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进巷
短信是十一点四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十二点,一个人进绳子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把字一个个拆开琢磨,想找出点别的意思。没有。发信号码是个空号,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忙音录音。
我又打妹妹的电话,关机——她已经关机三天了。三天前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说自己在家,让我别找。可我推开她房门时,屋里东西都在,人没了。警察说多半是跟人跑了,让我再等等。
我不等了。
绳子巷在我家后面那条街的尽头。小时候听大人说过这条巷子,说它邪门,走到头会绕回原地。那时候只当是吓唬小孩的鬼话。
今晚站在巷口,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小满真在里面,我一个人进去,会不会也出不来。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秒。我把手机塞进兜里,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比我想的还要窄。两边是灰砖墙,墙根长满青苔,一直蔓延到路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够一人通行的干地。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扯着,把夜空切成细碎的条。
路灯只有一盏,昏黄暗淡,钉在巷口。往里走十几步,光就够不着了。
巷口右手边摆着个修鞋摊。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补鞋。摊子很破,木头都裂了缝,上面摆着锥子、线轴和几块碎皮子。摊子边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钟面正对着巷口。
我进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老头自始至终没抬头。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出来时再找他打听两句。
门牌从 1 号开始,钉在每家每户的门框上。我默数着往里走。1 号是扇生锈的铁门,2 号门口堆着蜂窝煤,3 号的窗户糊着旧报纸。
走到 7 号,前面墙角的暗处有个影子一闪。
是个小姑娘,穿着件红衣服。红得很正,像刚买的新衣。
她看着我,开口道:“哥哥,你又回来啦。”
我猛地停住脚步。
我不认识她。我非常确定我不认识她——我妹妹叫小满,二十三岁,一头栗色长发,说话带点沙哑,笑起来会先眯眼。眼前这女孩顶多十二三岁,扎着两根麻花辫,圆脸。她绝对不是小满。
可她喊“哥哥”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叫过成百上千次。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听见这两个字,我心里竟然下意识应了一声,仿佛我本来就该答应。
这种感觉极其别扭。我宁可她是认错了人,也不想自己生出这种“该认得她”的错觉。
“你叫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那笑容也不对劲——不是小孩面对陌生人的羞怯,而是等了很久、终于把人盼回来的那种笑。
我刚想再问,她往暗处退了半步,像在示意我跟上。我往前迈了两步,她却不见了。不是跑掉的不见,是我眨了一下眼,墙角就空了,只剩青苔和灰砖。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我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她就是附近住户家的孩子,半夜闹着玩躲起来了。巷子就这么点大,能躲哪儿去。
我继续往里走。门牌一路往后排,8、9、10……每一家都拉着厚窗帘,没有一户亮灯。
走到 20 号时,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窄墙之间来回撞,像有两个人在走,一前一后。我放慢脚步,后面那个脚步也放慢。我加快,它也加快。我猛地停住,它也跟着死死刹住。
我扯了扯嘴角,暗骂自己一句:自己吓自己。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墙根的霉味重得呛人。24 号是最后一户,门牌比别家都要旧,数字锈得几乎看不清。
快到 24 号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有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光里站着个影子,是个背影,长头发,栗色的。
是小满!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背对着我站在光里,像是在等我。整整三天没见了。
我大步冲过去,右手已经搭在了门板上,只要用力一推——
眼前猛地一花。
那线光没了,那个背影没了,门牌、灰砖、青苔,全都消失了。
我站在巷口。
那盏昏黄的路灯,那个破旧的修鞋摊,那个低头补鞋的老头,全在原地。我僵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又回到巷口了。我明明一步一步往里走了那么久,最后一步跨出去,人却站在了起点。
我看了一眼摊子边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我进来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四十。在巷子里数门牌、跟红衣女孩说话、追那个背影,少说也过去了十几分钟。可钟表指针纹丝没动,死死停在我进来的那一刻。
我张了张嘴,想骂句脏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踩在地上。
右脚的鞋底上,扎着一根锥子。钉鞋用的那种,尖头,圆木柄。
我弯腰把它拔下来。鞋底破了个小洞,没流血,也不怎么疼——大概是刚才走路没注意踩到的。我随手把锥子扔在地上,想问问老头这是不是他的工具。
他还是没抬头。手里的锥子“嗒”地敲了一下鞋底,他补的,分明还是我进来时看到的那只旧鞋。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盯着漆黑的巷子看了几秒,我深吸一口气。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鬼东西,小满在里面。我转身,再次走了进去。
第二节 破解
这一次,我不打算瞎撞了。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门牌留证。屏幕亮着,右上角却一格信号都没有。刚才在巷口我还能回拨空号,这才几分钟,信号彻底断了。我把手机举高转了一圈,依旧是无服务。
把手机塞回兜里,我从钱包里摸出妹妹的合照。
指尖一触到照片,我愣住了——照片是湿的。相纸软塌塌地粘在塑料膜上,边角都卷了起来。我记得清清楚楚,进来前摸钱包时它还是干的。我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沾的水,也记不清刚才有没有掏出来看过。我用袖口擦了擦,重新塞回去。
我决定这次把路死死记牢。我从兜里摸出钥匙攥在手心,一路走一路数门牌。
1 号生锈铁门,2 号蜂窝煤,3 号糊报纸的窗户——和刚才分毫不差。
经过 7 号时,墙角空荡荡的,但青苔上有一小块颜色明显浅些,像刚有人蹲过。
8、9、10……门牌一家家往后排,窗帘紧闭,死寂一片。我一路数到 24 号,门牌依旧又旧又锈。
我举起钥匙,狠狠在 24 号的木门框上划了一道。金属刮过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白生生的划痕。我想,这下就算再绕回来,我也能一眼认出记号。
我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巷口,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划的那道痕,就在眼前——刻在 1 号的门框上。
我伸手去摸,指腹蹭到了粗糙的木刺。是真的,白生生的那道新痕,正正好好刻在 1 号门框上。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明明是在 24 号划的!
我往后退了两步,从头数过去:1、2、3……一路数到 24,门框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脑子里那点镇定开始碎裂。不是我走错了方向——我确定自己一直在往前走,门牌也一直在递增。是这条巷子自己,把我走过的路重新拆开拼了一遍。
这个念头荒唐透顶,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它甩出去。
“哥哥。”
我猛地抬头。红衣女孩站在 7 号墙角,还是那件红衣服,两根辫子。她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哥哥,你又回来啦。”
又是这句。
“你认识我妹妹吗?”我急声问,“她叫小满,二十三岁,栗色长发——”
她根本没听我说完,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让人发毛,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把人盼回来的笃定。紧接着她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眨眼间又消失在暗处,只剩青苔和灰砖。
我刚要追,余光瞥见巷子深处有间屋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我定睛看去——门口站着个人,栗色长发,正是那个背影。
是小满!
“小满!”我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这次我没像刚才那样闷头乱冲,而是死死盯住那扇门,记牢方位,一步一步稳稳走过去。二十步,十步,五步。
我伸出右手,用力去推那扇门——
门缝里猛地伸出一只手。
那不是我的手。那只手灰白浮肿,指甲长得吓人,从门缝里探出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踝。
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我整个人生生拖进门里。我低头看去,那只灰白的手扣着我的脚脖子,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一根根收紧。
我拼命往后挣扎,鞋底在青苔地上蹭出尖锐的摩擦声。我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门板上,木门“哐”地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手非但没松,反而猛地往里一拽!我的脚踝被拖得剧痛,重心一失,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我慌乱中伸手去抠门框,指甲在粗糙的木头上死死刮过——
眼前再次一花。
那只灰白的手没了,那扇门没了,栗色的背影也没了。
我站在巷口。
昏黄的路灯,破旧的修鞋摊,低头补鞋的老头,全在原地。我撑着砖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下一下地抽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的指甲断了一片,边缘参差不齐,掌心还有一道木刺划过的血痕,红通通的。
刚才我拼命抠过门框。指甲是那时候断的,划痕是那时候留下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抬眼看向修鞋摊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我进来时是十一点四十。划了记号、追了女孩、被门缝里的鬼手拖过——钟表指针依旧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把断掉的指甲攥进手心,抬头望向那条深不见底的巷子。
那只手。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到底是谁的?
盯着看了几秒,我咬咬牙,再次迈步走了进去。
第三节 求救
门缝里那只手是谁的,我不知道。鞋底那个洞、断掉的指甲、掌心的划痕,我也全想不通。我只知道妹妹还在里面。
往里走了几步,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手心的血还没干,断指甲的指尖一碰就钻心地疼。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退意——刚才那只手抓的是脚踝,下一次,会不会直接掐住我的脖子?
我摸出手机想报警。拨号盘调出来,手指按在数字 1 上,屏幕却毫无反应。我以为手机卡死了,又用力按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不是信号打不出去——是手机根本不接收我的触控。我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亮着,顶上的时间清清楚楚显示着:十一点四十。
我进来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四十。这破地方把时间死死钉在了这一刻,存心不让我用它。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口外面狂奔。
没几步就冲了出去。外面是我家后面那条熟悉的街道,路灯、绿色垃圾桶、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我闭着眼都认得。
我站在街边大口喘气。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再看,右上角跳出了一格信号。我立刻按下 110 拨出,听筒里传来了接通的“嘟”声,响了两下——
我一抬头。
正前方是绳子巷。昏黄的路灯,长满青苔的灰砖墙,门牌从 1 号开始排列。
我又站在了巷口。
听筒里变成了急促的忙音。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阴冷的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墙根霉味。我猛地回头看身后那条街——路灯还在,垃圾桶还在,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我偏偏一步都跨不过去。仿佛那条街才是真实的,而我站的地方是个画出来的牢笼。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陈屿,你今晚没睡好,太心急,脑子乱了。想想妹妹的声音——她喊你“哥”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挑,带点沙哑。她笑起来会先眯起眼睛,然后才咧开嘴。
我僵在原地。
她声音什么样来着?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尾音往上挑,有点沙——可当我试着去回想那个音色时,声音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滑走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印象:她说话带点沙。再多的细节,全空了。
我慌忙掏出钱包里的那张照片。湿过之后,塑料膜里的相纸起了皱,边角卷曲。照片上我搂着妹妹——
可她的脸,我看不清了。
我把照片举到路灯底下,凑到眼前死死盯着看。照片上我确实搂着个女孩,栗色长发,穿红衣服,笑得眯起眼。但她的整张脸都是糊的,像被人用湿手指狠狠抹过,五官融成了一团肉色。
这张照片我看了不知多少遍,前几天还拿在手里端详过。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
我把照片死死攥在手心,抬头望向巷子深处。这条路我走了好几遍,每次到 24 号就一晃回到巷口。可那间屋——那间虚掩着门、透出暖光、门口站着背影的屋子——根本不在门牌序列里。它藏在更深的地方。前两次,我都只差最后一步就进去了。
“哥哥。”
我木然抬头。红衣女孩又站在了 7 号墙角,还是那件红衣服,两根辫子。她看着我,开口道:“哥哥,你又回来啦。”
第三遍了。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你认不认识我妹妹?这巷子到底怎么回事?门缝里那只手是谁的?”
她没有接话。前两次她至少还会笑一下,或者转身走开。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盼到手、却突然发现不对劲的物件。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冲她低吼了一句:“我不找了!我就出去一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找了——这话竟是真心的,那一刻我确实不想再找了。
可我的脚却诚实地往巷子深处迈了出去。我转过身,紧贴着潮湿的砖墙往里走。这次我没冲向那间屋,而是想找一扇能逃出去的侧门,或者一户能敲开的窗户。
我走到一户人家窗前。窗台很低,我双手扒着窗台往里张望。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但玻璃擦得极干净,像面镜子能照出人影。
玻璃里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消瘦,高颧骨,一双细长的眼睛。他正隔着玻璃,嘴角咧开,对着我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那张脸就贴在玻璃里,可我身后空无一人,整条巷子里只有我一个!
我惊恐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刚抬到一半——
眼前又是一花。
那张陌生男人的脸没了,那扇玻璃窗没了,灰砖、青苔、门牌,全都消失了。
我站在巷口。
我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仿佛刚才整个人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烂泥狠狠摩擦过。
我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膝盖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已经磕破了一大块。再看双手,掌心蹭破了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刚才我扒过窗台。膝盖是磕在窗台下的,手掌是蹭破的。我只能这样拼命说服自己。
我抬起头,看向修鞋摊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还是这个鬼时间。在巷子里折腾了这么久——跑出去又被拉回来、被鬼手拖拽、看见玻璃里的陌生人脸——时钟竟然一秒都没走。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丝,木然地站在原地。
“死”。这个字眼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死死把它按了下去。我没死。我还站着,还能喘气,能走路,掌心这点血只是蹭破了皮。我把照片塞回钱包,抬头望向幽暗的巷子。
外面的街走不出去,找规律没用,问那个女孩也问不出答案。那间透着光的屋子,是这条死巷里唯一的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巷子里走去。这一次,我直奔深处,谁也不再看。
第四节 那间屋
抹掉嘴角的血,我大步往巷子里走,直奔深处,目不斜视。路过 7 号墙角时,红衣女孩似乎说了句什么,我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走到 20 号附近,那条隐藏的岔路果然出现了——就是前几次看见光亮的地方。那扇木门依旧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我放慢脚步,走上前,右手稳稳搭在了门板上。
用力一推。
没有眼前一花,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被拉回巷口。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了,我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弥漫着一股陈年积灰和腐朽木头的气味,像是封闭了几十年。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面蒙着厚灰的穿衣镜。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硬纸壳封面都卷起了毛边。
屋里空无一人。
“小满?”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我走到木桌前,低头看向那本册子。这不是普通的书,而是老式的登记簿,每一页都画着工整的格子,格子里写着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陈屿,入巷,未出。
我瞳孔猛地一缩。陈屿。我叫陈屿。
我手指发颤地往下翻。第二行,又一个日期,又一个“陈屿,入巷,未出”。第三行,第四行……整页纸密密麻麻,每一行的名字都是“陈屿”,每一行的结局都是“未出”。日期跨度很大,有的隔了几个月,有的隔了一两年。我粗略一数,足有几十行。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猛地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今晚的日期:陈屿,入巷——后面的字还没写完,墨迹还是湿的,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是写字的人刚放下笔,就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打断了。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清清楚楚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不对。我拼命在心里否定。重名的人多了去了,陈屿又不是什么生僻名字。我把册子合上,又猛地打开,再合上,再打开。每一行依旧是“陈屿”,每一行依旧是“未出”。
我慌乱地转过身,视线扫过门边的墙壁。
整面墙上全是划痕。用钥匙划出来的,一道压着一道,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从齐腰高一直布满到墙顶。有的划痕旧得发黑,有的还露着白生生的木茬。
我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摸向其中一道。
那是一道钥匙划痕。跟我刚才在 24 号门框上划的一模一样——长度、倾斜的角度,甚至连划到一半打滑断掉的那一小截,都分毫不差。
我又摸向旁边一道,再摸向另一道。每一道都是我的习惯,每一道都是我划出来的。
我的双腿瞬间一软,死死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张大嘴剧烈喘息,过了好半天才强迫自己找借口:这是别人划的,只是碰巧和我手法一样,大家都喜欢用钥匙做记号——
可这面墙上的划痕,足有几百道。
我扶着桌子,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墙角那面穿衣镜。镜面上蒙着一层厚灰,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我走过去,抬手抹掉镜面中央的灰尘。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不认识他。
我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眉毛、鼻梁、下巴,一样样仔细摸过去。镜子里那个人也同步抬手摸着他的脸,动作一模一样。可我看着这张脸,却感到无比陌生。
我明明认识自己的脸,我每天早上都会照镜子。镜子里这张脸的眉眼、轮廓,甚至连下巴上那颗黑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一切都是对的,可我脑子里就是生出一种强烈的排斥:他不是我。
我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镜子里的那个人,突然动了。
不是我动,是他自己动了。
我双手垂在身侧,他却缓缓抬起了手。我僵在原地没动,他却在镜子里慢慢转过了身——从背对着镜面,一点点转到正对着我。
他的胸口,死死插着一把锥子。
钉鞋用的那种,尖头,圆木柄。和巷口修鞋摊上摆的一模一样,和第一节扎进我鞋底的那根,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他看着我,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我认得——正是红衣女孩的那种笑,等了很久、终于把人盼回来的那种笑。
我骇然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外套完好无损,皮肤光洁,没有破洞,也没有血。
我猛地抬头。镜子里的他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胸口那把锥子的尖端,正有一滴血顺着铁杆往下滑落。
下一秒,我听见了“嗒”的一声。
声音很轻,很近,就像锥子尖敲在厚实的鞋底上。
紧接着,剧痛袭来。
不是脚踝,不是膝盖,也不是掌心。是胸口正中间。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正面狠狠钉了进来,瞬间穿透胸膛,把我的心脏死死钉在了背后的椅子上。
我张大嘴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口带血的破风箱似的“嗬”气挤出喉咙。我低头看去——
血。滚烫的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整片衣襟。
我双手死死去捂,却根本捂不住。身子一歪撞在桌角上,桌上的登记簿被我扫落在地,摊开在脚边。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滴落在册子上,正好砸在最后那行字上,把“陈屿”两个字彻底洇成了一团血污。
耳边响起了修鞋老人敲打鞋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仿佛就蹲在我脚边。
眼前猛地一花。
镜子消失了,册子消失了,鲜血消失了,那把致命的锥子也消失了。
我站在巷口。
昏黄的路灯,破旧的修鞋摊,低头补鞋的老头,全在原地。我的胸口完好无损——我低头检查了三遍,衣服干干净净,皮肤完好,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可当我抬起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双手指缝、掌心、指甲缝里,糊满了黏稠的鲜血,已经半干发暗。绝不是刚才蹭破皮的那点血丝,而是浸透了整双手的大量鲜血。
盯着这双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第一次,鞋底莫名扎进的那根锥子。
第二次,门缝鬼手下断掉的指甲。
第三次,玻璃陌生人脸后满嘴的土腥味。
我一直以为是这条邪门的巷子在鬼打墙绕我,一直以为自己还在往里走。
全错了。
那三次“眼前一花”,我和现在一模一样,都是死过之后被重新扔回了巷口,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只是绕回了原地。
那三次,我都死过。
我再也撑不住,扶着砖墙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这一次真的吐了出来,酸水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喷在地上。我吐得眼前阵阵发黑,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痉挛着干呕。
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我才勉强抬起头。
我看向修鞋摊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又是这个时间。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污,死死盯着眼前这条吃人的巷子。
我已经死过四次了。而前面三次,我竟然一次都不知道。
第五节 翻牌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久到发软的双腿重新找回力气,久到手心里的血干涸发硬。
我把这四次经历,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第一次,走到 24 号看见门缝里的栗色背影,我冲过去——眼前一花回到巷口,鞋底多了一根锥子。
第二次,我划了记号盯准屋子走过去,门缝伸手抓我脚踝——眼前一花回到巷口,指甲断了一片。
第三次,我扒着窗台看见玻璃里的陌生人脸——眼前一花回到巷口,嘴里满是土腥味。
第四次,我推门进了那间屋,看见册子、镜子和满墙划痕,镜中人转身胸口插着锥子——眼前一花回到巷口,满手是血。
每一次,都是在我离那间屋最近的时候。每一次,都在我快要看清真相、快要够到小满的时候。
每次都是快到了,就必死无疑。
这个规律一浮现,我浑身瞬间凉透。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把散落一地的碎片猛然拼成完整拼图后的彻骨寒意。
我想起了桌上那本册子。几十行“陈屿”,每一行后面都跟着冰冷的“未出”。我原本以为是巧合重名,现在终于明白了。
还有那面墙上的几百道划痕——每一道都和我划的一模一样,长短、角度、打滑断掉的细节分毫不差。那根本不是几百个陌生人碰巧留下的,而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机械地重复了几百遍。
无数个“我”,在那面墙上刻下了几百道痕;无数个“我”,在那本册子上留下了几十行名字。每死一次,就被重置回巷口,抹掉记忆,再走一遍老路,再刻一道痕,再被记上一笔——然后继续自以为是第一次踏进这条巷子。
我扶着墙,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红衣女孩那句话,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
“哥哥,你又回来啦。”
我起初以为她是在嘲笑我绕回了原地。可她眼里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被重置回来、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她以为每次进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她不是在说我绕圈,她是在说:又来了一个替死鬼。
又一个“我”。
我痛苦地捂住脸。原来我根本不是在跟一条巷子较劲,我是在一遍遍地死去,一遍遍地遗忘,一遍遍地重蹈覆辙。修鞋老人手里那只鞋永远也补不完——他补了多久,我就在这座活死人墓里困了多久。
我捂着脸喘息了很久。
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了那间屋子。
不对——不是我自己“想到”的,那个念头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干净、轻巧,像有人趁我不备把它塞进了我手心里。
既然每次都是靠近那间屋、想要救出妹妹的时候才触发死亡……
那如果我不去了呢?
如果我不找答案,不靠近那间屋,也不救妹妹了——就只是转身走出去,还会触发死亡吗?
我的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前四次的死亡,无一例外都捆绑着同一个前提:我要找到妹妹,我要推开那扇门,我要带她离开。是我心里的执念,亲手要了我的命。
那么反过来——
只要我不想要了。
只要我不找了、不救了、不想知道了,规则就不会杀我,我就能活着走出去。
我僵在原地。这个念头顺畅得可怕,顺畅得根本不像我自己在思考。我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半点阻碍——这不像是我自己想通了破局之法,倒像是这条巷子早就铺好了一条路,专门等着我走到这一步,弯腰把现成的答案捡起来。
可它确实是对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就是唯一的生路。
而且——我惊愕地发现,那个原本死死压在心头、逼着我往火坑里跳的念头,突然松动了。
那个“无论如何都要带小满出去”的执念,刚才还硬得像块铁石,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我仔细回想它是什么时候松开的——就在我接受“放弃救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两者仿佛硬币的两面,求生的办法一出现,救人的执念就自动瓦解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感到害怕,毕竟妹妹还在里面。我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线暖黄的光还在,那间屋还在,我的妹妹……
可是“妹妹”这两个字,此刻在脑子里变得轻飘飘的,像在念叨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拼命想去抓住她的样子,她的脸却越来越模糊,连她的声音也彻底想不起来了。
我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大块。空掉的那一块,原本装的是小满。
但我却把这种空虚当成了解脱。人总得学会放下,才能继续往前走。我这样安慰自己。我终于想通了。
天边的漆黑渐渐褪成了鱼肚白,快亮了。
我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间屋子的灯光依旧亮着,小小的,暖黄的,孤零零地悬在黑暗尽头。
我没有过去。
我转过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一步,两步。没有锥子,没有鬼手,也没有“眼前一花”。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还在往前走,我还活着。
我跨出了巷口。
天,亮了。
第六节 走出去
绳子巷被我彻底甩在了身后。
巷口的路灯熄灭了,灰砖墙、青苔、生锈的门牌都还在,但在天光下看着截然不同,像是一场噩梦醒来后残留的旧布景。我回头望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条普通的破旧窄巷。
巷口右手边的修鞋摊不见了。那个补鞋的老头,还有那只补了一整夜的旧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杆底下摆着两个绿色垃圾桶。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从胸口一直顺到了脚底板。出来了,我终于活着出来了。
昨晚经历的一切——登记簿、钥匙划痕、穿衣镜、胸口的锥子——随着这口气彻底散去,变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噩梦里的规矩,天亮了就不作数。我用力甩了甩头,把残存的那点寒意也甩掉。熬了个通宵没睡觉,人就容易产生幻觉。
我想给妹妹打个电话。
念头刚起,我就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右上角信号满格。它恢复正常了——昨晚在巷子里死活按不动、时间死死卡在十一点四十的手机,现在重新活了过来。我翻出妹妹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起了“嘟——嘟——”的接通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但没有关机。电话是通着的,只是没人接听。我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她到底在哪?昨晚究竟……
我立刻把这念头按了回去。她大概是不想接电话,大概是在忙,大概还在气我昨晚没按时回家。随便找个理由都行,反正她人没事。我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我迈步过了马路,打算买点早饭。这条街就在我家后面,路灯、垃圾桶、贴小广告的电线杆,闭着眼都认得。昨晚我逃到这里时,一打电话就被生生拉回了巷口。现在我稳稳当当地站在街对面,一步也没有被拉回去。
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我买了个肉包子,刚出笼烫得很,我左右手倒换着拿。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骑着单车掠过,有人拎着青菜往家走,还有个大爷牵着条黄狗慢悠悠地晃过。天大亮了,金黄的阳光洒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还活着。我逃出来了。我靠着“不找了、不救了、不想了”,硬生生把自己从死局里捞了出来。
我边走边啃着包子,忽然想起钱包里还有那张合照。我想再看看她。
照片还在钱包夹层里。我抽出来打开,照片上我搂着一个女孩,栗色长发,穿红衣服,笑得很灿烂。她笑起来会先眯起眼睛——这一点我还记得。可她的脸,那张脸……
我看不清。
我把照片举高,迎着早上的太阳仔细看。女孩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五官全部糊成了一团。是当初拍照时手抖拍糊了?还是我熬夜熬得眼睛花了?我用袖口使劲擦了擦塑料膜,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依旧一片模糊。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人太累了眼花,老照片受潮褪色,再正常不过。我合上钱包,顺手塞回口袋。
妹妹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时,我正在过第二个路口。我停顿了一下——她昨晚是不是跟我一起进的巷子?还是我一个人去的?我死活想不起来了。反正那张合照还在,她肯定好好的,我们只是出来玩的,对吧?
想不通的事,就别去钻牛角尖了。我迈步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密,我咬着包子汇入人群,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安稳太平的日子。回家蒙头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天黑,下楼吃了碗热汤面。第二天照常去公司上班,同事说我脸色太差,我笑着说昨晚失眠没睡好。
晚上下班回家,屋里冷冷清清的,我只当她是出去找闺蜜玩了。偶尔有几回,心底那点不对劲还是会冒出来——比如照片上糊掉的五官,比如怎么也想不起的声音——每次刚一冒头,我就顺手把它按了回去。人总得忘掉一些事,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第七节 又一封短信
几天后的夜里,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垃圾推销短信,随手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十二点,一个人进绳子巷。
我死死盯着那条短信。
和那天夜里收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发信号码依旧是个空号。
我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我明明已经逃出来了,我明明早就想通了——只要不找了、不救了、不想知道了,就不会死。我就是靠着这个诀窍走出的巷子,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这条短信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妹妹的事我也彻底搁下了,那座死巷我再也不用去了。
可我的手,就是控制不住地在抖。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空号。十二点。绳子巷。
我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了件外套穿上,又摸起手机塞进裤兜,拧开门锁,走出了家门。
我没有半分犹豫。这一点后来我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奇怪——当时我心里竟然没有丝毫抗拒,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就像早就知道今晚该这么做一样。
我想通了。我已经彻底想通了——我心里就是这么认定。
我已经摸透了那条巷子的规矩:之前之所以一靠近那间屋就死,是因为我执迷不悟想救妹妹;只要我不救了,巷子就会放我一条生路。现在我虽然又要进去,但这次完全不同了。这次我掌握了通关秘籍,我知道该怎么“走出去”。想通了规矩的人再进去,是绝对不会死的。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出单元门,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声。路灯、垃圾桶、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一切都熟悉无比。我顺着记忆里的路线七拐八绕,很快走到了那条街的尽头。
绳子巷口的那盏灯,正亮着。
昏黄暗淡,死死钉在巷口,往里走十几步光就够不着了。右手边的修鞋摊也摆在原地——那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的锥子“嗒、嗒”地敲着鞋底。他补的,分明还是那只旧鞋。
我站在巷口,静静看着这一切。它们全都在,和那天夜里分毫不差。我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安又泛了起来——我明明记得,我走出来的那天早上,修鞋摊早就消失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垃圾桶。
可它现在,又好好地摆在这里。
我再次顺手把这点不安按了回去。已经想通了的人,不该去追究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7 号墙角的暗处,红衣女孩依旧站在那里,扎着两根辫子,穿着那件正红色的衣服,仿佛从始至终就没有挪动过半步。
“哥哥。”她看着我,轻声说道,“你又回来啦。”
听见这句话,我心口猛地掠过一丝异样——很淡,像噩梦惊醒后残留在脑海里的一抹影子,我隐约觉得它很重要,可伸手去抓时却抓了个空。
我抓不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妹妹的嗓音、她的长相,甚至连我为什么要走进这条巷子,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也静静地看着我,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没有说话,迈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门牌从 1 号开始,钉在每家每户的门框上。我默数着往里走。1 号是扇生锈的铁门,2 号门口堆着蜂窝煤,3 号的窗户糊着旧报纸。
漆黑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有两个人在走。
我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