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丫,粗使仆妇,伺候七皇子萧景琰整整五年。
劈柴、挖野菜、卖血换参、半夜起来给他洗烂脚,我样样都干过。
他说回京许我侧妃之位,我呸。
我图的是他别死在我前头,毕竟主子没了,仆从得陪葬。
结果这王八蛋回京就翻脸,关我柴房、派人断我后路、还想拿圣旨压我。
萧景琰,你当初冻得尿炕喊娘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天潢贵胄?
现在摆谱晚了。
我赵大丫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掀桌子。
“殿下,侧妃之位您自个儿留着坐吧,我回家嫁猎户了。”
第一章
我叫赵大丫,今年二十有三,是个粗使仆妇。
这辈子干过最胆大包天的事,就是跟着七皇子萧景琰流放北地,一跟就是五年。五年里我劈过的柴能堆成一座小山,挖过的野菜能装满三间屋子,身上被冻出来的疮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您问我图啥?图他萧景琰长得好看?拉倒吧,他冻得鼻涕拉碴烂手烂脚那会儿,比村头王二麻子家养的癞皮狗还埋汰。图他将来当皇帝给我封个娘娘?我呸,我赵大丫虽然没念过书,但也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是骂人的。
我图的是他别死在我前头,毕竟当初离京时上头交代了,七皇子要是没了,我们这些跟出来的仆从全部陪葬。
您听听,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五年前那个腊月,我跟着萧景琰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北走,同行的仆从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冻死就是病死。萧景琰从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个?第三天就冻得满手满脚都是水泡,第五天开始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母妃救我,一会儿骂萧景琰你不得好死。
我寻思这不行啊,他要是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于是大半夜的,我敲开当地一个猎户的门,拿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换了半筐炭和两副冻疮膏。
那猎户叫周大山,长得跟座小山似的,一脸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大妹子,你这镯子成色不错,换这点东西亏了。”
我说:“大哥,救命用的,不亏。”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破庙里烧得直抽抽的萧景琰,没再多话,转身从屋里拎了条风干的狍子腿塞给我:“拿着,别饿死了。”
后来周大山就成了我的老主顾。我隔三差五去他那儿换点吃的用的,有时候是帮他缝补衣裳换几个铜板,有时候是帮他收拾猎物换点肉。他这人话不多,但实在,从来不占我便宜,偶尔还多塞给我一把野菜干。
有一回我帮他剥兔子皮,他蹲在旁边磨刀,忽然冒出一句:“大妹子,你那个主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我手一抖差点把兔子皮扯烂:“怎么说?”
“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周大山闷声闷气地说,“跟看一条狗似的。高兴了扔块骨头,不高兴了一脚踢开。你信不信,等他翻了身,第一个不认的就是你。”
我那时候还替萧景琰说话:“不能吧,他答应我了,将来回京给我个好去处。”
周大山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现在想想,周大山看人真他娘准。
头两年最难熬。萧景琰的手脚烂得不成样子,十个手指头有八个裹着布条,拿筷子都费劲,得我一勺一勺喂。他刚开始还端着皇子的架子,嫌粥太稀,嫌菜太咸,嫌我喂得太快呛着他了。
有一回我实在气不过,把碗往他面前一墩:“殿下,要不您自己来?”
他盯着自己那两根露在外面的烂手指头,沉默了半晌,闷声说:“……你喂吧。”
那之后他老实多了,不挑食了,也不嫌我粗手粗脚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给他换药,他会迷迷糊糊地说一句“辛苦了”。就这三个字,把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我寻思这皇子也不算太坏嘛。
第三年冬天,萧景琰得了风寒,烧得人事不省。镇上大夫看了直摇头:“这得用老参吊命,你们买得起吗?”
我买不起。但我有血。
我偷偷跑去镇上药铺,问掌柜的收不收血。掌柜的看我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血?”
我说:“你抽就是了,我肉厚。”
掌柜的抽了我两碗血,给了我一小截参须。我揣着参须往回跑,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萧景琰喝了参汤,第二天退了烧。他醒过来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上还攥着空药碗,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私下跟我说:“大丫,若有一日孤沉冤得雪,必许你侧妃之位。”
我当时正给他洗脚,手上全是裂口,泡在热水里疼得钻心。听了这话我愣了一下,低头应了声“是”,心里想的却是:侧妃?侧妃能天天吃白面馒头不?能不用劈柴不?
然后我又想起周大山。他上个月跟我说,他攒够了钱,盖了三间大瓦房,就等着娶媳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耳朵根子都红了,搓着手问我:“大丫,你看……你要是不嫌弃……”
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大山哥,你再等我两年。七皇子这身子骨,估计再有个一两年就能回京了,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周大山闷闷地应了一声,临走塞给我一兜子松子:“山上刚打的,你没事嗑着玩。”
我把松子揣怀里,回破庙的路上嗑了一路。萧景琰闻着味儿了,问我哪来的。我说周大哥给的。他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说了句“一个猎户,少跟他来往”。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他那会儿就不乐意了。
第五年开春,圣旨到了。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萧景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的时候眼泪哗哗的。我也跟着抹眼泪,心里想的是:可算熬到头了,老娘终于能回去嫁人了。
回京路上,萧景琰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我在底下赶着马车拉行李,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确实比以前软和多了。
我寻思这五年没白熬,好歹人家记着我的好。
到了京城,他先见了一帮旧部,又进宫见了皇上,据说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把五年受的苦说得天花乱坠。当然,他没提我,提的都是“苍天保佑,儿臣命不该绝”。
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什么时候放我走。
终于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里,居高临下地坐着,端着茶盏问我:“大丫,这五年辛苦你了。说吧,想要什么封赏?只要孤有的,都给你。”
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扬着,那意思我懂——他笃定我会说“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伺候殿下”。
我眼睛唰地就亮了,往前迈了一步:“殿下什么都应允吗?”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笑得那叫一个从容:“当然。”
我扑通跪下去,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奴婢只求放我离开,回去和心上人成婚!”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拉屎的声音。
萧景琰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跟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先是嘴角抽了抽,然后眉毛拧起来,最后整张脸都沉下去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抬头,满脸真诚:“殿下,周大哥还等着我呢。他说了,等我回去就成亲,三间大瓦房都盖好了,就缺个女主人。”
萧景琰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面:“赵大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侧妃之位,你当是菜市场买白菜?孤开口给你,你居然要嫁给一个猎户?”
我眨巴眨巴眼:“殿下,您刚才不是说只要您有的都给我吗?您有的里头……不包括放我走?”
他噎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沉着脸一甩袖子:“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
我“哦”了一声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殿下,您要是为难,我自己去跟皇上说也行。反正我伺候您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总得给个面子吧?”
萧景琰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肩膀绷得死紧,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我麻溜地滚了。
滚出去之后我就去找周大山捎信。大山哥在京城外头等着呢,这五年他隔半年就来一回,说是卖皮子,其实就是来看我死没死。我托人带话给他:再等两天,七皇子正闹脾气呢,等他消停了咱就走。
结果这一等,没等来放我走的文书,等来了一顶小轿。
四个婆子把我从柴房里薅出来,摁着换衣裳洗澡,说要送我去庄子上“静养”。我寻思我养你奶奶个腿儿,嘴上问:“殿下说的?”
领头的婆子皮笑肉不笑:“殿下说了,赵姑娘辛苦五年,该享福了。庄子清静,适合养身子。”
“那周大山呢?他来找我怎么办?”
婆子脸一板:“什么周大山?没听说过。姑娘往后是殿下的人了,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来往。”
我当场就炸了。一把甩开她的手,嗓门扯开了骂:“放你娘的屁!老娘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他亲口答应的放我走!你让他来跟我对质!”
婆子们上来摁我,我连踢带打,把领头的那个挠了个满脸花。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有人喊:“殿下到——”
萧景琰走进来,一身锦袍,手里还摇着把折扇,跟当年在北地冻成狗的时候判若两人。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皱了皱眉:“赵大丫,你闹什么?”
我指着那几个婆子:“她们说我是你的人了!你亲口说的放我走,怎么说话跟放屁似的?”
他脸一红,又白回去,扇子一收敲在掌心:“孤几时说过放你走?孤说的是‘容后再议’。再说,你一个乡野村妇,嫁给猎户能有什么出息?留在王府,锦衣玉食,不比嫁到山里喂狼强?”
我气得直哆嗦:“我乐意喂狼!你管得着吗?”
他脸色更难看了,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赵大丫,你别不识抬举。孤给你脸,你兜着就是了。闹大了对你没好处,对那个猎户更没好处。”
我一下就听明白了。
这是拿周大山威胁我呢。
我咬紧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眼眶发酸。但我没哭。哭管屁用,北地那五年我早哭够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说了句:“知道了。”
萧景琰以为我服软了,脸色缓了缓,伸手想拍我肩膀:“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侧身躲开了。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又沉下去:“赵大丫,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龇着牙那种笑:“殿下,您这脸是金的还是银的?我咋瞅着还没周大哥那三间大瓦房值钱呢?”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管他在后头气得跳脚。
当天晚上我被关进了后院柴房,门口两个婆子守着。我蹲在柴火堆里啃冷馒头,一边啃一边想辙。
萧景琰这王八蛋,既想要好名声又想要人伺候。他要是真把我强留在府里,传出去就是忘恩负义。他刚平反,名声比命都重要。
所以他不明着强留,他玩阴的。
但我赵大丫在北地那五年,别的没学会,耍心眼子这套我可学了个十成十。
第二天一早,我扯着嗓子在柴房里唱山歌,唱的是北地小调,词儿是我现编的:“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七皇子冻得直叫娘,全靠大丫把命保——”
唱到第三遍,萧景琰黑着脸来了。
“你闭嘴!”
我闭嘴了,冲他乐:“殿下,您那庄子我不去。我就在这柴房住着,一天三顿给我送饭,少一顿我就唱。不光唱,我还跟来王府的客人唱。”
他指着我鼻子,手指头都在抖:“赵大丫,你、你……”
我掰着手指头算:“您说我要是把您在北地尿裤子那事儿也编成小曲儿唱出去,您那帮旧部听了得多乐呵?”
萧景琰脸都绿了。
他身后跟着的管事嬷嬷赶紧打圆场:“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赵姑娘一时糊涂……”
“我清醒着呢,”我打断她,“嬷嬷您别和稀泥。我就一句话,放我走,我立马消失,这辈子不来京城。不放我走,您等着瞧。”
萧景琰咬着牙看了我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孤等着。”
我冲他背影摆手:“好嘞殿下,我等您!”
等他走远了,我靠着柴火堆坐下,摸了摸怀里周大山给我的松子——还剩最后一颗,我舍不得嗑。
大山哥,你再等等我。
这王八蛋皇子,姑奶奶我非得让他自己乖乖把门打开不可。
第二章
萧景琰把我晾了三天。
三天里我顿顿啃冷馒头喝凉水,柴房漏风,晚上冻得我直打摆子。但我一句软话没说,每天准时准点唱山歌,从“七皇子尿炕”唱到“七皇子哭鼻子”,词儿一天比一天损。
第四天管事嬷嬷来了,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姑娘,殿下说了,前几日是他气头上,让您受委屈了。这面您趁热吃,吃完了去前厅,殿下给您赔个不是。”
我接过面闻了闻,没急着动筷子,先问她:“嬷嬷,这面里没下药吧?”
嬷嬷嘴角抽了抽:“姑娘说笑了,殿下哪能……”
“那可说不准,”我把面往桌上一墩,“上回说让我‘静养’,转头就把我关柴房。这回说赔不是,万一是把我药晕了直接塞轿子里送走呢?”
嬷嬷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姑娘多心了,殿下是真知道错了,您去了就知道。”
我端起面呼噜呼噜吃了,吃完一抹嘴:“行,走。”
前厅里萧景琰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串佛珠。我认出来了,这是萧景琰的奶娘孙嬷嬷,当年他流放时这老太太称病没跟去,现在倒人模狗样地摆起谱了。
萧景琰见我进来,居然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挂着笑:“大丫来了,快坐。这几天委屈你了,是孤考虑不周。”
我站着没动,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孙嬷嬷。老太太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看牲口市上挑骡子似的,先看牙口再看蹄子,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萧景琰给我递台阶:“大丫,之前是孤不对,不该关你。你看这样行不行,侧妃的事儿咱们先放放,你先在府里住着,帮孤管管后院……”
“殿下,”我打断他,“您是不是忘了我为啥要走?”
他笑僵了。
孙嬷嬷接过话头,慢悠悠地开口:“赵姑娘,老奴说句不中听的。你在北地伺候殿下五年,这份功劳府里认。可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一个粗使仆妇,张口就要侧妃之位,传出去像什么话?殿下给你脸,你接着就是了,别真把自己当盘菜。”
我乐了:“嬷嬷,您搞错了吧?我可没要侧妃之位,是殿下非要给,我死活不要。您这耳朵要是背,我大点声再说一遍?”
孙嬷嬷脸一沉:“你——”
萧景琰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大丫,孙嬷嬷是长辈,你客气点。”
我看着他:“殿下,您把我关柴房的时候,咋没想着对我客气点?”
他噎住了。
孙嬷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赵姑娘,实话跟你说吧。殿下心善,念旧情,不忍心看你嫁到山里受苦。侧妃的事儿是殿下开恩,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拿那些腌臜话威胁殿下?老奴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刁奴没见过?你这样的,搁在宫里早拖出去打死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嬷嬷在宫里待了四十年,那当年殿下流放的时候,您咋没跟着去呢?称病?我咋听说您那会儿天天在府里打叶子牌呢?”
孙嬷嬷脸色刷地变了,指着我的手直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您心里清楚,”我扭头看萧景琰,“殿下,您这奶娘在北地五年没给您送过一双袜子吧?我给您缝的棉裤您还穿着呢吧?”
萧景琰脸涨得通红,吼了一声:“够了!”
厅里安静下来。他喘了几口粗气,压着嗓子说:“大丫,孤最后问你一次。留在府里,侧妃之位给你,你答不答应?”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殿下,我也最后说一次。我要走,回去嫁周大山。您要是放我走,我念您一辈子的好。您要是不放,我就把您在北地那点事儿编成十八回话本,找天桥说书的挨个说。您猜您那帮政敌听了会不会乐开花?”
萧景琰脸都青了。
孙嬷嬷在旁边煽风点火:“殿下,这刁奴反了天了!您要是纵了她,往后府里下人个个有样学样,您还怎么管?”
萧景琰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大丫,你别逼孤。”
“殿下,是您在逼我,”我往前走了一步,“您既想要好名声,又不想放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您要是真觉得侧妃之位金贵,留着给您奶娘坐吧,我不稀罕。”
孙嬷嬷气得直翻白眼,萧景琰一把掀了桌子,茶壶茶碗摔了一地:“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乐:“殿下,您可算说了句人话。滚就滚,我早想滚了。”
结果我还没迈出门槛,外头跑进来个小厮,凑到萧景琰耳边嘀咕了几句。萧景琰脸色变了变,忽然喊住我:“站住。”
我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大丫,刚才孤失态了。你走可以,但周大山那边……你怕是回不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把他怎么了?”
萧景琰没说话,孙嬷嬷接过话头,笑得一脸褶子:“赵姑娘,殿下心善,派人去给周猎户送了封信,告诉他你在京城已经嫁人了,让他别等了。听说那猎户收了信,当天就收拾东西进山了,再没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嬷嬷还在说:“姑娘,你看,现在你回去也没人娶你了。老老实实留在府里,殿下不会亏待你……”
我转身冲过去,一把薅住萧景琰的衣领子:“你派人跟大山哥说什么了?!”
萧景琰被我拽得踉跄一步,脸上挂不住了:“赵大丫你放手!孤是为你好!一个猎户有什么好?你嫁过去能干什么?天天闻腥臊味?”
我抬手就要扇他,被旁边的小厮扑上来抱住了胳膊。我挣了两下没挣开,抬脚踹在萧景琰小腿上,他“嗷”一嗓子弯下腰去。
孙嬷嬷尖叫着喊人,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家丁把我摁住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还在骂:“萧景琰你个王八蛋!你答应我的事儿不算数,你还使阴招断我后路!你不得好死!”
萧景琰揉着小腿站直了,脸色铁青:“把她关到后院佛堂去,没孤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我被拖走的时候,孙嬷嬷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跟我说:“赵姑娘,你就认命吧。殿下是什么人?天潢贵胄。你是什么人?粗使丫头。殿下抬举你,你就该感恩戴德。你越闹,往后日子越难过。老奴劝你一句,服个软,侧妃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呸了她一口:“我服你奶奶个腿儿!”
孙嬷嬷抹了把脸,冷笑一声:“行,有你哭的时候。”
我被关进佛堂,门从外头锁上了。佛堂里就一张破蒲团一个香案,连床被子都没有。我坐在蒲团上,越想越窝火,攥着拳头砸了两下地。
大山哥,你可千万别犯傻。你等了我五年,我还没当面跟你说清楚呢。
萧景琰,你等着。
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完了?你断我后路,我就断你前程。你在北地那五年,可不止尿裤子这一件事儿。你喝多了骂你父皇偏心眼儿,你发烧的时候嚷嚷“大哥你害我”,这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你不让我好过,咱就试试看谁先跪。
第三章
我在佛堂里蹲了七天。
头三天没人搭理我,就一个小丫鬟每天早晚送两顿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儿。我把粥碗往香案上一墩,问小丫鬟:“你们殿下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连干饭都管不起?”
小丫鬟吓得直哆嗦:“姑、姑娘别为难奴婢,奴婢就是送饭的……”
我看她年纪小,没难为她,摆摆手让她走了。第四天我实在蹲不住了,拿香案上的铜烛台把门锁给撬了。
您别问我会撬锁这手艺跟谁学的,北地那五年萧景琰被关在破庙里怕人害他,我天天研究怎么堵门撬门,熟能生巧。
撬开门我大摇大摆走出去,院子里几个婆子看见我嗷嗷叫着去报信。我没跑,我直奔厨房。饿了七天,我先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捞了半盆红烧肉,蹲在灶台边上吃得满嘴流油。
孙嬷嬷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啃第三块排骨。
“赵大丫!谁让你出来的!”老太太脸都气歪了。
我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嬷嬷,您这佛堂供的是哪路神仙?我拜了七天,神仙托梦跟我说,再不给我吃顿饱饭,他就要下凡来找您算账了。”
孙嬷嬷气得直跺脚:“反了反了!来人,把她给我绑回去!”
几个婆子撸袖子往上冲,我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往砧板上一拍:“我看谁敢!我赵大丫在北地杀过野猪宰过狼,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够我一刀切的!”
婆子们怂了,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正僵着,外头有人喊:“圣旨到——”
满院子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我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寻思这圣旨来得可真巧,萧景琰刚把我关起来,他老子就来圣旨了?莫不是老天爷真显灵了?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尖嗓子念了一通文绉绉的话,大意是皇上听说七皇子府上有个伺候了五年的忠仆,特赐黄金百两、良田百亩、绸缎二十匹,表彰其忠义。
念完了,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我:“赵姑娘,接旨吧?皇上还说了,姑娘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皇上给你做主。”
我跪在地上,瞅了一眼萧景琰。他跪在我前头,侧脸绷得紧紧的,后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了。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劳烦公公回禀皇上,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归乡嫁人!七殿下亲口答应放奴婢走,就是底下人办事糊涂,把奴婢关起来了。奴婢寻思殿下肯定不知情,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萧景琰猛地扭头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嬷嬷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直哆嗦。
太监“哎哟”一声,捂着嘴乐了:“还有这事儿?七殿下,您府上的规矩可真有意思。皇上刚夸您知恩图报,底下人就敢关功臣?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萧景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孤……管教不严,底下人误会了孤的意思。公公放心,孤这就把赵姑娘好生送出府去。”
太监点点头:“那敢情好。皇上说了,赵姑娘要是乐意走,赏的东西照给。要是不乐意走,留在殿下府上也成,但得殿下亲自跟皇上说清楚。”
萧景琰脸都绿了。
这招是我在北地跟一个老油子兵痞学的。那兵痞说,天底下最难缠的事儿,就是你让上头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不能明着告状,得让上头自己琢磨出来。琢磨出来了,比你告十回状都管用。
萧景琰把我关起来,外头人不知道。皇上更不知道。他正拿我当“知恩图报”的样板给自己脸上贴金呢,结果样板被关了七天,这脸打得啪啪响。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萧景琰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没动弹。我拎着排骨从他旁边过,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子:“赵大丫,你故意的。”
我叼着最后一块骨头:“殿下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故意闹大,故意让皇上下不来台,故意逼孤放人。”
我把骨头吐了,拿袖子抹抹嘴:“殿下,您要是早放我走,哪儿有这些事儿啊?您非跟我较劲,我有什么法子?”
他攥着我手腕不撒手,指头都快掐进肉里了:“赵大丫,你就这么看不上孤?跟了孤,你就是侧妃,将来孤要是……那什么,你就是贵妃。你跟着那个猎户能有什么?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啃树皮?”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殿下,您说的那些,我不稀罕。您知道我最稀罕啥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最稀罕的就是,我想吃红烧肉就炖一锅,不用看谁脸色。我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没人掀我被子。我想骂街就骂街,不用憋着。您那个侧妃,天天请安立规矩端茶倒水,还得跟您那一院子小老婆斗心眼子,我图啥?图您长得好看?”
萧景琰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拍拍他肩膀:“殿下,您听我一句劝。您这侧妃的位置,留着给您孙嬷嬷坐吧,我看她挺乐意的,天天帮着您算计人,没功劳也有苦劳。”
说完我扭头回柴房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到一半,孙嬷嬷找上门来。这回老太太不端着了,扑通跪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赵姑娘,老奴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老奴这回吧……”
我蹲下来看她:“嬷嬷,您这是唱哪出啊?”
她抹着泪说:“殿下说了,都是老奴挑唆的,要把老奴送回老家去。老奴伺候殿下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乐了:“嬷嬷,您这话耳熟。我前儿刚听殿下说过类似的。怎么,换您身上就不行了?”
孙嬷嬷噎住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嬷嬷,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这招对我没用。您伺候殿下二十多年,我伺候五年。您挑唆他关我的时候,可没想着饶我。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哭两声就想让我心软?您当我傻呢?”
孙嬷嬷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爬起来,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赵大丫,你别得意。殿下说了,那猎户进山了,深山老林里野兽多,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我一把掐住她下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孙嬷嬷被我掐得直翻白眼,含含糊糊地说:“你、你放开……老奴就是随口一说……”
我松开手,盯着她眼睛看了半天。这老太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话里透着个信息:萧景琰确实派人去找周大山了,而且知道他在哪个山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冲孙嬷嬷笑笑:“嬷嬷,您回去告诉殿下。就说我改主意了。”
孙嬷嬷一愣:“改什么主意?”
“侧妃的事儿,我再考虑考虑。但我有个条件,让周大山亲自来京城接我。他来了,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这事儿就算结了。他不来,我就是死也不从。”
孙嬷嬷眼睛亮了,赶紧爬起来去传话。
我看着她颠颠儿的背影,心说萧景琰你等着。你以为我是服软?我是要把大山哥弄到京城来。
只要他到了京城,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喊一嗓子“赵大丫是我媳妇”,你萧景琰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能明抢民女吧?
皇上刚赏了我,全京城都知道我的名儿了。你再横,横得过圣旨?
这招叫啥来着?对,周大山教我的——打不过就掀桌子。
第四章
萧景琰办事效率还挺高,第三天就把周大山弄到京城了。
不过不是请来的,是绑来的。
那天我正在屋里嗑瓜子,外头一阵吵吵嚷嚷,紧接着门被踹开,周大山五花大绑地被推进来,后头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但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唰地亮了:“大丫!你没事吧?”
我瓜子壳吐了一地,冲过去就要给他解绳子,被家丁拦住了。我扭头冲外头喊:“萧景琰!你个王八羔子给我滚出来!”
萧景琰慢悠悠地踱进来,手里还摇着那把破扇子,脸上挂着假笑:“大丫,人给你请来了。你看,孤说话算话吧?”
“算话个屁!你管这叫请?绳子都勒肉里了!”我指着他鼻子骂,“你赶紧给松绑,不然我跟你没完!”
萧景琰摆摆手,家丁把绳子解了。周大山揉着手腕站起来,把我往身后一拽,闷声闷气地说:“大丫,别跟他吵,不值当。”
然后他转过身,冲萧景琰抱了个拳:“七殿下是吧?小人周大山,北地猎户。大丫在北地那五年,多亏您照应。”
我在后头差点呛死。大山哥你这嘴是跟谁学的损人话?
萧景琰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好说。周猎户一路辛苦,先坐下喝杯茶。”
周大山没坐,直挺挺站着:“茶就不喝了,殿下有话直说。大丫捎信给我,说您要当面跟她把事儿说清楚。现在人在这儿了,您说吧。”
萧景琰被他这么一堵,脸上挂不住了,扇子一收:“周猎户,孤就直说了。赵大丫伺候孤五年,劳苦功高,孤打算纳她为侧妃。你一个山野猎户,娶她不合适。这样,孤给你五百两银子,你回去再找个好姑娘,如何?”
周大山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挤眉弄眼。他转回头,慢吞吞地说:“殿下,小人有个事儿不明白。”
“你说。”
“大丫跟我说,她五年前就答应嫁给我了。这五年她跟着您吃苦受累,小人没拦着,因为她说您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小人寻思,那就让她先顾着您。现在您活过来了,大丫想回来成亲,您咋还不让了呢?”
萧景琰嘴角抽了抽:“孤说了,给她侧妃之位,这是恩典……”
周大山打断他:“殿下,您这恩典,大丫稀罕吗?”
萧景琰噎住了。
我赶紧接话:“不稀罕!一点儿都不稀罕!大山哥你别听他瞎扯,我啥时候说要当他侧妃了?我天天跟他说我要嫁给你,他装听不见!”
萧景琰脸黑成了锅底:“赵大丫,你——”
周大山往前迈了一步,个头比萧景琰高出一个头,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殿下,您要是真为你好,就放我们走。大丫在北地伺候您五年,您给过她啥?冻疮膏是我给的,狍子肉是我给的,连您发烧那回那根老参,都是大丫卖血换的。您倒好,回京了,当大官了,转头就要抢我媳妇?”
萧景琰被他说得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面子,硬撑着挺起胸:“孤给她侧妃之位,这还不算报答?”
周大山挠了挠头:“殿下,您这报答,咋跟抢人似的呢?小人没念过书,但也知道一个理儿:人家不乐意的事儿,您硬塞给人,那不叫报答,那叫欺负人。”
我在后头啪啪鼓掌:“大山哥说得好!”
萧景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周大山,你别不识抬举。孤让你带人走,你才能带人走。孤不松口,你出得了京城?”
周大山沉默了。
我在后头扯了扯他袖子,他回头看我,我冲他比了个口型:别怕,我有招。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回去对萧景琰说:“行,殿下既然这么说,小人也不强求。大丫,你自己拿主意,你说走我就带你走,你说留我就自己回去。”
萧景琰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明摆着:你看,你男人怂了。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扯着嗓子冲外头喊:“来人啊!杀人啦!七皇子要杀我男人啦!”
萧景琰吓得扇子都掉了:“赵大丫你胡喊什么!”
我继续喊:“七皇子强抢民女啦!救命啊!皇上刚赏了我,七皇子就要灭口啦!”
萧景琰扑过来捂我嘴,周大山一把把他拦住了。外头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有王府的管事,有街面上看热闹的,还有两个穿官服的——我认出来了,是礼部的人,前两天跟着传旨太监一起来送过东西。
我逮着穿官服的喊:“两位大人!你们给评评理!皇上赏了我,七殿下不让我走,还把我男人绑来了!这是不是抗旨?”
两个礼部官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打圆场:“赵姑娘别急别急,七殿下不是那意思……”
萧景琰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孤没有!孤就是请周猎户来商量……”
我打断他:“商量啥?商量拿五百两银子买我男人退婚?殿下您可真大方,五百两呢!我在北地伺候您五年,您连五十两都没给过!”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七皇子也太不地道了,人家伺候他五年,回来连口汤都不给喝?”“可不是嘛,还抢人家媳妇,这什么德行……”
萧景琰脸涨得通红,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拖到旁边,压低声音:“赵大丫,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收起泼妇脸,冷笑着看他:“殿下,我想怎么样您心里清楚。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给我句痛快话。放人,您脸上还能贴层金。不放,我天天闹,闹到皇上那儿去。您刚平反,根基不稳,经得起几回闹?”
萧景琰喘着粗气,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狠。”
我咧嘴一笑:“跟您学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去冲众人拱手,脸上重新堆起笑:“诸位误会了,孤跟赵姑娘闹着玩呢。赵姑娘伺候孤五年,劳苦功高,孤早就答应放她归乡成婚。今日周猎户来接,孤特意备了厚礼相送。”
我接话:“对,殿下还说要给一百两添妆呢,是吧殿下?”
萧景琰嘴角抽了抽,咬着后槽牙点头:“……是,一百两。”
“还有城南那十亩水浇地,殿下也说要给我当嫁妆。”
“……对,十亩。”
“殿下还说要亲自写个匾额送我们当贺礼,上面写‘恩义两全’。”
萧景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但当着人面只能点头:“……写,孤写。”
周大山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人都散了才凑过来小声问我:“大丫,你啥时候学的这招?”
我拍拍他胳膊:“北地那五年,光伺候人哪够啊,还得学着怎么收拾人。大山哥你放心,萧景琰这人死要面子,今天当着人面应下的事儿,回头他不敢不认。”
周大山挠挠头:“那咱啥时候走?”
“明儿就走。夜长梦多,他今晚说不定要反悔。”
我话音没落,外头管事嬷嬷敲门进来,脸上堆着笑:“赵姑娘,殿下说了,今晚设宴给您和周猎户饯行,请您二位务必赏光。”
我跟周大山对视一眼。
饯行?萧景琰这孙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第五章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八仙桌铺着大红桌布,上头摆得满满当当。萧景琰坐在主位,换了身月白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跟个新郎官似的。
我跟周大山坐对面。大山哥换了身干净衣裳,是府里临时找的,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他坐那儿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我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他手背,小声说:“抬头挺胸,你比他有种多了。”
萧景琰端起酒杯,笑得跟抹了蜜似的:“大丫,周猎户,明儿你们就要走了,孤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这杯酒,孤敬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瞅着那酒杯,没动弹。
萧景琰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不给孤这个面子?”
我伸手把酒杯端起来,晃了晃,又放下:“殿下,您先喝。”
他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往椅背上一靠,“您这王府里的酒,我喝着不踏实。上回您说让我去庄子上‘静养’,我去了就被关柴房。这回您说饯行,万一喝完这顿酒我直接躺板板了呢?”
萧景琰脸色变了变,旁边孙嬷嬷赶紧凑上来打圆场:“赵姑娘说笑了,殿下好心好意给你们饯行,怎么到你嘴里就跟下毒似的……”
我盯着孙嬷嬷笑:“嬷嬷,我可没提下毒这俩字儿,您怎么自己先想起来了?”
孙嬷嬷噎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萧景琰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沉着脸说:“赵大丫,孤是好意。你要是不领情,这宴不吃了也行,你们现在就走,孤绝不拦着。”
他嘴上说“绝不拦着”,屁股可没从椅子上挪一下,眼睛还瞟着门口。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腰里别着棍子。
周大山也看见了,闷声说:“殿下,门口那几位兄弟吃饭了没?要不一块儿坐下来吃点?”
萧景琰脸上挂不住了,挥挥手让家丁退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大丫,孤跟你交个底。之前是孤糊涂,想岔了,不该拦你。这杯酒算孤赔罪,你喝一半,孤喝一半,成不成?”
我看了他半天,他眼神倒是比前几天诚恳了点。但我不放心,把酒杯推给周大山:“大山哥你先闻闻,有没有怪味儿。”
周大山真端起来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咂摸半天:“没尝出来啥,就是酒味儿。”
萧景琰气得直翻白眼:“赵大丫你够了!孤堂堂亲王,还能在酒里下药?你当孤是什么人?”
“您是什么人您自己心里清楚,”我把酒杯端回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行,喝了。殿下该说说正事儿了吧?明天走,您给多少盘缠?”
萧景琰嘴角抽了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房契,城南十亩水浇地,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银子一百两,明早给你。匾额孤连夜写,走的时候带上。”
我接过来看了看,字儿太多我也认不全,递给周大山:“大山哥你看看。”
周大山认字也不多,但他会看数,数了数地契上的亩数,冲我点点头:“没错,十亩。”
我把房契叠好揣怀里,冲萧景琰咧嘴笑:“殿下,早这么痛快多好。非得闹到脸上过不去才肯松手,您这人真是……”
萧景琰冷哼一声:“赵大丫,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孤最后问你一次,你真不后悔?跟着孤,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跟着他进山,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
我站起来,把周大山也拽起来,俩人并肩站着:“殿下,您瞅瞅我俩。他长得跟座山似的,能打猎能砍柴,冬天知道给我暖被窝,夏天知道给我打扇。您呢?您除了会摆谱还会干啥?在北地那五年,您连给自己洗脚都得我帮忙,我嫁您图啥?图给您当一辈子老妈子?”
萧景琰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指着门口:“走走走!赶紧走!明天天一亮就给孤消失!”
我拉着周大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匾额别忘了写,‘恩义两全’四个字,少一笔我回来找您补。”
萧景琰抓起桌上的酒杯砸过来,我拽着周大山一缩头躲过去了,酒杯砸在门框上碎了个稀烂。
出了正厅,周大山才长出一口气:“大丫,你这五年咋过的?天天跟这种人打交道?”
“可不是嘛,”我拍拍胸口,“所以说我宁可嫁给你进山啃树皮。至少你不对我甩脸子。”
周大山嘿嘿笑了,搓着手说:“那啥,大丫,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啥事儿?”
“我进山这半年,又盖了两间房。寻思着将来有娃了得够住。”
我脸一热,照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谁要跟你生娃!”
他挠着后脑勺傻乐。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包袱跟周大山往城门口走。一百两银子揣怀里沉甸甸的,房契地契缝在裤腰带里。萧景琰还真把匾额送来了,红木框子刷金漆,四个大字“恩义两全”,底下落款“景琰题”。
周大山扛着匾额走在前头,我挎着包袱跟在后头,一路晃悠到城门口。眼看就要出城了,后头突然追上来一匹马,马上那人翻身下来,我一看,是萧景琰身边的长随小福子。
小福子跑得满头汗,喘着气说:“赵、赵姑娘留步!殿下说了,那匾额写错了一个字,让您拿回去换!”
我接过匾额翻来覆去看了看:“哪错了?不挺好的吗?”
小福子支支吾吾:“殿下说……说‘恩’字底下那个‘心’少了一点,让您回去补。”
我盯着那匾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萧景琰这孙子,还真跟我玩上心眼子了。什么少一点,他这是找借口把我诓回去呢。
我把匾额往地上一撂,冲小福子乐:“你回去告诉殿下,就说我说的——那‘心’字少一点,正好,说明他萧景琰压根就没心。这匾额我不要了,让他自己挂书房里,天天瞅着,好好想想怎么做个人。”
小福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拉着周大山转身就走,这回没回头。
出了城门,周大山问我:“大丫,他真少写了一点?”
“少个屁,”我翻了个白眼,“我认得那个字,好着呢。他就是想把我骗回去,再关我几天,等我服软。”
周大山咂咂嘴:“这人咋这样呢?”
“当官当的呗,”我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走,回家。大山哥,你盖的那两间新房,给我留的是哪间?”
周大山嘿嘿一笑:“最大的那间,窗户朝南,冬天日头能晒到炕上。”
“成,赶紧走。我五年没睡过囫囵觉了,回去先补三天。”
我俩一路说说笑笑往北走,走出二里地,后头又传来马蹄声。我这回连头都没回,扯着嗓子喊:“萧景琰你要还是个带把的,就别追了!”
后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萧景琰气急败坏的声音:“赵大丫!孤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他骑在马上,离着十来步远,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又是气又是恼又是说不清的什么玩意儿,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你保重。”
我冲他摆摆手:“殿下也保重,少算计人,多积德。下回再流放,可没人给你卖血换参了。”
萧景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勒马缰绳掉头走了。
周大山在旁边小声嘀咕:“大丫,他是不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个屁,”我把包袱重新挎好,“他舍不得的是个能干活不抱怨的老妈子。走了走了,回家炖肉吃。”
我跟周大山一路走回北地,走了大半个月。路上他跟我说,那封“赵大丫嫁人了”的信送到山上的时候,他正打猎回来,看完信蹲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要下山找我,结果还没出山就被萧景琰的人截住了。
“我寻思着,你不可能嫁别人,”他搓着手说,“你要嫁别人,早嫁了,还用等五年?”
我鼻子一酸,照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算你聪明。”
回了村,大山哥那三间大瓦房真盖起来了,窗户朝南那间果然最大,炕上铺着新席子,墙上还挂了两张他打的狐狸皮,红彤彤的,喜庆得很。
我往炕上一躺,舒坦得直哼哼。
周大山蹲在灶台前给我炖狍子肉,炖着炖着忽然冒出一句:“大丫,那匾额真不要了?”
“不要了,”我翻了个身,“回头你找块木板,我给你写四个字挂门上。”
“啥字?”
“知恩图报。我写给你看。”
周大山嘿嘿笑了:“你还会写字?”
“不会,我画。画个狗头,旁边写个‘报’字。”
周大山笑得锅铲都掉了。
我躺在炕上瞅着房梁,心里琢磨,萧景琰这事儿没完。他那个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我当众下了他面子,他不可能就这么咽了这口气。说不定哪天又憋什么坏水呢。
结果我嘴开过光,还没出三个月,京城又来人了。
第七章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骑着匹瘦马,进村就扯着嗓子喊:“赵大丫接旨——”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拔毛,手都没擦就出去了。周大山从屋里蹿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柴刀,被我一把摁住了:“别慌,听听他说啥。”
小太监展开圣旨念了一通,大意是:七皇子萧景琰禀明圣上,说赵大丫忠义可嘉,恳请圣上封她个六品安人衔,赐宅京城,以便“就近奉养”。
我听完乐了。
“公公,这圣旨上写的是‘就近奉养’,奉养谁啊?”
小太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自然是奉养您呐。七殿下说了,您在北地受苦五年,如今该享福了。京城宅子都给您备好了,三进三出,带花园的。”
我往门槛上一坐,把鸡毛往地上一扔:“我不去。”
小太监笑容僵了:“赵姑娘,这可是圣旨……”
“圣旨上写没写我非得去?你念的时候我听着呢,皇上说的是‘赐宅’,没说‘押送’。我不去,这宅子空着就是了。”
小太监急了:“可殿下说……”
“殿下说殿下说,你是皇上的太监还是七皇子的太监?他让你说啥你就说啥?”我拿鸡毛掸子掸了掸裤腿,“公公,您回去告诉皇上,就说赵大丫谢恩,宅子不要,安人衔也不要。我嫁了人了,得在家伺候汉子,没空上京城给人当摆设。”
小太监脸都绿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跺脚走了。
周大山凑过来:“大丫,他又憋啥坏呢?”
“憋着把我弄回京城呗,”我把拔好毛的鸡往灶台上一扔,“这回学聪明了,不走侧妃的路子,改走朝廷封赏的路子。我要真接了这安人衔,住进京城的宅子,那就是他砧板上的肉了。今天送宅子,明天送丫鬟,后天就该派人来‘照应’我了。照应来照应去,我就成他后院里的人了。”
周大山咂摸过味儿来了:“这读书人心眼子真多。”
“可不是嘛。咱不理他,该干啥干啥。”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结果过了半个月,村里突然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在村口转悠,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我头两天没当回事,后来发现这货郎天天来,跟村里几个长舌妇嘀嘀咕咕的。
我留了个心眼,让周大山假装上山打猎,绕到货郎后头听他跟人唠嗑。
周大山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进门就灌了一瓢凉水:“大丫,那货郎跟人说你坏话呢。”
“说啥了?”
“说你当年在北地跟七皇子不清不楚,说是伺候,其实就是爬床。还说你现在拿乔不去京城,是想讹更多银子。村里几个婆娘已经开始嚼舌根了,说你当初跟着流放的皇子走,本来就没安好心。”
我手里的鞋底子往炕上一拍:“萧景琰!你他娘的还真是属苍蝇的,不叮无缝的蛋就浑身难受!”
周大山攥着拳头:“我这就去把货郎撵出村。”
“别,”我拦住他,“撵了一个他还能派俩来。这事儿得从根上治。”
我连夜写了封信,第二天一早去找村里认字的刘先生帮我誊抄十份,然后让周大山带着信下山,找镇上最大的那家茶楼,花钱请说书先生连着说三天。
信上写的是啥?我把萧景琰在北地那五年的糟烂事儿全写上了。发烧喊“大哥你别害我”,喝多了骂他父皇偏心眼,冻得尿炕,饿得啃树皮,还有他亲口说的“回京必许大丫侧妃之位”——一个字没改,原话照搬。
刘先生誊完递给我看,捋着胡子乐:“大丫,你这信一撒出去,七皇子得气疯。”
“气疯最好,疯了他就不惦记我了。”
三天之后,镇上的茶楼爆满,说书先生把这段子编成了《七皇子北地受难记》,一天一回,连说三天。听的人挤破了门槛,有嗑瓜子叫好的,有拍桌子骂萧景琰不地道的,还有个老秀才当场写了首诗,说什么“龙子凤孙不如犬,卖血村妇胜圣贤”。
传到第三天,萧景琰坐不住了。
这回他亲自来了,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到村口。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见马蹄声连头都没抬。
萧景琰翻身下马,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大步走过来:“赵大丫!你干的好事!”
“殿下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我翻着萝卜干,眼皮都没撩一下。
“你找人编派孤!那说书的天天在茶楼里埋汰孤!孤的脸面都丢尽了!”
我把萝卜干翻了个面:“殿下,您还有脸面呢?我以为早丢干净了。上回走的时候您亲口说‘保重’,我以为您想开了呢。合着回去越想越亏,又琢磨着把我弄回去?”
萧景琰气得直喘粗气:“孤是给你脸!六品安人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那我让给别人行不行?谁爱要谁要,我不稀罕。”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殿下,我再跟您说最后一遍。我嫁人了,有汉子有房子有地,日子过得挺好。您那六品安人,留着给您孙嬷嬷养老用吧。”
萧景琰站在院子里,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我不太明白的东西:“大丫,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念旧情?咱们在北地那五年,孤对你……”
“殿下,”我打断他,“您对我啥样,您自个儿心里清楚。我给您洗脚的时候您嫌我手糙,我给您喂饭的时候您嫌我笨手笨脚。您发烧说胡话喊我名字,喊的是‘大丫别走’,为啥?怕我走了没人伺候您。那不叫旧情,那叫使唤顺手了。”
萧景琰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萝卜干渣子:“殿下,您走吧。您越折腾,我越瞧不上您。堂堂亲王,跟个村妇较劲,您不嫌丢人,我都替您臊得慌。”
萧景琰站那儿半天没动,最后翻身上马,临走撂下一句:“赵大丫,你会后悔的。”
我冲他背影喊:“后悔没早点跑!”
他马鞭子抽得啪啪响,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大山从屋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还来不?”
“不好说,”我把萝卜干收进笸箩里,“这人属牛皮糖的,粘上了就甩不利索。不过没事儿,他再敢来,我还有后手。”
周大山来了精神:“啥后手?”
我冲他神秘一笑:“你猜。”
其实我后手早准备好了。上回萧景琰派人给周大山送假信的事儿我记着呢。我托人打听了,他府上有个管事叫赵全,是他流放前就在的老仆,当年没跟着去北地,留在京城给他看宅子。这赵全有个相好的在城外庄子上当差,俩人攒了银子想赎身出来过日子,萧景琰压着不放人。
我给赵全写了封信,就一句话:您帮我把孙嬷嬷贪墨府银的事儿捅到皇上那儿去,我帮您跟殿下说情放您相好的出来。
赵全回信就一个字:成。
所以萧景琰前脚刚回京,后脚御史台就收到了匿名折子,告七皇子府管事嬷嬷孙氏贪墨流放期间拨付的安置银两。折子写得有鼻子有眼,哪笔银子哪天进的账,买了啥,剩多少,全列得清清楚楚。
皇上最恨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尤其这事儿还牵扯到流放期间的安置银子,那银子是皇上亲自批的。当天下午就派了人来查,孙嬷嬷被拖进慎刑司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场就把萧景琰咬出来了,说那银子是殿下让挪的,挪去修了王府后花园。
萧景琰被叫进宫挨了一顿臭骂,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我正蹲在门槛上喝粥,听完把碗往上一举:“大山哥,加个菜!”
周大山乐呵呵地端了盘炒鸡蛋出来:“大丫,你这招够狠的。”
“狠啥?他挪皇上的银子修花园,我没编瞎话。我就是让人把实情捅上去,这叫替天行道。”
周大山蹲下来跟我一块喝粥,喝了两口又问:“那赵全的相好的呢?”
“我托人捎信给他了,让他拿着萧景琰压人的字据去找官府。萧景琰现在正闭门思过呢,屁都不敢放一个,赵全那相好的当天就放出来了。”
周大山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大丫,你这脑子在北地那五年真没白待。”
我吸溜着粥,含糊不清地说:“在北地那五年,我除了伺候人,还得天天寻思怎么活命。跟狼抢食,跟人斗心眼,跟老天爷耍无赖。萧景琰想跟我斗?他那点花花肠子,还不够我剔牙缝的。”
周大山嘿嘿笑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你上回说给我写匾额,还画狗头不?”
“画!吃完饭就画!画个大的,挂大门口,让全村的狗都认认亲。”
第八章
萧景琰被罚闭门思过之后,消停了小半年。我跟周大山日子过得舒坦,开春抓了头小猪崽,秋里腌了三大缸酸菜,冬天炕烧得滚热,俩人挤一被窝嗑松子唠闲嗑,美得冒泡。
我以为这事儿彻底翻篇了。结果入冬头一场雪那天,村口来了辆马车,车帘子一掀,下来个裹着狐裘的老头,头发花白,面相倒还算周正,就是眼神透着股官场里浸出来的精明。后头跟着俩随从,抬着口箱子。
老头进村就问赵大丫住哪儿,村民指了路,他一路寻到我院门口,拱着手喊:“赵姑娘在家吗?老朽赵元朗,特来拜会。”
我正蹲灶台前烧火,听见声儿拎着烧火棍出去了。赵元朗,这名字耳熟,琢磨了一下想起来了——萧景琰他老丈人,他正妃赵氏的亲爹,礼部侍郎,正四品。
我烧火棍往地上一戳:“赵大人,您走错门了吧?七皇子府往南,出了村一直走,二百来里地。”
赵元朗笑得一脸和气:“没走错没走错,老朽就是来找你的。天寒地冻的,赵姑娘让老朽进去喝口热茶?”
我上下打量他两眼,侧身让了条道。他进了屋,四处瞅了瞅,看见墙上挂的狐狸皮和房梁上吊的干辣椒串,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堆起笑来:“赵姑娘这小日子过得不错。”
“有话直说,赵大人。您是萧景琰的老丈人,跑来我家准没好事。”
赵元朗坐下,搓了搓手:“赵姑娘痛快,那老朽就直说了。景琰那孩子,前些日子做了些糊涂事,老朽已经狠狠说过他了。这回老朽来,是替景琰赔个不是。”
他冲外头招招手,随从把箱子抬进来打开,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少说二百两。
“这点银子,赵姑娘拿着添置些东西,算是景琰的一点心意。”
我瞅了眼银子,又瞅了眼赵元朗:“赵大人,您女婿上回说给我一百两,结果就给了五十两,剩下五十两说回头补,到现在没动静。这回您送二百两,不会回头又找补吧?”
赵元朗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缓过来:“赵姑娘说笑了,这回是实打实的。另外,景琰还托老朽带句话,说他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过几日他在城外别庄设宴,请赵姑娘和周猎户赏光……”
我把烧火棍往桌上一拍:“赵大人,您打住。萧景琰啥人我比您清楚,他要是真心赔不是,自己来,不用派老丈人打头阵。他让您来,是觉着您面子大,我不好意思驳?我跟您说,您面子在我这儿也不好使。”
赵元朗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两声:“赵姑娘,景琰那孩子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他心里记着你的好。他这回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和解。你想想,往后你们在村里过日子,有个亲王照应着,总比结个仇人强吧?”
我乐了:“赵大人,您这话说的,合着我伺候他五年,还得给他当牛做马一辈子才叫‘和解’?他照应我?他照应我啥了?派人假传信说我嫁人了,把我男人诓进山,还打算把我关柴房关到死。这叫照应?”
赵元朗脸色不好看了:“赵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景琰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可他到底是皇子。你跟他闹僵了,对你有啥好处?”
“好处大了去了,”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第一,我睡得踏实。第二,我吃得香。第三,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人算计我男人。赵大人您说,这好处不大?”
赵元朗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赵姑娘,老朽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景琰这回是真急了。他闭门思过这半年,天天念叨你,说梦见在北地那会儿你给他喂药换药。他原配赵氏你也知道,是皇上赐的婚,俩人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谈不上什么情分。景琰说……他心里有你。”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赵大人,您回去告诉您女婿,他心里有我?他心里有的是‘那个伺候我五年任劳任怨的傻婆娘’。他要是真心里有我,头一件事就该是放我走,让我过自己的日子去。他倒好,先是关我,后是抢人,再是造假信,末了还拿圣旨压我。这叫心里有我?这叫心里有他自己!”
赵元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接着说:“您也是当爹的人,您闺女要是嫁了个男的,天天把她关屋里不让她出门,您乐意?”
赵元朗脸抽了抽:“那自然不乐意……”
“那您还替您女婿来当说客?您闺女在王府里守活寡,您女婿惦记着个村妇,您不回家骂他,还跑我这儿送银子来?赵大人,您这爹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赵元朗脸涨得通红,站起来一甩袖子:“赵大丫,你别不识好歹!老朽好言好语来劝,你句句带刺,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我也站起来了:“我是什么东西?我是皇上亲口夸过的忠义之人!您女婿是什么东西?挪用安置银子修花园被罚俸三年的主儿!赵大人,您要觉得您女婿委屈,您进宫找皇上说理去,看皇上站谁那头!”
赵元朗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最后跺脚走了,银子也没拿。我追出去把箱子往他马车上一撂:“赵大人,银子拿回去!您女婿的银子我嫌脏!”
马车走了之后,周大山从后头苞米地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俩冻梨:“大丫,我听着声儿不对就绕后头去了,他要是动手我就蹿出来。”
我拿过他手里的冻梨啃了一口:“动手他不敢,他就是来探底的。萧景琰这半年没动静,是在憋大招呢。派老丈人来,准是试探我吃不吃软。”
周大山挠头:“那接下来咋整?”
我啃完冻梨把核一扔:“简单。萧景琰最怕啥?怕人设塌了。他刚平反,皇上给他脸,他得端着。咱就给他把台子拆了。”
我连夜写了封信,这回不往茶楼送了,直接送进宫。收信人是皇上跟前的大太监李公公。李公公跟我没交情,但他跟孙嬷嬷有仇。当年俩人一块儿在御前当差,孙嬷嬷抢了李公公一个肥差,李公公记了二十年。
信里就一句话:孙嬷嬷贪墨的银子,是七皇子让挪的。七皇子现在还想把脏水往皇上身上泼,说那银子是皇上忘了拨,他才先挪了用。
这话是赵全告诉我的,萧景琰闭门思过的时候跟身边人发牢骚,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赵全当时在廊下擦柱子,听了个满耳。
李公公拿到信,转头就递给了皇上。
皇上看完气得把茶碗摔了:“朕忘了拨?朕什么时候忘过拨?那银子朕亲自批的!萧景琰这个混账东西,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敢往朕身上赖!”
第二天早朝,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萧景琰从闭门思过的府里薅出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罚他去太庙跪三天,给祖宗磕头认错。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炕上纳鞋底。周大山从镇上赶集回来,进门就喊:“大丫大丫!听说七皇子被罚跪太庙了!跪三天呢,膝盖都得跪烂!”
我把针往鞋底上一扎,乐了:“活该。让他长长记性,别老觉着自己是皇子就能随便欺负人。”
周大山坐炕沿上喝了口水,又想起什么:“对了,镇上人说,赵元朗回京之后跟他闺女大吵一架,说闺女管不住男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闺女气得回娘家住了,现在七皇子府里连个当家主母都没有,下人都跑了一半。”
我纳着鞋底哼小曲儿:“该。全家没一个好东西。”
周大山凑过来:“大丫,你说他这回能老实不?”
我把鞋底往上一举,对着光瞅了瞅针脚:“老实不老实咱不指望。他要是再来,我还有后手。”
“啥后手?”
“他越折腾,我越把他那点事儿往外抖。他萧景琰不要脸,我赵大丫更不要脸。我一个村妇,怕啥?他怕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周大山想了想,咧嘴笑了:“那倒也是。”
外头雪越下越大,我盘腿坐在热炕头上纳鞋底,灶上炖着酸菜白肉,周大山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往我嘴里塞一颗。日子舒坦得我直眯眼。
萧景琰跪在太庙里头吹冷风的时候,我正啃着猪蹄子哼小曲儿。
这世道,谁离了谁活不了啊?
第九章
萧景琰在太庙跪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腿肿得跟水桶似的,是被俩侍卫架回去的。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多吃了两碗饭。周大山在旁边给我夹菜,嘴里嘟囔:“大丫,你说他这回总该消停了吧?都跪太庙了,再闹腾皇上能饶他?”
我嚼着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你等着看吧,他这种人,越挨收拾越来劲。为啥?他觉着全世界都欠他的。皇上罚他,那是皇上糊涂。我骂他,那是我不知好歹。他自个儿永远没错。”
周大山咂咂嘴:“那他还能咋闹?府里银子罚了,脸也丢了,总不能再来抢人吧?”
“他不敢明抢,他得换个法子。”
我猜对了。开春化冻的时候,萧景琰又派人来了。这回不是太监,不是老丈人,是他自个儿——骑了匹白马,穿了身素净衣裳,头发拿根木簪绾着,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茬,看起来倒有几分像当年在北地冻成狗的模样。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进村就下马步行,见了人就拱手,说话客客气气的。到了我院门口,规规矩矩敲门:“大丫,周大哥,孤……我来看看你们。”
周大山从门缝里瞅了一眼,回头问我:“开门不?”
“开,怕他干啥。”
门一开,萧景琰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脸上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大丫,周大哥,之前是我不对,今儿来给你们赔个不是。”
我靠着门框嗑瓜子:“殿下,这回又憋啥坏呢?”
他苦笑一声,把点心递过来:“啥也不憋了。我想通了,之前是我混账,办事不地道,对不住你们。今儿就是来认个错,你们要打要骂都行。”
我没接点心,上下打量他半天。这孙子瘦了,眼圈发青,说话底气也没以前足,看来太庙那三天确实跪得够呛。
周大山在旁边小声说:“大丫,要不让他进来坐坐?外头冷。”
我让了条道。萧景琰进了屋,四处瞅瞅,跟我上回见他的时候一样,就是眼神没以前那么横了,坐那儿缩着肩膀,跟个挨了训的小媳妇似的。
我给他倒了碗热水:“殿下,有话直说。您这趟来到底想干啥?”
他捧着碗,低头沉默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大丫,我在太庙跪着的时候,想的全是你。”
我差点把嘴里的瓜子壳咽下去:“殿下,您别恶心我。”
他抬起头,眼眶居然有点红:“真的。我想起在北地那会儿,我发高烧,你半夜起来给我换药。我想吃口热乎的,你顶着雪出去捡柴火。我骂你笨手笨脚,你也不还嘴,就闷头干活。那时候我就想,等将来回了京,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周大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瞄了他一眼,大山哥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话。
萧景琰接着说:“后来回了京,我让孙嬷嬷一撺掇,脑子就糊涂了。觉得你一个村妇做侧妃丢我面子,想着先晾你几天杀杀性子。结果你越闹越凶,我下不来台,就越整越离谱。太庙那三天我跪着跪着就想明白了——我萧景琰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他放下碗,站起来冲我深深作了个揖:“大丫,我不求你原谅,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住。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绝不打扰。”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手里的瓜子也没心思嗑了。
说实话,他这番话要是搁半年前说,我可能真信了。但现在?他嘴里说“绝不打扰”,可他那双眼睛还偷偷瞄我呢,瞄完我又瞄周大山,那眼神里藏的那点东西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不甘心。
我把瓜子放下,正色道:“殿下,您这趟来,是真想通了,还是憋着别的招呢?”
他直起腰,一脸真诚:“真通了。我今儿就回京,往后绝不踏进这村子一步。”
“那您回去之后打算咋办?继续当您的亲王,再娶几房小老婆?”
他愣了一下,苦笑:“府里那个赵氏我都打发回娘家了,还娶什么娶。往后我就一个人过,清清静静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行,殿下这番话我记下了。大山哥,送客。”
周大山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萧景琰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垂着头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又站住了,回头冲我来了一句:“大丫,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周大山脸黑了:“殿下,您刚说完不打扰。”
萧景琰冲他拱拱手:“口误口误,周大哥别往心里去。”然后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周大山关上门,回过头来脸还黑着:“大丫,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啥意思?给自己留后路呗。他嘴上说通了,心里还惦记着呢。今儿来演这么一出,又是认错又是掉眼泪的,就是让我心软。我要是真被他忽悠了,过两天他再派人来请,我就得去。”
周大山攥着拳头:“那咋整?要不我明天上山多打两头野猪,送他一头让他补补脑子?”
我被他逗笑了:“你拉倒吧,你那野猪还是留着咱自个儿吃。他这事儿简单,他不是爱演吗?咱陪他演。他不是说‘绝不打扰’吗?咱就把他这话传出去。让全村全镇全京城都知道,七皇子亲口说了,往后跟赵大丫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他要是再敢来,那就是自个儿打自个儿脸。”
周大山乐了:“这招好!我这就去找刘先生写信!”
我拦住他:“别急,这回不光写信。你明天去镇上,找那个说书先生,让他把这事儿编成新段子。就说七皇子跪太庙跪出良心来了,亲自登门给赵大丫赔罪,当众立誓再不纠缠。说得越感人越好,把他塑造成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
周大山挠头:“大丫,你这是夸他?”
“夸个屁。这叫捧杀。我把他架到‘知错能改’的高台上下不来,他要是再敢来纠缠,那就是自个儿把台子拆了。到时候不用我出手,全京城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周大山琢磨过味儿来了,一拍大腿:“妙啊!那说书先生能乐意说吗?”
“给钱呗。上回那五十两银子我还没花完呢,分他十两,保准乐意。”
三天之后,镇上茶楼又爆满了。说书先生这回编了个新段子叫《七皇子太庙悔过记》,从萧景琰跪太庙开始说,一直说到他进村赔罪、当众立誓,说得声情并茂,把萧景琰塑造成了个痛改前非的回头浪子。底下的听客有的叫好,有的抹泪,还有个老太太当场念了句佛,说“七殿下总算懂事了”。
这出戏唱了五天,全镇连周围几个县都传遍了。萧景琰在京城坐不住了,派了个人来问咋回事。来人是我认识的,就是上回送匾额那个小福子。
小福子苦着脸说:“赵姑娘,殿下说了,您这是把他架火上烤呢。他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京城都知道他立誓不纠缠了,他要是再派人来,那就是出尔反尔。”
我嗑着瓜子乐:“那正好,让他老实待着呗。”
小福子走了之后,周大山问我:“大丫,他这回真不能来了吧?”
“来不了。他要是再来,那就是自个儿把脸撕了扔地上踩。萧景琰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他丢不起那人。”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瞅着院子里跑的那几只鸡,心里头敞亮得跟三伏天喝了井水似的。
萧景琰,你跟姑奶奶斗,还嫩了点。你在北地那五年,光学会了摆谱,没学会怎么做人。姑奶奶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知道一个理儿——人呐,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你想把我当摆设,我偏要活出个人样来给你看。
后来我跟周大山又添了俩娃,大娃会走路的时候,我让他管大山哥叫爹,管我叫娘。村里人问我,将来娃要是问起娘当年干啥的,你咋说?
我说我就告诉他们,你娘当年伺候过一个白眼狼皇子,后来把那白眼狼收拾得服服帖帖,带着你爹回家过日子来了。
至于萧景琰,听说他后来老实了,没再折腾。府里没了孙嬷嬷,又没了正妃,冷冷清清一个人。偶尔有从京城来的人说起他,说他现在见人就叹气,念叨什么“当年要是留住了赵大丫就好了”。
我听完撇撇嘴,跟周大山说:“听见没?到现在他还觉着是‘留’我。我要走就走,要他留?”
周大山抱着娃嘿嘿笑:“那是,我媳妇儿,留啥留,跟我回家!”
第十章
萧景琰消停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生了个大胖闺女,周大山乐得满村逮谁跟谁显摆,说闺女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瞅着闺女那皱巴巴的小脸,心说可千万别随你爹那络腮胡子,随我,随我好看。
日子过得正美呢,入秋那天,村口又来人了。这回动静大,来了七八匹马,前头开道的穿着宫里太监的衣裳,后头跟着的居然是一队带刀侍卫。
我正在院子里给闺女晒尿布,听见马蹄声手一哆嗦,尿布掉地上沾了泥。
领头的太监我认识,就是上回传旨那个,见了我满脸堆笑:“赵姑娘,大喜啊!皇上口谕,宣您和周猎户两口子进京面圣!”
我弯腰把尿布捡起来拍了拍泥:“公公,皇上咋突然想起我来了?”
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七殿下在御前跪了三天,求皇上给您和周猎户赐个封号。皇上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亲自见见你们两口子。”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萧景琰这孙子,又憋什么屁呢?
周大山从屋里出来,一听要进京,脸都白了:“大丫,咱不去成不成?我见了当官的腿肚子转筋。”
“转啥筋,你媳妇我啥阵仗没见过。”我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去就去。皇上亲自召见,咱不去就是抗旨。再说了,正好当着皇上的面把话说清楚,省得萧景琰老在背后捣鼓。”
收拾了两天,把闺女托付给隔壁刘婶照看,我跟周大山坐着宫里来的马车进了京。一路上周大山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拿胳膊肘怼他:“你打猎的时候一个人敢跟野猪对脸,见个皇上怂成这样?”
他苦着脸:“野猪又不问话,皇上要问我话,我答不上来咋整?”
“你少说话,我来说。”
到了京城,太监没把我们往宫里领,先带到了七皇子府。萧景琰在门口等着,一年没见,他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见了我先作揖:“大丫,周大哥,一路辛苦。”
我上下打量他:“殿下,这又是哪出?皇上宣我们,咋先到您府上来了?”
他笑得有点尴尬:“是我跟父皇求的情,说想当面跟你们赔个不是,父皇才准的。今儿请你们来,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从前的事儿做个了断。”
我心里咯噔一下。满朝文武?他要干啥?
进了正厅,里头果然坐了一屋子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装的,主位上坐着个穿龙袍的老头——皇上本人。萧景琰他爹长得跟他有五六分像,但眼神比他正,坐在那儿不怒自威。
我跟周大山跪下磕头,皇上摆摆手:“起来起来,朕今儿就是来看看,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朕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跪三天求封赏。”
我站起来,拿眼风扫了萧景琰一下。他站在皇上旁边,低着头,一副受气包的样。
皇上慢悠悠开口:“赵大丫,朕听说你伺候景琰五年,吃了不少苦。后来景琰混账,把你扣在府里不放,你闹到朕跟前来了。有这事儿?”
“回皇上,有。”
皇上点点头:“朕还听说,景琰后来跪了太庙,又亲自去村里赔罪,当众立誓不纠缠。有这事儿?”
“有。”
“那你今儿当着朕的面说,你还要不要景琰给你赔罪?他跪了三天求朕封赏你,朕寻思他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你要是松口,朕就给他个面子,封你个诰命夫人,往后你在京城横着走。”
满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萧景琰一眼。他也抬头看我,那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忐忑,跟当年在北地冻得直哆嗦问我“大丫我是不是要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转回头,冲皇上咧嘴一笑:“皇上,草妇不想要诰命。”
厅里安静了一瞬。皇上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么?”
“草妇就想跟皇上说句实话。七殿下跪三天求您封赏我,这份心草妇领了。可草妇寻思着,他跪三天,是跪给您看的,不是跪给我看的。他要是真心觉得对不住我,不用跪,把当年答应我的事儿办了就成。”
皇上来了兴趣:“他答应你什么了?”
“他答应放我走,让我回去嫁人。头一回他答应完了把我关柴房,第二回他答应完了派人给我男人送假信,第三回他答应完了拿圣旨压我。皇上您说,他这答应,草妇还敢信吗?”
满屋子人鸦雀无声。萧景琰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直哆嗦。
皇上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好你个赵大丫,朕算看明白了。你今儿来,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景琰的脸来了。”
“皇上明鉴,草妇不敢打殿下的脸。草妇就是想跟皇上讨句话。往后殿下要是再折腾,皇上管不管?”
皇上指着萧景琰鼻子:“你听听!你听听人家说什么!朕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萧景琰扑通跪下来:“父皇,儿臣是真心的……”
“你闭嘴!”皇上转头看我,“赵大丫,朕替你管。往后他再敢找你麻烦,朕打断他的腿。”
“那草妇就谢皇上恩典了。”我拉着周大山跪下磕了三个头。
出了宫,周大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大丫,你刚才跟皇上说话那劲儿,我腿肚子都抽筋了。”
我拍拍他胳膊:“怕啥,皇上也是人,讲理就行。”
正说着,后头有人喊:“大丫留步!”
萧景琰追上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直勾勾盯着我:“赵大丫,你刚才在御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哪句?不想要诰命那句?真的。我家里有地有房有汉子有娃,要诰命干啥?挂墙上好看?”
他咬了半天后槽牙:“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到现在还觉着是我看不上他。
“殿下,不是我看不上您。是您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在您眼里就是个能使唤的老妈子,好用就留着,不好用就关起来。您后来折腾那些,又是认错又是立誓,说到底就是不甘心。您不甘心一个村妇居然不稀罕您。殿下,您这出戏演了一年多了,该收场了。”
萧景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哑着嗓子问了句:“那我要是一开始就好好待你呢?”
我认真想了想:“那您回京头一天就该放我走,临走送我一程,说声多谢。那样的话,我念您一辈子的好,逢年过节给您捎点山货。您要是来村里,我杀鸡给您吃。可您非要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站在宫门口,风吹得他袍子直晃荡,看着怪可怜的。但我心硬得很,拉着周大山扭头就走。
回村的路上,周大山问我:“大丫,他最后那话啥意思?是不是真后悔了?”
“后不后悔是他自个儿的事儿。咱过好咱的日子就行。”
马车一路往北,我靠着周大山肩膀打瞌睡,梦里头又回了北地那个破庙,萧景琰冻得直哆嗦喊我名字,我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骂他:“殿下您消停会儿,柴火都让你嚎湿了!”
醒来的时候周大山正拿胡子扎我脸:“大丫,到家了。”
我睁眼一看,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刘婶抱着我闺女在那儿等着呢。小丫头一看见我就伸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喊“娘”。
我跳下车把闺女接过来,狠狠亲了两口。周大山在旁边扛着包袱乐:“大丫,皇上到底赏你啥了?”
“赏了个清净。往后萧景琰再敢来找事儿,皇上打断他的腿。”
周大山嘿嘿笑了半天,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你上回说画匾额,还画不画?”
“画!今儿就画!画个大狗头,底下写四个字——闲人免进!”
周大山笑得扛着包袱往家跑,我抱着闺女在后头追,夕阳照得满村金黄。
后来萧景琰再没来过。听说他真老实了,在府里种了半院子菜,逢人就送,说是跟北地学的。有回镇上赶集碰见他府里的旧人,说殿下现在见天儿念叨:“当年要是不作就好了。”
我听完嗑了个瓜子,心说早干啥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