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窗边的两把椅子
页页在窗边看了半天墙。
林砚把眼镜摘下来,也看那面墙。起初什么也没看见,等厨房的水龙头又滴了一声,墙角才有一小块白光晃了晃。水滴落进不锈钢盆,盆里的亮光映上了墙。猫已经摸到了规律,白光还没来,它的耳朵就先朝厨房转一点。
他原想起身把龙头拧紧,手扶住椅背,又坐回去了。一人一猫就这么看了一阵。楼下有人摇着铃收废纸,有人从三楼把一床被子抖开,灰絮慢慢落过他家的窗口。页页终于厌了,拿他的膝盖当台阶,从藤椅上走了下去。
他腿上摊着一本《沿河杂记》。书里有句话,少年时他用蓝墨水划过两道线。
“过河的人自有过河的缘故,岸上的人不必替他讲。”
边上还有几个黑字,显然是后来添的,“他自己就知道吗?”
两种笔迹他都认识。年轻时下笔重,“自有”两个字底下的纸几乎划破。添黑字的那个人已经戴上老花镜,写到半路才发觉余地不够,最后一个“吗”只好歪着身子往装订线里挤。至于这两个人当时各在想什么,林砚要闭上眼,才记得起来一部分。
厨房又响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夜里,父亲手里也盛着一点水,一不留神,洒了自己一裤子。父亲骂了句什么,他一直没听清。当时他还小,一只手捏着卧室门把,忍笑忍得不敢把门推开。
第一部 花生
第一章 肥皂箱
林砚七岁那年,父亲从厂里拎回来一个肥皂箱。箱子上印着两条红鲤鱼,底下湿了一片。父亲叫他先穿鞋,他着急,脚只往凉鞋里塞了半截,后跟踩着鞋带就往楼道里跑。箱子搁在楼梯拐角那扇小窗底下,里头有一团黄白相间的东西,正用一种跟它的身量毫不相称的粗嗓子叫唤。
父亲把另一只手里的切面递给他。“先把人吃的拿稳。”
他一路回头,面条有几根拖到地上。母亲掐掉脏的那截,下锅时还在问哪来的猫。他们家后来讲起花生进门的头一天,总有人说那顿面吃着牙碜。母亲每次都要替自己分辩,菜是你们爷俩洗的,两个人四只手,光顾着摸猫,能不牙碜吗。
猫是从锅炉房后头的一截废管子里倒出来的。前几日还有人看见大猫进出,到了要把管子运去过磅的那天,老师傅敲敲管壁,只有这东西骨碌碌滚出来。父亲把它搁到墙根,想着它娘总会回来。下班骑到大门口,门卫老赵喊住他,说你又落饭盒了。父亲只好掉头。锅炉房的灯全灭了,那团小东西还在原处仰着脸叫。
“那你要是没落饭盒呢?”林砚问。
“那我早吃上晚饭了。”父亲说。
住的是机械厂家属院,三楼,两间屋。厨房窄,转身端菜要把肚皮往里收一收。母亲起初不答应,猫也得吃饭,得有地方拉撒,最要紧是他们俩白天都不在家。林砚说他养,从裤兜里掏出买铅笔剩下的两枚五分硬币,放在桌上。父亲拿起一枚,在桌面上转了个圈,问他,这能管到星期几?
母亲倒见不得父亲这么问孩子。“你捡它的时候,算到星期几了?”
这就算留下了。父亲找来一只磕了边的搪瓷碗,盛点清水。母亲把鱼肉挑得极碎,摆到小碟里。小猫先踏一只前脚进去,埋头吃了几口,忽然四条腿一起折下,趴在碟子边就睡着了。鼻子还一抽一抽,胡子上挂着一点鱼肉。
林砚喜欢它,是从这一刻开始的。他见过很小的孩子,困得坐都坐不稳,还要挣开眼喊一声不困。他没见过谁能这么放心,一头睡进饭里。
猫的名字想了整整一晚。叫大黄,像狗。叫小虎,楼下已经有个男孩叫小虎。父亲坐在桌边剥花生,说你还有完没完,干脆叫花生,喊起来还顺口。林砚正饿,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好听的名字,第二天到学校就这样讲了。
家里原先没有猫,倒像早给猫备下了许多规矩。饭桌不许上,厨房不许钻,人出门先斜一条腿挡住门缝。父亲还有一条规矩专管林砚,早晨先穿衣、刷牙、吃饭,再去看猫。“人得先管好自己。”父亲这么说,他便觉得次序原该如此。第一个礼拜,花生半夜爬进他被窝,小小一团在肚皮上踏了几下,他快活得直起鸡皮疙瘩,躺够一会儿,到底把它送回纸箱。早上醒来,猫四脚朝天,睡在父亲的棉袄上。
母亲背过脸笑。父亲拎起衣领,把滚到床上的猫翻个身放好,说:“半夜又没个人看着它。”
花生渐渐长壮,相中了收音机背后那块地方。晚上八点,父亲拧旋钮听戏,它从隔壁听见片头那阵锣鼓,总要跑过来。全家都说这猫懂戏。有天下午断了电,楼上有人哼得比唱得还好听,花生趴在正热的馒头笼旁,连耳朵也没抬。来年收音机的变压器拆出来另搁到墙角,它跟着去了墙角。父亲看了它好一会儿,宣布从前高估了这位同志。
第二章 两块钱
四年级一个中午,班费少了两块钱。装钱的信封夹在点名册里,老师回办公室吃顿饭的工夫,两张一元纸币就不见了。午休留在教室的四个孩子依次站起来。林砚记得自己桌面上有粒橘子核,老师一叫名字,他就伸手盖住了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别人顺眼往他这边望一望,橘子核就会惹出点麻烦来。
老师问他:“林砚,你看见谁到讲台边上来过?”
他摇头。轮到周海,问的头一句是,你上讲台干什么。接着问他午饭吃了没有,钱从哪儿来的。周海穿哥哥留下来的棉袄,袖子短,手腕露在外头,腕上用蓝油画棒画着一块表,连表把都有。他低头看了几次那只永远停在十二点钟的表,说自己替办黑板报的人拿过粉笔。
老师问:“拿粉笔要绕到讲台后头去吗?”
周海竟然真走上去,绕过水桶,打开下层抽屉,示范给她看。走完这一趟,手里多出一支粉笔。老师已经低头问别人了,他在上面站了半天。
下午值日生挪讲台,找到两张叠在一起的钱,紧紧贴着墙根。老师当着全班说是她没把钱收好,耽误大家了。周海把粉笔扔回盒里,继续给自己的表添按钮。放学时有同学排队求他也给画一只。第二天丢橡皮的人经过他桌边,把脑袋偏了偏,往桌肚里瞧一眼。那人可能瞧过了每一张桌子。林砚只看见这一回。
父亲听见这事时正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一袋米。绳结紧,他咬住一头使了点劲,等林砚讲完,绳子也解开了。
“自己没拿,查就查呗。做人自己站得正就行。”
隔天下午,林砚在水池边找到周海,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他。他觉得这是父亲费心想出的一句好话,值得特地跑这一趟。周海把铝饭盒在水泥沿上磕了两下,里面还粘着一粒米。
“为什么她不先怀疑你?”
“她也问我了呀。”
“她问你看见谁了。”周海拿手指抠掉那粒饭,“她问我钱哪儿来的。”
有人在操场喊他守门,周海把饭盒往书包里一塞,跑了。林砚背着书包走到球门边,一路上都在想老师的两句话。它们听起来明明差不多,同一副嗓子问出来,尾音也是往上扬的。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球,等周海空下来要再跟他说,这时周海刚漏了个球,正跟人争门柱到底该算哪两块砖,连裁判都挤不进话去。
过了好几天,母亲清点柜台上的铅笔,少了一支,推开窗问楼下的林砚拿过没有。他心里一跳。风筝线还攥在手里,他已经替周海想出一句理直气壮的回话,赶紧跑上楼,母亲却在自己耳朵上找到了那支铅笔。他喘匀了气,再想刚才那句话,前面都忘了,只剩一个很生硬的口气。
那桩小事早已了结。老师发了新的算术作业,钱拿去买了彩纸,周海的手表也在几次洗澡后只剩下一圈浅印。只有林砚每隔三五天,又得回到讲台前去站一会儿。有时他想老师当众认过错了,那还应该怎么样。有时想假如把问题倒过来,老师问他饭钱哪儿来,他能不能坦坦荡荡答一句,从家里来。他试过一两次,发觉这句话越想说得坦荡,越得大声;声音一大,别人又会觉得他心虚。
暑假里一个晚上,父亲在灯下修收音机,他又讲起这件事。父亲说:“你往这边来,站你那头怎么能瞧得见?”他高兴地凑过去,才知道父亲在说拧歪的那颗螺钉。他把头缩回来,坐回自己的小椅子。那天晚上,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满足。父亲已经把两块钱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它在自己这里却还没有完。
第三章 三页纸
母亲匀给他一本算术簿,前半本是供销社的账,沿着装订线拿刀片裁掉了。林砚郑重其事地在封面写下“问题”两个字,第一页舍不得用,从第二页开始记周海的事。头一遍只写了三行,钱丢了,老师问了他们,钱后来在讲台下面找着了。他写完重读,连自己也读不出有什么值得记挂的。于是另起一行,把问两个人的话分开写。
少年报上登过一则故事,说果园主人瞧见两个孩子从林子里走出来,把提篮子的那个叫住,掀开篮布,里面是一块刚买的豆腐。作者讲到“先入为主”。林砚坐在窗台上,把这个词念了好几遍,像口袋里多出了一件正要用的工具。父亲说腰疼,明天大概下雨,他说先入为主。母亲不许他拿网兜装鸡蛋,他也说了这四个字。母亲便把网兜递过来。“打了从你零花钱里扣。”他看了看下面的水泥地,没接。
初中的图书室里有一本薄薄的《沿河杂记》,封面的木船上压着半枚图书馆的蓝章。写书的人替人测了三十几年河道,顺手记下沿岸见闻。有一章说他在渡口等人,看见一个女人从早班船一直坐到末班,两头来回。岸边歇脚的人说她在等进城的丈夫,又说她有个孩子走丢了,每天来船上找。作者同船工说起,才知道女人在替弟弟卖票,票匣藏在船篷里,站在岸上哪里瞧得见。她穿的那双过大的黑胶鞋也是弟弟的。
林砚喜欢末尾那行字,过河的人自有过河的缘故。他抄进算术簿,读着读着替周海舒服了一点。有些不认识他的人,连他手腕上那只表能画多好都不知道,也敢去想他惦记过什么钱。
下一本借到的是个车间师傅讲学徒的书。里头一个年轻人量铁皮,头一遍量完,总把尺子换个方向再量一遍。他以为自己手笨,为这事偷偷下了多少工夫。老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早上,发现尺头上有个豁口,年轻人掉过尺子,正好在第二遍把少了的半格量出来。新尺发下来,他才知道自己来回调换的手势是为了什么。
周五下午,他把两本书摊到管理员桌上,问罗老师,自己究竟应该相信哪一个。罗老师手上全是糨糊,叫他先帮忙按住一本翘了封皮的字典。他按了一会儿,继续讲自己的为难,一个人的事总该由自己说吧,可怎么偏偏要等老师傅来,才说清楚了手上那点习惯?
“你问哪本好看?”罗老师腾出手来。
他很失望。“不是。”
“那你先拿回去。一本能替另一本答完,省得我上两回架,倒好。”
他回家把两件事讲给父亲听。父亲伸手要他的尺子,拿指头在尺沿上摸了一趟,告诉他有了豁口也可以接着用,从一寸起量,记得把一寸减掉。母亲端来鱼,问那些量错的铁片后来怎么办。光是把三个人在意的事依次记下来,就花了他小半页纸。到睡觉前他还舍不得合上本子。头一次,他觉得书有趣是因为读完了也还会有事情发生。
花生养到第六年,已经熟知家中每一扇门关到什么地步,还留着一只爪子可以拨开的余地。父亲在楼下推车,脚步比母亲沉,车没停好,花生已经挑中窗台上最暖的一截。母亲回家,它到门口迎接,菜篮边缘偶尔会露出带鱼的尾巴。家里搬过一回,原来的方饭桌改给林砚写作业。猫能不能上这张桌子,父子俩为了“饭桌”两个字争执不休,等他们想起来找猫,花生早已趴在桌角睡着了。开饭时母亲一换桌布,它自己就知道下去。
那三页纸是花生弄坏的。它吃过东西,跳上桌,一低头哇地吐了出来。林砚急忙提起本子,反倒让脏东西淌过三页。他气红了眼,追着猫跑进父母房里,拿拖鞋往床底下够。父亲抓住他手腕,说:“一本破本子,你看你那个样。”
“又不是你的,你当然不心疼。”
父亲松开手。他知道自己那个“你”字说重了,仍然抄起本子回屋,皱着眉头一页一页揭。过了一会儿,父亲递来几张干净的吸油纸,让他垫进去。“别来回揭了,再揭,连纸筋都起来了。”
晒干以后,三页纸起了硬棱,严重的地方只剩浅褐色的一片。林砚找周海问那句话到底是怎么讲的。周海已经和他一般高,蹲在路边补自行车胎,想了半天,说我还欠你两块钱?林砚给了他一拳。两个人合力把车胎从轮辋边上撬开,周海忽然想起那支粉笔是红的。他背后不长眼,怎么知道红的?因为扔回盒里以后,手心沾了一大块颜色,中午回家啃馒头,连馒头上都是。
林砚记了这么久的那一支一直是白的。他借了周海的打气筒,两条细胳膊上上下下,没再问。
第四章 志愿
十七岁,林砚在旧书摊买到一本属于自己的《沿河杂记》。上半本被太阳晒黄,下半本却和新的一样。他给过河那句话划了两道蓝线。那时什么东西一经他认同,总免不了这两道线,连词典底下都划过。母亲有次翻开他的书,说就没几句不紧要的?你把那几句点出来,说不定还省点墨水。
父亲从厂里借回三本招生简章,在机械、仪表、材料几个专业折了角。哪一家的学生食堂便宜,毕业前能去什么地方实习,厂里哪两个师傅的孩子念完已经有了去处,都打听到了。林砚翻了翻,问怎么一个中文系也没见着。父亲当时刚下夜班,耳孔里还塞着棉花,只听见末尾几个字,叫他再说一遍。他重复时莫名带了火气,好像已经无端受过一次刁难。
“你想去的你自己查。这几个是我打听得到的。”父亲说。
“打听这么细,不就是觉得我只能挑一个?”
“你连将来干什么都没想过,我替你问问还问错了?”
他们把这几句来回说了好几遍。母亲择着豆角,插嘴说在报社当编辑不也挺好。父亲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在报社干满五年的,夜班怎么轮,一个月多少稿费,有没有个准数。林砚听见要过这样一道关才有资格说自己喜欢读书,气得对那三个吃过苦、已经在厂里领工资的师兄都生出恶感来。
“你十七岁就想好一辈子修机器?”
父亲剥着鸡蛋,想了想。“我那年想吃这个,一次吃俩。”
“我是说假如你有得选。”
“真有。车床上干活,或者跟师傅搞修理。我挑修理,一天能多走几步。你爷爷为这事一个月没理我。”
林砚从不知道父亲也跟家里人闹过。如果那晚他肯顺着这件事多问一两句,父亲或许会讲到为什么想在车间里多走那几步。可父亲剥完鸡蛋递给他,又说,你以后回来怨我怎么办,做父亲的明知这是条难路,一句话也没劝过你?
“那我要是听你的,过两年回来怨你,就行了?”
豆角盆从母亲膝上滑下来几寸。林砚后来记得很清楚,他是看见母亲把盆扶稳了,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的。“你就巴不得我也进厂。好叫人知道,你儿子这辈子没出你的手心。”
父亲把手里那点蛋壳攥碎了,过了片刻才问:“我一天在厂里十个钟头,都琢磨这个?”
那句话伤着他了。林砚看见了,却不敢道歉。他怕只要认下一句错,别人就会认定他连专业也一齐想错了。他回屋摔了门,花生受惊,从枕头上跳下去,一直缩到柜子后面。他在桌前坐了半天,外面有母亲洗碗、父亲咳嗽的声音,门缝里照样飘进隔夜饭加上葱花重新炒过的香味。他越听越坐不住,只好拿出算术簿,在新的一页写下两句话。
“人必须有自己的思想。”
“宁可自己错,也不要替别人对。”
他把第二句轻轻念了一遍,身体里的那点劲总算回来了。那一夜他确实靠这两句话守住了自己的志愿。他还不知道,等一本簿子换成另一册,自己仍旧会需要它们,哪怕那时对面已经没有一个要替他填表的父亲。
第五章 夜里喝水
那年春天,花生第一次没跳上窗台。林砚在背单词,听到一声闷响,回头见它坐在暖气片底下,正若无其事地舔一只前脚,像是自己特地跳到这个地方来,好安心洗脸。
父亲拿换橱柜拆下来的板子做了张矮凳。板上原有个铰链孔,他用砂纸磨了半天,怕猫爪子卡进去。凳子摆好,花生不用,宁愿绕远走沙发靠背。母亲嫌挡道,把它往窗帘后头拖了半尺,第二天花生就踩上去了。此后它还是能卧在那里看鸟,鸟落到离它一窗之隔的树枝上,它只动一动胡子,已经懒得用两只前脚隔着玻璃去拍。
三月底,它开始守着水碗,吃得越来越少。父亲母亲带猫去看过大夫,回家时一人提一个布兜,一个兜里是猫,另一个装着菜场便宜的土豆。花生从前年年冬天抢坐父亲的棉袄,独独恨透了这个带它出门的兜,关得再严,也要伸出爪尖叫提兜的人知道。那天一只爪子也没伸出来。
有天夜里,林砚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腰抵着柜门,一只白瓷调羹里盛着水。花生伏在旧毛巾上,舌头伸出来,舔一小下,歇一会儿,再舔一小下。不喝的时候父亲也不收手,就在它嘴边擎着。时间久了,他把发僵的左膝伸直,靠着柜门打了个盹。勺子一歪,水洒进两腿之间那块裤料上。他低下头,非常轻地骂了一句。
林砚咬着嘴唇,险些笑出声。花生闻到湿布的气味,拿鼻尖拱了一下那块水迹,父亲又骂了一句。这回他听清了,是“老东西”,嗓子哑得只剩一点气。他躲回卧室,在算术簿上顺手记了几个字。
后一周学校要写《我的父亲》,他说父亲加完夜班还替自己检查功课,写他粗糙的手,蓝工作服上的油渍。这些都是真的。写到半夜喂水,他想不出那句脏话该放在哪儿,自己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后的事似乎也不能写,只好换成别的一桩。作文得了高分,老师在下面批,写出了一位严父。
花生死在星期三。林砚放学回家,习惯性地把斜着的脚先伸进门缝,鞋尖碰上一把拖把。屋里的人没喊“快关门”。就这么一会儿,他先知道了。
父亲找了个干净的纸箱,底下垫旧毛巾。花生可以全身伸直,林砚替它把尾巴绕到前脚中间。它冬天睡熟了喜欢这么团着。有个年轻的花生还在他眼前,一脚踩进父亲的洗脚盆,惊慌之下挠破父亲的小腿,整个夏天害得他穿长裤上班。那道抓痕要是还能留一丁点就好了。他想看看父亲裤脚下面,没开得了口。
父亲说:“以后你想养,还能再养一只。”
林砚一下抬起头。“这一只还在这儿呢。”
“我知道。我是怕你难受。”
“我难受怎么了?”
父亲嘴边皱了两道,没再说。母亲下楼找车,屋里只剩父子俩。父亲要把纸箱往过道里挪一挪,林砚用脚尖勾住底角,把箱子拖回自己旁边。纸板摩擦地面,响得刺耳。他看见父亲的手停在半空。当时他心里紧紧抱着这只猫,觉得自己只要对父亲宽容一点,花生就要再遭一回扔弃。
花生的搪瓷碗洗干净,倒扣在水槽下。暑假将尽,林砚收好行李,离家那天走到火车站,在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把深蓝色折伞。母亲说是你爸的,伞骨补过,支两下就能开。他嫌父亲什么都要管,把伞塞回底层。下午车到省城,出口处倒真的下起雨来。他在雨篷底下支了两次,伞撑开,有一根略微歪些,骨节上细细地绕着两圈铜丝。
间章 没有猫的几年
大学头一年的自由,最先是从吃饭上觉出来的。礼拜天下午三点,林砚还可以在小馆子叫一碗馄饨,没人问他这到底算哪一顿。图书馆从一楼到三楼,他有时只是沿着架子走,看到一个没听说过的书名就心满意足。世上原来已经有人花去半辈子,专心去想一件他今天才知道有的事。宿舍明令不许养猫。他写信告诉母亲,母亲回他,好好念你的书,谁还能从家里给你寄只猫去。
他跟何晴认识,是因为一份二十年前的地方报。一年的合订本摊开来差不多大半床被子,图书室快打烊,两人都有要找的东西,便各占一头。他找机械厂子弟校是哪年开办,何晴找女工篮球队的合影。碰面时,他已在体育版的角落认出了她要的照片。她把脑袋凑近,数了两遍,下面十一个名字,照片里有十二个人。围巾上带进来的一点雪化了,在一个姑娘的白球鞋上留下颗深色的印子。
何晴是历史系的,为找第十二个人,两个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车,见到一个替球队洗过衣裳的老太太。老太太认不出那个姑娘,能讲的只是怎样从十二件一模一样的白背心里摸出队长的那一件。领口补过,剪下来补那个洞的布是她妹妹小时候的一件褂子,薄,摸着就晓得。何晴一直客客气气,到车站才说自己真没出息。老太太一开口说不知道,她便只顾盘算几点钟有车,后半截一句都讲不出人家说的什么。开春,他们又去了一趟,这回特地带了合照的放大件去,让她看看当年自己洗得多白的一排球衣。
何晴爱吃橘络。在游泳池外的长椅上剥橘子,剥下来的细白丝搁在林砚膝盖上,一段话讲完,顺手捡起来吃。他故意把腿向边上倾斜,她一句话说到半截要伸手来拦,笑得倒在他肩上。他头几回同何晴见面,都有一桩想好了的话预备给她听。后来也有许多次见面,两人只是贴着肩坐。有一个下午,他至今能记得池里小孩踩水的响声,自己衬衣领口皂角的气味,却一句也想不起那时谈过什么。
大二有个去杂志社实习的名额,他和睡上铺的老韩都报了。老师最后挑了老韩,说老韩笔下的人物立得住,小林的分析好。他本来很高兴,走回宿舍的途中,却把“分析好”这三个字翻出了另一层意思。老师总得替没去成的人留点脸面。老韩去浴房时,一阵风把录取信从桌上吹落,他捡起来,看见上面印的一百二十元补贴。等老韩回来,他已经在心里把这笔钱按两个人上学期的成绩重新分配了好几回。
那学期他一下忙了起来。哪两门课得多考几分,读书会讲哪本书能有新意,老师迎面过来问你最近在看什么,怎样回答才显得既在看书,又没有特意为此作准备。一本文集翻到第六十七页,夹进一张馄饨票。票拿去算账,换上一张澡票。那本书后来跟他搬了三回家,第六十八页上还有一道齐齐的浅黄边。
他每天照旧在想事,甚至比先前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夜里躺在床上,他把老师问名额的经过从头推演一遍,替自己预备一个更好听的回答,又想,假如机会已经去了老韩手里,自己有朝一日赢回来,应当怎样讲到那位老师,才叫人听得出他不计较往事。有时把一句话想得十分得体,精神振奋,几乎盼着当初那天下午能够重来。至于那个想知道周海当时在讲台上怎样张开嘴巴、想知道父亲为什么宁可在车间多走几步的人,他很久没有碰见了。
旧报刊剪下来的是另一批故事。年轻人推翻了老师傅的老办法,学者在众人反对之下保住一种解释,这样的文章他剪得极齐。还有一篇,一个老工人领着年轻会计重读工资表,一长一短两横原来是当年车间自己商定的记号,少了这层,比对几部规章也读不明白。他在报头画个圈,准备找父亲问问。学期末,那份报纸包着三双脏袜子进了行李,他到家才发现,放暖气上烤干,半页的字已经印到袜底。
何晴从老工人家借来一盘磁带。三个老伙伴追忆一次球场意外,争论当年谁跑去打的电话。她问林砚,不看她们的脸,听不听得出这三个人里谁在笑。林砚仔细听过,写了一整页关于亲历者会不会记错的笔记,拿给她看。她接过去看了足有两分钟。
“那,谁在笑?”
他伸手去按倒带。她赶紧说算啦,早课点名,今晚还得回去洗头。走时从他那本落了灰的笔记簿上捡起一颗瓜子壳,封面上留了个小小的指印。
何晴一走,他一个人把那盘带子倒回来。原来从头到尾笑的是那个根本没在场、后来听说这件事的人。她笑自己的两个老朋友讲完一遍,又从头吵起来。他本来也会为这种事感到好玩。那天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要是现在追下楼告诉何晴,反倒像自己输给她了。他关上录音机。过了很久,走廊里还有水房的龙头一阵一阵响。
第二部 灰耳
第六章 钥匙
二十二岁进出版社,转正以后,林砚租下一套四十来平方米的房子。房东说厨房向北,窗外就是车库雨棚,下雨吵,想好再交钱。他不大在意,只顾摩挲手里的铜钥匙。锁舌涩,要插到底,再退出来一点才能拧。他很快学会,交钥匙那一晚还特地到楼道上,把门重新开了一遍。
他有了自己的宽桌,自己的书架,那些父亲觉得没用的书和老师说非读不可的书可以混着放。何晴来替他铺床单,把床尾一只倒飞的喜鹊理正。两人挨着床沿吃毛豆,商量她读完研究生以后去什么地方。他指着窗外说,夏天添一张竹榻,晚上就到雨棚上凉快。何晴推开窗,仔细估了估,请他先去楼下数清两个人会砸坏几辆自行车。
第二个月,同事家里一窝猫要找人养。他偏挑了躲在簸箕后面的一只。其余三只连他的鞋带都快咬断了,那一只只从稻草缝里看他。身上的毛灰白,耳尖颜色很深。林砚叫它灰耳。他同何晴说,这总算是头一只全由他自己挑、自己养活的猫。
灰耳住到床下,三天没当着他的面出来。他早晨把浅碟迎着光转一圈,看上面有没有舌头舔过的湿痕。他买过一只能拉线的木头耗子,轮子跑起来格格作响,越往床底送,猫躲得越深。他把绳子剪短,拉得慢些,灰耳还是怕。反倒是何晴有回晾衣服,掉了一只木夹子,灰耳玩了十几天,偏爱把夹子推到贴墙的那一边,再侧躺下来一点一点掏。楼下以为他改行补鞋,问他成天拿小锤子敲什么。
头一回灰耳肯睡到他手边,林砚正赶一摞校样。稿纸摆得靠右,下笔就要挨到猫的鼻子,他只好把整摞推向左边。日子一久,椅子向右歪了些,台灯也换了方向。何晴有天坐对面吃西瓜,看他还没落座,先给右胳膊旁边腾出一块空地,指给他看,灰耳还在柜顶睡呢。他这才觉出这套房子已经叫一只十二斤不到的猫重新布置过了。
第七章 一把红铅笔
工作第二年,林砚看出一张沿用多年的厂史照片配错了说明。说明上写的是第一批进口车床,机器底座上却依稀有个“试”字。他带回去问父亲,父亲从床底翻出一本边角浸透机油的产品册,往桌上一拍,说这是自己厂仿的,当年哪台进口货用得上这样四颗螺栓,那得六颗。
作者不答应改,说老师傅们认这张照片已经认了二十年。林砚就在会上把两张图放大,请大家数底座。书为这件事停了一天,出来时图说明改了。父亲问他能不能讨两本样书,想给当年那几个装配的人看。老编辑陈老师从后面拍拍他肩膀,说小林,这回多亏你。林砚走下楼,觉得楼梯的台阶都变浅了,一步可以轻轻松松跨过去两级。
他一直记得那天。一个刚工作的人,只要肯多问一句,就能让说了二十年的一句错话到此为止。从此他随身带一把削得极好的红铅笔,有问题的大样划过两道线,回头查到证据,连作者的回信都收进纸夹。里面有封信开头写“蒙林编辑指正,不胜感激”,下半页说他还误会了一处,作者也逐字说明了。他把第一句抄到本子上,下半页没有动。那时他并无意欺瞒谁,只是隔了三年再翻,连他自己也觉得作者后来完全认同了他的意见。
每周四他去参加一场小小的读书会。散后有两个人常陪他吃面,一个受过上司排挤,一个为母亲追回过工资欠款。他们嘴里的人和事正好可以接上他对权威的种种疑虑,有时候甚至不等对方讲完,他就想出了一个分外清楚的结尾。有一天面馆老板也插话,说儿子大学快毕业了,自己和妻子都想叫孩子趁年轻走远些,那孩子偏要回来和面。他追着问,是不是两人在家里讲过将来养老没人管,讲过他们忙不过来。老板把漏勺往锅沿上一敲。“刚才跟你收钱的就是他。你有工夫自己问他去。”
他没有去。过后记在本上,说许多愿意留下来的人,从小就已经领受过挽留,在“领受”前面添了个“也许”。没过几年,他给别人举这个例子,记得菜单上青椒的“椒”字写错一半,记得漏勺敲锅那一声,就是忘了老板请他到几步以外去问问那个和面的年轻人。有了这桩事,他解释自己的童年又多一个靠得住的例子。往后再想起那家面馆,老板每句话都像在证明他早先没有想错。
灰耳渐渐重起来,给自己舔捻在胸前的毛,要把身子折到很费劲的角度。他出门总要多添一把粮,加班晚回来,觉得亏待了它,又多添一点。带它打针,大夫问他一天添几回,他说两回,早一次晚一次。陪去的何晴看看他,说昨晚我都见过三回。大夫称了重,用笔在纸上写下每日的分量。他回家找了只带刻度的杯子,放在粮袋边上。往后哪天心情不好,手倒是规规矩矩拿起量杯,刚把杯放回去,人又蹲到柜子前,想替它找点额外的好东西。
第八章 两个人说的话
何晴去了沿江一个县的地方志办公室。那里有三十几盘纺织厂广播站留下的旧磁带,放评书的,教人辨机器声音的,女工合唱比赛的,杂七杂八,连原先贴在纸盒上的标题也有十来张不翼而飞。修理录音机的钱还得她自己想办法。她第一天去看,回来坐在林砚那张宽桌边,高高兴兴地告诉他,有一盘整整一面,是两个女人在争炖鱼放多少醋。她刚想翻过去听另一面,皮带断了。
林砚拆开自己那台坏机器,把还能用的一根皮带给她装好。试成那晚,两个人在小馆子吃一条柴得嚼不动的鲫鱼。鱼嘴里有一颗小石子,何晴夹到盘沿上,请林大编辑讲讲鱼怎样含着这么个东西一直游到省城来。林砚从上游水库编起,一路编到鱼摊,其中有个关卡收三片鱼鳞过路费,这条鱼口袋太小,只好把找回的零钱放进嘴里。何晴笑得筷子拿不稳。跑堂的过来收盘,听到半截,自己也笑着把空盘放了回去。
他们合力干过不少好事。有段磁带,何晴听到为灾区捐物的报幕,认定是某次大水。林砚听出后面念的机台型号晚了几年,找父亲借来老产品册给她对过,果然当地前后有过两次灾情。她把两条时间线分开,寄信来,信末画一对翅膀,中间写“祝林大编辑的耳朵飞来飞去”。那张纸在他抽屉内壁贴了很多年。他们当真有过两个人比一个人听得更清楚的时候,后来才格外舍不得分开。
两地往返的车程将近三个小时。何晴烦一个作家总爱在工人骂过一句脏话后添一段解释,说工人也渴望尊严,好像不准人单纯地想骂大街。林砚问哪一页,书翻了几个折角,何晴说算我没读好,咱俩去看一回电影,成不成?他还在另外两页也找出能替作者说句公道话的段落,前脚叫她套大衣,后脚又忍不住把那两段念完。电影开了半场,她自己去看后半场,回家带包炒栗子,只剩四五颗。两人坐下来对吃,她说别怪我,你不知道那电影的结尾多下栗子。林砚笑过一阵,心里却还嘀咕,别人用了大半年写完的书,她凭什么这么顺口就说不喜欢。
一次,何晴让他帮忙辨炖鱼那盘带子里的一句土话。说话的人提起丈夫出差不回,尾音沉下去,像有一肚子委屈。林砚让她注意听。何晴说,她找过还活着的那位阿姨,人家当时真在讲炖鱼。丈夫在家嘴最馋,动不动揭开锅盖,叫人心烦。她学着老太太,快活地说:“我就巴不得他少吃我一口嘛。”
他听了一遍,说她可能不好意思当着小辈讲当年过得苦。何晴说那一代人也有过不苦的时候。他又听了一遍,觉得中间那个停顿很有意思,建议把这段带子放给别人听,请别人自己判断。何晴关了机器。“她不肯。彩排时她听过了,自己讲话那个土腔她嫌难听。”
“你是怎么问她的?你要是一上来就问人家是不是受了委屈,她当然不承认。”
“我问她是不是讲没放葱。我听不清的字是葱。”
水壶在厨房吹起哨子,她去拎下来,回到桌边。林砚还在想,又提出另一种可能,她去老人家里太勤,已经习惯老人后来对往事的讲法。何晴拿着湿抹布,慢慢擦桌上的一圈茶印。那天她刚下车,领口有点皱,太阳穴边头发被汗粘住,还没来得及洗个脸。
“她说过得不好,你听。她说还好,你觉得她不好意思讲。林砚,你跟我说说,她得说个什么,我才有资格相信她喜欢安安静静吃一条鱼?”
这话问住了他。他肚子里还有许多更周全的解释,正要把其中不够恰当的词换掉,她已经去拎包了。他问你又要去哪儿?她说:“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倒好,你自己早够两个人了。”
他们没有就这一晚分手。后来还谈过几次,有一回两个人抱着坐到窗户透亮。何晴告诉他,她已经办妥调动,要长期在县里待下去,房子也看好了,早晨能晒到床。她想问过他的意见,还想请他帮忙看看从这头搬哪些东西过去便宜。究竟是哪天想提,她也忘了,只记得他当时在找书,抽出一本不对,又翻出第二本,她就坐在那里喝完一杯水,错过一次告诉他自己打算怎样过日子的机会。
何晴带走衣服和机器,剩一双拖鞋,一只印了广交会字样的布提包,还有灰耳钟爱的木夹子。往后几个月每逢楼道里有人收伞,林砚总竖起耳朵听。等了很久没人来,他就在黑皮本上写,追问使人孤独,人们怕一个观点受质疑,因为已经把观点当成了自己。他甚至有一次在会上讲到这个发现,很得了几个人的赞许。没有人晓得这番话出自怎样的一间屋子,怎样的一个晚上。可它的确让一个失恋的年轻人睡过好觉。他替自己的寂寞找到了一门体面的亲戚,便可以暂不去想,一个愿意转两班车来看他的人,到底有过多少回坐在他眼前,插不进嘴。
第九章 没有上车的人
梁素珍拿来的《夜班车》,是部纺织厂工人口述史。厂子从河西迁到河东,一批女工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她自己做过统计,退休六年,背着便宜的录音机一家一家走过来,才有这本书。林砚把它当作一部值得好好出的稿子,他甚至跟同事讲过,等将来有天下岗回家,这书总算算他没在编辑部白干。
稿子里有句笼统的话,说调班使一部分女工得以兼顾工作和家庭。一个当妈的四点多起床,把全家一天的饭做出来,那段日子还有些怎样的过法,“兼顾”两个字一下就给遮住了。他提出,梁素珍也乐意改。接着他发现一张交通车登记表,表头写着“本人自愿”,下面二十七个名字简直是同一人的手笔。他再翻稿子,有人因误车挨过处分,有人偶然提到谁敢不报。他连夜重写封底上的一段,开头是“二十七个女人被安排上了一辆夜班车,没有一个人亲手签过自己的名字”。
发行部已经用了这个文案去做征订单,陈老师才看见。“那个代签的人呢?她自己的名是不是她自己签的?”
“也许是干部给填的。”
“你去问呀。人家还活着,坐车半天就到。”
林砚写了封很长的信,拿出一项项材料,说明新写的封底为什么更挨近工人的真实处境。他一直写到半夜,灰耳跳上桌找夹子,两次给他推下去,第三次隔着衬衫咬住了他的手腕。那两个浅浅的红点到天亮还在。他拍桌子的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猫从柜顶打落一本书,一晚上没下来。他没有立刻把信寄出去,多留了一天,去掉些口气太满的字,仍旧认为意思是站得住的。
梁素珍自己来了。她穿着一双白线袜,鞋口有点紧,在脚背上勒出两道印子。她把原件摆在桌上,翻到背面,上头有一行铅印的小字,允许推一个人代拟名单。她是第三个名字,整张表她写的。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平日坐,有替班坐,有几个怕将来需要坐时不许,先填了再说。那辆车是她和三个工友去厂部要来的。“自愿”两个字她也不喜欢。“它底下倒是该再多印一行,”她说,“没有这趟车,我就得天不亮走路。你们看看,这一句印得下印不下?”
她没打算再跟林砚理论。有人见到征订单,说原先答应录进去的话如今不敢叫他这样印,要把带子拿回去。她拿上东西,坐着没起,过了一会儿才问,早班车动得早,饭没顾上吃,她能不能在这儿剥个蛋,蛋壳不会落在地上。
林砚给她碟子,递过去时看见她包里有一张年轻时的照片。一车间的姑娘站成三行,她本人很瘦,辫子只有四寸长。那套车怎么办下来的,他一个钟头以前还觉得自己很能够体谅。他望着照片上的姑娘,才发现自己始终是把她当成此刻这位有什么事总想替旧单位遮掩的退休老人来读的。
书推迟快一年。其中一位受访者去了外地儿子家,后来没能再谈拢,她那一章整个拿掉。陈老师很不舍得,说原来人家都签字了,再去惊动她做什么。林砚这回不同意,两人一度争得拍了桌子。书出来,陈老师到今天仍觉得少去的是全书最好的十几页。林砚再读一回,也觉得可惜。空下来的那段经历没叫别的更好的东西补上。一件做错的事情,有时候就以少了十几页告终。
母亲打来电话,叫他劝父亲去看腰。父亲说同班的人请假,等人回来才走得开。他替父亲查过车次、医院、科室,连要是行动不便会给家里带来多少麻烦也一起讲完。父亲找了几回空隙,终于插进一句:“你小时候,我也是为你好,你怎么不愿意听?”
林砚当时有点恼怒。“你给我讲过这么多理由吗?”
对面没声音了。过一会儿母亲接过电话,他爸已经走开,让他把医院名字重新说一遍。“慢点,我找支笔。我想去的,你别连我也骂上。”
那句话过后,林砚没变得更容易说话。有一阵他甚至异常耐心地列出理由,好证明自己每回叫别人怎样做都跟父亲有根本的不同。有天在编辑部跟美编商量一张照片放在哪里,他用上“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这样的客气话,把自己主张放在扉页的九点好处依次讲清。美编一直叼着笔帽听他说。末了笔帽往桌上一搁。“小林,你下回要是全想好了,给我画个叉就行,省得我俩这一顿饭都凉透了。”
第十章 雨棚
灰耳在林砚三十一岁那年走丢过一回。厨房的纱窗翘了一角,补过两次,总用手把胶条往里一压便算。当晚他回家,木夹子落在地面,雨棚上有一串很清楚的脚印,越过水泥矮墙就没了。他先找楼梯间、花坛和垃圾房,因为车库有道带弹簧的门,他认定猫进不去。一直到小卖部要打烊,才有人告诉他,送桶装水的人今天没带钥匙,拿砖头把那道门支开了一下午。
他钻进车库找了大半夜,新裤子的两只膝盖都蹭白了。快天亮才在面包车下见到一对反光的眼睛。他喊名字,用钥匙刮水泥地,趴在地上伸尽胳膊,灰耳还往深处缩了缩。有一瞬间他真是委屈了。半夜里钻草丛,被人拦住问是不是偷电瓶,跑上跑下,全是为了它,这东西竟连挪一步也不肯。他方才还在劝戒路过的孩子,受惊的猫不认人,这会儿却巴望它能把这一夜的辛苦一件件听懂,老实从车底下出来。
司机下来取车,请他想快点儿,早上还得送人。林砚谢他等着,提议他先吃早饭。等人上楼,他也耗尽了力气,关了手电,把外套铺到地上,自己坐到离车轮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找出特别高明的办法,只是小腿抽筋,得空出手来揉。
灰耳从一个他想不到的方向过来。无视外套,也没碰他手里那小块猫粮,绕过墙角,拿脑袋顶了顶他后腰。它平时要他替自己够木夹子,就是这个顶法。他等到第二下才敢转身。猫已经把脑袋钻进了朝上张开的袖口,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自以为藏得十分妥当。他用外套把它整个兜起来,托着那一团活的、把他的衬衣扣子一路踩到肉里去的分量,上了楼。
装防护网那天父亲来电话,问要不要他从厂里给寻几颗不生锈的螺钉。林砚说省城还会买不到这玩意儿,一出口就听见自己语气很差。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弄了一阵,又打给家里,问父亲胶条要压在哪一面。父亲答:“我知道?我干了一辈子也没给猫装过窗。人家写说明没有?”
旁边母亲笑得直咳嗽。父亲听明白这第二个电话是干吗来的,大概也笑了。他们隔着线互相白等两秒,林砚说写着呢,我读读就知道,回头真去把说明读完。灰耳卧在床上,直到他收好工具,才下来沿着窗框从头闻过一遍。
第十一章 木夹子
灰耳那些年最得意的游戏是把木夹子推到旧袜子里,自己伸头进去够。林砚有时回家能看见一只套着蓝袜子的猫,慢腾腾倒着走,往床脚上轻轻一撞,趁势把头拔出来,咬住夹子洋洋自得地跑开。他专为此留下一只抽屉给它装袜子。不论他多疲倦,只要走到楼底下想起家里有个不爱见人却又乐意出丑给他看的东西,楼梯就都好爬一些。
他三十五岁那年,夜里听见夹子在床腿上磕了一下,隔了许久,又是一下,始终没有打远。他开灯,灰耳侧躺着,用一只爪子碰它,够得着,没力气拨开了。此后两个多月,屋里常有股湿毛巾洗不透的味。陈老师养过一只老猫,办事慢吞吞的人,讲起哪一种垫子好洗、天气返潮时该在哪里多备一块,能讲得十分仔细。这些比林砚当时在书上费力找的安慰好用。最后几天猫睡得很脏,他能替它把睡的地方收拾干净,不必时时坐在旁边讲那些它听不明白的话。
灰耳走后,他把剩下的粮和两个刚买的软垫送了出去,留下那只被唾沫和指甲磨白的木夹。头半年下班进门,钥匙拧响,他仍会稍微等一下,给里面那个一点动静就会受惊的家伙一点预备。它在世时,他有时嫌一日见不着它几回。等不着这几回,屋子竟这样空。
有晚他翻开黑皮本,随手拿夹子夹在书脊上,木头翘出两端,活像一对笨重的翅膀。开头几十页,都是他曾经相信必要的时候值得为之翻脸的句子。里面有些于他依然很要紧。当年年轻人究竟能不能问一位成名作者凭什么,他到今天还想说能。还有那句“宁可自己错”,写它的那天夜里,他确实得靠它,才在满屋自己人的咳嗽和碗筷声里坐住。
翻到何晴走的前后,他很想拿裁信的小刀把几页纸挑出来。刀尖挑起硬邦邦的页角,他犹豫了。他和何晴蒸过的栗子、吃过的鱼,平生有过那么一段相爱相亲的日子,手边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居然只有这些替自己开脱的话是一天挨一天亲手写下的。连这个都裁干净,往后有谁还知道他当时是个怎样混账的东西?
末了他放下刀,在跨页的空白写下几句。写到中间缺墨,重新灌过,后面几个字的颜色比前面深了许多。
“我曾经靠这些话离开家,也靠它们把很多人推远。不能说它们错。它们只是被我喂得太饱了。”
楼下响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撞上木板。他的耳朵照旧先等了等。许久没有等来第二下,他把钢笔帽套回去,到厨房温了点昨晚剩下的粥。
第三部 墨墨
第十二章 并在一起的床脚
林砚认识周岚,始于一本建筑书的封面。稿子上印着“重新定义城市生活”,他拿笔把字抹掉,坐在桌对面的设计师说,删得很好,不过下午发行科要是不高兴,这趟楼请林编辑自己上。“我从早上到现在给这八个字上了四趟楼,午饭吃下去还没它走得远。”
她袖口一颗白纽扣,一颗红纽扣。他问做设计的人是不是喜欢这么搭。她看看袖子。“抽屉里就这两颗。你们编辑碰见什么都想问作者意图吗?”
他们后来没为封面再争,倒为里面的一张跨页图跑了好几趟印厂。旧院子里一户人家,从主屋向外看,父亲的躺椅抵住另一张床脚,中间还有一双孩子的鞋。图从中缝折下去,两张床各归一半,乍看毫无损失。周岚把二十多张大样一张张折起,研究印好的书能摊多平,最后硬把整幅图错开半寸,保下来的就是两张床脚相抵的那一小块。等纸摊好,林砚才明白一家人怎样把晚上睡觉的地方拼在一起,好给白天吃饭留出一张桌子。
她嚼着姜糖,胳膊夹了半卷废纸,一点也没指望他赞美。“明早你愿意吃小馄饨就给我打电话,印厂后门那家再晚就卖光了。”林砚回家找出闹钟,上得比平时早四十分钟。
三十七岁结婚。次年有了女儿林乔,小名乔乔。孩子头几天特别能睡,林砚坐在小床边,想等她醒来。等出个小小的嗝,他就跑去告诉正在补觉的周岚。她忍了两回,第三回朝他丢来一只耳塞,他才知道这等消息女儿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乔乔四岁,一只黑白相间的猫隔三岔五来门口蹭饭。原先是邻楼的住户喂着,眼下人家要搬去外省。提前一个月托人找主人,它已经自己来了林家不下十次,进门直奔厨房,绕开三个家人中最喜欢它的小孩。乔乔见它鼻尖左边一滴黑,说该叫墨墨。邻居笑,说我们叫了两年大庆,你们试试肯不肯答应。大家依次试过大庆、墨墨、开饭,它只肯为最后两个字扭头,便由乔乔决定它往后叫什么。
墨墨很合群。周岚的几个旧同事每月来打一回牌,它一听见洗牌的哗啦声,准会挑一双盘得舒服的腿坐上去。谁要去倒水,先得请下家把膝盖移过来,好让它从容挪开。如果猫睡实了,可以把空杯子举起来,另外三个人里自然有人替她续上。这规矩过了许多年,让其中一个朋友带去了自己家,没猫压腿也照样举杯,而且在丈夫的反对之下照样举出了几回热茶。
墨墨也是家里唯一看见过周岚半夜作画的。她爱看小剧场的戏,往往戏散了才想画台下人。一双长眉,一只贴了创可贴还在剥蚕豆的手,第二天全要忘掉。在煤灰色的纸上点几笔墨,再在暗处添一点白,零零碎碎攒下九十来幅,自己订成一本,送给跟她一起买末排便宜票的梅姐。林砚等书订好了才晓得有这桩事,坐在窗边从头看到尾,很为自己错过这么多张脸吃惊。周岚却说,她还从没半夜爬起来问过他稿子里今天死了谁、明天又活过来哪一个。
林砚从桌边起身,去叫女儿也来看。客厅里,乔乔正向布娃娃和猫分配她的玩具厨房,给娃娃一只碗,给猫一座煤气灶。他问怎么能让猫烧火。女儿举起食指,替墨墨郑重其事地朝他嘘了一声。
第十三章 六间屋
周岚最喜欢一本画册,叫《六间屋》。六户人家的厨房、床和床边各人随手拿得到的东西,印成风琴折,手指拎起一端,整条后巷便能在桌上徐徐展开。
林砚头一次读,只当面说了句画得细。直到有个雨天,周岚送女儿上课,吃过早饭他把饭桌擦净,墨墨刚在上面踩了两个湿脚印,他拿布把那一小块也擦掉,这才坐下来认真看那些屋子。第二家、第三家共用一道墙,两面各有一只钟,时针居然差了十分钟。隔墙的人坐在床边穿鞋,一只在脚上,一只掉到床下;另一家正把自行车往外推,后座绑着大孩子的书包。他起头以为画错了,后来想这第二只钟会不会是有意拨快,好不至于天天送孩子迟到。
再往前翻,头一家压根没有钟,只在灶台上放着架收音机。六个早晨同时铺在刷白的小桌上,家家门口的光线深一块浅一块。他很想知道,自己若要用字写出一个这样的清晨,该先把谁从床上叫起来?他在客厅里搬了两把椅子,一把朝北,一把朝南,试了一下背光的人能看见多亮的一扇门。等周岚带孩子回家,以为上午来过两个客人,吃惊地问他们在家里怎么能坐成这么个翻了脸的局面。
两只钟她也从没有留意。她把书收回来,过段日子说了另一种可能,画家本来就分两天去画的,它们大可都很准。林砚宁可相信这是两家人自己选的十分钟。她拿张旧纸去包花籽,说:“行,你信你的,干吗非要我签字。”
两人一直没能谈拢的是卷尾那幅。一个女人病中歪在床沿,脖子下压着一条湿毛巾,床边一小段字,是她病前病后说过的话。周岚喜欢这张画。一个常年关在家里的人,也该在这条巷子里占有一间屋。林砚不放心,说她肯让一个熟人画自己,那几千个买书的人,她也都肯吗?周岚问,谁能为尚未出生的读者挨个去问一遍,将来这些屋子拆光了,拿什么知道里面住过谁?
这个问题后来很不识趣地跑进她自己的工作。街道委托她给快拆的一排老楼画册子,她蹲在台阶上画住户门口的一双双鞋。穿红拖鞋的女人追出来,要她把自己那一双撕了。鞋是她从早到晚收纸壳穿的,她说,连开家长会她都没穿过这双,这回好,一楼摆展板,谁进大门都先看见了。周岚回来摔下画板,把遭的气也算一半在林砚头上。等开印,她改了办法,把作过画的人家再跑一趟,对方愿意的放进去,愿意留下图不愿留下姓名的另装订。多花的钱有一部分是她自己垫的。她照样喜欢《六间屋》,甚至后来还跟别人说起,翻到病中女人那一页她至今会感到安慰。
轮到林砚做一册河街回忆录,有两户人家都说当年大水闯进巷子,自己最先开门救了邻居。他考证年月,找来旧街坊,还是对不拢。周岚给他画了两道院墙,问:“哪一扇是朝外开的?”两家人的后门原来一道通楼梯间,一道通巷子,谁也没说谎。那天下午林砚在办公室把几份稿子都平放到桌面上,好像忽然从纸页里站起身,跟着老婆走进了一条他去了三回也没认清的巷子。
他回去想跟周岚多谈几句,乔乔却在卧室叫了起来。墨墨把头钻进一顶毛线帽,身子粗,退不出来,正端端正正顶着个蓝脑袋在地上绕圈。这使前来营救的三个人有足足一阵没办法保持应有的庄重。帽子后来洗过两遍,林砚一戴,仍有猫毛扎脑门,只好把它留给这位新主人慢慢糟蹋。
第十四章 门里门外
乔乔七岁,因为同桌整整一天不肯理她,回家哭得饭碗都拿不住。林砚在改样,听了好几分钟才腾出空,一心要弄清谁先说了什么话。里头有一块橡皮、一张明星贴纸,还有午休不肯挨一块儿坐的第三个人。他捋顺了,告诉乔乔,同学有权挑自己愿意跟谁玩,你暂时也可以换个伙伴,等她心情好了再说。
“我知道她可以。”乔乔哭得更凶,“我就想跟她玩嘛。”
周岚在给一只碟子描釉色,往边上挪挪,让女儿坐在旁边。她哭了一会儿,看那一笔蓝从花边底下穿过去,又在另一边露头,渐渐忘了哭。夜里快十点,林砚听见女儿从床上坐起来,笑了一声,说有了,明天知道跟人家说什么了。等父亲趿拉拖鞋赶到门口,她已经重新躺下。他到第二天也没打听出来那个让她在黑里笑出声的好主意。
她很会学父亲说话。看到报纸上说老人被骗,她要用食指抬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问记者找没找另一边的人。楼上半夜拖椅子,她又学父亲,声音会传,你有什么证据认定是楼上?林砚把这事讲到单位,颇为自豪。等女儿有一天要给家里的无线网起名叫“一只瞎猫”,他的确开口问了原委。她讲这样的名字不容易泄露户主姓名、客人来了方便记忆,还分析怎样避免跟邻居重名,一口气说了五分钟。晚上才在厨房告诉母亲,纯粹是因为她最好的朋友给家里的网起名叫“死耗子”,两个人商量好的。
她说得非常小声,怕他听见。林砚在过道那头站着,第一次算了算,她要在这个家里为一个稍稍出格的念头弄到许可,要先编好多少个自己其实没有的理由。
高一,乔乔报名参加图书馆周末组织的河道测绘小组,偏巧数学两回没考好。林砚把卷子摊给她看,说明哪里总是失分。她说知道,等她自己安排。他仍不放心,把几周的时间分好,连去采水样怎样省一趟公交车都替她列出来。礼拜六早上,女孩正坐在玄关系鞋带,抬头见父亲又拿着那张纸,手垂了下去。
“你讲得出理由,我肯定听。”父亲说。
“我为什么一定得讲过你?”
“你连为什么都说不清楚,怎么叫人知道你认真想过?”
乔乔把鞋带拆开,慢慢重新系了一遍。“爸爸,我有时候刚喜欢上个东西,头一句就是你在问我凭什么。你不在家我也听得见。你得让我有个地方躲吧。”
他本来想给女儿讲讲,小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得到过任何辩解的机会,她到底还不满意什么。她已经踢掉鞋子进屋,砰一声把门带上。墨墨正睡在椅子背,受惊跳了下来,把地上一个塑料小球碰到他脚边。他一时以为是十七岁摔门那天从床底滚出来的玻璃弹子,低头才想起自己两次听见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走到门口,把手举起来。里面说:“你敲了也得等我说能进。”
手举得有点尴尬,他在门上敲了两下。女儿没有说能进,隔了一会儿,却问午饭可不可以买楼下的小馄饨。那顿饭是他给她送到门口去的,另外找个盘扣起来,免得墨墨先把虾皮舔掉。周末的河道小组她也没赶上,她自己正为这个生气,连父亲为她买的那碗馄饨也只吃了一半。他倒真希望她能领情,两个钟头工夫要忍住好几次,才没去房里让她知道这碗热汤是怎样端来的。
母亲这天恰巧打电话来,说老伴在家里摔过一跤,给他装了个把手。他提起摔门,想让母亲讲句公道话,他十七岁是不是比乔乔好说话得多。母亲想了一阵,倒添了件他不晓得的事。“你摔门那回,你爸也在外面站过。他回来问我,是敲一下呢,还是端着饭直接进去。我哪知道?我就叫他把饭给我端来,我先吃了。”
第十五章 父亲的抽屉
父亲那一跤不算厉害,又活了两年。他不肯带拐杖,嫌上公交车招眼,却把屋里几个高低不平的地方都钉上了扶手。厕所门边的把手是斜的,母亲取笑他干了一辈子修理,一老什么都装不平。父亲说本来就该斜,人站起来时手腕有那个坡。后来林砚赶回家帮忙,头一次伸手就极自然地顺着那点坡握了上去。
父亲走时,林砚五十五岁。十一月一个晚上,老头说冷,进里屋躺躺。母亲去下碗面汤,回来叫他已经叫不应了。后面叫车、上医院、打电话,母亲都讲得有头有尾。独独那锅面只要有人问起,她就急着解释,平常绝不至于煮成这副样子。半锅冷水,底上煳了一层,林砚用皱铁丝刷了小一刻钟,刷干净反倒觉得本来还能再慢一点。那是母亲在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替他下的最后一锅面。
葬礼过后,他收拾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有几年三好学生的奖状,一张复印的录取通知书,一本厂工会送的年历。年历底下夹着他大学时发表的一篇散文。他写家里吃鱼,三个人闹了别扭,鱼冷下去,母亲把盘子里的汤汁重新热一回浇上,大家总算能再坐到桌旁。他早觉得文章太嫩,连将来给人翻出来,自己可以怎样抢先笑话一通都想好了。原来这些年它一直在这里,不用他本人的许可,也结结实实受了几处霉斑。
“我爸读过?”
“拿下楼跟你陈大爷看过。有个字不认得,他念一半,你陈大爷非说念另一半,吵起来了。”
“什么字?”
母亲想了好久。“有个鱼字边。”他把文章再读一遍,里面没有鱼字边的生字。母亲瞧他那样子笑了。“那兴许是另一篇。你写过多少文章呀,还非得我篇篇记牢。”
他想知道父亲拿给别人看时讲了什么,别人夸起这个儿子,他是不是也得意。母亲正把零乱摊在床上的存折和单据分开。两口子一起住了半辈子,等要把他那一半并到自己这边,才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按年月收东西,只看手上这件能不能塞进那个角落。她收完一抽屉,说:“有时候夸。也有时候嫌你们写书的人,废话前头加个‘据说’,就敢堂堂正正登出来。”
林砚倒希望此刻父亲在,这两个字他当真很想跟他辩一辩。再往里翻,那些叫他有点拿不稳的东西旁边,还挤着一枚合页,两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拉手,一张作废的劳保鞋兑换券。父亲是习惯了什么都留下。林砚几乎要把那一摞抽出来,看看珍重与舍不得丢在这只袋里各占多大分量。他真的分了几样,放成两堆,挪到第三四件自己先受不了了。人的一生谢了幕,儿子倒好意思役使这些破烂开口,逐件给父亲定心意。
五斗橱顶上的木箱里,放着最早的算术簿。那三页的硬棱他一下就摸出来。开头说周海的两行字几乎洇成一块黑迹,再翻过去,看见中学时很不满意的字,歪歪地写着,“爸昨夜给猫喝水,洒到裤子上”。
水其实没洒多少,只湿了两条腿之间一小块。那股忍不住想笑的痒意一下子回来了。他从来以为自己忘性不大,尤其在父亲身上,哪年说过哪句话大都记得。他从第一次讲到这只猫的死,就从“以后还能再养一只”讲起,下次要说,头一句照旧是它。也讲过父亲送自己去读书,也讲过二十七岁为看腰病吵那一回。讲了快四十年,有过那么一条湿裤子的父亲从来没有出过场。连他自己也差点相信当时这孩子只见过一个冷冰冰的父亲。
他拿本子出去问母亲,花生死后父亲是不是很难过。母亲手里正在削莴笋,头也没抬。“难过呗。那天还去厂门诊替它问了一次,到下午一点才吃饭。”
“你也去了?”
“我去你姨家借车了。”
“那是谁告诉你的?我爸自己讲的?”
刀刃底下挑起长长一缕嫩皮,在日头里薄得透光。母亲把它扯断,说:“也可能是前两天去的。这几天你问得多,我有点弄混。你要上街就给家里带点虾皮,这笋得拿咸的提提味。”
街上原先的厂门诊已经在卖床单。父亲当年的工友还剩两三个,第一位耳朵背,听了半天以为林砚要问他愿不愿养猫,连声说不养了不养了,拉在地上我扫不动。第二位记得林师傅为儿子选专业把饭桌整个掀翻。那一张桌四条腿是钉在地板上的,这件事林砚自己清楚。他谢过对方,放下电话,却还想打个电话。父亲的名字就在右手食指底下,号码没停,母亲担心有工友不知道消息,前一晚还充足了电。只要他按一下,隔壁屋准会响起那段两个人为选哪一首都嫌过啰嗦的唢呐声。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动。到这一天以前,他总以为自己受够了父亲听满两句就不肯再答的脾气。
晚上母子俩吃凉拌莴笋。母亲讲起柜台上一件小事,从前有个买灯油的女人,十回有九回把钱放柜台左边,这回搁在右边,母亲照旧往左抓,抓空了,追出去要钱。当场一双双眼睛全望过来。等母亲回柜台看见那几枚硬币,想追,女人早走出一条街了。往后她照样来买油,却总站到另一个售货员面前去。
“后来你没跟她讲清楚?”
“我想着挑个没人的时候说。她有次来没什么人,偏偏那天我不在。”母亲吃了几口菜,“我还记得她买几两油。她脸上长什么样,我已经没印象了。”
睡前她把那本算术簿交给他,叮嘱别再揭,揭开也看不清原先的字。第二天出门,母亲又从他打包好的东西里挑出一只搪瓷碗。“这个还得留给我。阳台上泡糖蒜,坛子底下冒水。”碗口有一丁点掉瓷,边缘原先很锋利,已经让水和人的手磨得十分圆滑。
第十六章 又读下去的一页
回省城以后,林砚有一阵什么书都没读进去。每逢遇到一个年老的男角色,他顺手就把父亲的几样好处给人家加上,好像找回一把勺子,就能令父亲从前讲过的那些重话都没有发生。母亲问话仍会说“你爸那会儿犟得很”,他反倒有点着忙,要替死去的人把各件事讲得情有可原。说到第三回,母亲问他:“你现在连我跟他生的气都要管了?”
他只好去看别人的事。那本停在六十七页的口述史还在。一翻过去,下面几段全在写漏雨,访问者好不容易让几个老住户都到场,三个人在屋檐下搬来搬去,还是淋湿了肩膀,只得改天。林砚合上,觉得很没劲;转念想起周岚,真把那屋檐画了一下,发觉坐在最外面的人移了三次凳子,每回换到另一个人身边,前后的话都是不同的人说给他听的。那段口述原来可以从这么奇怪的地方读下去。十几年没有往下翻的一页纸,顾得上他愿意读的时候,还肯在这里等他。
社里刚来的年轻人许遥,领到的头一本书是个老工人的技术笔记,书后附几页老式零件图。两人校对时,她查到其中两个零件用近年的名称会跟另一样东西混淆,主张把旧名并列在旁边。他看见那把红铅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习惯性地侧过身,想指点几句怎样同老工人交涉,手已经伸出去才发现那姑娘从工具书上抬起脸来只为问一句,社里能不能报销二十块钱复印费。后来他真替她跑了报销。许遥拿回来的图却是他十七岁时父亲单位那种蓝晒图,细的地方一根线,粗处一团毛茸茸的白。他忍不住也翻了一阵,和年轻人趴在晒得发蓝的工艺流程上找过午饭时间。那天没谁需要向谁认错,反而出乎意料地过得亲近。
晚饭后他把几本笔记并在地板上。过去写过的东西,有些句子叫他挺陌生,有些仍然替他说得很准。一开始他试图在“宁可自己错”下面加句“不一定”。四个字瘦伶仃地趴在那里,像个比年轻人还没长大的老人,除了会教训前头那人一句,再讲不出别的。他把它划了,拨电话去问当年两个真进了机械系的同学。一个说又苦又不划算,当年家里少逼一回就好;另一个在那头招呼他,月底有空来看我新带的车间,我们迟早能自己造那台机。他那晚没得出什么比过去更好的结论。可是自己当年的那份大学录取通知,又成了许多同时敞着的门中间的一扇,没再孤零零立在那几张泛黄的纸上。
周岚去书架抽书,看见有一页日期很近,便依他的招呼低头看。那天他只写了一行,“我每天拿什么喂它?”周岚不明白他问什么,迟疑一会儿,答墨墨如今归乔乔放粮,你别又偷偷加。“哦,”他把这页留着,“对了,你小时候在家养过什么?”
她小时候偷偷养过半个月的蚕,睡到半夜听蚕嚼叶子,舍不得闭眼。第二天上课打盹,挨了老师粉笔头。说到这里周岚起身去柜里翻抽屉,真给他翻出一个压扁了的小白茧,夹在她跟梅姐合订的戏院画册里。他原想借这个话头想一番道理,坐在那里帮她翻找东西,却耗掉了整整半晚。等她把白茧收回去,两个人都觉得过了个挺好的礼拜天。
第十七章 行李底下
乔乔选了环境科学。父亲长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反对,只是做父亲的有几句该问的话。填志愿时,女儿能把最近五次谈话里他开头那一句一个字不差地讲给他听。每回单拣出来,都是一句正经话,五句一起从别人口里响一遍,原来能听出一个父亲怎样耐心等待女儿改主意。
“那你现在还怕我没饭吃?”她问。
“怕。”他说,“你们要学下河采水,是不是得穿那种胶皮裤?这个我总还可以问吧。”
她高高兴兴拿了张照片来。小组十几个人各穿一条大胶裤,腰绳给同伴在背后扎成粽子。女儿只有半张脸露出来,耳朵后头爬过一只小甲虫。她这张相片早就想给他看了,总有比穿裤子重要得多的问题等在前头。父女俩对着那只轰不走的虫子,好容易有了一回不用谁先说明心意的大笑。
她出门那天,林砚往行李底下悄悄塞了把折伞,周岚替他挑的,伞面几只气势汹汹的大白鹅。女儿上车发来照片,问谁的眼光。他说能遮雨就行,下一句想起了当年那把铜丝缠过的伞,“你爷爷”三个字刚打出来,手机上又来一条消息,能不能把墨墨的红毯寄来,她怕宿舍的床睡不惯。晚上他们把红毯剪成两半,周岚重新锁边,一半寄去,一半加了块绒里子,铺回猫的窝。墨墨那几天睡装快递剩下的纸箱,似乎连家产已经被分割都没有发觉。
猫老得跟人一样,各有各的年纪。墨墨十四岁了,听见洗牌照样钻出来,困难的是跳到那双心爱的膝盖上。梅姐带来一片板子,架在两张椅子之间,专供它卧着。它若突然来了兴致翻个身,四个打牌的女人只好暂停,八只手悬在猫头顶上,结一个谁也猜不透的阵。林砚拍过一张照片,梅姐那只手上贴了胶布,周岚手背上一个墨点,其余的两只长年戴戒指,猫只从袖口之间露出半边耳朵。周岚要走,说以后画戏院的人正好对着画手。她没真画过,倒是随着四个朋友愈来愈难凑齐,愈觉得当初这张照得很周正。
窗台旁也得放把凳子。林砚用旧板子做了一只,四条腿不平,截掉一点,再截掉一点,越做越矮。周岚拿来软木塞,劝他及时收手。墨墨吃过午饭终于肯上去,两只前脚先探,跟着整只猫坐进太阳里。林砚在厨房听见板子吱扭一声,没转身,父亲已经从许多年前的另一间厨房朝同一个方向转过脸。他从前想到父亲,常常总在听这个人说过什么话。这一回他也陪他看了一次猫。
墨墨快十八岁时走了。前一个星期还在饭桌下装得万分虚弱向人讨吃的,过几天就真连最爱的鱼也闻一下就扭开。乔乔从外地赶回来,夜车上的风吹得一张脸木僵僵的,还没伸手洗过。最后他们靠在一处,周岚把这只猫的两个名字都叫了一回,叫到“大庆”,猫耳朵竟动了下。乔乔挨着它的背,小声埋怨你倒骗了我那么多年。说到一半嘴碰了它的毛,她没把脸挪开。
回家后各人在各自待得惯的地方坐了一阵,林砚出去买馄饨,顺手叫了两份,走到楼下才记起女儿还在,又折回去添一份。要等现包,他坐在门槛外小小的方凳上,手垂在膝头,是平日墨墨把下巴凑过来正好够得着的高度。炉火很旺,一揭锅,虾皮和紫菜的热气扑了他满脸。店里人问是不是落了胡椒,怎么呛成这样。他低下脸挪了挪座位,说没事,在这儿坐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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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星期二
六十五岁退休,头两天林砚十分快活。请老同事喝黄酒,把柜里留着慢慢用的二十多块好橡皮分了,末班公交车灯亮了,还站在车站上看别人拼命往里挤,欣赏自己从今往后哪一班都不必赶。到了礼拜二,早起把馒头蒸上,他不知不觉从门口摘下公文包。钥匙在里面叮一声。人拿着包站了好些时候,才把它挂回去。
九点一刻选题会开始。他有件事没跟许遥讲透,三卷本要不要整个做一份索引,一直等着电话来。九点四十还没有人问。十点多手机终于响了,送水的提醒他卡里只剩两桶,趁着优惠再充十桶,多给俩。林砚差点把人家臭骂一顿。中午许遥发来照片,是她举着纸杯向镜头祝酒,背景里有个新进的年轻编辑,手指颇拘谨地搭在一只搪瓷杯沿,正坐在他从前那把椅子上。谁也没有亏待他。他划了好几下,本来想放大看墙上新书的排期,手却老是压到那只杯子上去。
头几个月,他想写一本自己的书,未写一个字,他先替将来的作者削好六支铅笔。真坐下来,却有点吃惊,当年在单位忙得一刻不得空,仍心心念念想自己来写的那些题目,现在给他整整一间安静的屋子,他竟一句也不想往下说了。很久以后他才肯老实承认,稿子有人催,写完了有人等,别人想听他怎么讲,这里面有一部分就是他乐意动脑筋的缘故。他以前曾颇看不起另一些离了掌声就干不成事的人。
有天周岚去帮梅姐给一出小戏做布景,来电话叫他送大头针过去,顺带买两个豆沙包。排戏的人挤在一间潮乎乎的活动室里,他刚进门,就被临时征作拉幕的人。台上一个男孩演奔丧回家的儿子,鞋大了点,跑到一半,一只鞋掉下来。男孩索性把另一只也脱下,提着穿过一道道纸糊的门。等他到了台中间,俩人一看,那双捏在手里、像小孩才会穿着出门的单鞋,竟比原来反复练过的几次哭相都叫人明白,他是从多远的地方赶回家来的。梅姐说就这么演。男孩莫名其妙地问,那下回我还得把鞋买大吗?大家哄笑起来,林砚腰上的幕绳差点松开。
回家他们坐在公交最后一排,谈一个人进家门时哪个动作最像回家。林砚说搁钥匙,周岚说是把胸罩解开透气。前面坐了好几个人,都默默转脸去看玻璃窗。第二天他闲着,自己也试着画一个人进门,找不到恰好的姿势,却想起许遥照片里那根搁在杯沿上的手指。年轻人开选题会到中午才有口水喝,可能连杯子放哪儿都还不知道。他给许遥回了消息,问那孩子本人做的第一册会是什么书。过几天人家答他是一本菌菇图册,这个答复他很喜欢。那张书桌很少来过这么多好看的蘑菇。
他还在公文包里摸到一卷没用完的透写纸,一面光,一面涩。他准备拿来画幅像样的进门图给周岚看。第一笔从门外往里画,女人伸手去开门,还像在别人家里礼貌地按电铃。他把纸翻个面,从屋里画她放下肩膀,倒真有点像了。这幅画以后也没画完。等他重新用起这一卷纸时,已经是另一番用途,连光面涩面都要迎着灯摸半天才能分清。
第十九章 桃子
退休第三年,周岚病了。起初自己还能去复查,回来经过菜场挑鱼。菜贩认她的眼光,远远就喊今天白跑一趟吧,什么都不对你的胃口。后来得林砚陪着去,药名、日期、大夫的原话记在一本方便揣进大衣口袋的本子里。左边一页记医生说过的,右边一页记他想在下回问的。周岚头两个月觉得挺好,有事一下就能查到,渐渐地不高兴起来。有天饭桌上他又翻开查,说她这星期少吃了两顿。她把书轻轻合上。
“今天这条鱼好吃。这个记了没有?”
他当真去摸笔。她恼了。“你让我正经吃完一顿晚饭,行不行?”
他收起本子。那顿鱼两个人没太吃出好来。第二天周岚清早起来,自己卷起旧日画戏院用剩的灰纸,靠在窗边画对楼晾衣服的人伸出来的手。有的极利落,衬衫抽一下就平;有的手腕费力,裤管晾了多久就滴了多久的水。碰上窗开了却只探出一颗头,夫妻俩都感到一点小气的失望,彼此看一眼,忍不住笑。
她病了将近两年,有过好些难得相处的时候。尤其厌烦电话。亲戚问她好不好,林砚说挺好,再过几天可以来看她。她埋怨他每次说挺好,叫人家过一阵还得从头弄清她怎么又不好了。那要怎么说,把你今天又吐也讲给十几个人听?她把发烧的脸扭向他。“就讲我今天不想跟人说话。这几个字有哪个见不得人?”后来她真这么回绝了一位老同学。过两天人家送一箱桃子到门口,放下就走。吃到甜的一只,她又觉得自己伤人,年轻时那女孩睡她上铺,有什么好东西总从床边给她扔下来。
梅姐倒不怕她。两个人洗一个桃,削半个吃半个,有时商量小剧场那张绿布往哪边放,有时话不投机,梅姐便朝走廊喊林砚回来听训,说我今天来探病,已经给这个人活活教训了三刻钟。周岚能笑得喘不上气,有一回喘得他们三个都吓了一跳。梅姐回去以后把女演员的绿鞋换了,第三天带来照片,指给她看,换红的难看到什么地步。周岚在枕头上戴着眼镜,仔仔细细端详一回,承认还是绿的好。“我说你也是,病人毛病大你都知道,还真听我的。”
有一晚他削苹果,她并不爱吃,喜欢听削得很匀的果皮沙沙往下走。林砚拿的那把刀有些钝,苹果皮垂下来,她拿食指帮他托了一圈。
“我从前以为快死的人,会比别人更清楚自己心里想什么。”她说,“你看人家上电视,讲起来一段接一段。我今天想了一天,梅姐那两盏那么大的宫灯,演完往哪儿搁?寄存在人家库房里一个月好几十块。”
他问她怕什么。她想起什么讲什么,说怕冷,怕自己其实还听得见,人家已经围在床边,说她都不知道了。还有一件,有点怕将来人人都讲她平日怎样爱笑,活像她一辈子没烦过人。林砚说,刚才梅姐不是才让你烦走。她放下苹果皮,说,那我放心了。
“你呢?”她问,“你特别怕把我丢了,还是也怕一个人吃晚饭?”
苹果皮断了,落在他鞋尖上。两件他都怕。前几天路过包子铺,他闻见韭菜鸡蛋的香味,头一个念头居然是,以后就不必另外买她那只豆沙的了。那个“以后”使他大吃一惊。她还在,此刻还替他托住过一圈苹果皮,他肚子里已经悄悄替自己过上回来只买一只包子的日子。他难以承认,又很想说给她听,等他准备好,她已闭了眼,睡得浅,手还在被沿上摸索,像是找刚才托过的东西。
他们往后还有过半年的时间,有过几次病情平稳、梅姐的戏排得不称心,谁都顾不上把她当病人的好日子。他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话还给她。临终前她最清楚的交代,是梅姐来取白线就索性把包全给她,别叫她跑两趟。包后来又送回来,少一卷白线,多出两块姜糖,还有一只叠成三角的糖纸。
人走后,林砚有过一阵常常下午四点仍没吃当天的头一顿饭。饿久了倒挺安稳,起码不必进厨房拿碗,也就没有到了饭点却少叫一个人的那一下停顿。女儿接他过去住,家里人定时定刻上桌,又叫他为难。他提着布包要回家,乔乔送他回来,陪了两个钟头,得下楼去接儿子。他撩起一角窗帘,看她把车开出去。几分钟前亲口说的一番想清静的话,自己此刻巴不得她一句也没听懂。
到第二年春天,梅姐上门来找从前留下的姜糖,说最近嗓子痒,满街买不到那个味道。他把手伸进布包,先碰到卷得很紧的一截软尺,接着碰到糖纸。为了这么一件找糖的事,他坐在藤椅上哭了好长时间。梅姐自己烧水,泡茶,吃两块饼干。等他从包里摸出糖,她还真带着走了。后来打电话,他想谢谢她那天肯陪他待一会儿,梅姐说可别再谢了,糖早化得粘牙,问了牙科大夫,这个月还得自己另花钱补。又挨过几个吃不下饭的黄昏,他想起她那副吃了亏还不好上门讨的模样,仍会忍不住笑。
第二十章 狸花猫的房客
雨下到第五天,小区车棚过道上只剩一条干处。林砚买药回来,看见值班的小孙撑着一件旧雨衣往底下瞧。一只成年狸花猫挤在变形的挡泥板和墙角之间,后腿拖着,谁靠近就低低地呜。雨衣外面放一盒掰断的火腿肠,没碰。
林砚支着伞同小孙站了一会儿,说:“你看它是不是想从右边出来?”
两人挪开,那猫仍在原地。过了一阵小孙才说:“叔,您那伞尖把您自己脚上的水全导进去啦。”
他一低头,袜子湿透了。他常想替父亲补上锅炉房后那一小段路,觉得那天该有个很温存的人走过去,抱起一只可怜的小猫。这一刻他倒感到父亲极有可能是骂骂咧咧走回去的,既烦那忘了的饭盒,又烦这猫偏钻到最难够的角落。就像他现在,鞋尖冰透,腿疼,药攥在手心里都出了汗,仍没法从这儿径直走掉。
后来他上楼拿来装过热水壶的纸箱,小孙找了个常帮忙捉流浪猫看病的人。三个人费了好一阵工夫,最终是猫自己肯钻进铺了干布的箱子。他只负责把箱子抱平。带到医院检查,后腿是旧伤,皮肤有几处擦破。猫大约三四岁。他们在小区找了一个月,没人来认。
乔乔担心他这个岁数照顾不过来,他也的确已经不能把整袋猫砂扛进家。他同女儿商量,每次买来帮他分小一点,若是需要在医院住几天,会请邻居帮忙,不够得给她添麻烦。乔乔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给他说明白,他亲口说出要她搭手,剩下的话倒没有原先那么费力。她另买一只很浅的瓷碟,说从前用的那种碗太深,猫吃东西总碰胡子。他说养了几十年猫,也没听哪个抱怨过。乔乔一边拆包装,一边抬头瞥他。“您倒听得见它们抱怨。”
名字是外孙取的。孩子叫冬冬,还在念幼儿园。他头回上门蹲在窗帘前,等了十分钟没见猫脸,只看见外公桌上的书一页一页自己翻过去。于是很肯定地说它叫页页。后来查明窗帘底下开着一台小扇子,猫其实在藤椅后头。冬冬已经拿彩笔把两个“页”写好,笔画粗得像四条小短腿。他觉得起得好,仍叫这个。
页页选中窗边右首的藤椅。要上去,先踩低横档,挤过扶手下的窄空,出来时脸上的毛给擦成翘起来的两道小撇。周岚的旧布包挂在靠背上,从门口望,正好看不见猫。林砚也想得到一只有空肯趴在腿上的猫,有几回装作无意把手搁在椅子背后,猫醒来看看,悄无声息地改睡鞋柜。他那只手都冻凉了,收回来揣到衣服里,很有些看不上自己,一个七十岁的人,想摸人家一把,还要用这么贱的招数。
住到第三个月,页页已经另有生意做。小孙替人修裤边,偶尔上楼借用周岚留下的老裁衣桌。她有只很宽的柳条提篮,底上垫旧棉布,裁好的布一卷卷竖插着。页页对装了一篮东西的人怕得要命,对空下来的篮子却有极深的感情。头一回小孙收拾好台面,挽起篮子就走,走到过道里奇怪怎么凭空重起来,他跟出去,两个人往里头一看,猫把腰盘得极圆,脸也极圆,如一只柳条筐总算长出了一点称心的内容。
小孙怕惊动它,提回来放好。下个星期她又来,还没卸完东西,猫的两只爪已经搭在筐沿上。到第四回,页页竟肯在陌生人眼前大摇大摆走过客厅,忍耐地坐在提篮一旁,等这个修裤脚的女人把占地方的一卷卷布取出来。小孙专程送过猫窝,它不睡,仍认那只歪了一角、底上有点扎屁股的柳条筐。后来林砚住院五天,小孙白天上门喂猫,给他传一张照片,页页已经在篮底露出半个肚皮。他在病床上放大看了半天,多少有点不忿,这肚皮他自己都很少见。
出院那日,他向护士吹嘘家里还有个不会讲话的盼着自己回去。开门,页页跑来闻了一下他鞋上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掉头就走。隔一阵,护士发消息问大爷到家了吗,猫跟你亲不亲。他背着女儿回答了两个字,“闻过”。手机刚收起来,猫又回来了,绕着鞋子嗅一圈,很不满意地在旁边做了几下刨土掩埋的动作。他气得笑了,连鞋带那一截忙活的爪子一齐拍下,发过去。护士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过了两天,又有一个没见过那猫的年轻人在给他量血压时问起它,这倒始料未及。
第二十一章 乌桕湾
林砚七十四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左胯伤得不算重,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扶着东西慢慢走。菜场离家三百来米,以前知道哪段围墙好靠,哪家店门口的水泥台坐下去膝盖不用弯得太深,现在他和这些地方之间多了一段没电梯的楼梯。乔乔来时跟他讲菜价,哪家摊位新有豌豆,哪条鱼肚皮上还带着河泥,仿佛他只是偶然委托她跑一趟,明天自己照样可以去。有天他让她买小半斤没剥的豌豆。大小肥瘦的摆了一桌子,他好久没见到这么多种绿。
那天下午他重读《沿河杂记》。这书读起来有个眼下才见出的好处,薄,拿久了胳膊不酸。蓝线下面的话熟得可以背出来,这回倒是紧接着的两行不能跳过。卖票的女人站在船尾,用那双不合脚的胶鞋踩住地上盘着的绳,让提篮子的人先走。作者跟随她上岸,到一个叫乌桕湾的地方去吃午饭。
林砚在这一处停下,想了一会儿那双太大的鞋。穿肥鞋起身,前脚已经迈出去,后脚得往上提,才不至于把鞋留在泥里。他自己的左脚这阵子就常常赶不上前面那只脚。那女人要怎么侧过一点身子,让端着满篮鸡蛋的客人从窄窄一条板上过去?他没到过乌桕湾。从前读这本书,只带走过那句想一想就能用上的话,如今竟能把脚放进一个女人湿漉漉的鞋后跟里去。至于她到底愿意怎么讲那一天,今天出奇地没那么紧要。他只是想陪她走过那块板。
他找来一本旧账簿,在没有横线的封底上描渡口。第一回把水面画得太宽,一页都涂光了,岸上的人家还没处落脚。第二回照书里估从一头喊人到另一头应声该隔多远,把沙嘴往里收一些。桌面上慢慢有了货栈、杂草、石阶的缺口。一颗豌豆从掌边滚进图里,他顺势拿它作个人,试了试从这里上船看不看得见篷底下的票匣。等挪到货栈背面,整张图的样子都不一样。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学会这么消磨一个下午,是因为三十多年前有个爱嚼姜糖的人把两张床脚拼在一起,叫他看一眼童鞋究竟塞在哪里。那会儿她耗了一上午,他还替她惋惜过。
不知怎么,手里提篮子的年轻人有了周海的细胳膊,短了半截的棉袄袖口,腕上仍旧十二点整。他晚年跟周海还见过一回,周海修了几十年模具,退休以后手照样极稳,从盘子底下夹颗花生也不碰歪另一颗。他说起两人当年踢球,至今记得自己漏过一脚轻飘飘的射门,让跟他不对付的同学足足取笑一个礼拜。至于那两块钱,他一开始都没记起是哪两块钱。
林砚当时有点寂寞,觉得自己替一个把这事忘了的人白白用过了这么多年的心。现在想起来,他也早忘记了人家那天最在意的一粒球。他在桌上用食指弹出一颗豌豆,球滚向藤椅底下,页页睁眼看了看,显然更加不把这脚射门放在眼里。好一个把守森严的球门!他逗得自己笑了一阵,弯腰勾豌豆时左边胯骨又扯着疼。好半天以后他才重新坐下,一手泡在窗上的日光里,额角有汗,倒像真同年轻的朋友跑过半场。
这张乌桕湾后来留在了小桌上。他也有整天不想碰它的时候。一个雨天,他早起就疼,平摊在被窝里听页页很有条理地打呼噜,快到傍晚,还是没想出有什么非起床不可。小孙来借桌,本来带着两包新布,听见里头含混地应声,自己用备用钥匙进门,絮叨厨房灯为什么又不亮了。页页听见篮子落地,先拱开盖布,一脚踏空给卷布挡出来,舌尖伸出半截,疑疑惑惑地蹲在原地。林砚撑起身子看见,想起自己整理乌桕湾的时候许给货栈一个侧门,还没画上去。也没什么事,不过这样想一转,床边照过来的那方窗户、那个等人腾位子的猫,他就都愿意起来看一看了。小孙泡茶问想吃点什么,他说一碗面,昨天留的半把豌豆也一起下了吧。
那个冬天过后,小孙搬到城另一头接孩子上学,走前把柳条篮送给猫。页页头三天死活不碰。棉布还在,连底上突出的一处硬结都是原来的,偏偏每回无人挨次把布从里面卷出去。老人至今记得猫有一晚先上藤椅,犹豫会儿,前脚刚搭进柳条篮又抽回来,仿佛这件家具很可能忽然闹出些它不乐意的动静。第四晚,他起来喝水,脚下一绊。柳条篮给拱出半尺,挂在椅背的旧布袋耷拉进去,一只爪子从筐的方格中挤出来,睡得正好。
林砚想起自己年轻时养猫,猫喜欢什么,他一定要弄懂是为什么,好照样子多给一点。等他有了闲工夫弄懂,自己倒老了。页页这个解释始终没给他。篮底的棉布两年洗过许多回,它有时肯睡,有时不肯;有一阵只要林砚在椅边唰一下展开报纸,它就激动得从房里急赶出来,挤进自己已经住惯的那个旧窝。小孙说她包好衣料爱拿张旧报盖住,他听了算是知道一种可能。知道以后,他每天翻报纸还是看报,很少为了讨好谁把同一张报纸在半空里抖上十几遍。偶尔也有例外。
他画了半个月河岸,给在海边工作的乔乔看。有个地方他费了心,“旧图上一整片白,这里原先是滩还是水?”
女儿说,这是条内河支流,乌桕湾离她测水的地方远呢。单看一块没涂颜色的图,哪能断定究竟是什么。隔两日她顺手带来几张滩地照片。潮已退下去,一片地还亮闪闪,草根和草根之间有许多不肯同大水一道走的小洼。他原来以为潮落就是露出地面,像洗脸盆拔了塞子。那些窝在脚印中、在一道矮土埂后面、在某个螃蟹打的洞口犹豫不去的水,不在他原先“退”那一个字里面。他一看就看了许久。
“你下次去,给我听听吧。”
乔乔答应下来。第一次打电话,在铁栏杆上搁好手机。头一分钟他只听出运货车倒车的滴滴声,接着一个人提着塑料袋走过,鞋底拖泥,沙沙地响。快到末尾,栏杆底下的空洞里终于有一点很低的轰鸣。乔乔以为听不清,叫同事扶一把手机,往低处送。水声突然大到盖住了句人话,页页从打盹中猛坐起来,十分厌恶地盯住那台会在晴天打雷的小方盒子。
“搁高点。”他说,“刚才那儿好,再多放会儿。”
他们听着远处各人走自己的路。有人唤林工,要读数了。她临挂断以前说:“改天退下去的时候我再打。下去跟上来是不是一个声音?我以前真没留意。”
第二个电话隔了六天。祖孙三个正好都在,冬冬比原先长得高了,能反过来教外公调手机音量。他们等到豆浆上的皮都结起皱,对面只有风声。乔乔说,潮正在退,表上数值一格一格往下走。三个人耗了十分钟,谁都没听见比先前更像“退”的声音。林砚有些扫兴。他满以为一种大自然的事情掉过头来做,耳朵总会晓得,譬如把信纸撕成两半,和揉皱再抻平,总该听得出差别。
冬冬去桌上喝豆浆,说:“外公,你肯定能把升上去的电梯和降下来的电梯听出两样?”
“我站自己家门口就能听出。”
“咱这楼都没电梯。”
一老一小大笑。后来孩子自己找到外婆住院时那一栋楼的一小段旧录音,有电梯起落。林砚闭眼猜过几回,有一半猜中了,还是冬冬告诉他才知道。这个礼拜本来有三四个问题是乔乔应当去替他打听的,渐渐地他自己也生出了另一些愿望,譬如试试听不见方向的时候能听见什么,尝试用两张纸来画同一片水,在第一张上给人留条走得通的路,第二张悄悄把水添上,让走到半路的人只能挽起裤脚。
他拿出退休那天带回的透写纸。正面画水的开头。等光面的墨干透,另覆一层,画稍后一点的事。在两张纸同时亮起来的那个地方,他忽然看见一个赶不上船的女人,手上有篮鸡蛋,她很累,索性脱掉那双大的鞋子,光脚踩水走过来。她是从《沿河杂记》里走出来的,可眼下该由她决定她去哪里。林砚把河画宽一点,又觉得不必叫她受这个累,就给她画一张不会让早潮淹没的小板凳。他给她预备过一小份午饭,画的是他自己后半夜常想吃的那种薄饼。画到这里,他觉得好笑,翻到纸背标出“小林自备”,不让人家测绘员平白负责。
七十五岁生日,女儿问他想要什么,他要一盒能看出深浅的绿色铅笔。卧室边上没画完的图渐渐多起来,先是乌桕湾,后来他允许纸上出现一个从来就没有过的渡口。有段日子他每天起床都有很实在的一点盼头,想看把昨天那张蒙到今天上面,更远处的那条水沟到什么时辰会让脚趾觉得暖。他从前以为自己力气最好的时候才能到达的地方,如今竟有一些,要等他只能从藤椅走到饭桌这么远,才腾得出日子肯去。
他也有画得坏的时候。自以为一页图已经完成,乔乔过来,指出一个鸡蛋大的浅水窝不可能朝四面坡上跑水。他就问:“你连我都编出来的渡口也要你勘查?”话说得凶,第二天悄悄把水面挪到低一点的地方,忽然又觉得女儿讲的这话十分有用。纸上编出来的那个人,原来也得有一块站得住脚的地。
几年以前要是有人问他这么画究竟能交给谁看,他准觉得不好回答。后来连他自己也不问。楼下剁馅的声音已经响到第二阵,猫午睡起身,他放下铅笔,有时可惜日光已经移到窗槛外头,得把余下来的这点兴味留到明天。这种意犹未尽他从前很熟,总跟非干完不可的一件工作有关。老了它肯自己回来,他很受用。
第二十二章 十一秒
周岚生日的前一天,林砚翻出手机里的一段旧视频,十一秒。她在厨房切菜,抽油烟机声音很重,切到一半,左手撑在灶面上,转过头说了句什么。
他看了三遍,到第三遍,眼睛始终盯住她那只手。这是第一次去医院的几个月前。她穿一件薄绒衣,筐里有春天才吃得到的豌豆尖。他忽然想,身体不舒服那时候应当已经有了迹象,自己竟在一米开外拿着手机,看这桩小事很有趣。他反复把进度拉回那一秒,伸手去够病中的笔记。检查单、复诊日期、那次自己出差没能陪她去的上午,都很顺当地排进了一个原先没有的先后次序。再往远处找,有次她在医院的台阶上歇着,他去取车,她偏沿着台阶走下来,在路边冲他招手。他还骂过她不肯坐着等。半个夜晚都没有过去,他已经能从两柜子普通的生活里,挑出十几件专为责怪自己才发生的事。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很愿意待在这个念头里。一件已经由不得他管的事,好像又有一小段回到了他手中。他只要找出哪一天她本可以让他早些救下来,挨罚的那个人就还在,自己就还有事可以干。跟这个漫长的、毫无用处的独居的夜晚一比,连给自己定罪都显得十分诱人。他的手一直没舍得离开屏幕,片子放尽,黑了一瞬,他忽然看见自己的脸。
还是很想念那双手。这才是半夜他从被窝起来,摸索半天去找眼镜的缘故。
他把那些单据重新理齐,分不清日期的两张春天各压一个折角。锅中剩下昨晚熬的小米粥,他端出来加热,人也站到当年周岚站的地方,再看那十一秒。那句话这回听见了。“冰箱门关严了没?”因为拿过葱的人是他,手肘顺手一带,冰箱常留条缝。画面角上还有个多年来一直下落不明的东西。退休时同事送他的音乐盒,被周岚拿去垫歪了的砧板,露出一角蓝油漆。
他往厨房抽屉下面摸,最底一层塞满废袋子,还真的摸着一个硬角。音乐盒早不响了,盖子上沾着干透的油,擦半天才露出点木纹。他把它搁在手边,吃掉大半碗粥,吃着吃着又流了一阵眼泪。手机里的周岚从厨房转过来,问完那句到她死后这么多年仍然很值得问的话,伸手叫他别拍。十一秒终了。等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干净,那个人依旧死了,三点过后厨房也依旧很冷。他穿上鞋走过去,认认真真把冰箱门压实了一次。
第二天乔乔来时听他说起,笑笑,告诉他拿音乐盒垫砧板最初是她的主意。“那阵我说家里这个东西高度正合适,我妈说别叫你看见,不然你得跟她讲原木的是不是比塑料的高级。”父女两个拿小起子拆开后盖,弹片已经锈坏。林砚凭印象哼了半句,乔乔嫌他不准,从头哼起,他再跟上。到第三句,两个人都晓得那是一支怎样的曲子。至于音乐盒本身,怎么鼓捣还是修不好。
从那以后,那段视频他仍看过许多回。有时他把手按在周岚的手上,照样会觉得自己原先可以做得更多。有时只是想看她解开围裙前先把头发挽到一旁的小动作。一段十一秒的影像渐渐多出几条能走进去的路,他可以在里面坐一坐,也可以听完冰箱那句话就走。这一点本事从什么地方来的,他自己心里大致有数。他曾经为了不肯看一张表的背面,白白丢掉过一章书。也有人陪他面对面坐了三十年,把同一间屋子从窗这头、从门那头,各画过不止一回。当时他费力养起来的那些念头,如今有时会先于他自己醒来,在最难受的那一刻,替他把别处的灯也点着一盏。
有一阵他开始记周岚唱跑过调的歌,一首记不全就搁着,等梅姐路过,替他补上两句。后来连许遥也加入,因为她母亲参加过厂里的女声小合唱,认得其中一个副歌究竟从哪儿起。他托许遥查过何晴近年的消息,想问她当年那些磁带里可有这首。许遥只找到她同人合编的一册地方广播史,还有书后附的一小段留声。缺了一截的带子,她们请健在的人按记得的补唱一轨,原来断掉的那一轨也留着,各有各的走音。林砚听见一个老太太唱到高处上不去,身后一群老人乱纷纷帮腔,他们未必认得周岚,根本不知道这间屋里有人拿一张湿巾擦完眼镜还得擦第二遍。他一直以为想她这件事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关上门来办好。原来这样一个寻常的调子经过这么多人嗓子,仍能把她那句老唱错的词送还给他。
他没有去信给何晴叙旧。倒托书后留的地址寄去便条,把那半句抄给他们,并且说明是在自家厨房里听过多年,唱歌的人已经问不着了。几周后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回他一封短信,说谢谢,另一座城也有位老太太这么唱,问他愿不愿意让她在本地的版本旁边记上这一句。他说记吧,你写“我家唱法”就行。她另外寄来的两个地方的唱法,他没分出哪一个更好听,春天擦窗户时自己还混着哼过,有个拐音十分像周岚。
冬冬上了初中,爱拿一支比大拇指略粗的录音笔收奇怪的声音。楼道防火门缺油,合上像一头牛慢吞吞打响鼻。麻将铺收摊,掀起桌面,一旁蒙着雨布的电动车跟着晃,隔街听过去,简直有人在夜里打水。他们班做一张闭上眼睛也能走过一遍的街区图,冬冬要把高处听来的声音也添上去,到外公屋里来得越发勤。
有一回他翻《沿河杂记》,问起蓝线旁那句“他自己就知道吗”。林砚还给他看更往后的一句,年轻时写的,“人得摆脱一切来自别人的安排”。两句很挤,前后不是一个意思,谁也没把谁涂掉。冬冬问为什么留着。
“那是我当时想的。抹了就没了呗。”
孩子翻了一会儿,把书推回来。“我觉得这几个人都怪。她在船上走来走去,自己知不知道,想不想让人写,这也归看书的人管?”
林砚本来困了,听见这句倒清醒过来。“你把人家一本先看完再讲行不行?这个人跑了几十年河道,多大工夫写下来的,你几分钟……”
冬冬把手边录音笔按掉。他一眼瞧见,顿时来气。“你刚才录着我哪?”
“我在收楼下换煤气罐的车。这儿清楚。”
孩子走时把门把压得很低,小心合严,没让他抓住一声摔门再气上一轮。林砚打电话给乔乔,绕着弯讲了好一会儿,才老实告诉她,自己这把年纪出一回洋相,不喜欢被人收进小机器里。乔乔说,那你跟他讲,他拇指一按就擦了。第二天冬冬让他听,其中只有他苍老而且比想象中更凶的声音说“先看完再讲”,紧接着,走廊里的门像牛一样哞了起来。他倒舍不得叫他抹了。“你自己留着,别拿去学校给人家当笑话。”
冬冬有桩事很想问他,要不要把同学父亲卖烧饼的吆喝放进地图。已经录好了,那位父亲每晚还喊破声,挺有意思。可同学放给别人听过,听见别人学爸爸的口音,临时改了主意。小组里有人主张举手表决。林砚讲自己做编辑时撤过一章,到了今天还是舍不得,那章真印出去了,他又没地方替人收回来。他说到这里,也就只有这点可以交给孩子。冬冬来回摁着录音笔的开关,问他怎样让自己的地图有几处今天可以听,明天如果人家不想给听,点进去就只剩个空位。
“你这地图会不会空很多块?”林砚问。
“也没什么。你走哪条街就能听见所有人讲话?”
他觉得很麻烦,也有点心动。那孩子还有半个月能改主意,还要去找组员谈,有一张自己愿不愿意同意都最终得由他们自己去画的地图。他实在没法给他一个老编辑试过也还能管用的答复。“等做好了,你给我听听,”他说,“挑一两个路口就行。”
第二十三章 早饭
七十九岁那年,林砚不大能系紧鞋带,乔乔替他把鞋换成一脚蹬。页页也老了,两条后腿不好使,却照样挑嘴。新粮旧粮混在一处,它埋头吃一阵,准能把不喜欢的那种用爪子拨出好几颗,拨得相当远。柳条筐的提手早就脱了一头,乔乔用棉布绕紧,把篮沿垫低一点,免得猫出入时蹭着腿。两把藤椅还在窗边,上午有不到两个钟头,一人一猫能同时晒到太阳。
他把大半笔记给了女儿,嘱咐算术簿那三页别拿水浸,已经一个字也救不回来。乔乔翻开,认出一个“海”字,问是哪个海。他讲了两个名字,一个小学同学,一个三条横线下画得歪歪斜斜的一个小人,可能也是画的周海。女儿问他那三页究竟沾过什么,他答是花生吐了。乔乔跟她那已经做了十几年母亲的样子一点也不相称地把纸猛地往外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已经很久没捉弄过一个从前天天要自己帮她擦嘴的姑娘了,那晚胃口格外好。
还有一本新的,随手记这礼拜要做的事。最后一页写着“乌桕湾的水退了以后”,剩下一大片空白。他原本打算身体好点,请乔乔开车去她工作的那段堤岸,不必下到泥滩,只消把车窗放下来一半,自己伸头出去听。离家不算远,这两年总有理由改天。一回风大,一回女儿没有休息好,一回是他自己那天想在家里看完一本别人以为他早已看过的武侠小说。父女俩谁也没特地取消这趟车。
那晚乔乔下班过来,添水,换砂,问他打算明早吃什么。他说都行。女儿说:“都行是这条街最不好买的一种馅。”他想起当年周岚问他是不是也怕一个人吃饭,便说要两个韭菜鸡蛋的。“挑挨着笼边的。那边皮硬,我爱吃。”
“连这个都吃得出来?”乔乔已经把围巾挽好,腾出一根手指指他,“那么多年你就是这个给惯的。”
“又不是你惯的。”他得意地说。临出门两人都笑了。
那个清早他起过床。接漏水的小钢盆换到地面,桌上有半个吃剩的馒头。卖包子的掀开头一笼,在对面收被单的女人看见林家跟平时一样拉开了半边窗帘。日历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页页这几天吃得少,还有半袋旧的,掺着来。”笔放在旁边,笔芯没有按回去。
乔乔拎着纸袋上来,用钥匙开门,先进一条腿挡猫。屋里没响起那声“关严,风大”。她先去了厨房,怕包子捂湿,找盘子把它们各自分开。进卧室一看,床上没有人。她转过脸,才见父亲仰靠在窗边的藤椅上,头歪向周岚当年拿粗棉线补过的那一处,眼镜已经取下来,一只手在书架最下面那格搁着。她过去喊了声爸,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急救人员忙过一阵。一个年轻人半跪在地上,膝盖压住了老人的裤角,乔乔伸手替父亲把那块布抽出来,眼泪这才落下来。医生同她说完话,屋里很静。页页躲到床底去了,她趴下去,只看见两点眼睛,伸手够不着。厨房里那两个包子都不冒热气了。后来进出的人多,劝她先吃点热的,她靠在门边,把父亲特别点过的那一圈略硬的包子皮慢慢吃了下去。
尾声 第五个家
页页当晚去了乔乔家。冬冬把自己搁球拍的一角腾出来,柳条筐放在床脚,旧毛巾铺在里面,猫包开着门,一直等到大家睡了,它才独自出来,挑中贴墙的一块床板,钻到底下去。第二天早上,家里三个大大小小的人轮番趴到地上,同它隔着一条黑缝打了个照面。
学校那张地图得了个普普通通的分数。冬冬和朋友约好,不把烧饼摊的吆喝放上去,各留一份。卖烧饼的爸爸自己倒挺满意,过年亲戚来,吃到热闹处,他掏手机放给一桌人听,连带笑话儿子光记得替他删掉一声咳嗽,却忘了把后面有人讨价还价、他死活不给便宜的那一节抹去。后来班里一个很少讲话的女生来找冬冬,她奶奶的小卖部快退租了,晚上打烊那一大串钥匙咔啦咔啦的,她也想给自己留一回。他们放学以后坐了三站公交车,去守在小卖部的冰柜旁,录下钥匙一把一把试,终于试中卷帘门上头那把锁的声音。
冬冬给她听过那扇防火门,没放进外公说话的那一节。女孩听了一遍,说不像牛,像个过生日的人,蜡烛总是吹不灭。她在纸上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蛋糕给他看来,就搁在他们地图原先空着的那一层楼。
乔乔理了一个多月的书。几本笔记她只看过一遍,看见父亲写她摔门,很想补一笔,她第二天早上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发抖,父亲从来没见着。她后来在自己一本小簿子上写了这两句。父亲那个下午听见的,她让它留在原处,自己也有地方记。透写纸上的图,最先她想把测不准的和位置对得上的各放一叠,理到半路,发现有个漂在水上的绿圈,旁边蝇头小字写着“豌豆”,还有一张图边上端端正正供应一客饼。她一笑,找出两个能护住纸角的夹板,把原有的次序重新排好。
来年开春,她在河口测点等人交班,水刚开始退,栏杆底下一块空腔里装得满满的水,先发出很低的一声,往后便全静了。她留在原地听了十来分钟。来换她的实习生以为仪器有问题,也在栏杆底下蹲了一阵。远一点有个浅坑,水从缺口细细地往外泄,里面几小条鱼挨着出口打转。两个人轻手轻脚换了个地方,才听清那股被芦苇挡住的小响动。实习生问她要不要写在今天的记录里。乔乔说正经读数我记完了,这个你要是喜欢,找你自己的地方记。
《沿河杂记》放在冬冬桌上。书签是何晴那份旧广播史里夹过的一张征集单,纸上有外公抄的两句歌。他翻到女人穿大胶鞋的那几页,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觉得外公量的渡口宽度不大对。如果岸上人说话船上听得见,船工怎么偏偏听不见他们议论替弟弟卖票的女人?也许听见了,难得清静,不乐意理他们。还有一桩,他半年来才隐约想到的,女人给弟弟代了一天班,到晚上有没有也站到岸上,听过在水面上来来回回跑了一天的那条船,从岸上听起来是什么声音?
那天黄昏,乔乔在厨房炒蒜薹。页页来了半个月,已经肯在人在的时候去喝水,偶尔迈出一只后腿,在明处慢吞吞洗一会儿脸。冬冬嫌窗台太高,把矮凳放好,踩住两边试过平稳,再取来自己小时候坐着穿鞋的小脚踏,在凳子前边添上一级。窗纱关紧了。他做完这些,仍回桌前去看那两行不同颜色的字。
床下有了动静。页页先走到他书包边,闻了闻一条被雨淋湿的背带,绕去矮凳前,在头一级台阶上停了片刻。冬冬从余光里看见它抬起后腿舔毛,又低下头,在外公当年写得过满的那个“吗”字旁边,挑一小块还容得下自己的地方,落了一个铅笔写的问号。窗上有只飞蛾隔着纱网扑了两下,页页收回探出去的爪子,在窗台上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