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倒计时开始
周叙白把一杯冰美式推到许栀面前:“见微只喝这个。”
许栀的胃隐隐抽了一下。她习惯早起喝一杯热甜豆浆,养胃,也是她唯一的嗜好。但她没说话,接过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凉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周叙白在看手机,没注意到她皱了一下眉。
“协议你看过了?”他抬起头,语气像在确认一份快递签收单。
“看了。”
“那就行。”他点头,目光又落回屏幕上,“这几个月麻烦你。见微回来之后,你想住多久都行,房租不收你的。”
许栀想说不用。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周叙白这人不坏。他从不刻薄,不刁难,说话也客气。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很合理——程见微喜欢白衬衫,那就穿白衬衫;程见微喝冰美式,那家里就备冰美式;程见微还有九十八天回国,那许栀就住进来,把自己的生活习惯调成静音,等他女朋友回来再自动退场。
许栀住进来那天,周叙白给她配了一把钥匙,指了指次卧说:“东西别太多,见微东西多,回头得放。”许栀说好。她全部家当就一个行李箱加一箱修书工具,确实不多。
客厅墙上挂着一本大号日历,周叙白用红笔把程见微回国的日子圈了个圈,旁边写着“接机”。许栀没问几点的航班,反正不归她接。她只是在每次翻过一页时,顺手拿起旁边的黑色签字笔,在日历角上画一朵小小的栀子花。五瓣,圆圆的,画起来很快,像随手涂鸦。周叙白从来没注意过,他眼里那本日历大概只有那个红圈。
白天他去公司,许栀在次卧修书。她接的是散单,客户大多寄来家里传了几代的旧册子,要求统一四个字:修旧如旧。这次寄来的是一本民国时期的诗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做自己”。字迹秀气,像是女人的笔迹。许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手指头摸着纸面,纸已经发脆了,边角起了毛,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做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扑扑的针织衫,想起衣柜里唯一一件亮色的衣服,橘红色,去年生日自己买给自己的。周叙白没见过她穿,她也没打算让他看见。
晚上周叙白回来得早,在客厅吃外卖,许栀出来倒水,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你那个修书,一天能挣多少?”
“看情况,几百到一千多。”
“那还行。”他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又说,“见微回来之前你攒点钱也好。她那个人爱张罗,到时候说要给你介绍工作什么的,你别有压力。”
许栀说好。
她端着水回房间,路过日历又画了一朵栀子花。今天这朵画歪了,她涂了两笔,改成一个小圆点。
躺床上看手机时,周叙白的消息弹出来:“明天穿白衬衫。见微喜欢干净的颜色。”
许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起身打开衣柜。那件橘红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底层,她把它抽出来,团了团,塞到了最里面。关上柜门,想了想,又打开,把它拽出来抖平,重新叠好。
最后她还是塞回了最里面,把几件浅色衬衫搭在上面盖住。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床头那本修了一半的诗集,扉页上“做自己”三个字被台灯照得发亮。她把它合上,扣好夹板。
明天还得修呢。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窗外有车路过的声音,周叙白大概还在客厅刷手机。
倒计时第九十八天,就这么过了。
许栀第二天穿了白衬衫。
她从柜子底层翻出来,压得有点皱,头天晚上用装热水的杯子当熨斗滚了两遍,勉强平整。头发也放下来了,她平时扎马尾,利索,修书的时候碎发不挡眼睛。但周叙白昨天说“干净的颜色”,大概也包括头发。
她走到客厅,周叙白正端着咖啡看平板,抬头看了一眼:“这样好。”
许栀想了想,还是问了:“像她?”
周叙白没答。他把平板翻了一页,说:“见微不穿亮色。”然后继续喝咖啡。
许栀在厨房倒豆浆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长发披着,确实没什么亮色。她把热豆浆倒进杯子里,想了想,又倒回锅里,换了杯冰水。周叙白走过来拿东西,看见她手里的冰水,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好像有个很浅的弧度。
许栀没再看那个弧度,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上午修书。
这单是个老太太寄来的,旧日记本,封皮都快散成单片了,内页倒是完整的。老太太手写了一封短笺:“年轻时写的日记,现在想重新装订,别修太新,旧一点好。”许栀拆开封皮的时候,看见扉页上写了一行钢笔字——做自己。
又是这三个字。
上一本诗集也是。许栀怀疑是不是全世界的旧书主人都在扉页上写过这三个字,然后全都没做到。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没想好拍来干嘛,存着。
装订到一半,老太太上门取另一本书,顺便看看进度。七十多岁的人,腰板直直的,拎一个布袋子,往许栀工作台旁边一坐,看着她用镊子夹补纸。
“小姑娘手艺好。”
“您不嫌慢就行。”
“慢工出细活。”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自己倒了杯茶,顺手也给许栀倒了一杯,“我看你干活的时候眉头皱着,放松点,纸又不会跑。”
许栀接过茶喝了一口,是茉莉花,香的。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那本旧日记,手指头在扉页上点了一下:“这个啊,我二十岁写的。那会儿天天说要做自己,后来结婚生孩子,做了一辈子别人。”
她语气淡淡的,跟聊今天买菜多少钱似的。
“书旧了能补,”老太太站起来,把保温杯旋紧,“人旧了也能翻篇。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许栀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老太太送出门,回来继续修。那页“做自己”修好了,补纸的颜色跟原件差了一点点,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拿手机又拍了一张。
晚饭周叙白做的沙拉。
他最近在健身,晚上不开火,就拌菜叶子。两份,一份上面铺着小番茄,一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把干净的那份推到许栀面前,自己拿了有小番茄的那份。
许栀看了一眼,没动。
她也不吃番茄。但她没说过,周叙白大概也不知道。这份没番茄的,多半是顺手——反正拌两份,一份不放,总有人吃。
她拿起叉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周叙白手机响了,蓝牙耳机一戴,边嚼边说:“嗯,吃着呢,没放,你放心……知道你不吃,我记着呢,家里那袋我回头送人……”
许栀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片干干净净的菜叶子。这份沙拉从头到尾就不是给她的。周叙白只是习惯了——程见微不吃番茄,所以家里做任何东西都有一份是不放番茄的。今天她在,那份就推给她了。仅此而已。
她继续吃,什么也没说。
周叙白挂了电话,看她盘子快空了,问了句:“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她吃完把盘子收了,路过日历的时候画了一朵栀子花。今天这朵画得特别小,小得像个句号。
晚上她在房间里修那本日记的封皮,母亲打电话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响了三声才接。
“栀栀啊,吃饭没?”
“吃了。”
“那个,你弟不是快毕业了吗,他想去周叙白他们公司实习,你跟他提一嘴呗?他们公司不是挺好的吗,大平台。”
许栀拿镊子的手停了。
“我跟他不熟。”
“都住一个屋了还不熟?”母亲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就是不爱求人。从小就这样,你弟要什么你都让,这回也不用你多说什么,就递个话,成不成的看他造化。”
许栀把镊子放下,手机换了只耳朵听。
“你从小就懂事,”母亲继续说,“让让你弟啊。他在家念叨好几回了,你就帮个忙。”
“我问问。”
“哎好,那你别忘了啊。”
挂了电话,许栀坐在桌前盯了一会儿那本日记的扉页。做自己。她翻到最后一页,老太太年轻时候写的最后一条日记,日期是四十多年前的夏天,就一行字:“今天把留了三年的长发剪了,痛快。”
许栀把书合上,拿夹板压好。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的对话框停在最上面。她打了几个字——“周叙白,我弟想去你们公司实习”——盯着看了好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锁屏,关灯,翻了个身。
今天画在日历上的栀子花,她特意画小了一点。
2 他记了她怕冷
母亲第一个电话是上午十点打的。许栀正拆一本旧书的线,满手纸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栀栀,你弟那个事你跟周叙白说了没?”
“还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张个嘴的事。”母亲那头有搓麻将的声音,“你这孩子,住人家家里,连句话都不肯递,让人家怎么想你。”
许栀把拆下来的旧线放桌上:“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妈。我就是借住。”
“借住?你住人家家里白住?人家图你什么?你总得有点用处吧。”母亲顿了一下,“你从小就懂事,让让你弟,啊。”
许栀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我回头问问。”
“别回头了,就这两天。你弟着急。”
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下午两点。许栀在调浆糊,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她没听见。等她洗了手摸出来看,三个未接,全是母亲。
第四个电话她接了。
“怎么不接电话?”
“在干活,手上脏。”
“行行行你忙。”母亲语气快起来了,“你弟刚跟我说实习报名快截止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你在周叙白那儿住了快俩月了,说句话比你弟投简历管用。”
许栀把浆糊碗放稳:“我跟他真不熟。他让我住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没说下去。说程见微回来她就搬走?说这房子其实是替人看的?她攥着手机,手指头沾了一点没干的浆糊。
“你就当帮妈一个忙。”母亲声音软下来了,“你弟要是能进那公司,以后路好走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家里也没帮上你什么,这回就当补上了。”
“我问问。”
“每次都问问问问,你倒是问啊。”母亲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懂事,怎么越大越……”
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晚饭前。许栀没接,看着屏幕亮完。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就一句话:“你弟简历发你微信了,你转发一下就行,别拖了。”
弟弟的消息是晚上八点来的。一个文件,附了四个字:最后一次。
许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一次”这种话,弟弟从小说到大——最后一次借你橡皮,最后一次拿你零花钱,最后一次让你帮我写作业。他每次说“最后一次”都特别诚恳,像真的一样。许栀以前每次都信。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九点多她出来倒水,顺手拿了个玻璃杯。周叙白坐在客厅翻资料,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杯子,说:“那个杯子见微用惯了,你换一个。”
许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普通的直筒杯,超市十几块钱能买俩。她分不出它跟别的杯子有什么区别,但周叙白说那是程见微的,那就是。
“好。”她说。
她去厨房换了另一个。周叙白又说:“那个也是。你拿碗柜最上面那个。”
许栀踮脚够最上面那层,摸到一个白色马克杯,带把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反正也是程见微的。她拿下来,把原来那个玻璃杯放到水池里。周叙白低头继续看资料,说了句“辛苦”,语气跟平时说“吃饭了”差不多。
许栀站在水池前洗那个玻璃杯。其实杯子只是她拿了一下,碰都没碰过里面。但她还是挤了点洗洁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水流开得不大,冲着手指头,冲了好一会儿。她看着自己手指节慢慢泛红,关水,拿布擦干,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
回房间路过日历,54。
她伸手把日历翻过一页,翻到“54”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机相册里存着那本旧日记扉页的“做自己”,往上划两下就能看见。弟弟发来的简历还躺在对话框里,文件名叫“许桐_简历_v3_最终版”。
她点开,看了一遍,关掉。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把弟弟的名字、学校、专业、想去的岗位打在草稿里。打完了盯着看。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没往周叙白的对话框里粘。
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关了灯。
今天日历上的栀子花没画。她翻了个身,想起来这事,又懒得开灯了。
明天补吧。
周叙白是半夜开始烧的。
许栀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他歪在沙发上,脸通红,手边一杯没喝完的冰水。她摸了一下他额头,烫得吓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吃药了吗?”
“药箱翻了,都过期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许栀打开手机点了外卖买药,二十四小时药店,半小时送到。等药的时候她给他额头上敷了条冷毛巾,又倒了杯温水放茶几上。周叙白缩在沙发里打寒战,她给他加了层毯子。药送到之后她看着他吃下去,隔半小时换一次毛巾。两点多的时候他烧得迷糊了,嘴里翻来覆去叫一个名字。
“见微……见微。”
许栀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把毛巾叠好,搁到他额头上,继续守着。四点多他出了一身汗,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她给他换了件干T恤,他半梦半醒地配合了一下,全程没睁眼。六点半天亮了,烧退到三十七度二。许栀在沙发上靠着眯了一个小时,听见厨房有动静,醒了。
周叙白站在厨房里,头发乱糟糟的,正在往杯子里倒豆浆。看见她醒了,把杯子推过来:“甜的。楼下早餐铺买的。”
许栀愣了一下,
“你昨天没喝美式,我猜你爱甜的。”他说完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我昨天是不是烧得挺厉害?”
“三十九度二。”
“辛苦你了。”他靠在灶台边上,脸色还有点苍白,“见微要是知道了得念叨我,她最怕人发烧。”
许栀端着那杯甜豆浆,杯壁是温热的,手心暖得有点发痒。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豆味很浓,比她平时自己冲的好喝。她正想说句什么,周叙白手机在客厅响个不停,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帮我回一下,就说我上午不去公司了,下午看情况。”
“你手机我不好看吧。”
“没事,回个消息而已。”
许栀拿起来,微信对话框里是同事在问下午的会参不参加。她打字回完,退出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备忘录。她本来没想看,但屏幕上正好停在那一条,标题是“家里”。
“见微空调开24。”
“见微周四晚上有瑜伽课,别占客厅。”
下面隔了一行,小字写着:“许栀怕冷,26。”
就这一行。没有更多了。她住进来一个多月,他对她的全部记录就这一行,还是排在见微后面,像备注后面加了个补充说明。她想起客厅空调确实一直开二十四度,她每天晚上裹着毯子修书,以为他没注意。原来他注意了。原来他记得她怕冷,备注了二十六度。但他没调。或者他调了,见微回来还得调回去,所以干脆不动。
许栀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回到厨房,端起那杯甜豆浆。周叙白正在冰箱里翻鸡蛋,头也没回地问:“甜的吧?”
“嗯。”
“那就行。”他把鸡蛋磕进碗里,“你喝吧,我煎俩蛋,你吃不吃?”
“不饿。”
“那待会儿饿了自己弄。”他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也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他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油花溅起来,滋滋响。许栀端着豆浆站在厨房门口,杯子是温的,掌心里的热度一点点散掉。她其实很喜欢喝甜豆浆,每天早上都要喝,住进来以后没怎么喝过,因为家里只备冰美式和常温矿泉水。
“周叙白。”
“嗯?”
“没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话少。” “一直话少。”
“也是。”他笑了一下,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撒了点黑胡椒,“有事就说。”
“好。”
他信了。端着盘子去客厅,打开平板一边吃一边看邮件,跟平时一模一样。
许栀把那杯豆浆放在餐桌上,没喝。回房间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打开手机,在租房软件里翻了翻,价格都挺贵的。她又搜了一下“泉州 旧书修复 招聘”,跳出来一个帖子,一家小工作室招人,要求会修民国以前的线装书,工资不高,但包住。
她把那条招聘信息收藏了。又翻回租房页面,对比了一下价格,还是泉州那个划算。
下午她出来修书的时候,周叙白在客厅开视频会,声音不大不小。她路过日历,翻到41,从笔筒里抽了支黑笔,想画朵栀子花。笔尖点上去,画了半个花瓣,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笔放下走了。
那朵花只剩三片瓣,歪歪扭扭的,像没写完的字。
晚上周叙白发消息问她吃不吃水果,她说不吃。他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多喝热水,你昨天可能也冻着了。”
她看了一眼,没回。
他记得她怕冷。记在见微空调温度的下面,一行小字,二十六度。备注了,但空调没动过。
许栀把手机放下,继续修那本旧日记的封皮。老太太上次说“人旧了也能翻篇”,她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现在想想,翻篇这事儿,得先有篇可翻。
她把浆糊刷匀,覆上补纸,拿镊子压平边角。手机屏幕又亮了,泉州那个工作室给她回了一条私信:“还招人,可以发作品看看。”
许栀拍了三张最近修的书,发了过去。
3 白裙子她不穿
周叙白把白裙子递过来的时候,许栀正在给一本旧书换封皮。
“见微寄回来的,说让我收着。”他把裙子从快递袋里抽出来,一条白色的棉布裙,领口带一圈小刺绣,干净得有点过分。“她买大了,吊牌还没拆。你穿应该像。”
许栀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又看了一眼周叙白的脸。他表情平平常常的,跟递一包纸巾过来没什么区别。
“我不穿。”
周叙白手停在半空:“什么?”
“她的衣服,我不穿。”
“新的,吊牌还在——”
“那也不穿。”
许栀低头继续刷浆糊。刷子刮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周叙白站了两秒。他没生气,也没觉得尴尬,就是有点意外。他把裙子叠了叠放沙发上,说了句“随你”,转身回书房了。
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平的,没摔门,没甩脸色。许栀听见他进书房之后开电脑、点鼠标、打字的动静,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大概真的只是觉得——“随你”就完了,你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不是什么大事。
许栀把刷子放下,看了看沙发上那条白裙子。叠得方方正正的,领口的刺绣朝外,像橱窗里的展示品。她站起来,把裙子拿起来,挂到了次卧衣柜最里面,用她那件橘红色衣服挡在前面。
晚上她把长发剪了。
其实也不算短,就是剪掉一截,原来到腰下面,现在到肩膀上面。她自己拿剪子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剪的,咔嚓几下,碎头发掉了一水池。剪完扫干净,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上面压了两片擦过浆糊的废纸。
周叙白没注意。他第二天下班回来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又没看出来。最后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他最近挺忙的,程见微回来的日子近了,他在整理家里那些“给见微准备的”东西——柜子腾出两层,冰箱里的饮料换成她爱喝的牌子,玄关多放了一双新拖鞋。许栀看着那双拖鞋,白色带绒的,摆在她平时穿的灰拖鞋旁边,像展品和工具的对比。
泉州那边的工作谈下来了。
许栀把修好的几本书照片发过去,对面老师傅看了说手艺扎实,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岗。她回:月底。
对方说行,你来了先住店后面那间,不大,但够用。许栀回了个“好”,把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里。
晚上周叙白在客厅拆快递,又收了一件程见微寄回来的东西,是个小摆件。他一边拆一边跟许栀说:“见微这人就这样,出去玩还惦记着往家里寄东西。”语气里有点习以为常的无奈,也有点显摆。
许栀嗯了一声,低头继续修书。
周叙白把摆件放茶几上,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安静得不对劲。”
许栀抬起头:“修书本来就安静。”
“不是那种安静。”他想了想怎么形容,“你以前修书的时候还会哼歌,现在不哼了。”
许栀手上没停。她以前确实哼过歌,很小声的,自己都没注意。
“可能修的书不一样。”她说。
周叙白看了她两秒,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刷。刷了两下又说:“见微回来那天,一块儿吃个饭呗。她肯定想见你。”
“到时候看吧。”
“行。”他点头,信了。
程见微的消息是晚上十点多发来的。许栀正把剪下来的碎头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打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扔,手机一亮,陌生头像,名字写着“程见微”。
“许栀你好,听叙白说你住家里,辛苦了。我回来请你吃饭。”
许栀蹲在垃圾桶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团包着碎发的纸巾。她看着“辛苦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那语气太正常了,客客气气的,体体面面的,像给家政阿姨发红包时附的那句话。程见微不恶毒,她压根不知道许栀长什么样、穿什么码、喝甜豆浆还是冰美式。她只知道家里住了个人,帮她照顾了几个月男朋友的日常生活,所以她说辛苦了。
许栀退出对话框,没回。她把碎头发纸巾重新塞回垃圾桶最底下,站起来洗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一截,脖子露出来了,看着凉快,也看着陌生。她伸手摸了一下发尾,齐的,自己剪的,不太平整。
回房间路过日历,29。
她拿起笔,在角落里画了一朵栀子花。画完看了看,又添了两片叶子。比之前那些都完整。
泉州那边老师傅又发来一条消息:“月底来正好,这边有批祠堂旧谱要修,够你忙的。”
许栀回了一个字:好。
老太太这次送来的是一本旧日历。
六十年代的,巴掌大,一天撕一页那种,纸薄得透光。老太太说这是她年轻时攒的,那会儿过日子仔细,撕下来的日历页舍不得扔,全夹在硬纸板里存着。存了几十年,纸发黄发脆,边角碎了不少,想修一修,装订成册。
“修它干嘛呀,又不能用了。”许栀翻着那些薄脆的纸页,上面的日期早就不作数了,一九六几年,红字印着农时节气。
“留个念想。”老太太坐她旁边喝茶,这回带的是菊花,配了两颗冰糖,“那会儿天天盼着日子过快点,撕一页盼一天。现在倒好,一本都翻完了。”
许栀拿镊子夹补纸的手停了一下。
老太太凑过来看她修:“你这一页一页补,补到哪天算完?”
“补完这本为止。”
“补完这本,下本呢?”
“下本再说。”
老太太笑了一声,把茶杯搁下,手指头点了点日历封面上的年份:“旧东西该翻篇就翻篇,别等人替你撕。”
许栀的手彻底停了。镊子夹着的补纸掉在桌上,轻飘飘的,没声音。
老太太也不催她,慢悠悠喝完茶,站起来说:“我这老太婆话多,你别嫌烦。修好了打电话,我来取。”
她走了之后许栀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修,一页一页补,补到天黑。
晚上母亲打电话来。许栀看了一眼屏幕,响到第四声才接。
“栀栀,你弟那个事到底怎么说?都拖了快俩月了,你到底问没问?”母亲语速快,背景里有炒菜声,“你弟在家急得嘴上起泡,你倒好,一点不着急。”
“我今晚问。”
“今晚今晚,每次都今晚——”
“我说了我今晚问。”许栀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母亲那头顿了一下。
“……那你问啊,问完了给我回个话。你从小就懂事,这回——”
“妈,我挂了,还有活没干完。”
她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了五分钟。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周叙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他说“多喝热水”。她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又删。最后发了出去:
“我弟想去你们公司实习,简历我发你。不方便就算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有点潮。
周叙白回得挺快。大概二十分钟,消息弹出来:“行,简历发我。我跟HR打个招呼,正常走流程,成不成看他自己。”
许栀还没来得及回,他又补了一条:“对了,见微回来前你先别搬啊。她那边房子还没收拾好,回来得先住我这儿过渡几天,你走了我怕忙不过来。”
许栀看着这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帮忙,第二条是条件。两个信息挨着发过来,中间隔了不到十秒,像同一件事的两面,翻过来是情分,翻过去是安排。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周叙白回了个“OK”的手势。
许栀把弟弟的简历从备忘录里翻出来,转发给了周叙白。发完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日历前停了一下。18。
她伸手把这一页撕下来,捏在手里。日历角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栀子花。
前面那些天,画了花的、画了一半的、没画的,都翻过去了。她看着手里这张纸,想了想,把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回房间把泉州那边老师傅的微信翻出来,确认了一下车票时间。月底的票已经买好了,硬座,七个小时。老师傅说到了给他打电话,他骑三轮来接。
她拉开衣柜,那条白裙子还在最里面,橘红色衣服盖着。她把橘红色那件抽出来,抖了抖,叠好,放进要带走的袋子里。白裙子露出来,她看了一眼,又把它往里面推了推,拿几件不带的旧T恤盖上了。
手机又亮了,母亲发来的:“问了吗?”
许栀回:“问了,人家说走正常流程,让许桐把简历投过去就行。”
母亲秒回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转文字看了看,大意是“那行那行你弟肯定没问题,辛苦你了闺女”。
她没回,把手机调了静音,翻了个身。
口袋里的日历纸硌着腰,她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没画花。
4 留便签先走了
许栀早上起来煮了一锅粥。
米是昨天买的,东北圆粒,煮出来黏糊糊的。她盛了两碗放桌上,又把冰箱里那几瓶冰美式拿出来码在灶台边上,换成一排甜豆浆。周叙白起床看见灶台上那些豆浆,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超市买二送一。”
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太甜了。”
“那你别喝。”
“没说不喝,就是甜了点。”他又灌了两口,叼着面包出门了。
许栀把剩下的豆浆码进冰箱,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熨那件白衬衫。
熨斗是周叙白家的,底板有点旧,走起来不太顺。许栀垫了块湿布,一遍一遍地压。领口、袖口、门襟,熨得跟新买来一样。这件衬衫是她住进来第二周周叙白让她穿的,她穿了两个多月,洗了十几回,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但熨平整了看着还行。她把它叠好,放在他床头。
中午她把弟弟的简历转给周叙白,附了两个字:最后一次。
发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周叙白那边很快回了个“收到”,没多问。他大概以为“最后一次”是许桐说的,或者许栀说的,都行,反正简历他收了,事他办了。
下午母亲打电话来,她接了。
“你弟简历转了没?他今天跟同学说了,说马上要去大公司实习了,高兴得不行。”
“转了。”
“转了就好,那什么,你最近手头宽不宽裕?你弟实习得租房子——”
“妈。”许栀打断她,“我给他转简历,是因为你一直让我转。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弄这些。以后他找工作也好,租房子也好,让他自己来。”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声音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是姐姐,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吗?你从小就懂事——”
“妈,我挂了。”
“你敢挂——”
许栀挂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翻通讯录,泉州那边老师傅的微信置顶在最上面。她打了几个字:“哥,我后天到,车票买好了。”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信写在次卧书桌上,一张便签纸,撕得整齐,压在日历底下。
“周叙白,日历不用撕了,我先走。绿萝留给你。”
就三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衬衫熨好放你床上了。”然后把笔帽盖上,笔放回笔筒里,跟旁边那支她平时画栀子花用的黑色签字笔并排放着。
行李箱不大,就一个登机箱,她来的时候带的那个。衣服没多拿,几件常穿的,修书的工具一整套都带了,泉州那边用得上。那件橘红色衣服她想了想,没拿,也留衣柜里了。反正到了那边是夏天,穿不着这么艳的。
她把箱子拉好,立起来。次卧收拾干净了,桌上什么都没留,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搁在上面。窗帘拉开了一半,跟平时她白天修书的习惯一样。
出门前她去厨房把冰箱里剩下的甜豆浆又摆整齐了点,看了一眼。然后拉着箱子走到玄关,换鞋。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客厅那盆绿萝。周叙白养了大半年,浇得不太勤,但活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好几根藤。
她站起来,拖着箱子出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电梯里有人推了个婴儿车,她往旁边让了让,站到角落。到了一楼,她拉着箱子出去,外面太阳挺大,她眯了一下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阳台上什么也没有,窗帘拉着。周叙白今天出差回来,下午的航班,这会儿大概还在天上。她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
日历停在“7”。
晚上八点多,周叙白到家。
他开门的时候叫了一声“许栀”,没人应。客厅灯没开,他摸到开关按了一下,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书,没有浆糊碗,没有她平时修书铺开的那堆工具。他看见日历翻到7,愣了一下,伸手想翻,发现底下压着张便签。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叙白,日历不用撕了,我先走。绿萝留给你。衬衫熨好放你床上了。”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凑到灯底下才看清:“甜豆浆在冰箱,你嫌甜就兑点水。”
他站在客厅中间,拿着那张便签,先打了电话。关机。
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打开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收到”那两个字上。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她说“我弟想去你们公司实习”,再往上翻,翻到他说“多喝热水”。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灯打开,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他拉开衣柜,空了一半。他那几件衬衫叠在左边,右边干干净净的,就剩一个衣架挂在横杆上,孤零零地晃了一下。
他退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盆绿萝还搁着,叶子垂到桌面上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一排甜豆浆码得整整齐齐,冷藏室最左边,跟他说“甜了点”的那瓶一模一样。灶台上那几瓶冰美式还码在原处,一瓶没动。
他拧开一瓶豆浆,喝了一口。甜。
5 我不像任何人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许栀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行李箱夹在腿中间。检票口排了长队,她没急着站,反正还有二十分钟。
手机震了。周叙白。
她看着屏幕亮了四遍,第五遍接起来。
“你在哪个站?”他喘着气,背景是广播声和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南站。”
“别动。”
三分钟后他从电梯口跑过来,西装没换,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她,站定了,弯腰撑了一下膝盖。
“你弟的事我答应了。”他直起身,喘匀了气,“简历昨天给HR了,正常走流程,他条件够,应该没问题。”
许栀看着他。跑得脸都红了,衬衫领子上有汗。
“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她说,“我走,不是因为你不帮。”
周叙白皱了一下眉:“那你为什么走?房租不收你的,见微回来也——”
“周叙白。”她打断他,“你让我穿白衬衫,因为见微喜欢干净的颜色。你买甜豆浆,因为你猜我爱喝甜的。你备注我怕冷,但空调还是开二十四度。”她顿了一下,“你对我挺好的。但你对我好的方式,是把我当成她的补充装。”
他张了张嘴:“我没——”
“你上周说,见微回来让我再住几天,等她房子收拾好。”许栀看着他,“你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挺合理的对吧?我住着,帮忙收拾,等她安顿好了我再走。跟之前帮她腾衣柜、换拖鞋、买常温矿泉水一样,都是顺手的事。”
周叙白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
“没有不合适。”许栀说,“你只是没想过我也有自己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先别急着走,等见微回来,你跟她聊聊——”
“不用了。”
广播响了,她那趟车开始检票。许栀弯腰把箱子拉杆抽出来。
“许栀。”周叙白挡了一下她的箱子,“你像她。真的。你穿白衬衫的时候——”
“周叙白。”许栀把手搭在箱子上,看着他,“我不像任何人。”
他手松了。
许栀拉着箱子往检票口走。队伍排得挺长,她站在最后面,身份证捏在手里。后面有人挤了一下,她往前挪了一步。没回头。
检票口刷身份证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大厅里太吵,没听清。她过了闸机,下扶梯,找到车厢,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坐到靠窗的位子上。
车开了之后她把手机开机。两条消息。
周叙白:“对不起。”
程见微:“听叙白说你走了。你该早点走的。保重。”
她看了两遍,锁屏,塞进包里。窗外是郊区的大棚和田地,绿油油的,飞快地往后倒。
七个小时后到泉州。老师傅骑三轮来接的,车斗里放了一束栀子花,用报纸裹着根。
“路边买的,”老师傅说,“你不是叫许栀吗?栀子花配栀子。”
许栀笑了一下,把花接过来。路过一家早餐铺,她停下来买了一杯甜豆浆。热的,杯壁烫手。她捧在手里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
第一次不用换成美式。
6 栀子花开满枝
泉州的三月已经暖和了。店门口那棵不知道谁种的栀子花树打了满枝的花苞,还没开,青绿青绿的,老师傅每天早晚浇两遍水。
许栀住在店后面那间小屋,五六个平方,放一张床一张桌,窗户朝南,白天修书光线够用。她把头发又修短了一点,到耳朵下面,早上起来随便抓两下就出门,省事。修书台靠着窗,桌上摆着糨糊、镊子、补纸、压板,跟在北京时差不多,就是多了一个搪瓷杯,天天泡甜豆浆。
店里的活儿不少。祠堂旧谱修了快一个月,又接了几本民国教材、一本五十年代的账本、一本缺了封面的手抄诗集。老师傅姓陈,六十多岁,修了一辈子书,话不多,但每回许栀修完一本他都拿过去翻两遍,说一句“行”,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天上午来了个客人,四十来岁的女人,拿了一本旧日历。一九九几年的,一天撕一页那种,前头撕了大半,剩下的页角卷边卷得厉害,有几页缺了角。
“我奶奶留下的,她走了三年了。”女人说,“以前每年换一本新的,旧的也不扔,攒了一柜子。就剩这一本没散架,想修修。”
许栀翻了翻。缺角的那几页正好是年底,十二月三十、三十一都缺了一块,上面印的节气只剩半个字。
“缺角补吗?”她问。
女人想了想:“补吧,但别弄得太新了,看着假。”
许栀点头:“补,但不照原来的样子。”
女人走了之后她开始拆书。旧日历的装订线一扯就断了,纸页散开,一股旧纸味。她一张张理平,缺角的地方用相近颜色的补纸托底,不裁齐,由着它毛边留着。补完再按原来的顺序穿线,线用旧的棉线,颜色配得差不多,但新线就是新线,看得出来是后补的。她没刻意做旧。
修到第三天,快递送来一个包裹。寄件人周叙白,地址是北京。
许栀拆开,里面是一本新日历,跟她之前住他家时墙上挂的那种一样,大本,一天一页。没写字,没画圈。日历下面压着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没粘。
她打开信,就一页纸。第一行:“许栀,对不起。”后面还有几行,她没往下看,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搁到抽屉最里面。
日历她没扔,也没挂。拆了包装放在桌上,翻到今天那一页,空白的。她拿笔在角上画了一朵栀子花,五瓣,圆圆的。
母亲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她没接,发了条消息:“在干活,晚点说。”母亲回了一串语音,她转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许桐实习的事办妥了,周叙白那边挺帮忙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
第二次是周末下午,母亲电话打过来,语气明显比之前软了:“栀栀啊,你在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
“挺好的。”
“那个……你弟的事,妈之前催你催得急,你别往心里去。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妈就是——”
“妈。”许栀把手里那本正在修的账本翻了一页,“我挂了,客人等着取书。”
“哎你等——”
她挂了。
程见微的消息是四月中旬来的。就一条:“许栀,我回国了。听叙白说了你的事。你该早点走的。保重。”
许栀正拿镊子夹补纸,看到这条消息停了一下手。她把镊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两遍。程见微的语气还是那样,体面,得体,不欠不亏。她说的没错,是实话。许栀早该走的,住进去第一天就该走。
她没回,锁屏,继续修书。
五月初栀子花开了。店门口那棵树一夜之间炸了满枝的白花,香得整条巷子都是。老师傅说剪几枝插店里,许栀拿剪子铰了几枝,插在柜台上的玻璃瓶里,剩下的由着它开在树上。
早上她去巷口早餐铺买甜豆浆,铺子老板已经认识她了,见她来就提前把糖罐摆出来:“今天还是多糖?”
“多糖。”
她端着杯子走回店里,路过栀子花树的时候站了一下。花苞全开了,花瓣上还有露水。她凑近闻了闻,香的。
坐到修书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昨天修了一半的旧日历上。缺角补好了,新补的纸颜色浅一些,毛边留着,看着像本来就该那样。
她喝了一口豆浆。甜的,热的。
台面上那本新日历翻到今天,角上的栀子花是她自己画的。画得比在北京那些都大。
六月的泉州热起来了。早上九点太阳就晒得人睁不开眼,许栀把修好的书搬到店门口长条凳上摊开晾晒。潮气重,不晒不行,纸页会发霉。
老师傅坐在门槛上喝茶,看她一本一本摆弄,说:“你那本日历修完了?”
“还差最后一页。”
“修了快俩月,比人家娶媳妇还慢。”
许栀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本诗集翻了个面。这本是上周刚接的活儿,民国时期的,封面缺了一角,扉页上有水渍,内页倒还算完整。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送书来的时候说这是他外公留下的,别的没什么,就这一本。
“缺角补吗?”他问。
“补,但不照原来的样子。”许栀说,“新补的纸颜色会浅一些,边不裁齐,留着毛茬。能看出来是后补的,但不扎眼。”
男人点头:“行,就这样。”
她花了三天修好,今天晾完最后一遍浆糊就能交活儿。门口那棵栀子花树开过了最盛的一茬,花瓣落了一地,老师傅每天早上扫一遍,下午又落一层。许栀说别扫了,就那样吧,好看。
手机放在修书台上,翻过去扣着。上午响过一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周叙白的名字,没接。过了十分钟又响了一次,还是他。她按了静音,扣回去继续修书。
下午两点多忙完了,她把那本诗集包好,拍了张照发给客人。顺手点开微信,周叙白发了条消息:“许栀,你弟实习挺好的,转正了。跟你说一声。”再往上翻,上次他发的“对不起”还停在那儿,隔了快三个月。
她没回,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门口那棵栀子花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蔫,她拿喷壶浇了一遍,水珠子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日历还在桌上搁着。周叙白寄来的那本,她翻到六月中的一天,空白的。想了想,拿起笔在角上画了一朵栀子花,比昨天那朵大一点。
画完她把日历合上,不用撕了。以后每一天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不用数着见微回来的日子过,不用把美式换成甜豆浆,不用穿白衬衫。
晚上收了工,她去巷口买了一杯甜豆浆。老板照例多糖,她端着往回走,路过栀子花树的时候站了一下。树底下落了一圈白花瓣,扫都扫不完。
她蹲下去捡了几片完整的,搁在修书台上晾着,打算干了夹进书里当书签。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没看,端着豆浆进了店。
灯拉亮了,修书台上一片暖黄。她把今天晾的书收进来码好,老师傅在里屋喊她吃饭,炖了排骨汤。她应了一声,把豆浆放桌上,顺手翻开那本新日历,在今天的格子里又添了一朵花。
日历不用撕了。
她把日历撕到第七天的时候走的。剩下的日子,终于不用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