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留下的老宅被官府征用,赔了一万八千两纹银。
继母说替我收着,她待我极好,连针线都不许碰,每日亲自下厨熬一碗药膳给我补气。
我死了也想不明白,父亲和继母对我极尽偏爱竟都是假的。
临死前听见她说,贱丫头命可真硬,废了我好些药,如今钱就都是我儿子阿浩的。
我才知道,那碗药膳里日日掺着东西。
我喝了一辈子假货,把他们当成一辈子亲人,还替疏远了真心疼爱我的外祖家。
再睁眼,我获得赔偿银两那日。
1
官府案台前排着长队,轮到我时,书吏把文书推过来,让我核对数目,又递上笔。
一万八千两。
我盯着那金额数目,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
无数记忆涌了进来,前世毒发时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位小姐可要紧?”书吏探出头来,神色担忧。
崔氏立刻扶住我的胳膊,声音柔得能化开:“盼盼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若不是死过一回,我断不信眼前这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继母,心里揣着的是要我命的算盘。
接过她热水的手,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但我立刻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书吏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女人,大抵猜出这是继母,迟疑道:“需得本人画押。”
我顺势把笔拿回来,忍着太阳穴的跳痛,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老宅原是我生母的陪嫁,她出嫁时把份额牢牢落在自己名下。
她走后,外祖父硬逼着父亲把房产改成了我的名字,才保住这笔钱只留给我一个人。
那时崔氏总在我耳边说,你外祖父这般逼人,全无翁婿间该有的情分。
我年幼,听不懂其中的弯绕,真就一点点同外祖父生分了。
前世画完押,她便替我把银票收进袖里,说钱太多,我一个小姐家拿着必乱花,等出嫁时再还我当嫁妆。
只是直到死那笔钱,从此再没回到我手上,变成了他儿子的临江大宅。
那时的我还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说母亲待我真好,什么都替我想到。
她眼眶一红,说我真是她一手养大的好女儿。
“母亲,银子我已经与钱庄说了存了三年期,已签了文书可以多得五分利钱。”我把文书折好收进自己的袖中,“提前取出要折一大截利钱,等期满再说。”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又弯起来,说我长大了,眼眶照旧红了一圈。
我看着那圈红,心里冷笑。
这眼泪我前世信了二十年,现在才知说红就红真是有本事。
“存了便好,只是盼盼一个小姐家,攥着这么多银子,母亲不放心。”
“母亲放心。”我把袖口拢紧,“钱庄的东西,丢不了。”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他向来如此,一切都听崔氏的。
出了官府大门,崔氏落后半步,手指故意在我袖口上蹭了一下,像要摸那银票的轮廓。我把身子一侧,让开了。
2
回到府里,崔氏已在忙开。她探出头来,声音甜得发腻。
“快坐着,汤马上好。你身子弱,我天不亮就起来炖上了。”
明明家中有佣人,她依旧每日亲自下厨给我炖补汤。
我应了一声,回房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半晌。
前世我就是喝着这样的汤长大的。
她说我体虚,针线家务一样不舍得让我碰,鸡腿鸡翅先夹给我,摸着我的手心疼,说乖女儿的手怎么这样细。
我那时真以为自己是被捧在掌心养大的。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值得她伪装二十年。难道就是惦记我生母留下的这套宅子。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一万八千两,的确够让人心动,可二十年,他们也真忍得住。
晚膳摆出来,桌上四只盅。
三只白瓷的,摆在崔氏、父亲和沈浩面前,汤色清亮,浮着参片。
那只青瓷的,推到我面前,汤色发白,浮着一层细沫。
“乖宝,趁热喝。”崔氏揭开盖,“你身子虚,这盅是专给你炖的。我们仨喝的是寻常货,不值什么。”
她说得坦然,仿佛把这份区别讲出来,还是一份恩情。
沈家人都知道,沈府在外人看起来气派,内里早已是空架子,家底日渐空虚。
“母亲,您也喝。”我把盅端起来递过去。
“我不爱这个味。”她把脸一偏,“你喝你的。你父亲和阿浩皮实,用不着这些。这药汤啊,你从小喝到大,都是为了你的身子。”
我只好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甜里压着一丝说不清的怪味。
一口汤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我心口突突地跳起来,指尖发麻,一层细汗从后背渗出来。
又发作了,我苦笑了一声。
这副没用的身子,还不知能不能拖着他们一道下地狱。
“乖宝,脸色怎么白了,可是又不舒服。”崔氏盯着我。
“没事,许是累了。”我把盅放下,指尖还在抖,咳嗽了两声,“我这身子,也不知还能陪你们多久。”
“呸呸呸,别说这种话。”她照旧这么堵我,我脑子里却浮出前世那一幕:他们在这宅子的正厅里举杯,庆我咽气。
“累就早些睡。”她收走盅,动作利落,“汤要日日喝,停一日都不成。你这样子,停了更垮。”
那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前世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一件件浮上来。
我生母生前也总说身上不爽利,但也没有大病,最后走得也是突然。
我原本好好的,自崔氏进门便一日弱过一日,连前世那场死,也来得莫名其妙。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那碗汤,有问题。
3
第二日我寻了个由头把药膳带回房,崔氏依旧一步三回头,生怕我不喝。
我当着她的面饮下一大口,她才放心离去。
我压着心口的不适,把剩下的半盅倒进一只小瓷罐,封好,托药铺的伙计送去验。
又翻出外祖父的住址,写好一封信,让可信的人送去。
我没有急着回府,寻了城外一处茶棚坐下,把贴身丫鬟阿檀叫到跟前。
阿檀是崔氏从母亲家带来的,如今我替她病重的被赶出崔府父亲请了郎中治好病,她已经是我的人。
“昨夜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阿檀低声道:“夫人说,小姐银子存了钱庄三年期,三年后又怎样,一个姑娘攥着一万八千两,还不是要给大爷买房娶妻置地。老爷说,都是那糟老头子逼着他把名字写成小姐的,不然哪有今日的麻烦。”
她顿了顿,又说:“夫人还讲,好在早同外祖家生分了,不通信不见面,哪家小姐这般绝情。又说小姐这身子一日虚过一日,等药喝够了,自己便做不得主了。”
我把这几句来回嚼了几遍,胃里翻上一股酸水。
不必等验药的结果,这几句话,已足够笃定。
我小时,外祖父常带我去京中的酒楼,他说这是他最爱来的地方。
我在这儿守了几日,真等到他。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许多,不知何时拄上了拐,两鬓全白。
他先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我。“你这身子,怎么也变差了。”
我抿着唇没答。
“瘦了。”他说,“你母亲在的时候,你脸盘子是圆的。”
秋风带着凉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外祖父温暖的手握住我,领着我回府:“你这虚法,同你母亲一个样。”
“我母亲自小身子便不好么。”
“你母亲从小身子不差。”外祖父说,“怀你那年还在街上策马,一顿吃两碗。后来那副模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母亲的脉案,外祖父这里可有。”
老人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已明白我想做什么。他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进里屋,从柜底捧出一沓泛黄的纸。
我一张张翻看。脉案上写着常年乏力、月经失调、气血两亏,诊断处四个字:原因待查。
“后来我认识一位老郎中。”外祖父说,“他说你母亲这症状不像生病,倒像是什么东西积出来的。”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我替他接上:“是中毒么。”
老人沉默良久,重重地点了下头。
“当初她还在时,我劝她多换几家医馆看看,你父亲一口一个体虚,再加上她的闺中密友,也就是你继母崔氏,也一同劝着,说别花冤枉钱。活生生给人拖死了。”
我看着手里那张纸,胸口那股酸涩变成了冷硬的东西,喉头一阵腥甜,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外祖父慌了:“盼盼,你怎么样,你该不会也中了什么吧。”
我摊开手心,是一口血。老人愣住,一把扶住我:“你搬出来,外祖父跟你住,外祖父照顾你,一定不会有事。”
我把手心的血一点点擦净,反握住他的手:“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4
傍晚我回府,崔氏照旧炖了汤,那只青瓷的搁在我跟前,他们的依旧是之前的白瓷盅。
瓷盅里参片透亮,一看便知是极好的东西。
“乖宝,趁热喝。”她揭开盖,汤色发白,“你身子虚,这盅专给你炖的。我们仨喝的是普通货,不值钱。”
我端起我的那盅闻了闻,那股甜里压着的怪味,比前几日更刺鼻。
我把瓷盅推过去:“母亲,您那盅看着清爽,与我换换。”
她的手往自己那只白瓷盅上一挡,快得像护着什么。
“那是给你父亲和阿浩炖的。你喝你的,你可是家里的宝贝,好东西都该归你。”
我没有强求,只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母亲,你也喝一口。”
她偏开头:“我不爱这味,好东西你喝便是。”
我佯装不高兴:“我们虽不是亲生母女,可我实实在在把你当母亲。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如今倒与我生分了,一口汤都不肯同我喝。”
“不是。”崔氏脸上挂着笑,“我喝一口,你不就少一口。少一口,就少一分补。”
“那我也愿意同母亲一起补。”我继续把勺子往前送,汤水因她躲闪洒了大半。
沈浩看不下去,生怕他母亲露馅,急忙抢着道:“母亲,你就喝一口,姐姐好心分你的。”
崔氏脸色骤然煞白,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他:“你,你说什么。”
“你就喝一口吧。”沈浩又说。
她愣在原地,我眼疾手快,把这勺汤塞进她嘴里。
我立刻笑开:“好喝么。”
她立即拍着胸口干呕起来,我还乖顺地给她顺背。
“好东西要一同分享。从前是我不懂事,一个人吃独食。”我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转身进灶房取来三只碗,把青瓷盅里的汤分成三份,摆到他们面前。
我佯装没看见三人交换的眼神,自顾自取过他们面前的参汤:“今日这补汤归你们喝,我也要做个孝顺女儿。”
父亲舔了下唇:“乖盼盼,你不要多想。”
我抢先开口:“不但在吃上孝顺,我还要拿这征用的银子,给你们买一处大宅。”
又转头看向沈浩:“再给你买匹骏马。你不是总嫌那匹旧马不成器么,咱们买匹汗血宝马。”
沈浩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姐,你说的,汗血宝马!”
我托着腮,笑眯眯地点头。
他端起碗,犹豫许久,还是一仰头喝得干干净净,用袖子抹了抹嘴:“爹,母亲,你们也快喝。”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这一碗分作三份,不过三分之一的量,便让他们怕成这样。
那前头十年,我喝下去的,又是多少碗。
5
饭后我回了房,叫阿檀盯着,自己坐在灯下等回话。
不多时她来回话:沈浩一头扎进净房,吐得翻江倒海;父亲挤开崔氏占了盆;崔氏压着嗓子骂:“你们两个让开,我喝得最多。”
“母亲,就是你起初犹豫,不然我和父亲也不必喝。”沈浩说。
“你这个白眼狼,竟真舍得让你母亲喝那脏东西。”崔氏咬牙。
沈浩满不在乎:“你看那贱丫头喝了那么久还活着,一口两口不碍事。”
“我还没成家立业,我可是要给咱家传宗接代的。”他扬脖子灌了口水。
父亲不放心:“那丫头该不会瞧出什么了。”
“能瞧出什么。这么多年我母亲掏心掏肺待她,不过是如今得了银子,开始使唤人罢了。”沈浩啐了一声。
“小声些。”崔氏扯他衣袖,“你同卫薇的婚事,还指着她出银子呢。”
沈浩恨恨道:“等她死了,就省得这许多麻烦。”
我攥紧拳头,指甲扣得掌心发疼。想让我死,没有那样容易。
三日后药铺的伙计来回话:所谓参汤,主要是廉价猪皮熬成,里头常年掺着让人乏力、气血紊乱的慢性之物。
剂量不大,架不住我喝了十年。
又有一张单子,是崔氏他们那三盅的,参片成色十足,是真货。
同一个灶,同一口锅,同一双手。他们碗里是补品,我碗里是耗命的东西。
我把两张单子收进袖中。
走出药铺时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暖的,却暖不透心里那片寒。这些年,我究竟瞎成了什么样子。
夜里我又吐了一次血,看着血一点点散在水盆中,心反倒静了下来。
他们想让我这条命一口一口喝没,那我便算下了地狱,也要拉他们一家子同路。
6
卫薇递了帖子,约我在茶楼见面。
她便是沈浩口中那位未婚妻。
生得不算惊艳,是中规中矩的模样,家世却好,是城里绸缎庄东家的独女,自小被护得周全,性子单纯。
沈浩在她面前极为温顺,背着她却嫌弃得很,各处骗钱,同歌楼里的女子来往。
我与她前世并不相识,不知她约我做什么。
她与我同龄,身上却有与沈浩口中全然不同的沉静。
她关上包厢的门,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相信重生么。”
我端杯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她垂下眼,说起了她的上辈子。
因崔氏夫妇嘴上待我好,真金白银却都紧着沈浩,她一直当沈家家境殷实,并不知道那临水大宅和骏马,都是用我的补偿银子买的。
她嫁给沈浩不久便怀了身孕,孕期里沈浩养了外室。
崔氏一家见她生的是女儿,自此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后来外头那女子也怀了,请人看过,说是男孩。一家子便开始算计她。
他们先骗走卫家的绸缎庄,卫父气得中风,瘫在床上。
后来卫薇的死法与我差不多,也是被药毒的。
他们对她更没耐性,设计让她再怀一胎,下药令她小产失血而亡。
她说这些时神色冷静,眼神冷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表情我见过,就是我重生那一夜镜里的自己。
“其实沈浩是沈萧然在外头的儿子。”她端起茶,“他母亲未嫁进沈家时便怀了他,沈家老爷是知情的,所以他们才那样和睦。”
我猛地抬眼。
难怪崔氏嫁进来后,立刻把崔浩改姓沈。
难怪沈萧然要为一个别人的孩子,向自己亲生女儿下毒手。
原来他一直当那是自己的骨血。
“崔氏床底有一只暗柜。”卫薇说,“我死后,魂魄飘在屋里,看见沈萧然想尽法子要开那柜子,试遍了她簪上的钥匙,急得满头是汗。里头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7
“姐,你到底几时给我买马。”沈浩到底忍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都说了是惊喜,你急什么。”
他强压着翻白眼:“我怕你一个小姐家不懂相马,被人骗了。”
说着便要掏出几张马行的帖子推给我。
“不必。”我把崔氏炖的那盅药膳推到他面前,“拿这个补偿你。马过两日便到。”
沈浩的脸黑下来,盯着那盅:“我一个男的补什么,还是姐姐喝。”
我笑着又把盅推回去,揭开盖,把他的勺子放进去:“尊老爱幼,我这是爱幼。好好喝,我给你备马。”
他捏着鼻子喝了。
我笑眯眯回了房,正值卫薇遣人来传话:马寻到了。
马市那匹“汗血宝马”是卫薇家里牵线的。
毛色油亮,个头高,谁看了都夸好。
只是那马前任主人坠马亡故,几经转手,身上带着暗疾,平日看着温顺,一跑起来便易惊。
反正骑马的不是我,也不是卫薇。
有了马,沈浩更是连家也不回。
今日在酒楼前夸耀,明日披红挂彩招摇过市。
他本就爱炫,酒过三巡还要策马给新结识的兄弟看。
那夜他喝得烂醉,脚下一软,那马又受了惊,在街口人字形的墙边失了前蹄。
那马的蹄铁早被人动过手脚,关键时候失了蹄,他被重重甩了出去,卡在墙根下,重伤不省人事。
父亲抓着郎中的袖子反复强调:“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我们有的是银子,家中才得了一万八千两。一定要我儿子活。”
我想起外祖父说过,当年我母亲躺在床上喘不上气,父亲作为丈夫,只劝她:“求医是白花钱,那些检查都是骗你银子的。”
我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用咳嗽掩了过去。
崔氏抬眼看我,眼眶猩红:“都是你。你为何要给阿浩买马,你见不得他好。”
我掩住眼底的神色,真情实感道:“马是弟弟自己要的。他若没挺过来,好歹骑过汗血宝马,也算遂了心愿,不留遗憾。”
“你才挺不过来。”崔氏扬手要打,被父亲一把拦住。
卫薇恰在此时进门,向崔氏一礼:“夫人,这是怎么了。”
又佯装才看见我,“这位便是浩浩的姐姐吧。”
我点头,当即掩面哭起来:“沈浩出了事,母亲就怪我。”
父亲在崔氏耳边低语:“浩浩治病的银子,还得这丫头出。你先忍一忍。”
“可是银钱不够?”卫薇不再装,一副立刻要掏银子的模样。
“够,当然够。”父亲厉声道。
这个时候,沈浩还病着,若是卫薇不愿嫁他可如何是好?
他把我拽到廊下:“盼盼,你还有没有银子。”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谁不知道我刚得了一万八千两。
我装作不解:“父亲这是什么话。”
他也顾不上我态度不好:“前头浩浩说有个活计,我同你母亲把银子都投进去了。”
“什么?”
“就是那个长生功德会,说捐了香火钱,来日能翻十倍。”父亲解释,“我们想着多赚些,养老的本钱都投了进去。”
“你们那养老本钱,有一万八千两么。”我瞪大眼。
“自然没有。”他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都是赚钱的门路,投钱竟不带上我。”我佯装生气,“我这笔钱若投进去,岂不赚得更多。自从我得了这笔银子,你们便不与我亲近了,有好门路也瞒着我。”
“那里的话。”他被我戳得心虚,“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浩浩急着用钱。”
我故意看了看天色:“可我的银子都存了钱庄,这个时辰柜关门了。”
“那可怎么办。”
“府里还有金银可抵,”我提醒他,“母亲那边也有金银首饰可以支一些,我明日一早便去钱庄取。”
他没舍得用自己的钱,在崔氏为儿子担忧时,把她的首饰都去抵了银子。
8
“沈家家属。”学徒捧着一碗清水站在房门口。
崔氏抢先迎上去:“我是他母亲,我儿子怎么了。”
“病人失血太多,郎中说要认过骨血,才好下药,需取血脉至亲人的骨血进行配药。”学徒把碗放在案上。
“我来。”父亲自告奋勇,捋起袖子就要上前。
我垂着眼眸,没接话,看来父亲是不再掩藏着外室子的身份了。
郎中取来银针,先刺沈浩指尖,滴血入水,那血沉在碗底,凝成一团。
再刺父亲的,两滴血浮在水面,各自散开,怎么也融不到一处。
围着的人齐齐静了。
父亲盯着那碗水,脸色一寸寸灰下去。他猛地看向崔氏,眼神从惊到疑,最后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当年你带着他进门,说是我外头生的,说孩子随你姓崔,好遮人耳目。”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信了那么年。”
崔氏的脸白了:“你、你怎能不信我。”
“我若不是他爹,二十年前我何必听你的,去害我亲生女儿。”父亲一把甩开她的手,“贱人,沈浩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崔氏摔倒在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假装怔在原地,唤了一声:“父亲母亲,你们不管弟弟了。”
父亲回头狠狠道:“他不是你弟。”
“他不是一直都不是您的血脉吗?”我仍旧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父亲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薇已藏不住笑:“这时候,你要随你父亲,还是随你继母。”
我歪了歪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一人一个吧。”
9
没等我寻到父亲,他倒先来寻我。
他拽着我进了医馆,急急要郎中把我里里外外诊一遍。
“我这身子没得治了,别浪费钱。”我把崔氏从前说过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倾家荡产也得治。”他态度坚决。
我垂眼看着他攥住我手腕的手,轻轻挣开:“你弄疼我了。”
他如今看我如看珍宝:“好,盼盼,你在那边歇着。”
我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卫薇遣来的丫鬟贴着窗缝低声道:崔氏回去了。
果然如卫薇所说,崔氏从床底拖出一只暗柜。
她手指在铜锁上摸了两下,从发间拔下一支簪子拨弄片刻,柜门弹开。我看不清里头全貌,只看见她脸上的神色,阴毒得像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姓沈的,你既然不想同我好过,那咱们就一起去死。”
柜里最上头压着一张泛黄的契纸,写着沈浩的出生年月,比崔氏进门的时日早了整整三个月;底下还有几张药方,记录了他们那我母亲试药的过程,纸角都磨毛了,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外祖父和卫薇,去了县衙看,状纸递上去。我跪在阶下:“我生母二十年前死于非命,我这些年被一碗药膳日日摧残,如今物证尚在,人证物证俱在。”
县令的脸色终于变了,当场准了案,派仵作随我回府验看。
10
案子比我想的快。
仵作开棺验骨,验出我生母骨中积年毒色,断定非正常死亡。
崔氏被拘到堂上,起初还辩,说不过是补身的药材,说我们母女体虚是天生。
堂上肃静。
直到我拿出了暗格里的罪证,她才猛地抬头。
“我这都是听了沈老爷的指使,不然我一介女子怎么会如此恶毒,是沈府落败,他为了侵占妻女的家产让我那么做的。”
沈萧然被官吏押上堂,他看着我,面上失了表情,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父亲,那我呢。”我问,“我哪里碍着你了。”
崔氏笑了一下:“可你活着,那银子就是你的,你父亲怎么会愿意。”
父亲看向我:“你现在有钱了,治好自己再找个赘婿,给我们沈家留个后”。
直到现在他还惦记的沈家和自己的血脉,实在是太过可笑。
父亲和崔氏被判了斩刑,沈浩重伤被人裹了层草席赶出了沈府。
听说那条腿落了毛病,走路要拄拐。
卫薇继承了卫家的绸缎庄,遣人来信说要去南方,问我要不要同行。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外祖家替我去寻了位可靠的老郎中,说这身子能养回来。
那一万八千两,我没动多少。
大半捐作生母名下的一处慈幼庄,专收无人赡养的老妇与被夫家弃逐的女子;剩下的,够我在老宅旁盘下一间小铺,开一间药膳铺,兼替人看账、辨字。
沈府的牌匾被我拆了,改成了林府,这是我生母的姓氏。
我也改姓成了林盼儿,外祖父告诉我,生母给我取名为盼儿,并不是崔氏所说的让盼望生个儿子,而是希望我盼望我健康快乐的长大。
母亲,如今盼儿一个人,也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