

“那我不知道。你别把我没看见的算在我身上。”师傅抬手擦了擦鼻尖欲言又止,“我闺女在他们小缫丝厂领工钱。上礼拜要结半个月,再记谁迟到扣一块钱。你要是真找人,别先说是我。”

桂枝应了下来。师傅本要走了,走几步忽然又折回来:“车来的时候,我和小张抬过两只空筐。筐里铺的全是写着山南两个字的退货纸,纸上有茧皮。别事我不知道,那牌子的半车筐我不会看错。你问问纺丝厂,退的是什么。”

她站在门檐下把对话从头记一遍。叉单留着不难,难的是知道一批退货会到站里来干什么。她还不能仅凭铅笔印断定有人往验台掺坏茧,更不该把人家的话原样放出去。一个有儿女领钱的人能给她说这么多,担的险未必比她少。

她站在街角等雨住,忽然想起去年交秋茧,几个农户的筐掀布时,她正垫着脚等着同村的牛车推过来。那天有个小伙计在台上一个劲儿找圆口的搪瓷碗,找到之后被马顺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马顺生自己揭开帘子进去,从里面取了个木盘,再出来的时候,桌子前面排着的五户都有了黄茧。她当时还和旁人说,过了雨季,养大一批真难。

如果师傅见的不是巧合,那些人去年卖的究竟是什么价?

她把写字的旧缴费单慢慢折了两道,食指卡进去压平。那天有个男人说自家茧要拿回去再晒,被马顺生在台阶上骂得涨红了脸。桂枝当时没插话。自己那筐没被降,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雨点小了,许家姑娘提着个小马灯坐在门脚等她。桂枝伸手,把刚才人家拿来没用上的那条板凳搬回许家的门里,才走回村里去。

第五节 不签

第二天上午,许申民去收茧站查账。桂枝请他带两张窄纸,能当时抄下来就抄下来,不能抄,先不跟人吵。她和小满分开走,小满昨晚在罗春梅家的校饭桌边睡的,方便天亮去检验室。桂枝先去乡广播站找临时兼职的登记员,同去见证筐数,再往服务部去。

送检前先开筐。沈师傅拿手勺来回取样,取到婆婆那筐,他也照样从不同地方摸下去。桂枝把手背在身后,凑近了看。有一颗壳瘪的,昨天她还是漏了。沈师傅把它分到次茧那边,称过以后也记在纸上;等记完各样重量,才叫人拿小刀剖开要测茧层的样茧。女儿在边上替两份测试签字,边写边小声串名字,像小时候干过不敢叫娘知道的事。

开印刷机吐出报告时,取样处特意加了两行注明,不替代原交易点现场定级。报告不说是桂枝家独一份好,只说按样品检测指标,不足以支持大比例落到三级。第三方不在站里挣那点儿差价,肯把这种话写清楚,也值那几块钱。沈师傅把原始样和封袋编号抄给她一份,真要回查可以找井口那间石头房。

她捏着纸没多久,周良就来找了。全乡两条能下地的路,抬货的人绕桥过去昨天早有人瞧见。周良找到新塘蚕种服务部的时候,裤管挽得老高,车座子后捆了小半桶凉水,声势像专门来接谁回家。

“你闹得我们一家为难。妈这两年养病的钱咱都还没算明白,你又想她在外头听人说站里和她两个儿子怎么怎么样?”

周良提起妈,桂枝回头看了一眼寄存的筐。老太太昨天自个走路还扶着墙,腰疼也不肯躺,她能做的,就是先把她那一筐几块几十块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把我没交的东西说没交,有哪一件说不明白?”

“后门那点东西你非咬着不放,关你什么事。”周良左右一看,找了个不碍人的地方,“我给你说个实在数。一等的价我给你六成,学费我全出了,桑地可不租。行吧?”

他居然能从三级加三分一下提到一等六成。桂枝笑了,那笑是真觉得可笑,不是给人留面子。“九十多号人堵在站前面,要你按应给的发一个级你都说没有,给我怎么算能一下算出这些钱?”

周良说是自家钱。说完就把一张信纸从兜里拿出来,公章没有,落款还空着,上头写她因对等级有误解,外地寄存货当作自愿未售,今后不再就此追究。底下另外一小行写的是自愿将全部过秤之鲜茧交周良一次性处理。

桂枝没有碰那张纸:“这钱你要是想替妹妹念书,可以当面给她,我不会再多说。你要是求人闭嘴,我连信纸都不用看。”

周良气得涨红脸:“她不是我妹妹,她是你女儿。”

“那她爹是你谁?”桂枝问。

旁边有几个本来还在折纸盒的人,听见这句,手上全停了。周良瞪她好一会,纸揣回去,两手拎着车把出去。脚蹬刚踩下去,半桶水朝车轮边倒出来,打湿一截蚕棚门前的水泥地。他顾不上收桶,车一歪就骑了。

桂枝回到凉房里坐了片刻。小满拿出两个冷馒头,问她要不要吃。桂枝撕半个给自己,才意识到姑娘一直盯着她的手。两枚指甲缝卡着没洗干净的木刺,她捻出来,放在窗台上。

“我别的没本事,账算不清不会叫你先签。你以后领工资也是这样。”她说。

小满说:“我本来也不想签。他拿那张纸进来先问我妈呢,不问我学费多少。”

天快午时,登记员去前台接了个电话,许申民找到了会计小廖,站账显示桂枝名下票做了草单,收货联没有过柜。昨日的单据有人亲笔写了个作废。归档的稽核联不许抄,许申民当着会计的面请她另填一张未交割证明,会计怕盖错章,先说得给站长看。

许申民没同她掰扯,站在柜前打电话到公司值班室,报过秤单流水号,要求业务科现在就出具口头的操作意见。那边核实了业绩日报,回说没交割请站里盖章注明未正式入账。站长那会儿在帮亲戚拉缫丝机的零件,直到正午才回站。他翻来覆去看了证明,到底拗不过电话里的话,签名字用力得纸都破了。

临走,许申民想起老太太单列,拿到第二张。两人委托把证明送到乡里登记员,登记员拎着自行车拐回去取件,下午两点回来,新塘那边的合同点已把接货台腾了半扇窗。

桂枝拎着自己的报告去签收。新塘合同点还有一位复验技师和一位会计在场,现场重新取样,两家一分为二过级。次日鲜茧净重比头一天站秤轻了一点,寄存人逐项算损耗。小满握着自己记的一页减数,卡壳时把本子递给妈妈。桂枝没急着把原站净重往这儿套,一筐一筐看,最后算下来她自家比三级还多拿七十几块,她妈那筐也比原先多五块多。

钱先用旧报纸卷成两条,分给母女各拿一条,老太太那份用白信纸包好。桂枝要求合同点再开三份收据,除了办学校事不费劲,也让自己手里有证据。收货会计一听就乐:“你到我们站是收茧,不是买房,两张还不够?我给你盖第三张,你明年要是来提前签,省一份印泥。”

桂枝也乐:“明年先给你拿一筐不舒服的茧来,看看你是不是真按级收。”

她拿那句玩笑回去告诉婆婆。老太太扶凳子站起来,一遍又一遍数她自己那一卷。数完就问:“你先跟我说,刨了过桥、检验、寄存,今天这钱还多没多?”

四块多、两块多、找人补条凳腿另两毛,都是额外的。桂枝算给她听,老太太伸手把收据摊开,用气声念给自己听:“一等,净重二十四斤。嗯,算是没白养。”

柜上那封录取信被小满打开填了个人资料。填到父母时她愣了一下,把母亲名填上,把父亲那行留空。桂枝去拿蓝布包替她做学费包,她叫了声:“娘,我填你手机号行不行?”

全屋静了一下,三个人才想起家里没手机,只有大队一个公共电话。老太太把账纸拍在腿上大笑,桂枝也笑,一根绳子穿错了布眼,笑着又穿一回。

第六节 跑去东村

原站那批钱,黑毛婶去领的时候也带桂枝在外头等。可她领到的不是尾款,是一张拿货抵债的协议。小廖两腮长火泡,喝口水疼得嘴抿成一条直线:“对方的统计还没下来,站里只说账紧,再晚个时日。你们急用钱就先拿化肥,按化肥票的账抵掉。”

黑毛婶低头看了一阵,柜台里翻出几只鼓起来的编织袋,印着镇供销点的商标。她肥料早在蚕上山前下完了。如今让她拿卖蚕的现钱去换这两袋东西,转手没人按票价买。她坐在脚边的台阶上,空筐夹在膝间,一时不知道朝哪儿递手。

她家的男人扶门出来时拐杖没系紧,握着螺钉往里拧几圈,叫她别签。男人摔腿之后话越来越少,今天是在土路对面的供销点干坐等她,眼看两只将要搬出来的肥料袋上有周良的验货印,这才顾不上自己的腿,走出来把协议抽走。

“这字签了,那旧票还认不认?”他问。

小廖说认了还拿肥干什么,已经抵了。他把票压回怀里,问她多少钱没价的事以后找谁。小廖往柜台后面的帘子一指,就是优先能赔的记账处。对方来得快,没答一个钱字,先抓他的拐杖说妨碍秩序。黑毛婶用筐挡了一下,俩人拽着人胳膊,三两下就被往院门外推。

都在没手能扶的时候,桂枝从前面的台阶上挤进来,让小满先帮婶子拾拐。她没和人对骂,只盯住柜台问:“你刚才说不签这张就不发尾款,是你说的还是马顺生说的?有押款的通知,你给我瞧一眼。没有通知就把话收回去,按票说话。”

街上看热闹的人逐渐多起来。有摊主放下勺子,也有在这站领过货的外村人,三三两两围住看。马顺生再从帘子里出来,发现焦兴旺连拿拐杖的手都在抖。他从楼上喊会计,忽然改了口:“这几天新茧太多,现金没回来。最晚再等三天,不愿拿肥你就别拿。不要有人带头要翻账,害大家下回拿不到一分钱。”

他越过焦兴旺,眼睛看的却是周桂枝。人多,她现在不能和他争眼神的气。她叫会计把三天承诺写在原票附条上,用当天经办人签字。会计慌忙找纸,柜台开了一半,后院忽然有卡车响着驶过。几车运不好可以坏一院货,站里今天开的价还比昨天低了一遍。

当天回去,桂枝拿登记员见证的过秤销单、寄存资料、取样报告和实际结款凭据,按时间线复印。镇上唯一的复印店开在照相馆楼上,空调没装,油墨滚了一遍发出焦塑料味。她丈夫生前只叫她复印过一次身份证,第二次是补办孩子的户口页。其余时候家里的纸压在糖盒底下,借亲戚钱才拿出来做个见证。她不知道拿几页纸办这事究竟够不够,只知道站里那扇门今天比昨天更难进。

照相馆老板把几叠按她说的摞好,拿粗线从折缝贯过去。最后一叠多留了个信封,问她县里递材料要车票不,他有个弟弟天亮去县公司门口收电表费,可以搭顺路车。桂枝当时就说搭,上车再补油钱。

她想保住站里没说过的那条承认,得叫人先看看她这单。站里先是评三级还不给留样复验,真正交另一处就完全不是这个水平。若只发生周家一家,问周家一家的话;若其他农户有同样经历,收钱打折是两回事,都要分清。黑毛婶抓签着三天的票,主动进了桂枝家院门:“你替我问问,他们总该留着一本对得上的账。在我们这儿钱没齐,转头会不会早拿了现钱?”

桂枝问她:“我再去一次后门,头一回跟你讲的那三个红扣,多远你自己能认出?”

黑毛婶没想到她打这个主意。回去把原筐擦晾干净,她说那是用了旧孩子的羊毛帽子织的,一尺线扯出三种深浅,两圈里头还有小白茬,自己的眼睛认不错。她们没带人去站里堵车,只去出车必走的东村公路停了一会。东村有防雨布小卖部,热天贩冰的送料车都要经过。桂枝找出一只旧篮子带上,走前问小满替祖母看好门,多洗两条腿上垫着的布,今晚等她回来吃饭。

小满不愿别人一听母亲去找车就以为家里没人可说,最终她站在门口答:“你回不来我去新塘找罗姨,天黑以后不乱走。”桂枝听见了,没像上次似的拽住姑娘叮嘱半天,出村前又掉头冲她挥了下手。

第七节 蓝车没装完

黑毛婶坐在冰铺放泡沫箱的架子上,摸到一把锉刀,顺手给店里锉了两根冰棒棍。老街有两家冷饮店,这家的女人认识她。问她是不是今天要在这儿干零活,她才发现自己手都酸了,已经干出一小撮木屑。

“等人开车。你忙你的。”她把锉刀擦干净放回门口。

蓝头卡车一点多来过一次。路面堆着卖青菜的人,它拐弯只能慢行。有一张绿色运输纸被车门夹在外头,仅能看见青溪联运四个字。车斗没盖严,篾筐的影子在篷布下面一跳一跳。这回桂枝没有贸然认东西,远处看不清哪只是黑毛婶的旧筐,茧子又不是牛身上的黑花。她掏烟盒记了头车号码,继续等返程。

那车并没返程,倒来了一辆看着像它的,是前杠藏一块黄色的旧车。司机车开到冰铺前,恳求人给他两块冰,趁凉拿湿布盖在车顶。店里女人懂那路,问他又去德丰丝厂跑。一听乡名和眼下的路,桂枝过去买了他边上的一根盐水冰棍,微微让开他右脚踏板,问德丰招人收散货不。

“早不在门口收散了,他们怕被县里逮,得见手上的条子。镇上车不见条子也能开进去。”司机拿搭肩膀的布往水桶里过了一遍,“我拉的是土,地磅单早给他们了。你家要是有现成好茧,车角找赵耀成问,别说是我指的这条道。”

对方那四个字说得利落。她记住了,东村口一去五里多地,折回来正走青溪站的后门。那车全跑得过她,没必要拦,但以后到县里问有没有联系,她不是一味说猜的了。

黑毛婶看她只打听不发作,觉得白等了一下午。“还要回来,得等到夜里。我男人一个人不大会盛饭。”

“先回去,真让我见着车倒货,我的一双眼睛也看不到票背面。剩下的得找能去查票的人。明天我在路口等车进县里,你别空着肚子陪我耗一回。”桂枝说。

黑毛婶出门只捎了半只瓜,听她这么说干脆把瓜用锉刀旁边的果刀掰开,两人对着冰柜吃。吃剩的红瓤丢给店家小狗,狗叼着瓜皮跑到路口后头。太阳下去了,路再不是大白亮的,桂枝看清蓝车一趟回头。车把前悬一根编织袋绳,车后斗半撑开,上边散架两只破竹筐,似乎没装什么别的。这回能看见车牌,她在原来的数字边上画了一个大圈,和黑毛婶彼此念了一遍。

黑毛婶说她小时背乘法表都没念得这么响实。桂枝把瓜子从牙缝抠出来,突然说:“我最烦他说运一车货亏了钱。人家有多少运费要扣,通通能堂而皇之写一张单,到我们手里却连一颗茧的来路都不能问。”

她们离开前给店主付了冰棍钱。等走上没铺灯的那截路,黑毛婶顾着身后,把桂枝手上一只篮子接过去。半路提到桂枝的男人,黑毛婶没像旁人那样说可惜,只说那人以前来这条路上买张鸭血粉票,知道附近喝凉水肚子疼,拉砖的全笑他带一瓶热水跑一天。桂枝记得,家里烧壶的胶嘴都是他喝猛了拽坏的。她虽记得,却一个字也没再说。快到家她们就听见小满在院门口跟祖母读录取信。读完把灯芯拨长,人就等着她俩从路上走回来。

第八节 打的欠条,货是谁的

县丝绸公司是四层窄楼,窗玻璃贴了换季的旧报纸。照相馆的弟弟把桂枝送到门槛,问她多久回。桂枝请他别等,傍晚大街上有公车。她拎两斤印泥味的纸进去,本以为先要问话,接材料的女办事员反倒让她填联系人和地址,要不老家真来回信,谁都找错门。她把自己电话写了大队的号码,还解释如果午后打尽量找隔壁修锅的,村办公室下午锁着。

前来估价的小商户都知道收茧分级有内部制度。桂枝带来的纸凑齐了柜台和交割,另带一份黑毛婶的证明,讲的是款项没结清和改抵肥料。红圈画在一张薄烟纸上,她从未把哄自己签收货的周良和蓝车直接写在一起,旁边另标现承运人不明。她一段一段讲,办事员照着她的顺序盖收件章。有人来问阀门的采购,大姐让他先排着,等桂枝口述完问她想要什么结果。

桂枝说头两件:收件给我记,我也给人有个交代;这季还在收,站里再这么过秤还会有人问,谁能去验台看?至于三天许诺,票有,要是日期一过还不给,黑毛婶自己来要钱,不用人代领。

大姐把话转到业务科主任跟前。那人从实木桌后出来,眼底发青,问她一筐货多几十块还不算得着好,何必非要多得罪人。

“我得了我的钱,可是跟他们买卖的茧户又不是只有我。”桂枝说,“我家还有一季秋茧。不能要卖一次,我就到你楼上一次吧?我农忙进城要走半天,你得给我个别的说法。”

主任慢慢收起自己半笑的脸。镇站有人管,一季端来的账要是沿途什么颜色都能换,公司也有责任。他既不许愿说明天直接停了青溪站,也没问她和班长熟不熟,只答当天派两个人随一车空筐到现场检查,一个从县丝绸公司抽,一个请县蚕桑站的技术员,不能先把名单报给镇收茧站。钱款拖欠线索公司自己到站查,企业回款没到不能让农户被迫签抵物协议。

桂枝把他的话听细了才起身。出科室的时候见一个有斑秃的男人从玻璃门外进来,穿浅灰色夹克,塑料鞋底踩在水磨石上每一步都吱一声。桂枝没见过他,可他朝自己手里的资料先看了一眼,顺口问办事员:“周家这人刚来?”

办事员不耐烦,说收材料的事别在走廊打听。“您既是送发票的,就按窗口放,没人在外面给您对账。”

桂枝没去听他们又讲了什么。她站在楼外拐角买了一斤西红柿,预备带给老太太解解馋。方才在楼上说话手心出了汗,她这会儿差点儿忘了今天搭公车回来一共差七分钱。钱找齐了卖相最差的一只她塞在了嘴里,汁水顺着袋子淌,她没舍得擦,直接伸脖子吮了两口。

等她走到公车站,刚进公司的夹克男人从一辆小面包上下来了。那人主动叫她周师傅,说自己和桂枝男人往年拉砖的时候是半个同行。桂枝问他哪年,他不答,说东村那条路去德丰过得很,去沅兴更远,下次直接找他跑一趟,比自己翻桥好。车开近了她才认出副驾是昨天的拉土司机。司机看清她,愣了一瞬,随即把头扭到另一侧窗外。

桂枝扣着西红柿的袋子,问他:“你尊姓大名呢?”

夹克男人答:“赵耀成。”

“你要拉活我不收介绍费。我有个问题,你的车在青溪站拉货,是站里拉给你,还是你拉给站里?”

赵耀成不急着答,头往旁边一歪,像没听清。等桂枝又问一遍,他才说:“我在这儿跑二十块的运,管不上谁家收了后价高价低。你男人当年开过我的车,他要在这,现在用不着你到处跑。”他说完就上车。临走的鞋声响了两下,桂枝看看鞋底,似乎蹭了点遮不住的白灰。

她本以为跟这种人见面会怕,真听他搬出亡夫,反倒浑身发冷了一阵,过后又暖起来。养蚕和开车分开,谁不知道。儿女和欠条分开,也不是她找赵耀成教的。她把最后两毛钱递给售票人,上车之前还在想,下午有几件事得告诉小满:猜得着的不叫证词;人家想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就会把你熟人的名字搬出来;碰上这样的人不要忙着否认任何一句,先等他说哪一句给得出凭据。

第九节 头尾那两筐

两天后,青溪站门口挂了复验席。来检查的人没在门头贴红头通知,而是先找一个当日的农户,问她肯不肯拿验级台到一半的货公开留样。农户急着卖,一听封样得等,摇了摇头。技术员解释可以同时得到初验和复验记录,不认复验可以不交,还说遇到卖了的货要根据原始样据追证,不是今天拿别人东西来替昨天评,听完又有两户去排队。

第一户的样品级别前后一样,赶着日头大以前装走了。第二户一篓轻轻摇,能听出带一点儿脆响,师傅翻了过来抽样给家属看。抽样还没分清,跑台小张在帘缝里递来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茧。县技师请他举盘停住,他下意识把盘挪得低了些。小满在台下面交材料,正好眼看他把两颗黄茧从盘沿推到虎口里,紧接着把手要搁到取样布上。她没有上去抓手,只叫了声“你手里也有,先放盘上”,四面的人便都朝他看过去。

小张的脸马上白了。不是因为两颗黄茧能定罪,是因为别人在取样他手不该伸进来。他不肯摊手,往后缩着,马顺生把那盘一整盘接了过去,说黄的也不过是现场教新人见见坏样。秤房师傅就在那一头,穿平时卖货扎的蓝套袖,刚抄完一列时刻。他忽然走出来开口:“既然为了教学,这盘坏茧哪儿来的,盘旁边写不写号?”

没人回答。台上技师说两盘分开,拿正常办法继续做,然后把马顺生叫进站房单独问话。小张起初说只按吩咐给参照样,后说给圈定的头尾两只筐一件做实、另一件把参照盘当成原样。遇到问东问西的人,留两道交叉标记,回头站账看得出是谁对定级有疑问。有人拿错套筐,越忙越容易混过去。老实的农户没留样,批量去后院临时仓,抽新样就很难证实是堵门的人那一家的茧。愿意去后门卖给周良的,还能多拿那么几分钱,跟站里不发生实际交割,站里只赚个帮验货和看仓的钱。马顺生本以为小张舌头打结,说半天都说不清楚,等他把那两个叉一五一十地讲出来,说过秤的师傅拿条子递到了谁手里,一时间自己竟没找到话打断。

暂扣的运输联两份,分别记老号乙库次茧和德丰收购混级。从一开始,司机就拉站账上记三级的乙库发车货,德丰用剥离坏茧后、批次实收的平均品质结,价远高于站账。之前已发的票不是都能找得到原样,不足以从他一张车单反推每户质量;可县公司可以先对账,看德丰到底付了货款没有、钱落在哪里。清查查到其中一车的钱已经回到站,只是没进交割账户。临时财务把那批农户按票应一次兑现的尾款,安排分批兑付,先到手的钱都记账。站里不再有权临时拿肥料抵钱。县里要求妥存这几天的送货票,看哪些交易还得另启动复核和处理。最终处分由调查结果定,现在先换经办人,门口复验席留到这季收完。

黑毛婶在窗口前坐了一阵,焦兴旺实在不能在台阶上站久,她叫人把他推到树下,自己进门签尾款。写到焦家名字时笔停了好长时间。不是非要她当场认了三级,尾款按原票结,等级申诉还能另登记。她把现金抓得比前几天松,留一张小票给桂枝看看。原票拖了三天,附条上承诺的三天又到了刚刚好,往城里来回几趟快赶上办婚宴筹桌子。小满问她是不是以后要领条子打电话,是不是真读书的人电视里才会打电话。黑毛婶说不会打还能学,字她现在都能看了,下次她一定自己站柜台前把谁欠多少钱念出来。

乡里广播的公告只讲工作人员暂停经手和申诉登记。对外那张名单没有写谁提供了什么材料。桂枝知道好些人会说这件事是她挑起来的,吃饭也没去打听应该由谁来说谢。自己该去的那几趟还没全去完,她得给孩子把学校那笔钱送到。

第十节 交完学费的一块二

小满去县城交学费那天,穿的是亡父还在时就买好的蓝布鞋,鞋面长了一条缝,小满把裤脚往下放,走一阵缝就自己露出来。她也不遮了,两只手裹着通知书,边走边问桂枝第一次出门来丝厂怕不怕。

“怕,找不到吃饭的地方。”桂枝说,“后来有个姓罗的,她跟我不熟,凭我替人拿了一顿饭的布票,说我这人借饭票能还。把总务科一把石头做的钥匙给我,说午休去里面静静,别在窗下给蚊子叮。我后来才明白钥匙不是石头做的,她拿饭锅扣做了个钥匙环,结实。”

“那我下礼拜得去给她送点东西。”

桂枝问送什么。小满瘪着嘴想了一阵:“别给她送小满穗。我上次说了等我有空教她写信。”

两个人到校门口才分开。小满进办公室自己交钱、领一张盖章的收据,出来之后从门卫的破背心旁边挤过去,两腮热得红通通的。零钱是找她的一块二。她当场就要去市场买冰棍,请妈吃以前爱吃的豆沙味。摊子收了,只余个卖细麻绳的男孩,小满最后捡了那根蓝绿相间的,裁两截,给包学费的蓝布袋再扎一根新的。

她把编绳伸出来给桂枝看,忽然抿嘴说:“我本来以为,家里要卖桑地才能把我送进去。就算二叔买下来也不用跟他吵,我给你们寄钱就是了。我后面想,学纺丝我真有兴趣,走了这趟,哪天发现不适合,我再去学别的,跟二叔都没关系。”

桂枝只说:“嗯,你自己的事。你要问我意见,我没考过职高,有的我也不知道。”

一说完女儿就把她手勾过去,肩膀压得她走起路来侧着半边。母女走惯了绵延的土路,突然能在县里不用托车地走七八步,谁都没开口要对方放手。

买完绳,小满要去操场看一眼。门房说今天能进,等正式开学,家长只能凭条进。操场是煤渣铺的,外圈刮得平整,雨后还积着一个大水坑。有人在坑旁踢球,踢空了便满脸焦急地往回跑,替他捡球的女孩却一点都不急,站住先把麻花辫扎牢。小满盯着人家多看了两眼。桂枝问想跟他们玩吗,她摇摇头,说想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人跟她一样,头一天以为报到就是来交钱的,不知道交完人可以留一会儿。

她们贴着栏杆坐下来,桂枝在鞋底顶了一点干草,准备等到车站再拽出来。小满在书包里翻了好一阵,取出一张拆得有点毛烂的纸。上面写着不止学费,还有住校以后第一年会花钱的地方。牙粉、脸盆和两双袜子各立一行,旧搪瓷饭盒后面画了一个勾。女儿把单子从桂枝腿上抽回来,拿手肘碰碰她。“你以前在厂里都是自己一个人订东西,我也想先自己算。差了我告诉你,你别听别人喊交钱就给我捎。”

桂枝原打算明天叫人捎副棉被,把那双红塑料暖水瓶也都捎来。听完这话,她分清了哪件是女儿自己在问,哪件是她怕孩子孤零零的才想多给。“棉被家里有,你不准买新的。别的随你挑。”她把那页纸从煤渣上拾起来,抖了抖,用校门口买的那根绳替小满束在课本下面。女儿嫌她打成死结,一把接过去重新系了个活的。

第十一节 第二回出茧

秋茧快成熟的时候,镇里前后给站房换过两次临时负责人,做了分批复核。两户留有原始样的农户拿到补差,其余申请分开核,比照已发现的结算问题逐项处理,不能一概全部升级。账外流转的货款追回后另按清理账登记,那辆蓝车在后门停过的时间和每一批货谁来签,后来在会议上按登记号对出来。马顺生不再负责收茧,公司审核结束后把查出的财务违规线索移交。桂枝听回来送单的人说马顺生去县里交材料时脚被台阶绊了一跤,小张如今在新地方打短工。她没打听后来两个人住处换没换。

周良来过两回。第一回替赵耀成问她有没有可能不要再追他自己的账,桂枝把账本摊给他看:你从没收我家的茧,也没给我钱,我追你哪笔?你私下收了别人家的,别跟我谈,先把欠人家的结了。周良盯着那个空摊开的折页,半天才把手里的烟重新别回耳朵上。第二回他带着两个桃,因为前一次拎来的桃是夹生的,这回跑到农户门口请人试尝,还把不熟的一半提走了。他问婆婆下雨天腰还疼不疼,桂枝隔屋把药瓶递给他,没替婆婆回答。

周良问:“听说你想和罗师傅那边订货,真把自家的好茧都拢过去啊?”

桂枝从柜脚取出两页早签好的合同。一页是她自己下一季送沅兴合同点的预订和寄存约定,另有一页是四户人家的同行送货登记,没人把地租给谁,结算各开票,下次谁不愿意去,提前说一声就好了。眼下还没有给全村组织统一供货的量,她只帮忙拉车,拿八毛跑腿钱,再不接熟人寄来的空筐去充数。

“人家开多少价?”周良问。

“还没验茧,得看明天验出来什么成色。你要是问我让不让价,换谁来问都是一个价。”

去年寒露前有人摘光地头桑叶,吵了好长时间。今秋他们六户人家挨在一片,两个后来要加入,院墙旁顶了一溜空篓,桂枝把有破损的摆在自己最顺手的地方,免得赶着出车忘检查。小满周末下课捎着黑毛婶的家书回来,长了四斤,眼睛里多两根熬夜的血丝。她学会做丝重统计,坐在门槛随口给人讲折算时有点颠三倒四,气得从裤兜掏出自己的课本硬叫她妈看。

桂枝不认识书上起先那几个术语,问她小孩以前叫猪鼻子眼的秃壳学名叫什么。小满笑出声,说书上可没这个词。

她们秋夜爬高架卸茧,里头有个薄薄的茧小得可怜,桂枝一下拣出来让小满认。俩人都分得出坏色,小满拿来一只浅口的破篾盘,把它和另外几颗次茧放在一起。老太太走来看见地上整六只筐,没问怎么数少了一个,自己走回院墙下要拿青竹筐。桂枝要求先过皮重,老太太把筐拽到脚边,竹篾咯吱一声,她就自己停下来。那只篓用了大半年,扎线磨开,桂枝手上还剩点红绳。

“这篓是你自己的。”桂枝接过绳头,给她的篓手把上紧紧绕了三圈,“你明天去跟我一道过桥。”

“我脚步慢,你别嫌我。”老太太说。

桂枝本能想回她一个嫌字,还是笑了:“您走在前头。慢就慢,咱不赶谁家后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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