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同城跑腿把一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我手里。
我站在刚贴完大红喜字的门厅里,单手扯开封口,抽出一张市妇幼保健院的B超彩打单。
患者姓名:沈若琳。
临床诊断:宫内早孕,约9周+3天,可见胎心胎芽。
沈若琳,我的新婚妻子。
1
我盯着那行黑字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踝。
那里还有一道刚拆石膏不久的手术疤痕。
我是卖陶瓷卫浴的。
在明辉建材城开了家门店。
三个月前,我在工地卸货时被一箱瓷砖砸断了脚踝。
3月12日住院,手术治疗十四天。
出院后又回老家静养了五十八天。
前前后后,整整七十二天。
而沈若琳呢?
3月20日,她嫌照顾病人麻烦,直接搬回了娘家。
整整五十六天。
连我出院那天,她都没回来接我。
如今,一张孕9周+3天的报告,摆在了我面前。
我掏出手机,重新计算了一遍日期。
9周+3天,六十六天。
也就是说,她怀孕的时候,我还躺在家里养伤。
我盯着报告,忽然笑了。
好家伙。
我这还没进洞房,头顶的帽子倒是先戴上了。
而且还是绿色的。
挺环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柳梅芬。
沈若琳的亲妈,我未来的丈母娘。
我接通电话。
“顾铮,你怎么还没把钱转过来?”
电话刚接通,柳梅芬的大嗓门就传了出来。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你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二分。
“阿姨,什么钱?”
“什么钱?二十万彩礼啊!”
柳梅芬理直气壮。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六点五十分准时到账。钱不到账,若琳就不开门!”
我笑了。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十分钟怎么了?你先转过来!”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顾铮,我可告诉你,结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能老谈钱,伤感情,这二十万打过来,大家都安生过日子。”
不谈钱?
我差点笑出声。
这两年,我给沈家花出去的钱,恐怕比他们一家人两年的收入加起来还多。
沈鹏欠信用卡,我替他还。
柳梅芬住院,我替她交押金。
沈鹏买车差钱,我又掏了七万四。
如今倒好。
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八万八订婚时已经给了。
剩下二十万还没转过去,他们就先拿上规矩了。
我以前觉得,结婚嘛,钱花在自己人身上,不算什么。
现在看来。
我不是找了个老婆。
我是给自己找了个债主。
“阿姨,您放心。”
我语气平静。
“钱的事,我会处理。”
“这还差不多!”
柳梅芬满意地笑了。
“我跟你说,若琳可是我们家养大的宝贝,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她。别让她受委屈。”
“那是自然。”
“还有,今天亲戚多,你可别小气。该给的红包、改口费,一样都不能少。”
“知道了。”
“行,那我等着收钱!”
电话挂断。
我看着屏幕上六点五十分的定时转账。
收款人:柳梅芬。
金额:200000元。
手指轻轻一点。
取消。
转账已取消
二十万,重新回到了我的账户。
我又打开抽屉,把原本准备交给沈若琳的婚房钥匙拿了出来。
放进去。
锁上。
最后,我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公文包。
里面装着三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还有两年来替沈家转账的银行流水,以及门店的进出库记录。
我把孕检报告放在最上面。
整理好西装,系紧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脸色不算好,左脚走路还有些不利索。
但眼神很清醒。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做生意要讲信用,谈恋爱要讲感情。
只要自己真心付出,别人迟早会明白。
现在我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不明白。
她们只是觉得你好欺负。
楼下,接亲的车队已经开始鸣笛。
伴郎在门外喊我。
“铮哥,吉时快到了!”
我拎起公文包。
“来了!”
---
八点零五分。
接亲车队停在沈家楼下。
我刚推开车门,就看见柳梅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红木首饰盒。
看见我,头一句。
“小铮啊,来了!钱转了吗?”
“转了,公对私转账,得过段时间到。”
她立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热情地拉住我的手。
“快快快,吉时快到了,赶紧上楼!”
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
“阿姨,这是什么?”
柳梅芬神秘一笑。
“好东西!”
她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我们老沈家的传家宝,专门给若琳准备的陪嫁!”
旁边几个亲戚立刻围了过来。
“哟,传家宝啊?”
“梅芬,你们家这次可真舍得!”
柳梅芬笑得更加灿烂。
“那当然!我们家若琳出嫁,怎么能寒酸?”
她一边说,一边把首饰盒抱得更紧。
我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张孕检报告。
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不过没关系。
今天时间还长。
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我抬脚走进单元门。
柳梅芬跟在我身边,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小铮,阿姨再跟你商量件事。”
我停下脚步。
“您说。”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今天接亲嘛,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得给下车礼。”
“我们也不多要,就走个形式。”
“十万就行。”
我看着她。
“十万?”
“对!”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
“在我们这算少的了,”
“另外,你那套婚房,还有你建材城的店,婚后都得加上沈鹏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沈鹏?”
“对啊!”
柳梅芬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是若琳亲弟弟,以后也是你弟弟。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还没开口。
她已经把红木盒子塞进了我怀里。
“这可是我们老沈家的纯金传家金猪,专门给你们添财添福的!”
她笑着补了一句。
“传家宝都给你了。”
“你一个大男人,十万块钱而已,不会舍不得吧?”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首饰盒。
又抬头看了看她。
突然觉得今天这场婚礼,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只金灿灿的小猪。
只是猪耳朵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了黑色的塑料底。
我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猪肚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拼接缝。
我笑了。
“阿姨。”
“怎么了?”
“这只金猪,挺沉啊。”
柳梅芬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那是!纯金的东西,能不沉吗?”
我点点头。
“确实。”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流水。
“那正好。”
“借这个时间,咱们先算算旧账。”
柳梅芬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过去两年,沈鹏的生活费和信用卡逾期,我替他垫了四万二。”
“您做胆囊微创手术,我交了六万八住院押金。”
“沈鹏买二手车,我又给了七万四首付。”
我每说一笔,就往上划一下屏幕。
最后停在合计金额上。
184000元。
“阿姨,两年十八万四。”
我抬头看着她。
“您说,一家人,不分那么清楚。”
“那这十八万四,是算我孝敬您的,还是算沈家欠我的?”
周围突然安静了。
几个原本笑呵呵的亲戚,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柳梅芬盯着手机,嘴角抽搐了两下。
“顾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着把手机收回来。
“没什么意思。”
“就是您刚才说,要十万下车礼,还要婚房和门店加沈鹏的名字。”
“我寻思着,既然今天要谈钱,那咱们干脆把以前的账也一起谈了。”
“省的以后再谈。”
“你不也说嘛,以后结婚了就少谈钱。”
柳梅芬脸色一沉。
“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我点头。
“对。”
“而且,咱们今天不光算这一笔。”
我拉开公文包拉链。
里面第二本账册,露出了一个角。
“还有我骨折休息那段时间,沈鹏替我看店那七十二天,仓库里少掉的东西。”
“阿姨,您应该也很想知道,那一百四十箱瓷砖和十八套智能卫浴,到底去哪儿了吧?”
柳梅芬的手猛地一抖。
她身后,一个刚刚还满脸不耐烦的年轻男人,突然挤了过来。
正是沈鹏。
他瞪着我,声音一下拔高。
“顾铮,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问问你。”
“我店里少的那九万六的货,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2
沈鹏挤过人群,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手机。
“顾铮,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往旁边一躲。
他扑了个空,差点撞上旁边的伴郎。
我笑着看他。
“怎么,耳朵不好使?”
“我说,我店里少的九万六货款,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沈鹏脸色涨红。
“你放屁!谁拿你东西了?”
“没拿?”
我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慢悠悠地拉开公文包。
“既然没拿,咱们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账说清楚。”
柳梅芬一把拦在沈鹏面前。
“顾铮!今天是你结婚的大喜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闹?”
“阿姨,您刚才不是说,这个礼金那个加名的吗?”
“十万下车礼,婚房加沈鹏名字,门店也要加。”
“我还以为咱们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我指了指公文包。
“既然谈生意,总得先把旧账结了吧?”
旁边几个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柳梅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一把夺过我怀里的红木盒子,啪地放在鞋柜上。
“你少拿这些小钱说事!”
“我们家若琳嫁给你,那是下嫁!”
“别说十万下车礼,就是二十万,你也应该给!”
我差点笑出声。
“阿姨,您这话说得有水平。”
“我花钱娶媳妇,还得先给自己买个入场券?”
“怎么,沈家闺女是镶钻的?”
“你!”
柳梅芬气得指着我。
我伸手拿起红木盒子。
“阿姨,您刚才说这是纯金传家宝?”
“那当然!”
柳梅芬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立刻提高声音。
“这是我们老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若琳出嫁,我特意拿出来给她压箱底!”
几个亲戚立刻凑过来。
“哟,金猪啊!”
“看着真漂亮。”
“梅芬,你们家对闺女是真舍得。”
柳梅芬挺起胸脯。
“那是!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能亏待她吗?”
我低头看了看。
“阿姨,这东西挺贵吧?”
“那当然!”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纯金的,少说也得好几万。”
我点点头。
“难怪。”
“我看这做工挺精致,就是耳朵掉漆了。”
柳梅芬脸色一变。
“什么掉漆?这是正常磨损!”
“哦。”
我又翻过盒子。
“那这个四十五块钱的标签,也是正常磨损?”
空气一下安静了。
旁边一个年轻亲戚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柳梅芬一把抢过盒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是包装上的编号!”
“编号?”
我认真地点头。
“懂了。”
“看来老沈家的传家宝,连编号都这么接地气。”
沈鹏脸色难看。
“顾铮,你一个大男人,至于盯着这点东西不放吗?”
我看着他。
“你看,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妈刚才说它值几万,现在你又说是这点东西。”
“你们母子俩到底谁说了算?”
沈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柳梅芬气得胸口起伏。
她干脆把红木盒子往我怀里一塞。
“行了!东西给你了!”
“现在说正事!”
“十万下车礼,一分不能少!”
“还有,你那套婚房和建材店,今天就把沈鹏的名字加上!”
我没动。
“阿姨,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忘什么?”
“我刚才说了,先算旧账。”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流水。
屏幕上,三笔转账记录依次排开。
“第一笔,四万二。”
“沈鹏信用卡逾期,还有平时生活费。”
“当时他说就差这点钱,过两个月就还。”
我抬头看向沈鹏。
“你还记得吧?”
沈鹏别过脸。
“那是你自愿给的!”
“对。”
我点头。
“我自愿给的。”
“所以我没让你写借条。”
“第二笔,六万八。”
我看向柳梅芬。
“您做胆囊微创手术,医院催着交押金,是我转过去的。”
“您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小铮啊,你跟若琳结婚以后,我就是你亲妈。”
柳梅芬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生病了,你帮一下怎么了?”
“没错。”
我继续往下划。
“第三笔,七万四。”
“沈鹏买二手车,首付不够,我转给他的。”
“当时您说,年轻人要有辆车,出去谈对象也体面。”
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阿姨,您看清楚。”
“三笔加起来,十八万四。”
我停顿了一下。
“这还不算平时吃饭、买衣服、过节红包那些零零碎碎。”
“光这三笔,就是十八万四。”
周围彻底没了声音。
刚才还夸柳梅芬大方的几个亲戚,此刻都低下了头。
有人悄悄拿出手机,似乎在计算。
柳梅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顾铮,你什么意思?”
“你这是把以前给我们家的钱拿出来邀功?”
“你给若琳花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
“阿姨,您又说对了。”
“给女朋友花钱,我认。”
“给未来丈母娘交住院押金,我也认。”
“可我没听说过,给小舅子还信用卡、买车,也属于娶媳妇的必修课。”
沈鹏猛地抬头。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那四万二我又没求着你给!”
“七万四也是你自己转的!”
“对啊。”
我看着他。
“所以我今天没跟你要利息。”
“我只问一句。”
“这十八万四,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还?”
“你做梦!”
柳梅芬突然尖叫起来。
“这些钱都是你自愿给的!”
“谈恋爱期间的花销,凭什么让我们还?”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拿这些破账本出来丢人!”
我点点头。
“行。”
“那咱们就按您的规矩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
“您刚才说,一家人不谈钱。”
“我给沈鹏还信用卡,是一家人。”
“给您交住院押金,是一家人。”
“给沈鹏买车,也是因为一家人。”
“那您现在张口要十万下车礼,还要我把一百一十万的婚房和门店加上沈鹏的名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突然开始不是一家人了?”
柳梅芬被问得脸色铁青。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给你们家花钱,是我犯傻。”
“你们找我要钱,就成了天经地义?”
“阿姨,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旁边一个大姨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铮啊,今天毕竟是结婚的日子。”
“你看亲戚都在,大家都不容易。”
“十万块钱对你做生意的人来说,也不算什么。”
我转头看她。
“大姨,您说得对。”
“十万块钱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她脸上刚露出笑容。
我又补了一句。
“那您先替我垫上?”
她笑容僵住。
我继续道:
“反正您也觉得不算什么。”
“今天我结婚,您帮我出十万下车礼,我回头给您包个大红包。”
“怎么样?”
大姨立刻摆手。
“我可没钱!”
“那您刚才劝我大方什么?”
“合着您劝别人花钱,自己一分钱不掏啊?”
周围有人低头偷笑。
柳梅芬彻底急了。
“够了!”
她一巴掌拍在鞋柜上。
“顾铮,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十万下车礼,一分不能少!”
“婚房和门店,必须加沈鹏的名字!”
“你要是不答应,今天就别想把若琳接走!”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她以为我怕了,声音更大。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我告诉你,娶我闺女的人多了去了!”
“你要是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我笑了笑。
“那挺好。”
“您赶紧联系一个。”
“最好连婚房、门店、彩礼一起打包送过去。”
柳梅芬气得脸都白了。
沈鹏突然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顾铮,你别给脸不要脸!”
伴郎立刻上前拉住他。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松开。”
“我不松,你能怎么样?”
我抬起眼。
“沈鹏,你最好想清楚。”
“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以前那个你说缺钱,我就给你转账的顾铮了。”
“你再碰我一下。”
“咱们就连这笔账,也换个地方算。”
沈鹏咬着牙。
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扯歪的领带。
然后拿起那只掉漆的金猪,放进公文包。
柳梅芬愣住了。
“你拿它干什么?”
“您不是说陪嫁吗?”
我笑着拉上拉链。
“既然是传家宝,我当然得好好保管。”
“回头找个金店鉴定一下。”
“要是真值几万块,我也不能辜负您这份心意。”
柳梅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身后的亲戚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门。
“滚!”
“我女儿不会给你走了!”
“顾铮,你今天最好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酒店那边,三十桌亲戚都在!”
“若琳不去,我看你还敢那么横!”
我看着她。
“行。”
“那就酒店见。”
我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柳梅芬尖锐的声音。
“我告诉你,今天这下车礼,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是敢让我女儿丢脸,我让你在建材城混不下去!”
我脚步没停。
只是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经理的聊天窗口。
之前我替沈鹏买车,做了十二万连带担保。
当时沈家人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和沈若琳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绝不会让我承担风险。
现在想想。
我真是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活菩萨。
我敲下一行字:
“之前沈鹏那笔十二万车贷连带担保,麻烦帮我预约终止担保手续,今天办理。”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银行已受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楼下,伴郎正靠着车门等我。
见我出来,他赶紧迎上来。
“铮哥,怎么样?新娘接到了吗?”
我拉开车门。
“还没。”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坐进车里,拍了拍公文包。
“先去酒店。”
伴郎一脸疑惑。
“不是还得接新娘吗?”
我笑了。
“急什么。”
“她们不是说三十桌亲戚都在吗?”
“那正好。”
我倒要看看,到了酒店,她们还能拿出多少新规矩。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银行客户经理。
只有短短一句话:
“顾先生,您要终止担保的话,沈鹏那边可能会马上收到催款通知,请确认是否继续办理。”
我看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
“继续。”
我按下发送。
几乎同一时间,沈鹏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在电话那头吼得声嘶力竭:
“顾铮!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怎么了?”
“你凭什么撤我的担保?!”
我笑了。
“凭什么?”
“凭那十二万是我的责任,不是你沈家的祖产。”
“还有……”
我看了一眼前方的酒店方向。
“你不是说,到了酒店再算账吗?”
“别急。”
“我给你留着呢。”
电话那头,沈鹏忽然没了声音。
紧接着,一条催款短信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而发件人,正是沈鹏的车贷机构。
沈鹏的担保关系,已经开始变更。
3
车队刚停进酒店停车场,沈鹏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没接。
紧接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沈鹏:顾铮,你最好马上把担保恢复!
沈鹏: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让我丢脸,我跟你没完!
我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跟我没完?
行。
我倒想看看,今天到底是谁跟谁没完。
伴郎替我拉开车门。
“铮哥,到了。”
我拎起公文包,刚下车,就看见酒店门口站着一群人。
清一色沈家的亲戚。
大姨、二姨、几个表哥表姐,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他们像是提前商量好了。
看见我下车,齐刷刷围了过来。
“哎哟,新郎官来了!”
“顾铮,今天可是大喜日子,怎么脸拉得跟欠了钱似的?”
“年轻人嘛,别太计较。两口子过日子,哪能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扫了一眼。
好家伙。
刚才在沈家楼下没谈拢,现在直接把亲戚团搬出来了。
这是准备开批斗大会?
我笑着打招呼。
“各位长辈早。”
大姨立刻拉住我的胳膊。
“小铮啊,来,咱们借一步说话。”
她把我拽到酒店大厅旁边的休息区。
其他人呼啦一下跟了进来。
我刚坐下,二姨就开口了。
“听说你在沈家楼下跟你丈母娘吵起来了?”
我点头。
“没吵。”
“就是算了几笔账。”
“哎呀,算什么账嘛!”
大姨拍着我的手背。
“你马上就是沈家的女婿了。若琳嫁给你,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
“你丈母娘说话直,你一个大男人,多担待点。”
我笑了。
“行,我担待。”
大姨脸上一喜。
“这就对了嘛!”
她赶紧趁热打铁。
“那十万下车礼的事……”
我抬手打断她。
“您先别急。”
“我担待归担待,钱归钱。”
大姨的笑容僵了一下。
二姨接过话头。
“小铮,你做生意的人,眼光得放长远一点。”
“十万块钱算什么?若琳嫁过来,伺候你、照顾你,以后还要给你生孩子。”
“你现在为了十万块钱,把两家关系闹僵,值得吗?”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二姨,您说得有道理。”
“那要不这样。”
“我把十万块钱给您,您替我把这门亲事接下来?”
二姨一愣。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是在劝你!”
“对啊。”
我放下茶杯。
“您劝我大方,我也想让您体验一下大方的感觉。”
“十万不多,您先掏。”
旁边几个年轻亲戚憋不住笑了。
二姨脸色一沉。
“顾铮,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看着她。
“我小气?”
“我谈恋爱两年,给沈家垫了十八万四。”
“这叫小气?”
“那是你自愿的!”
沈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谁让你当初上赶着给钱了?”
我看向他。
“你说得对。”
“所以今天我不打算上赶着给了。”
沈鹏咬了咬牙。
“你……”
大姨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别吵了。”
她转头看我。
“小铮,今天三十桌亲戚都来了,大家都是看着若琳长大的。你总得给长辈们一个面子。”
我点头。
“当然。”
“面子我给。”
“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沈鹏。”
沈鹏眼神一闪。
“问我干什么?”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
“就是想谢谢你。”
沈鹏愣住。
“谢我?”
“对啊。”
“我三月份骨折住院,后来回老家静养,前后七十二天没去店里。”
“那段时间,多亏你帮我看店。”
沈鹏脸色明显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继续说道:
“你那时候天天在店里忙前忙后,进货、出货、对账,辛苦了。”
“我这个当姐夫的,一直没来得及感谢你。”
沈鹏梗着脖子。
“知道就好!”
我笑了笑。
“所以今天,我特意把那段时间的账带来了。”
我拉开公文包拉链。
沈鹏盯着我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我从里面抽出一本门店出库记录。
“正好,咱们趁着大家都在,把账对一下。”
沈鹏猛地站起来。
“我没空跟你对账!”
我抬头。
“怎么?”
“刚才不是还说你帮我看店吗?”
“现在连账都不敢对了?”
“谁不敢?”
他声音一下拔高。
“我在你店里帮忙,没拿你一分钱!你现在倒好,反过来怀疑我?”
我摊开双手。
“我没怀疑你啊。”
“我只是发现,店里少了点东西。”
沈鹏眼神躲闪。
“少东西找你员工去,关我什么事?”
“员工?”
我笑了。
“我住院那七十二天,店里钥匙在谁手里?”
沈鹏不说话了。
我把出库记录放在桌面上。
“沈鹏,你替我看店,我感谢你。”
“但你不能一边拿着钥匙,一边把仓库当自己家吧?”
“你放屁!”
沈鹏猛地一拍桌子。
“顾铮,你少血口喷人!”
休息区里瞬间安静。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
大姨赶紧站起来。
“小铮,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鹏再怎么样,也是你小舅子。”
“他怎么可能偷你的东西?”
我点点头。
“我也希望不是。”
“所以我才把单据带来了。”
我翻开记录,找到标记好的那一页。
“这上面显示,四月中旬,仓库出库一百四十箱通体大理石瓷砖。”
“五月初,又出库十八套智能卫浴。”
“两个批次,合计货值九万六。”
我把单据推到沈鹏面前。
“沈鹏,你帮我看看。”
“这些货,最后送到哪儿去了?”
沈鹏盯着单据,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突然伸手,想把纸抢过去。
我按住单据。
“别急。”
“还有物流签收记录。”
我抬起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后台截图。
“你不是说没拿吗?”
“那咱们就一条一条查。”
沈鹏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第一批一百四十箱瓷砖。”
“第二批十八套智能卫浴。”
“九万六。”
“现在,你告诉我——”
“这些货,到底是谁签收的?”
沈鹏嘴唇动了动。
“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我点开下一张截图。
“那这个收货电话,你总认识吧?”
屏幕上,是一个手机号。
后四位,正是沈鹏自己的。
“还有这笔物流运费。”
“付款人是你。”
“签收人也是你。”
我把手机转向旁边的亲戚。
“各位长辈,麻烦帮我看看。”
“我这店里的货,是不是自己长腿跑出去的?”
大姨脸色难看,伸手想把手机推开。
“行了!不就是几箱瓷砖吗?一家人至于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
“几箱?”
“您刚才是不是没听清?”
“一百四十箱瓷砖,十八套智能卫浴。”
“货值九万六。”
我伸出两根手指。
“九万六,不是九百六。”
二姨赶紧接话。
“沈鹏年轻,不懂事。可能就是拿去周转一下,回头还给你不就行了?”
我笑了。
“那正好。”
“麻烦他现在把九万六转回来。”
我把收款码打开,放在桌上。
“今天结婚,我不收利息。”
“现金、转账都行。”
“只要九万六到账,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沈鹏盯着那个二维码,半天没动。
我又补了一句:
“怎么?”
“刚才不是说没拿吗?”
“现在证明货是你签收的,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沈鹏猛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顾铮,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
“我逼你?”
“我自己的货,拿自己的单据,问你货去哪儿了。”
“这也叫逼你?”
他咬牙切齿。
“那批货是我拿去周转的!又不是不还!”
我点点头。
“行。”
“终于承认了。”
沈鹏一下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了。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按灭。
“放心,刚才这句话,我听清楚了。”
“现在咱们可以谈谈怎么还钱了。”
沈鹏气得脸都扭曲了。
柳梅芬这时冲了进来。
她一把护住儿子,冲我破口大骂:
“顾铮!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毁了我们沈家?”
我笑了笑。
“阿姨,您别激动。”
“我只是把账拿出来。”
“真正毁沈家的,是把别人家的货当自己家的拿走。”
柳梅芬指着我的鼻子。
“你少胡说!”
“沈鹏拿你的货,那是帮你卖货!”
“他又没拿去吃喝玩乐!”
我差点被这话逗笑。
“阿姨,您这逻辑真新鲜。”
“偷东西只要不是拿去吃喝玩乐,就不算偷了?”
“那我现在把您家的电视搬走,替您卖了。”
“您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帮您盘活资产?”
旁边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梅芬气得浑身发抖。
“你……”
我没再理她。
低头打开计算器。
十八万四。
加九万六。
280000
我把计算器屏幕转向众人。
“各位,麻烦做个见证。”
“恋爱两年,我替沈家垫了十八万四。”
“沈鹏趁我住院看店,拿走九万六的货。”
“加起来,二十八万。”
我看向柳梅芬。
“当初谈婚事,沈家要二十八万八的彩礼。”
“我已经给了八万八定金。”
“剩下二十万,今天原本准备转给您。”
我停了一下。
“现在看来,不用了。”
“沈家欠我的二十八万,和你们要的二十八万八彩礼,差八千。”
我伸手拿起公文包里的塑料金猪。
放在桌上。
“这只传家宝,我按八千算。”
“咱们两清。”
整个休息区,先是死寂。
随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鹏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顾铮!你他妈耍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我耍你?”
“你拿我九万六的货,我还给你算了个八千的金猪。”
“这买卖做得够仁义了。”
柳梅芬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她忽然捂住胸口。
“你……你们……”
话没说完,她身子猛地一晃。
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地毯上倒了下去。
“哎哟!我的心!”
“顾铮,你要逼死我啊!”
周围亲戚瞬间乱成一团。
沈鹏扑过去抱住她,大声喊:
“妈!妈!你怎么了?”
沈若琳也从休息室外冲了进来。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柳梅芬,又看向我,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顾铮!”
“你满意了?”
“非要把我妈逼成这样,你才高兴吗?”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越来越热闹了。
刚算完钱。
现在又开始演命了。
而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
沈若琳已经哭着扑到了我面前。
“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死死盯着我。
“你等着!”
“今天这事,我一定让所有亲戚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4
柳梅芬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休息区瞬间乱了。
“妈!”
沈鹏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妈,你醒醒!”
沈若琳哭着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打我。
“顾铮!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妈?”
我侧身躲开。
她一巴掌打空,踉跄了两步。
“你还敢躲?”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不躲,难道站着让你打?”
“你……”
沈若琳眼泪往下掉。
“我妈都被你气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旁边的大姨也跟着喊起来。
“太过分了!哪有新郎官在婚礼当天把丈母娘气倒的?”
“就是!不就是几笔钱吗?至于把老人逼成这样?”
“顾铮,你赶紧道歉!先把人救起来再说!”
一群人围着我。
七嘴八舌。
仿佛柳梅芬不是自己倒下去的,而是我一脚把她踹倒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柳梅芬躺在地毯上,一只手捂着左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服。
嘴里哼哼唧唧。
“哎哟……我的心……”
“我不活了……”
“养个闺女容易吗?临了还要被女婿欺负……”
沈鹏抱着她,冲我怒吼:
“顾铮!你快给我妈跪下!”
我抬眼看他。
“你妈心脏不舒服,你让我跪下有什么用?”
“你少废话!”
“那我给你妈转九万六?”
“你……”
“还是给你转十万下车礼?”
沈鹏气得站了起来。
“你他妈还有没有人性?”
我没理他。
直接掏出手机。
拨打120。
“喂,您好,这里是明辉大酒店,一楼迎宾休息区,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突然倒地,疑似胸口不适,意识情况需要现场确认。”
“麻烦尽快派救护车。”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行了。”
“救护车已经叫了。”
“大家让开点,别围着她,给她留点空间。”
几个亲戚愣了一下。
大姨赶紧说:
“叫救护车干什么?她就是被你气的!”
我看着她。
“那更应该让医生看看。”
“万一真有问题呢?”
大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柳梅芬还躺在地上。
听见救护车三个字,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闭上眼睛。
继续哼哼。
“我不去医院……”
“我不活了……”
我点点头。
“没事。”
“医生来了再说。”
我拉开公文包。
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几个黑字格外醒目:
《婚前借款与债务各自担责承诺书》
我拿着文件,走到柳梅芬旁边。
“阿姨,您先别急着喊冤。”
“咱们把这份东西也看看。”
沈若琳一眼看见文件,脸色变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翻开第一页。
“没什么。”
“就是当初您怕我和沈鹏之间的债务牵扯不清,特意让我签的承诺书。”
“我记得您当时说得特别清楚。”
我清了清嗓子,照着文件念:
“婚前双方各自债务由各自承担,任何一方不得要求另一方承担其家庭成员的个人借款及经营债务。”
我翻到下一页。
“另外,婚前发生的借款,以实际转账记录、收款凭证及双方确认情况为准。”
“未经明确赠与的款项,不因双方恋爱、订婚或结婚自动转为赠与。”
念完,我把文件举起来。
“柳阿姨,您看看。”
“这上面是不是有您的签字?”
柳梅芬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沈鹏脸色难看。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拿出来干什么?”
我笑了。
“当然有关系。”
“你妈当初怕我门店有欠债,所以非要把债务分清楚。”
“现在我拿出你欠我的钱,怎么反倒不让分了?”
沈鹏咬牙。
“那是你自愿给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指了指文件。
“赠与还是借款,咱们看证据。”
“你要是觉得不是借款,可以拿出你们当时说是赠与的证据。”
“别光靠嗓门。”
旁边的酒店李主管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顾先生,发生什么事了?需要酒店帮忙吗?”
我把文件递给他。
“李主管,麻烦您帮忙看一下。”
“这份承诺书是双方婚前签署的,我今天只是拿出来核对。”
“另外,柳女士刚才突然倒地,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李主管看了看地上的柳梅芬,又看了看文件。
“好的,我可以帮您做个现场见证。”
柳梅芬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坐起身。
“顾铮!”
这一声中气十足。
整个休息区都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她。
“阿姨,您不是心脏疼吗?”
柳梅芬动作一僵。
沈鹏赶紧扶住她。
“妈,你别动!”
柳梅芬索性坐在地上拍起了大腿。
“我就是被他气的!”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婚都还没结,就拿着账本逼丈母娘!”
我点点头。
“您说得对。”
“所以我特意叫了救护车。”
“医生马上就到。”
“到时候您跟医生说清楚,是胸口疼,还是被我气的。”
“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
“费用我可以先垫。”
我顿了一下。
“但账,还是得算。”
柳梅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酒店外面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沈鹏脸色一下变了。
“妈,救护车真来了!”
柳梅芬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快!扶我起来!”
沈鹏愣住。
“啊?”
“我说扶我起来!”
她压低声音,咬着牙。
“赶紧的!”
沈鹏赶紧把她扶了起来。
刚才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人,转眼就站直了。
两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走进来。
“哪位患者不舒服?”
我抬手指了指柳梅芬。
“这位女士刚才突然倒地,捂着胸口,说心脏疼。”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
“女士,您哪里不舒服?胸痛多久了?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史?”
柳梅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现在好多了。”
“还是先检查一下吧。”
“没必要!我就是有点激动!”
医护人员看了她一眼。
“胸口不适不能大意,最好先测一下生命体征,必要时做心电图。”
柳梅芬脸色变了。
“我不做!”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医生,她刚才疼得都站不起来了。”
“麻烦您仔细检查,别耽误病情。”
柳梅芬猛地瞪向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却冲她笑了笑。
“阿姨,身体最重要。”
“您可千万别硬撑。”
医护人员拿出设备。
柳梅芬终于急了。
“我说了我没事!”
她一把推开沈鹏,自己站了起来。
“我不去医院!”
周围亲戚都看傻了。
刚才还躺地上喊救命。
现在连担架都不肯上。
我看着她。
“阿姨,您这身体恢复得真快。”
“刚才还一尸……不是,心脏疼。”
“现在都能自己走了。”
“看来咱们酒店的地毯还挺养人。”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柳梅芬脸涨得通红。
“顾铮,你给我闭嘴!”
我摊了摊手。
“我闭嘴没问题。”
“那您先跟医生说清楚,到底需不需要检查。”
医护人员见她拒绝检查,便再次询问她的情况,并提醒胸痛不能掉以轻心。
柳梅芬支支吾吾,最后只说自己情绪激动,现在缓过来了。
我没有再跟她争。
只让李主管把现场情况记下来。
毕竟,今天这么多人看着。
谁倒地,谁喊疼,谁拒绝检查。
都有眼睛看着。
沈若琳却突然冲到我面前。
“顾铮,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看着她。
“你妈说心脏疼,我叫救护车。”
“这也叫做绝?”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当没看见?”
沈若琳咬着嘴唇。
“你就不能先把婚礼办完?”
我笑了。
“可以啊。”
“你们先把账说清楚。”
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
我收起文件,重新放进公文包。
“沈若琳,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你们家每个人都在教我做人。”
“你妈让我大方。”
“你弟让我认栽。”
“亲戚让我给面子。”
“现在你又让我先把婚礼办完。”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
她眼圈一红。
“顾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血?”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
笃。
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亲戚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是沈若琳的外婆。
她显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女儿脸色难看,外孙女哭红了眼睛。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拉住我的胳膊。
“小铮啊……”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听外婆一句劝,别让若琳难堪。”
我低头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手。
心里那点火气,终于压了下去。
老人不知道真相。
她不该被卷进来。
我扶住她。
“外婆,您慢点。”
“先坐下,我给您倒杯水。”
可柳梅芬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立刻挤到老人身边,指着我大声说道:
“妈,您来得正好!”
“您快劝劝这个白眼狼!”
“他现在连我们家都不认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伸手指向我的公文包。
“还有,他那个建材店!”
“今天必须把公章交出来!”
“给沈鹏管着,冲冲喜!”
我扶着外婆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转过头。
看着柳梅芬。
她竟然还惦记着我的门店。
而这一次,她把主意打到了老人身上。
我笑了。
“阿姨。”
“您刚才说什么?”
柳梅芬以为我服软了,立刻挺直腰杆。
“我说,把门店公章交出来!”
“让沈鹏先管着!”
我点点头。
“好。”
“那咱们就当着外婆的面,再算一笔账。”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银行经理的电话。
“你好,之前那份十二万连带担保撤销申请……”
“麻烦尽快办理。不然我要投诉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沈鹏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惨白。
屏幕上,赫然跳出一条通知:
担保关系变更审核已启动,请担保人及借款人及时处理相关手续。
沈鹏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
“顾铮!”
“你敢真的撤保?!”
我看着他。
“那十二万,你自己负责。”
“从今天起,你的债,别再算到我头上。”
5
沈鹏盯着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铮,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那可是十二万车贷!你现在撤保,银行马上就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松开。”
“我不松!”
“你再不松,我就让酒店保安帮你松。”
沈鹏咬着牙,手指攥得更紧。
“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妈,会帮我把车贷担着!”
我笑了。
“我答应过?”
“你……”
“什么时候?签过字吗?有录音吗?拿出来给大家听听。”
沈鹏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强调一家人吗?”
“我们一家人,不分你我。”
“十二万,你自己还。”
沈鹏气得脸都扭曲了。
“顾铮,你别忘了,今天可是你结婚!”
“我当然没忘。”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扯歪的衣领。
“所以我才穿得这么正式,专门来参加你们沈家的算账大会。”
旁边几个亲戚面面相觑。
刚才还帮沈家说话的大姨,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铮,你这做得也太绝了吧?”
“沈鹏年纪轻,没什么本事,买辆车不容易。你当姐夫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看向她。
“大姨,您说得有道理。”
她脸色缓和了一些。
我接着问:
“要不您帮他还?”
大姨一愣。
“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您刚才怎么不觉得十二万多?”
“我……”
“您劝我大方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心疼。”
我笑着摇头。
“合着大方是让我出钱,您负责动嘴?”
大姨的脸一下红了。
沈鹏张嘴就骂。
我没再搭理他。
因为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铮!”
我回头。
商会会长蔡明远,正带着两个建材城的老板走进休息区。
老蔡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还提着贺礼。
他看见现场这阵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沈鹏已经抢着说道:
“蔡叔,您来得正好!”
“顾铮要撤我的车贷担保!今天是他结婚,他非要闹得两家人都下不来台!”
老蔡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我。
“顾铮,你说。”
我把手机递过去。
“蔡叔,事情很简单。”
“我替沈鹏做了十二万车贷的连带担保,现在决定撤回。”
“银行已经受理,相关通知也发到他手机上了。”
老蔡接过手机,简单看了几眼。
“你之前替他担保的?”
“对。”
“为什么现在撤?”
我指了指沈鹏。
“他觉得我这个姐夫的钱好拿。”
“我觉得他应该学着自己还债。”
老蔡听完,没说话。
沈鹏却急了。
“蔡叔!您帮我说句话啊!”
“我可是顾铮的小舅子!”
老蔡把手机还给我。
“担保是顾铮自己签的,撤不撤,他有自己的考虑。”
他转头看向沈鹏。
“你一个大小伙子,欠了十二万车贷,天天指望姐夫给你兜底,算怎么回事?”
沈鹏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姐夫有钱!”
老蔡冷笑一声。
“有钱就活该给你花?”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挣去。”
沈鹏彻底没了声音。
我收回手机。
“蔡叔,您先坐。”
“今天本来就是喜事,别让这些破事耽误您吃饭。”
老蔡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还是这脾气。”
我笑了笑。
“没办法,开店的。”
“账要是算不清,早晚得关门。”
老蔡哈哈一笑。
“这话没错。”
沈鹏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时最爱拿来压我的身份——建材城商会会长的熟人——今天反而站在了我这边。
这时,我看见外婆还站在沙发旁。
她手里攥着拐杖,脸上全是担忧。
刚才发生的事,她显然没听明白。
只知道一家人吵起来了。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外婆,您别站着了。”
“来,坐下。”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又倒了杯温水。
“您慢慢喝。”
外婆拉住我的手。
“小铮啊,你跟若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外婆,您放心。”
“该解决的事,我会解决。”
“您今天就安心吃饭,别操心。”
外婆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啊,别为了一点钱伤了感情。”
我没有反驳。
只是替她把水杯放稳。
一点钱?
十八万四的垫款。
九万六的货。
十二万的担保。
还有一张九周半的孕检单。
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是有人把我当傻子,准备连人带房子一起吞下去。
我可以不跟老人争。
但不代表我会认。
外婆喝了几口水,终于安静下来。
我妈这时候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我脚边的公文包,又看见沈鹏那张铁青的脸。
“小铮,没事吧?”
“没事。”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
“你岳母刚才是不是又闹了?”
我笑了笑。
“没事,救护车都叫过了。”
我妈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叫救护车了?”
“嗯,后来自己站起来了。”
我妈看了我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句:
“儿子,妈不怕你得罪人。”
“妈就怕你受委屈。”
我心里一热。
“放心。”
“今天谁也别想委屈我。”
就在这时,沈鹏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又来?”
他手忙脚乱地按掉电话。
但下一秒,短信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他点开。
屏幕上赫然写着:
因担保关系变更,请借款人及时补充担保材料。若未能按期处理,贷款机构将按合同约定采取后续措施。
沈鹏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抬头看我。
“顾铮,你等着!”
“你今天让我难堪,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摊开手。
“行。”
“我等着。”
沈鹏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柳梅芬也顾不上刚才装病的事了,赶紧拉着沈若琳跟上。
三个人钻进了新娘化妆间。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拦。
老蔡端起茶杯,问我:
“他们又想干什么?”
我摇摇头。
“不知道。”
“不过看样子,还没死心。”
老蔡哼了一声。
“你自己留点心。”
“沈家这几个人,吃相太难看。”
我点头。
“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
---
新娘化妆间。
门刚关上,柳梅芬就把手里的包狠狠砸在沙发上。
“气死我了!”
“这个顾铮,简直是个白眼狼!”
沈若琳坐在化妆镜前,脸色苍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不停地绞着婚纱。
“妈,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柳梅芬咬牙切齿。
“他连你弟的担保都敢撤,今天摆明了就是不想给钱!”
沈鹏急得在屋里来回走。
“妈,我那十二万怎么办?”
“你先闭嘴!”
柳梅芬冲他吼了一句。
“你就知道钱!”
沈鹏气得踢了一脚椅子。
“我能不急吗?催债的人都追到酒店来了!”
柳梅芬脸色一变。
“什么?他们来了?”
“就在外面!”
沈鹏压低声音。
“我跟他们说了,今天肯定能拿到钱。”
“只要我姐夫把门店和房子加上我的名字,后面怎么弄都好说。”
沈若琳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把这事说出去了?”
“我不说怎么办?”
沈鹏瞪着她。
“你们不是说今天肯定能拿下吗?”
柳梅芬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女儿。
“若琳,别慌。”
“妈还有办法。”
沈若琳咬着嘴唇。
“彩礼到现在都没到帐,说明他就没转。”
“他连彩礼尾款都不肯给,怎么可能把房子和门店加上小鹏的名字?”
柳梅芬眼神一狠。
“那就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柳梅芬盯着女儿的小腹。
“你不是怀孕了吗?”
沈若琳的脸色瞬间白了。
“妈……”
“怕什么?”
柳梅芬压低声音。
“你肚子里有孩子,这是事实。”
沈若琳攥紧婚纱。
“可孩子不是他的。”
“你闭嘴!”
柳梅芬猛地瞪她。
“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沈鹏也凑了过来。
“妈,你的意思是……”
柳梅芬点头。
“既然顾铮不肯给钱,那就让三十桌亲戚都知道,他婚前把若琳的肚子搞大了。”
沈若琳急得站了起来。
“他会相信吗?”
“不需要他相信。”
柳梅芬冷笑。
“只要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就没办法当场翻脸。”
“他一个大男人,婚礼当天被说成不认孩子、不认老婆,脸还要不要?”
沈若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万一他要去查呢?”
柳梅芬愣了一下。
随即又笑了。
“查又怎么样?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查完的。”
“他要查,你就哭。”
“就说他婚前碰过你,现在为了赖账,连亲生孩子都不认。”
“你挺着肚子往台上一站,再说一句一尸两命。”
“他敢不签字?”
沈鹏眼睛亮了。
“那房子和门店呢?”
柳梅芬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协议。
“这份《婚房及门店共有产权补充协议》,我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他当着亲戚的面签字,后面就好办了。”
沈鹏接过协议,快速翻了几页。
“妈,还是你有办法!”
柳梅芬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儿子,我不替你打算,谁替你打算?”
沈若琳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发凉。
“妈……如果他真的不认呢?”
柳梅芬走到她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头纱。
“若琳,你听妈一句。”
“今天这一步,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会儿上台,你只管哭。”
“顾铮要是敢说孩子不是他的……”
柳梅芬看了一眼沈若琳的小腹。
“咱们就让他在三十桌亲戚面前,身败名裂!”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鹏忽然笑了。
“姐,你放心。”
“只要他签了字,我的债就有着落了。”
沈若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很白。
脸却一点血色都没有。
而门外,司仪已经开始催促:
“新娘准备一下,婚宴马上开始了!”
柳梅芬把协议重新装进包里。
她整理好衣服,推开门。
“走。”
“今天这场婚礼,必须让顾铮签字。”
三个人刚走出化妆间,沈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催债人发来的消息:
最后半小时。拿不到十二万,今天就去你家找人。
沈鹏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宴会厅方向。
那里,三十桌宾客已经坐满。
6
沈鹏的手机还在响。
他一遍遍按掉。
短信却接连弹出。
我瞥了一眼,没理。
十二万担保撤了,后续手续还得按金融机构的流程走。
至于他能不能还上,那是他的事。
柳梅芬倒是缓过劲来了。
她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妈,您可得帮帮我。”
外婆扶着拐杖,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
柳梅芬抹了一把眼泪。
“您看看顾铮,今天这婚还没办,他就跟我们家算账。”
“十八万四,他说是借款。”
“九万六,他说沈鹏拿了他的货。”
“现在连沈鹏的车贷担保都撤了!”
她越说越激动。
“您说,这像话吗?”
外婆转头看向我。
“小铮啊……”
我扶住她的胳膊。
“外婆,您慢慢说。”
外婆叹了口气。
“年轻人,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过日子有过日子的规矩。”
“你跟若琳马上结婚了,沈鹏又是她弟弟。大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点头。
“您说得对。”
柳梅芬眼睛亮了。
“妈,您看,他听您的!”
她赶紧趁热打铁。
“顾铮,你看外婆都开口了。那十二万担保的事先别管了,沈鹏的车贷你继续担着。”
“还有……”
她看了看我公文包。
“你店里的公章也拿出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章?”
“对!”
柳梅芬理直气壮。
“沈鹏现在没工作,欠了债。你那个店生意那么好,让他先管着。”
“婚房和门店以后都是你们夫妻的资产,沈鹏是若琳亲弟弟。把公章交给他,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我的门店不是我自己一砖一瓦挣出来的,而是沈家祖宗留下的产业。
沈鹏也跟着抬头。
“姐夫,妈说得没错。”
“我现在就是缺个机会。”
我看着他。
“机会?”
“对!我帮你管店,咱们一起挣钱。”
我笑了。
“你帮我管店?”
“怎么了?”
“你帮我管店七十二天,仓库少了九万六的货。”
沈鹏脸一红。
“那是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我点点头。
“那十二万车贷也是之前的事。”
沈鹏猛地提高声音。
“顾铮!你别老拿这些事说!”
我看着他。
“那你别老拿那些事要钱。”
柳梅芬一拍桌子。
“你够了!”
“今天是婚礼!你非要把所有人逼得没活路吗?”
我转向她。
“阿姨,您刚才说公章交给沈鹏?”
“对!”
“那您准备给他什么职位?”
柳梅芬愣了一下。
“什么职位?”
“店长?经理?还是老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笑着摇头。
“那您准备给他多少工资?”
“他是自己家人,谈什么工资!”
我点点头。
“懂了。”
“无工资、无责任、无考核,公章随便拿,货随便卖,钱随便花。”
“真不错。”
沈鹏气得直跺脚。
“顾铮,你少阴阳怪气!”
“我拿你公章是帮你!”
我看着他。
“帮我?”
“那你先把之前拿走的九万六还了。”
“你……”
“帮忙有帮忙的方式。”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店里货物出入有电子记录。”
“第二,财务账目有银行流水。”
“第三,公章有登记,任何人未经授权不能使用。”
“你想管店,先把之前那九万六的账结清。”
沈鹏脸都黑了。
柳梅芬气得浑身发抖。
“顾铮!你就是个铁公鸡!”
我没反驳。
铁公鸡?
也比冤大头强。
外婆看着我们吵,急得拄着拐杖站起来。
“小铮,梅芬,你们别吵了!”
我赶紧扶她。
“外婆,您坐。”
“这事跟您没关系,您别着急。”
柳梅芬却趁机抓住外婆另一只手。
“妈,您看他!”
“您说句公道话,他今天必须把公章交出来!”
外婆被她拉得有些站不稳。
我一把扶住老人。
“阿姨,您别拉外婆。”
柳梅芬甩开我的手。
“我拉我妈,关你什么事?”
我脸色沉了下来。
“老人站不稳。”
“我让她站稳了再说。”
柳梅芬却不管。
她转头冲外婆喊:
“妈!您今天要是不帮我说话,我这个女儿就白养了!”
外婆被吓得一哆嗦。
我终于忍不住了。
“柳梅芬!”
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猛地看向我。
“你喊什么?”
我指着沙发。
“老人坐着。”
“你有什么事,冲我说。”
“别拉着老人逼她表态。”
休息区瞬间安静。
老蔡也站了起来。
“柳梅芬,你差不多得了。”
“老人身体不好,你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柳梅芬不服。
“蔡明远,这是我们家的事!”
老蔡冷笑。
“你们家的事?”
“刚才你拿顾铮的钱算你们家的事,现在拿顾铮的店算你们家的事,连老人都成你们逼人的工具了?”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
柳梅芬被怼得脸涨红。
沈鹏忽然抓住手机,走到一旁。
他刚接通电话,声音就压了下来。
“我说了,钱马上就到!”
“你们别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鹏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二万?我知道!”
“我姐夫撤了担保又怎么样?我姐夫有房有店!”
“今天他签字,我就有钱!”
他说完,狠狠挂断电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蔡也听见了。
他皱眉。
“沈鹏,你欠外面钱?”
沈鹏立刻否认。
“蔡叔,没什么,就是朋友之间借点钱。”
老蔡盯着他。
“朋友?”
“你这语气,怎么像催债的?”
沈鹏把手机塞进兜里。
“您别管了!”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场婚礼还真没白来。
原本我以为沈家只是贪我的钱。
现在看来,他们急着要钱,甚至不惜把我的房子和门店推出来抵债。
这十二万车贷,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柳梅芬见沈鹏露了口风,赶紧扯开话题。
“妈,您别听他们说!”
“若琳马上就要嫁过来了,顾铮的房子、门店,以后就是我们两家人的。”
她转向我。
“顾铮,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我看着她。
“什么交代?”
“公章!”
“还有房子!”
“你婚前那套全款小两居,今天必须把沈鹏的名字加上!”
她说得越来越理直气壮。
“你们结婚以后,若琳肚子里要是有孩子,沈鹏就是孩子舅舅。”
“孩子以后还要靠舅舅帮忙呢!”
我忍不住笑了。
“阿姨,您这规划挺长远。”
“孩子还没出生,舅舅先把姐夫的货卖了九万六。”
“再欠十二万车贷。”
“现在又要房子和门店。”
我摇摇头。
“您这是打算让我结婚,还是打算让我把家产捐给沈鹏?”
柳梅芬气得指着我。
“你别胡说八道!”
沈若琳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婚纱。
我看了她一眼。
“若琳,你也觉得应该加名字?”
她终于抬头。
眼眶红红的。
“顾铮……”
“你别逼我。”
我笑了。
“我逼你?”
她咬着嘴唇。
“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把我家弄成这样!”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已经不想听她解释了。
该算的账,已经算了。
该撤的担保,也已经启动。
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
今天这场婚礼,沈家究竟准备把我逼到什么程度?
就在这时,司仪的声音从宴会厅传来。
“各位亲朋好友,请大家移步主厅!”
“婚宴马上开始!”
柳梅芬突然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看了沈若琳一眼。
沈若琳也抬起头。
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慌张。
不是愤怒。
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柳梅芬把包拉开。
里面露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看见了文件封面上的几个字。
《婚房及卫浴门店共有产权补充协议》
她把文件重新塞进包里,冲我笑了笑。
“顾铮。”
“主厅里三十桌亲戚都在。”
“今天这事,我们就在大家面前说清楚。”
沈若琳抬手擦掉眼泪。
随后,她竟然把手轻轻放在了小腹上。
我看着那个动作。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她们要在主厅动手了。
而且,绝不仅仅是加名字那么简单。
7
沈鹏手机里的催债短信还没消停,司仪已经第三次过来催人了。
“顾老板,宾客都进主厅了。新郎新娘是不是该准备一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距离开席,还有十分钟。
柳梅芬正抱着那份《婚房及卫浴门店共有产权补充协议》,笑得满脸褶子。
沈若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护着小腹。
母女俩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倒像排练好了一样,连表情都透着默契。
沈若琳看见我,忽然冷笑一声。
“顾铮,你不是挺能算账吗?”
“待会儿上了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算得清。”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以为我怕了。
柳梅芬也跟着补了一句。
“年轻人,别把事情做绝。今天三十桌亲戚都在,你要是真让我闺女下不来台,以后可别怪我们沈家不给你留情面。”
我点点头。
“行。”
“你们先忙,我去车里拿瓶酒。”
柳梅芬狐疑地看着我。
“拿酒干什么?”
“给各位长辈赔罪啊。”
我笑了笑。
“毕竟你们今天这么辛苦,连我家房子和门店都替我安排好了。我不得敬你们一杯?”
柳梅芬脸色这才缓和。
“这还差不多。”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休息区,老蔡就追了上来。
“顾铮,你真要去拿酒?”
我摇头。
“拿什么酒。”
我掏出手机,打开今天早上那张同城跑腿订单。
老蔡扫了一眼。
“怎么了?”
“我想知道,谁把这份东西送到我手里的。”
我把订单放大。
下单时间:5月30日,22:15。
取件位置:沈家老宅小区门口。
收件地址:我家。
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姓氏。
叶。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
沈家老宅。
这个地方,我去过不止一次。
沈若琳的哥哥嫂子也住在那里。
其中那个嫂子,叫叶敏。
今天早上,我收到孕检报告时,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想救我。
否则,谁会偏偏挑结婚当天,把这种东西送到我手里?
我原本以为是沈家哪个亲戚看不过眼。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蔡,帮我盯一下这边。”
我把手机收起来。
“最多二十分钟,我回来。”
老蔡皱眉。
“主厅那边马上开席,你这时候离开,不怕沈家又闹?”
“就是怕他们闹,才得抓紧时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今天这场婚礼,少了谁都能开,唯独不能少了真相。”
说完,我快步出了酒店。
车子开出停车场,我直接导航沈家老宅。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
这是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小区。
楼道墙皮脱落,电动车挤满了单元门口。
我刚下车,就看见门卫室旁边贴着一张搬家清理告示。
叶敏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沈若琳哥哥的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抬头看向楼上。
三楼那间窗户开着,窗台上堆着几个纸箱。
像是有人正在收拾东西。
我走进楼道,敲响了三楼的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啊?”
女人的声音。
我认得。
是叶敏。
“嫂子,是我,顾铮。”
里面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门锁响了一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
叶敏站在门后,脸色明显变了。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眼睛有些红。
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
地上还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什么来。
而是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没有回答。
只是举起手机,把那张跑腿订单递到她面前。
“嫂子,昨晚十点十五分,有人从你们小区门口给我寄了东西。”
“你知道是谁吗?”
叶敏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顾铮,你先回酒店吧。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别在这里闹。”
我笑了。
“嫂子,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思闹吗?”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寄件人姓叶。”
“这个小区里姓叶的人不少,可今天早上送到我手里的东西,偏偏是沈若琳的孕检报告。”
叶敏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说话。
我没逼她。
而是把手机翻到另一张照片。
那是柳梅芬今天早上拿出来的塑料金猪。
掉漆的猪背,黑乎乎的底座。
四十五块钱。
她却吹成了老沈家祖传的纯金传家宝。
“嫂子,你看看这个。”
叶敏盯着照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有些苦。
“她还真敢拿出来啊。”
我心里一动。
“你见过?”
叶敏没回答。
我又问:
“这东西多少钱买的?”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四十五块。”
“拼单买的。”
“买回来那天,柳梅芬还嫌颜色不够亮,让我帮她找了瓶金色喷漆,自己又喷了一遍。”
我看着她。
“所以,今天这只所谓的传家宝,是你帮她收的?”
叶敏点了点头。
“是。”
“那份孕检报告,也是你寄的?”
她沉默了几秒。
终于侧过身,把门打开。
“进来吧。”
我走进客厅。
屋子里乱得厉害。
几个纸箱上写着衣服、被褥、厨房用品。
墙边还放着一张拆了一半的折叠床。
叶敏把门关上,转身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喝。
“嫂子,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孕检报告是不是你寄的?”
她点头。
“第二,你为什么寄给我?”
叶敏看着桌面,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他们骗一辈子。”
我没说话。
她终于抬起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顾铮,你知道我昨晚看见那张单子的时候,有多恶心吗?”
“沈若琳怀孕了。”
“孩子不是你的。”
“她们母女俩却在商量,怎么让你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她们怎么说的?”
叶敏擦了一下眼泪。
“前任跑了,电话也打不通。沈家怕这事传出去丢人,就想找个人接盘。”
“你老实,有房,有店,又喜欢沈若琳。”
“在她们眼里,你就是最合适的那个冤大头。”
我冷笑一声。
“所以,今天还要逼我把房子和门店加上沈鹏的名字?”
“对。”
叶敏点头。
“她们说,只要你签了协议,门店以后就能拿去抵沈鹏的债。”
我盯着她。
“沈鹏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
叶敏摇头。
“但我知道,他最近天天有人打电话催债。柳梅芬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连我的嫁妆都没放过。”
我眉头一皱。
“你的嫁妆?”
叶敏转身走到行李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袋。
打开后,里面只剩下一张泛黄的首饰盒收据。
“我结婚的时候,我爸妈给我买了一只金镯子。”
“去年沈鹏说要做生意,柳梅芬找我借。我没同意。”
“后来镯子就不见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前几天,我才知道,他们拿我的镯子去抵债了。”
我看了一眼收据。
“有当票吗?”
“有。”
叶敏从纸箱里翻出一张折叠的单据,递给我。
上面写着首饰名称、重量、抵押金额,还有经手人的签名。
我扫了一眼。
“这张单子你留着?”
“我偷偷拿回来的。”
叶敏苦笑。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单据拍了下来。
“嫂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突然抬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说了有用吗?”
“沈鹏是我丈夫的弟弟,沈若琳是他亲妹妹,柳梅芬是他妈。”
“我在这个家里,说话有人听吗?”
“昨晚我把孕检报告拿出来质问,她们反过来骂我多管闲事。”
“柳梅芬还说,我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嫁妆也是沈家的东西。”
我听得直皱眉。
“所以你才连夜搬出来?”
叶敏点头。
“我不想再待了。”
“我怕再晚一点,连这几件衣服都拿不走。”
我看着桌上的行李箱,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临时想搬家。
她是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嫂子,今天早上那份快递,救了我。”
叶敏摇头。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剩下的,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不敢。”
我看着她。
“你已经寄了报告,为什么不敢把事情说到底?”
叶敏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顾铮,你不知道沈鹏是什么人。”
“他喝了酒会打人。柳梅芬能堵着我骂一整天。我丈夫要是知道我把这些事情说出去,他不会放过我的。”
“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让我去酒店,当着三十桌亲戚的面指认他们?”
她摇着头,声音发颤。
“我不敢。”
我没有催她。
只是拿起桌上的当票,又看了一眼。
“嫂子,你觉得你今天不去,他们就会放过你?”
叶敏愣住。
我把单据放回桌上。
“你的金镯子,他们已经拿去抵债了。”
“你的东西,他们敢拿。”
“你的话,他们敢不听。”
“你现在搬出来,他们就会当你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
我顿了顿。
“你以为不作证,他们就不会找你麻烦?”
叶敏咬住嘴唇,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二分。
手机突然震动。
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通。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铮,你在哪儿呢?”
“外面办点事。”
“酒店那边已经开始催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若琳她妈刚才又跟亲戚说,你不肯签字,还要逼她们还钱。现在不少人都在议论你。”
“你快回来吧。”
我听见那边传来柳梅芬尖锐的声音。
“新郎人呢?不会是怕了,临阵脱逃了吧!”
紧接着,是沈若琳的声音。
“妈,你别说了。”
可她语气里,分明带着笑。
我挂断电话。
叶敏看着我,脸色更加难看。
“她们已经开始了?”
“嗯。”
我拿起手机,重新看向叶敏。
“嫂子,我再问你一句。”
“你手里除了这张当票,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叶敏迟疑了一下。
“有。”
她走到纸箱旁边,蹲下身,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几张单据,还有一张医院的挂号回执复印件。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却没有递给我。
“顾铮,这些东西我可以给你。”
“但我真的不能去酒店。”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害怕。
“因为昨晚我寄完快递,沈若琳就发现报告不见了。”
“她们已经怀疑是我干的。”
“今天早上出门前,沈鹏还给我发了消息。”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未读信息。
我低头看去。
只有短短一句话:
“嫂子,你最好别多管闲事。今天这事要是坏了,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嫂子。”
我看完,笑了。
“好。”
“看来沈鹏还挺忙。”
叶敏却没有笑。
她死死抱着那个文件袋,声音发颤:
“顾铮,我可以把东西给你。”
“但你别让我上台。”
我看着她,缓缓点头。
“行。”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她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若琳手里,还有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
8
叶敏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看着她。
“亲子鉴定?”
“对。”
她点头,声音发紧。
“她们说,今天只要你不肯签字,就拿那份报告出来。报告上会写孩子是你的。”
我笑了。
真是一步接一步。
先用孕检单骗我认孩子。
再用亲子鉴定堵住我的嘴。
最后拿“一尸两命”逼我把房子和门店交出来。
这不是结婚。
这是三十桌人围着我,准备分我的家产。
“报告在哪儿?”
“不知道。”
叶敏摇头。
“我只听见她们商量过。柳梅芬说,报告已经找人做了,今天一定能用上。”
我点点头。
“行。”
“那就让她们拿出来。”
叶敏急了。
“顾铮,你别冲动!她们敢这么做,肯定提前安排好了。你一个人回去,怎么斗得过她们?”
我看着她怀里的文件袋。
“嫂子,你觉得我今天输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
“我没证据?”
“不是。”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她们有三十桌亲戚替她们撑场面。”
“第二,她们以为你不敢站出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第一件事,我已经有办法解决。”
“第二件事,我想问问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给自己争一次?”
叶敏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轻轻摇头。
“我不敢。”
“我丈夫要是知道我帮了你,他会打死我的。”
“柳梅芬也不会放过我。”
“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顾铮,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的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劝她勇敢。
更没说什么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的废话。
成年人最清楚,光有一口气,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拳头。
我直接问她:
“你会不会做库存账?”
叶敏抬起头。
“什么?”
“库存账。进货、出货、盘点、对账。”
“会一点。”
她有些茫然。
“以前我在家里帮着记过账。”
“那就够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门店招聘合同。
“我店里缺一个专职库管兼对账会计。”
“工作内容很简单,进货有单据,出货有记录,每天核对库存,月底盘账。”
“月薪按合同实发,试用期和转正待遇都写清楚。社保、休假,按规矩办。”
我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签。”
叶敏怔住了。
“你……让我去你店里上班?”
“对。”
“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记账,会整理单据,还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袋。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叫账目清楚。”
“我店里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叶敏看着合同,半天没动。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
“我不是让你白帮我。”
“你替我揭穿骗婚的事,我给你一份工作,这是两码事。”
“你干一天活,拿一天工资。你不欠我人情,我也不欠你人情。”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你的金镯子,我帮你当众要回来。”
叶敏眼圈一下红了。
“顾铮,那只镯子是我妈给我的。”
“我知道。”
“她说那是沈家的东西,我嫁进来就该交给家里。”
我冷笑。
“她倒挺会替别人安排。”
“你嫁进沈家,不是把自己卖给沈家了。你的镯子是你的,谁拿走的,谁就得说清楚。”
叶敏低头看着那张当票。
手指慢慢收紧。
“我找过他们。”
“我问过柳梅芬。”
“她说沈鹏做生意急用钱,等赚了钱就给我买个更大的。”
她忽然抬头,眼泪挂在脸上。
“可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她凭什么拿走?”
我没回答。
因为这句话,她应该问沈家人。
不是问我。
我把笔递过去。
“签不签,你自己决定。”
叶敏盯着合同。
足足半分钟。
最后,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敏。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很用力。
我收起合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从今天起,你是我店里的人。”
“至于沈家那边,你不用再替他们考虑。”
叶敏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能去你店里上班?”
“合同都签了,你还想反悔?”
我笑了笑。
“我顾铮做生意,最烦的就是账目不清。工资写多少,就发多少。谁干活谁拿钱,谁欠债谁还钱。”
叶敏终于挤出一点笑容。
她把透明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一张金镯子抵押当票。
一份挂号回执。
还有几张她自己整理的单据。
“这些你拿着。”
“孕检报告的原件我没有,只有当时拍下来的照片。那天我发现它的时候,柳梅芬正和沈若琳在屋里说话。”
“我怕她们发现,偷偷拍了下来。”
我接过手机里的照片,仔细看了一遍。
日期、医院、孕周,都和我手里的那份对得上。
“还有一件事。”
叶敏突然压低声音。
“昨晚我寄完快递,她们以为我已经睡了。”
“我听见柳梅芬说,今天只要你签了共有产权协议,沈鹏就能拿门店去抵债。”
“沈若琳还说,等事情办成了,她就带着孩子离开。”
我抬起眼。
“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叶敏咬着牙。
“她说,反正你已经认了孩子,房子和店也有沈鹏的名字。到时候她想去哪儿,你都拦不住。”
我把手机收起来。
好。
这就不是简单的骗婚了。
她们连退路都安排好了。
拿我的房子填沈鹏的债。
拿我的门店给沈鹏续命。
再让我替沈若琳养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算盘打得真响。
可惜,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自己脸上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我妈。
我接通。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我妈明显急了。
“小铮,你赶紧回来!”
“怎么了?”
“沈家那些亲戚已经把话筒拿上去了!”
“柳梅芬说你拿了她家的钱,还偷着转移财产。现在正让大家评理呢!”
我皱起眉头。
“若琳呢?”
“她也在台上。”
我妈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压低。
“她刚才还说,你今天要是不签字,就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笑了一声。
“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
“可是……”
“妈,别怕。”
我打断她。
“你把我出院时那叠病历带上。”
“病历?”
“对。”
我看了一眼叶敏。
“还有,别跟她们吵。找老蔡待在主厅侧门。”
我妈沉默了几秒。
忽然问:
“小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怀孕的事?”
“知道。”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问:
“那孩子……”
“不是我的。”
我说得很平静。
“妈,等我回来,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好。”
“妈等你。”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叶敏。
“走吧。”
叶敏拿起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屋子。
“我还得收拾一下……”
“东西先放着。”
我指了指行李箱。
“先把该拿的证据拿好。”
她点点头,把当票、照片和挂号回执装进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拎到门外。
关门前,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年的家。
“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没劝她。
只说了一句:
“那就往前走。”
下楼时,叶敏一直抱着文件袋。
走到车边,她忽然问:
“顾铮,你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
“怕她们在台上乱说,怕亲戚不相信你,怕你今天这婚结不成。”
我打开车门。
“嫂子,我做建材生意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
“有的人拿着一张嘴,就想把别人的家底搬空。”
“有的人拿着一张假单子,就想让别人认一辈子的账。”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可我手里有真账。”
“怕什么?”
车子驶出小区。
回酒店的路上,我给老蔡发了条消息:
“主厅侧门留好位置,等我带个人回来。”
老蔡很快回复:
“放心。你那边办妥了?”
我回了三个字:
“办妥了。”
---
与此同时,酒店主厅。
沈鹏正躲在贵宾廊柱后面,额头上全是汗。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
“我最后问你一遍,十二万今天到底能不能拿到?”
沈鹏赶紧赔笑。
“能!肯定能!”
“我姐夫马上签字。”
“他那家门店,还有婚前那套房子,加起来一百多万。只要协议一签,钱就有了。”
黑夹克男人盯着他。
“你最好别再耍我。”
“不会不会!”
沈鹏拍着胸脯。
“我姐夫今天结婚,三十桌亲戚都在。他要是敢不签,我妈和我姐就当众闹。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不要脸?”
黑夹克男人冷笑。
“半小时。”
“半小时后,十二万不到账,我就不跟你讲婚礼上的规矩了。”
沈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给柳梅芬发了条消息:
“妈,抓紧让姐夫签字!债主就在酒店,今天拿不到钱,我真要出事了!”
而此时,我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叶敏抱着文件袋,跟着我下了车。
我刚走到主厅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沈若琳的哭声。
“各位亲戚,我今天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可是顾铮他,实在欺人太甚!”
我停下脚步。
透过门缝,我看见她已经站在主台中央。
手里拿着话筒。
另一只手,正轻轻捂着小腹。
柳梅芬站在旁边,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三十桌宾客,齐刷刷看着她们。
我妈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我的出院病历。
老蔡站在侧门旁边,看见我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侧过身,对叶敏说:
“嫂子,准备好了吗?”
叶敏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我推开宴会厅侧门。
下一秒,沈若琳的哭喊声穿过整个大厅:
“顾铮!你今天要是不认这个孩子,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大家你是怎么毁了我的!”
她说完,从柳梅芬手里接过一张纸。
高高举了起来。
“这是亲子鉴定报告!”
“孩子就是顾铮的!”
“他想赖,也赖不掉!”
9
沈若琳的哭喊声,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了宴会厅。
三十桌宾客,瞬间安静。
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什么?孩子是顾铮的?”
“那人家姑娘都怀孕了,他还在婚礼上逼丈母娘还钱?”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啊,怎么能这么绝情?”
柳梅芬一看有人接话,立刻来了精神。
她一把抢过沈若琳手里的话筒,眼泪说来就来。
“各位亲戚朋友,你们给我评评理!”
“我女儿跟他两年,肚子都大了!今天本来是大喜的日子,他倒好,拿着几张破账单,逼着我们一家还钱!”
“十八万、九万六,他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怎么不算算,我女儿这两年为他付出了多少?”
我站在侧门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欠钱的是她们。
偷货的是沈鹏。
拿假金猪充门面的是柳梅芬。
现在倒成了我欠她们一家感情债了?
这账算得真漂亮。
我妈站在我身边,气得手都在抖。
“这帮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妈,别急。”
“戏台子都搭好了,总得让她们唱完。”
主厅里,沈若琳已经接过了话筒。
她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擦着眼泪。
哭得肩膀直颤。
“顾铮,我知道你不想给彩礼,也不想承担责任。”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你今天要是逼死我,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
最后竟然直接指着我。
“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这个孩子是你的?”
三十桌宾客齐刷刷转过头。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还有几个沈家的远房亲戚,已经开始替沈若琳打抱不平。
“顾铮,男人要有担当!”
“都要当爸爸了,还在这里算钱,像什么话?”
我没反驳。
也没解释。
更没冲上去抢她的话筒。
我抬起双手。
啪!啪!啪!
三声掌声,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若琳也愣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非但没有发火,反而鼓起掌来。
我迈步走进宴会厅。
一步一步,走向主台。
“说得好。”
我笑着看向沈若琳。
“怀孕是大喜事。”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只让你一个人说呢?”
柳梅芬眼睛一亮。
她赶紧凑到沈若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
在她们看来,我这是认怂了。
三十桌亲戚面前。
我终于扛不住了。
沈若琳甚至主动朝我伸出手。
“顾铮,你过来。”
“只要你愿意承认孩子,愿意给我和孩子一个保障,我可以不计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走到主桌旁边。
没有握她的手。
而是从桌边拿起一个红色塑料袋。
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啪!
一只掉了漆的金猪摆件,被我放在主桌鲜花旁边。
猪背上的金漆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塑料底色。
那一瞬间,几个坐在主桌的长辈都看傻了。
柳梅芬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我拿起话筒,冲着三十桌宾客笑了笑。
“各位长辈,今天是两家结亲的大日子。”
“沈家说,给我准备了一份传家宝。”
“既然大家都在,咱们不妨先看看女方送来的厚礼。”
我伸手,把金猪往前推了推。
“这可是柳阿姨亲口说的,祖上传下来的纯金摆件。”
“我一个晚辈,不敢独吞。”
“大家一起掌掌眼。”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不是塑料的吗?”
“掉漆都掉成这样了,还纯金?”
柳梅芬的脸一下涨红。
“顾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
“没干什么。”
“就是怕这么贵重的东西没人认识。”
“毕竟四十五块钱买来的,包装再好,也不能真当四十五万。”
哄!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沈若琳猛地抢过话筒。
“顾铮!你够了!”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非要让我妈下不来台吗?”
我点点头。
“行。”
“那咱们说正事。”
我转头看向她。
“你刚才说,孩子是我的?”
沈若琳眼神一闪,随即挺起肚子。
“当然!”
“亲子鉴定都在这里,你还想抵赖?”
她把那份报告举得高高的。
像是举着一张免死金牌。
柳梅芬也跟着喊:
“听见没有?报告都出来了!你今天必须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婚房加名字,门店加名字,再拿出一笔钱给孩子做保障!”
“否则,这婚我们不结了!”
我听完,慢慢点头。
“原来如此。”
“怀了孕,就能拿走我的婚前房子和门店。”
“有了亲子鉴定,就能让我替别人养孩子。”
“柳阿姨,你这算盘打得,建材城的计算器都得冒烟。”
她脸色铁青。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你到底签不签?”
我还没回答。
她已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红色封皮。
白纸黑字。
《婚房及卫浴门店共有产权补充协议》。
她把协议展开,狠狠拍在我胸口。
啪!
纸张撞得我胸口一疼。
柳梅芬把笔也塞进我手里。
“签!”
“今天当着三十桌亲戚的面,把名字加上!”
“签了字,咱们两家还是一家人。”
“不签——”
她扫了一眼台下,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谁也别想走!”
沈鹏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盯着我,眼睛通红。
“姐夫,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你房子那么大,门店那么赚钱,加我个名字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协议。
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掉漆的塑料金猪。
忽然笑了。
“行。”
“既然你们这么着急签字……”
我拧开钢笔帽。
沈若琳眼睛亮了。
柳梅芬伸手就要把协议递到我面前。
可下一秒。
我把笔尖重重落在签字栏上。
唰!
一道鲜红的叉,横贯整行。
沈若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抬起头,拿起话筒。
“协议可以谈。”
“但在谈之前,我想先请大家帮我对一笔账。”
我转身,望向宴会厅侧门。
“先把这份九周半的体检账,对完!”
话音落下。
宴会厅主灯骤然熄灭。
三十桌宾客一片惊呼。
下一秒。
正前方的大屏幕亮了。
一道身影,抱着厚厚一叠原件凭证,缓缓推开侧门。
沈若琳看清来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叶敏?!”
“你怎么会在这里?!”
10
“叶敏?!”
沈若琳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家吗?”
叶敏没有回答。
她抱着文件袋,站在侧门的灯光里。
脸色苍白。
手指却攥得很紧。
我妈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出院病历。
老蔡也站了起来。
三十桌宾客,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拿起话筒,看着沈若琳。
“别急。”
“你不是说有亲子鉴定吗?”
“今天这么多人,正好一起看看。”
沈若琳下意识把那份报告往身后藏。
柳梅芬反应倒快,立刻冲上来挡在她面前。
“看什么看!”
“报告都摆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顾铮,你少转移话题!”
她指着我胸口的协议。
“先把字签了!”
“你今天要是不签,我就让所有亲戚看看,你是怎么欺负一个怀孕女人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签字栏上,一道红叉格外醒目。
“柳阿姨,你是不是没看清?”
我把协议举起来。
“我划的是叉,不是名字。”
“你想让我把婚前房子和门店送给沈鹏,先问问我这支笔答不答应。”
沈鹏从台下冲上来。
“顾铮!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姐怀的可是你的孩子!”
“你要是不认,我今天跟你没完!”
我转头看他。
“你急什么?”
“孩子是我的,还是你的?”
沈鹏脸色一僵。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柳梅芬赶紧把话筒抢过去。
“大家别听他胡说!”
“他就是想赖账!”
“若琳都拿出亲子鉴定了,他还想怎么样?”
我没再跟她争。
只是抬手指向大屏幕。
“放。”
下一秒。
屏幕上出现两张扫描件。
左边,是市一院的住院病历。
右边,是沈若琳5月28日的孕检报告。
大屏幕上,几个数字被放大。
3月12日,左脚踝骨折。
住院14天。
出院后建议静养58天。
总计72天。
右边。
5月28日,孕9周+3天。
宴会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拿起话筒。
“各位长辈,我不懂什么复杂的医学知识。”
“我就会算账。”
我指了指左边。
“3月12日,我在市一院摔断了脚踝。”
“住院14天,出院后又回老家静养58天。”
“加起来,72天。”
我又指向右边。
“5月28日,沈若琳去做孕检。”
“医生写得清清楚楚,孕9周加3天。”
“按孕周倒推,受孕时间大约在4月初。”
我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沈若琳脸上。
“那时候,我在哪儿?”
“我在家养伤。”
“你又在哪儿?”
沈若琳嘴唇发白。
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病历是假的!”
我笑了。
“假的?”
“市一院盖章的病历,你说是假的?”
“医院门口就能核验的回执,你也说是假的?”
我把手机递给老蔡。
“老蔡,麻烦你帮我把医院回执放大。”
老蔡接过手机,走到屏幕旁。
“大家看清楚。”
“医院名称、就诊日期、病历编号,都在这里。”
“是真是假,按上面的渠道就能核验。”
沈若琳开始发抖。
她突然冲向屏幕前的工作人员。
“关掉!”
“我让你关掉!”
工作人员看向我。
我没说话。
老蔡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继续。”
沈若琳停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婚宴,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柳梅芬却还在硬撑。
“就算时间对不上又怎么样?”
“谁规定怀孕一定要按日子算?”
“万一孩子早就有了呢?”
我看着她。
“柳阿姨,你这话自己信吗?”
“3月12日我骨折,3月20日你女儿就回娘家住了。”
“整整56天。”
“她自己嫌照顾病人麻烦,嫌我身上有药味,嫌我走路一瘸一拐晦气。”
“这些话,需要我一句句替她复述吗?”
台下有人猛地站起来。
“沈若琳,你当时不是说去娘家照顾你妈吗?”
“怎么成了嫌顾铮晦气?”
沈若琳眼圈通红。
“我没有!”
“我没有说过!”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病历往桌上一放。
“你没说过?”
“我儿子打着石膏躺在床上,你连一顿饭都不愿意给他做!”
“我去医院陪护,你嫌我碍眼!”
“现在倒好,孩子不是他的,你还要拿房子和门店逼他签字?”
我妈越说越激动。
我伸手扶住她。
“妈,别气。”
“今天让她们把话说完。”
沈若琳突然抬起头。
“顾铮,你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能证明什么!”
“这份亲子鉴定呢?”
她把手里的报告举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孩子就是你的!”
“你敢不敢看?”
我看着她。
“当然敢。”
“拿过来。”
沈若琳却没有递。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几张纸。
我朝叶敏看了一眼。
叶敏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若琳。”
她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你那份报告,是不是也该让大家看看?”
沈若琳猛地转头。
“你闭嘴!”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叶敏被吼得肩膀一缩。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到门外。
她抱紧文件袋,站在灯光下。
“我没资格?”
“那你拿我金镯子去抵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有没有资格?”
柳梅芬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叶敏没再理她。
她把目光转向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取出来。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柳梅芬突然扑向主桌。
她伸手一挥。
哗啦!
桌上的鲜花、酒杯和那只塑料金猪,全被她扫到了地上。
金猪砸在地砖上。
啪的一声。
裂成两半。
里面露出一整块黑色塑料。
宴会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我低头看着那只碎掉的金猪。
又抬头看向柳梅芬。
“纯金传家宝。”
“原来是这么个纯法。”
柳梅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指着叶敏,歇斯底里地喊:
“她说的话不能信!”
“她就是嫉妒若琳,故意来毁婚礼的!”
我把话筒递到叶敏面前。
“那就让她自己说。”
叶敏深吸一口气。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当票。
又抽出一张同城跑腿下单凭证。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台下三十桌宾客。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毁谁的婚礼。”
“我是来把我自己的东西要回来。”
“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沈若琳手里的亲子鉴定报告上。
“那份报告,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若琳的脸,彻底白了。
叶敏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亲耳听见,你和妈商量过。”
“你说,前任已经跑了。”
“先让顾铮把孩子认下来,再让他签房子和门店的共有产权协议。”
“等钱到手,你就带着孩子离开。”
全场死寂。
沈鹏猛地扭头看向沈若琳。
“姐!”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若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叶敏,突然尖叫:
“你敢!”
叶敏却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了另一张纸。
她把纸举过头顶。
“我不但敢说。”
“我还有你们拿我嫁妆金镯子抵债的当票!”
“还有你们让我闭嘴的聊天记录!”
“沈若琳,你不是说顾铮是孩子的父亲吗?”
“那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报告的原件来源说清楚?”
沈若琳浑身一晃。
手里的亲子鉴定报告,终于掉在了地上。
而沈鹏盯着那张报告,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突然冲上台,一把揪住沈若琳的衣领。
“你不是说签了字就有二十万吗?”
“钱呢?!”
11
沈鹏揪着沈若琳的衣领,眼睛都红了。
沈若琳被他拽得踉跄,捂着肚子尖叫。
“你放开我!”
“放开?你让我放开?”沈鹏气疯了,“今天早上你跟妈怎么跟我说的?只要顾铮签了协议,房子和门店都有咱们的份!十二万马上就能弄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孩子不是他的?!”
柳梅芬一巴掌扇在沈鹏脸上。
“你疯了!在这里闹什么?!”
沈鹏捂着脸,转头瞪她。
“妈!你打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也知道?!”
这句话一出。
柳梅芬整个人僵住。
三十桌宾客,连筷子都放下了。
我拿着话筒,慢慢往旁边退了一步。
给他们腾地方。
这场戏,我不需要导演。
他们自己就能演得够精彩。
沈若琳哭得满脸泪水,冲着沈鹏喊:
“你欠了钱,凭什么怪我?!”
“你堵伯欠的债,你自己解决!”
沈鹏一听,彻底炸了。
“你说我堵伯?!”
“你不是拿我当弟弟吗?你不是说帮我吗?!”
“你为了让我还债,连自己的婚姻都拿来骗?现在倒撇得干干净净?!”
柳梅芬赶紧冲过去拉他。
“闭嘴!你闭嘴!”
可沈鹏已经收不住了。
“我闭什么嘴?!”
“你们俩拿我当傻子?!”
主厅里,议论声轰然炸开。
有人骂沈鹏。
有人骂柳梅芬。
有人低头翻手机,想把刚才的事情拍下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三十桌酒席,钱花得还真不冤。
至少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叶敏站在台上,终于打开了文件袋。
“我也有几句话。”
她先把当票放在桌上。
“这是我嫁妆金镯子的当票。镯子是柳梅芬拿走的,说借几天,结果拿去抵了沈鹏的赌债。”
“我去要,她说嫁进沈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谈钱。”
叶敏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可我今天才知道,一家人不谈钱,原来是只让别人掏钱。”
她又拿出一张跑腿单据。
“这份匿名快递的下单记录,也是我的。”
“孕检报告是我寄的。”
沈若琳猛地扑过来。
“你这个贱人!你毁我婚礼!”
叶敏往后退了一步。
“毁你婚礼?”
“你拿着别人的孩子骗婚,你妈拿我的嫁妆抵债,你弟弟偷货、欠债,还打算把顾铮的房子和门店骗过去。”
“我寄一份报告,倒成了毁你婚礼?”
她抬起头。
“沈若琳,我忍你们够久了。”
“你们拿我当家人了吗?”
沈若琳还想扑过去。
老蔡一拍桌子。
“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沈鹏。
“沈鹏,你在明辉建材城偷货、欠账、靠担保混日子,现在还想骗婚套房?”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明辉建材城五百家商户,谁敢给沈鹏赊账、供货、担保,就是跟商会过不去!”
沈鹏脸瞬间惨白。
“蔡叔!你不能这么干!”
老蔡冷笑。
“我不能?”
“你拿姐夫的钱不还,偷姐夫的货,拿姐夫的房子填赌债,你倒有脸跟我讲不能?”
“你这种人,谁敢做生意?”
沈鹏彻底慌了。
他转头看向沈若琳,猛地揪住她的衣领。
“你不是说二十万吗?!”
“你不是说协议签了就有钱吗?!”
“你骗我?!”
柳梅芬一巴掌扇在沈若琳脸上。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沈若琳捂着脸,终于疯了。
“你打我?!”
“你们拿我当什么?!”
“妈,你拿我的婚姻换钱!沈鹏,你拿我当提款机!现在出了事,你们全怪我?!”
她一脚踢翻花篮。
花瓣、酒杯、碎玻璃滚了一地。
三个人互相撕扯。
互相骂。
互相揭短。
三十桌宾客,没有一个人再替他们说话。
我把话筒放回桌上。
扶住我妈。
“走吧。”
我妈眼睛红了。
“这就走?”
“嗯。”
“还没完呢。”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裂开的塑料金猪。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结账。”
12
我刚走到宴会厅门口,酒店李主管就拦住了。
“顾先生,麻烦稍等。”
我停下。
“怎么了?”
李主管拿出一张单据。
“今天三十桌酒席,酒水和临时加菜费用,合计六万八。”
“柳女士之前签过担保单,要求宴席结束后现结。现在她们家没人付款,我们得处理一下。”
我看了一眼。
签字确实是柳梅芬。
我点头。
“签字的人是谁,你们找谁。”
李主管松了口气。
“明白。”
柳梅芬听见,立刻冲过来。
“顾铮!你不能走!”
“这酒席是给你办的!”
我回头。
“我没要求加菜,也没签担保。”
“你签的单子,你结。”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个没良心的!”
“婚都没结成,你就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柳阿姨,别忘了。”
“今天早上,是你要求十万下车礼、房子加名、门店加名。”
“我没答应。”
“酒席担保,也是你自己签的。”
“你想讲人情,我陪你讲事实。”
沈若琳捂着脸冲出来。
“顾铮!你不能这么狠!”
“我们订婚的时候,你给的八万八呢?”
“你还要不要了?!”
我停了一下。
“婚约财产怎么处理,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执行。”
“你们拿不出证据的东西,我不认。”
“我有证据的账,也不会放弃。”
我没再理她们。
当天,我让律师整理了转账记录、出库凭证、借款往来、担保撤销材料,以及相关聊天记录。
该走民事程序的走民事程序。
该核验的证据核验。
该追的款,一笔不落。
后来,法院依法处理了婚约财产返还和相关债务争议,沈家名下部分财产被依法冻结、执行。
沈家想拖。
想赖。
想把账重新算成亲情。
没用。
法律不听哭声。
只看证据。
13
半个月后。
门店开始重装升级。
叶敏正式入职。
库房、出入库、对账,她做得比我想象中还利索。
我妈每天来店里,嘴上嫌装修灰大,实际上比谁都高兴。
老蔡介绍了几单工装业务。
门店总算走上正轨。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施工进度。
手机突然弹出一段视频。
老家物业发来的。
沈家老宅楼道。
沈鹏被几个催债的人堵在门外。
“十二万呢?!”
“你不是说今天有钱吗?!”
沈鹏跪在防盗门前,疯狂拍门。
“妈!开门!”
“姐!你们开门啊!”
“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了!”
门里传来柳梅芬的声音。
“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解决!”
沈若琳也在里面哭。
“妈!你别管他!”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你还想让我给他拿钱?!”
接着。
砸东西的声音。
骂声。
哭声。
沈鹏一拳砸在门上。
“你们都是骗子!”
物业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把手机锁了。
没回复。
也没转发。
沈家的事情,已经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14
半个月后。
门店试营业。
上午九点,我刚拉开卷帘门。
柳梅芬就来了。
身后跟着沈若琳。
沈若琳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两个人手里捧着那只裂开的塑料金猪。
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看起来比当初更寒酸。
她们一见我,直接跪在台阶下。
“顾铮!”
“求求你撤诉!”
“我们知道错了!”
柳梅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在两年情分上,给我们留条活路!”
门口围了十几个同行。
一个路过买五金的大妈看见沈若琳挺着肚子跪着,忍不住劝我。
“小伙子,姑娘大着肚子呢。”
“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点点头。
“阿姨,您先坐。”
我让叶敏搬来凳子,倒了杯热茶。
大妈坐下后,我才转过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俩。
“三句话。”
“两年,一十八万四,是我垫的。”
“九万六的砖和卫浴,是你儿子偷的。”
“九周多的孩子,是你女儿在我打石膏的时候怀的。”
柳梅芬抬起头,嘴唇哆嗦。
我看着她。
“一家人不谈钱。”
“柳阿姨,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她抱着塑料金猪,哭得更厉害。
沈若琳伸手抓我的裤脚。
“顾铮,我求你……”
我退了一步。
“别碰我。”
“法院怎么判,就怎么执行。”
“你们欠的,不是我一句原谅就能抹掉的。”
大妈端着茶杯,沉默了。
围观的同行也没人再劝。
柳梅芬抱着那只胶带缠满的塑料金猪,慢慢站起来。
她走下台阶。
塑料金猪从怀里滑落。
滚了几圈。
停在排水沟盖板边。
她没捡。
15
十天后。
旗舰展厅正式开业。
老蔡带着工装合同来站台。
叶敏管着库房账目,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妈穿着新买的藏青色羊绒外套,笑着给街坊递热茶。
鞭炮响了。
门口人来人往。
下午,我开着新提的货车去工地送样板。
路口等红灯。
我摇下车窗透气。
旁边一家小杂货铺。
柳梅芬佝偻着腰,给一摞塑料盆贴五块钱的特价标签。
沈鹏蹲在马路牙子上。
低着头。
啃冷包子。
绿灯亮了。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