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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8:46

我家那套老房子要拆迁,我是全家第一个知道的。

知道那天,我谁也没说。

第二天,我大姑拎着一兜苹果来了,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第三天,我二姨来了,拎着一箱奶。

一个礼拜,来了好几拨人。

介绍的多是自家儿子、侄子、外甥。

年纪从三十出头到四十好几,有离异的,有没工作的,有一个还带着俩孩子。

我全见了。

一个没拒。

见完,谁给了红包,我就原封不动塞进一个铁盒。

铁盒是我妈留下的,装过饼干,盖子有点松。

入冬以后,拆迁公告贴在了巷口。

那天下午,我大姑又来了。

这回她没拎苹果。

一、后街十七号

我家的房子在后街十七号。

两层,带个小院,院里有棵石榴树。

是我爸那辈盖的,砖是自己拉的,墙是自己砌的,砌得不太直。

我妈走的那年,把房本交给我。

我妈住院那半个月,我请了长假。

白天我在医院,晚上我在医院。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她。

夜里她疼,疼得睡不着,我就给她揉腿。

从膝盖揉到脚踝,一遍一遍。

揉着揉着她睡着了,我一停,她又醒。

后来我不敢停。

有一回我揉到天亮,手都僵了,抬不起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说:「你去歇会儿。」

我说:「没事。」

她说:「你这样撑不住。」

我说:「撑得住。」

那半个月,我弟打过两个电话。

头一个问「严重不严重」,第二个问「要多少钱」。

我说:「不用你出。」

他说:「那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她躺在里屋那张床上,说话已经很费劲了。

「晓满。」

「嗯。」

「房本在柜子最底下,用红布包着。」

「我知道。」

「这房子是你的。」

「嗯。」

「谁要都别给。」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

最后她说:「你弟那边……你别管他。」

我说:「嗯。」

她闭上眼,没再说话。

第三天早上,她走了。

我弟周晓东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先哭了一场,哭完问我:「妈留话了吗?」

我说:「留了。」

「说什么?」

「说房子给我。」

他愣了一下,说:「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浪费。」

我说:「我住得惯。」

他没再说什么。

头七过完,他走了,走之前把妈留下的一对银镯子拿走了,说是「留个念想」。

我没拦。

那对镯子,妈说过要给我。

我没争。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争。

我妈说我这性子,早晚要吃亏。

后来我才知道,不争,不等于守不住。

二、征求意见稿

知道要拆迁,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去街道办交材料,从后门出来,看见公示栏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行大字:后街片区征收范围征求意见稿。

底下是一张图,红笔圈了一片,圈里有一排门牌号。

我站在那儿,从上往下看。

十七号。

我看了三遍。

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我在公示栏前头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

这回我带了个本子,把上头的字一句一句抄下来。

抄到「补偿方式」那一行,我停了一下。

上头写着两种:要房,或者要钱。

我在「要钱」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画完,把本子合上。

回家路上,我绕到后街走了一趟。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小孩在追一只鸡。

石榴树底下,张婶在择菜。

她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晓满,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过来坐会儿。」

我说:「不了,回家有事。」

其实我没事。

我就是想再看一眼这条巷子。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平了。

然后我回家了。

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一把蒜苗。

到家,我把肉切了,蒜苗炒了,一个人吃了两碗饭。

吃完,我把碗洗了,坐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树是我妈栽的,栽了二十来年,每年结一树果子,酸得很,没人吃。

我坐了很久。

天黑了,我进屋,把房本从柜子最底下拿出来。

红布包着,布都褪色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权利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三年前就改成我的了。

我妈走之前,拖着病身子,让我扶着她去办的手续。

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办事的姑娘问她:「阿姨,确定给女儿?」

她说:「确定。」

「儿子那边……」

「儿子有儿子的。」

签完字,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歇了半天。

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说:「晓满,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

我说:「妈,你攒下了。」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见她最后一笑。

我把房本包好,放回柜子底下。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这事,我谁也不说。

不是想瞒着谁。

是我想看看,这半年,能看清多少人。

三、大姑的苹果

第二天上午,大姑来了。

大姑是我爸的姐姐,住在城东,平时不怎么来。

她拎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夸院子。

「这石榴树长得真好。」

「嗯。」

「结的果子甜不甜?」

「酸。」

「酸好啊,酸的开胃。」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晓满,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了。」她叹了口气,「你看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有。」

「谁?」

「我自己。」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大自然。

「你这孩子,就是嘴硬。」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建国哥,离了。」

建国是我大姑的儿子,我表哥,比我大六岁。

在镇上开摩的,一天挣个几十块。

「离了?」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大姑说,「那女的不行,嫌他挣得少,跟人跑了。」

「哦。」

「孩子归女方了,他一个人。」大姑看着我,「我想着,你们俩……都是一个人。」

我说:「大姑,他是我表哥。」

「表哥怎么了。」她说,「表亲不算亲。」

我没接。

她说:「你别嫌他。他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挣得少点。」

我说:「大姑,我不嫌。」

她眼睛一亮。

「那你见见?」

我想了想。

「见见。」

大姑走的时候,苹果留下了。

我把苹果拎进厨房,一个一个摆在筐里。

摆完,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几个苹果。

红富士,个头不小,一个得两三块。

我大姑这个人,一辈子精打细算,买苹果从来买处理的。

这回买的是好的。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建国来了。

骑着他那辆摩的,停在我家门口。

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抹了油,梳得锃亮。

进门,他先看院子,再看房子。

「两层?」

「两层。」

「几间屋?」

「上下各两间。」

他点点头,在院里转了一圈。

他转到墙根,蹲下去,伸手抠了抠墙皮。

「这墙返潮。」

「老房子。」

「得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认识个泥瓦匠,便宜。」

我说:「不用修,要拆了。」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要拆。」

「我猜的。」

「猜的?」

「这房子老了。」我说,「早晚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眼,回去跟他妈说了。

大姑第二天就来问我拆迁的事。

不是没有原因的。

转到石榴树下,他伸手摘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呸。」他吐了,「这么酸。」

我说:「本来就酸。」

他把果子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这树得砍。」他说,「挡光。」

我没接话。

坐下之后,他开门见山。

「我这情况,我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我离了,孩子归女方,我一个月给点抚养费。」他说,「我没房,现在住我妈那儿。」

「嗯。」

「结婚以后,我搬过来。」他指了指楼上,「那间大的给我,我儿子周末来住。」

我说:「行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同意了?」

「我说行啊。」

他脸上露出点笑。

「那房本的事,得说说。」

「房本怎么了。」

「加我名。」他说,「不加名,我住着不踏实。」

我说:「行啊。」

他又愣了。

「你什么都行啊?」

我说:「我这人好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想看出点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办。」

「等拆迁吧。」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他眼睛一下亮了。

「拆迁?」

「我随口一说。」

「什么拆迁?」他往前凑了凑,「你听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听人瞎说的。」

「听谁说的?」

「记不清了。」

他坐在那儿,眼睛转了几转。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他说,「我妈还等我吃饭。」

「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晓满,那拆迁的事,你要是听说什么,跟我说一声。」

「行。」

他骑上摩的,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子。

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嘴快了。

那天晚上,大姑又来了。

这回她没拎苹果。

进门就问:「晓满,你听说要拆迁?」

我说:「没有。」

「建国说你说漏嘴了。」

「我瞎说的。」

「你瞎说什么不好,瞎说这个。」她坐下来,眼睛盯着我,「你要是真听说什么,可别瞒着大姑。」

我说:「大姑,我真没听说。」

她看了我半天,没看出什么,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桌上那兜苹果拎走了。

「我拿回去给建国吃。」

「嗯。」

门关上,我站在院里,笑了半天。

那兜苹果,她拎走的时候,还剩七个。

我数过。

四、二姨的奶

二姨是我妈的妹妹,住在城西。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箱奶。

进门就说:「晓满,你瘦了。」

「没有。」

「瘦了。」她把奶放在桌上,「这奶好,补钙。」

「谢谢二姨。」

她坐下,没绕弯子。

「小伟你见过吧。」

小伟是二姨的侄子,她哥的儿子,三十二,在超市理货。

「见过一面。」

「那孩子老实。」二姨说,「三十二了,没处过对象。」

「为什么没处过。」

「挑。」二姨说,「他妈也挑。」

我说:「那怎么现在不挑了。」

二姨笑了一下。

「现在想通了。」

我没接。

第二天,小伟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妈也来了。

二姨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箱奶,又拎回来了。

小伟个子不高,穿一件格子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塞得不太整齐。

进门,他站在他妈身后,没说话。

他妈先开口。

「这就是晓满吧。」

「阿姨好。」

「哎。」她上下打量我,「比照片上瘦。」

我说:「照片胖。」

她笑了一下,坐下,把小伟拉到身边。

「我这儿子,你别看他不说话,心里有数。」

「嗯。」

「他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

「挺好。」

「就是工资不高。」她说,「一个月三千来块。」

「够花。」

「够花什么。」她摆摆手,「现在什么都贵。」

她喝了口水,接着说。

「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小伟,条件是不算好。可他老实,不会在外面乱来。」

「嗯。」

「你要是跟他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钱,得归我管。」

我看着她。

「为什么。」

「他从小钱就归我管。」她说,「他自己管不好,乱花。」

我说:「行啊。」

她愣了一下。

「你同意?」

「同意。」

她跟我二姨对视了一眼。

二姨在旁边说:「晓满这孩子,就是好说话。」

小伟他妈接着说:「还有个事。」

「您说。」

「你这房子,」她说,「以后得过到小伟名下。」

我说:「行啊。」

「真的?」

「真的。」

「那什么时候办?」

我说:「等公告。」

「什么公告?」

「结婚公告。」我说,「现在结婚不都得公告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二姨。

二姨说:「哪有这个。」

我说:「有。新规定。」

她俩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小伟他妈站起来。

「那我们先回去。」

「阿姨慢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晓满,你这话,是真心的?」

我说:「阿姨,我哪句话不是真心的。」

她看了我半天,带着小伟走了。

那箱奶,她没拎走。

第二天晚上,小伟一个人来了。

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姨。」他喊了一声,又改口,「姐。」

「进来坐。」

「不坐了。」他说,「我说两句话就走。」

「你说。」

他搓着手,站了半天。

「我不是来相亲的。」

「我知道。」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我不想来。」

「那你回去吧。」

「我说了。」他说,「她说我没出息。」

我没接。

他忽然抬起头。

「姐,我有对象。」

我看着他。

「在超市认识的,理货的,跟我一个班。」他说,「我妈不同意,说她家是农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我妈说,我要是敢娶她,就断绝关系。」

我说:「那你就断。」

他愣了一下。

「啊?」

「你三十二了。」我说,「你妈的关系,断不了。她就是吓唬你。」

「可她真会闹。」

「闹就闹。」我说,「闹完了,日子还是你过。」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没嫌我。」

他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我拆开,拿了一盒,插上吸管,坐在院里喝。

一边喝,一边想。

这半年的奶,够我喝到过年。

五、舅妈的外甥

舅妈是我妈的嫂子,住得不远,就在前街。

她来得最晚,带的人最实在。

大军,四十二,跑货运,离异,带俩孩子。

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舅妈进门就说:「晓满,这回这个,是过日子的。」

「怎么说。」

「能吃苦。」舅妈说,「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从不叫累。」

「那孩子谁带。」

「就是没人带。」舅妈说,「所以想找个知冷知热的。」

我明白了。

第二天,大军来了。

开着辆货车,停在巷口,把半条巷子堵了。

他个子高,脸黑,手上一层老茧。

进门,他先看院子,说:「这院能停车。」

「停不了,巷子窄。」

「能停。」他说,「我技术好。」

坐下,他掏出烟,点上。

「我这情况,你知道了。」

「知道。」

「俩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都上学。」他说,「我常年在外,家里得有人。」

「嗯。」

「你一个人,带俩孩子,不难吧。」

我说:「不难。」

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

「我这人直,有话先说。」他弹了弹烟灰,「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能把这个家看住。」

「看住。」

「对。孩子上学,做饭,洗衣服,家里收拾干净。」他说,「我一个月给你点生活费,够花。」

「给多少。」

「看情况。」他说,「跑得多就多给点。」

「行啊。」

他愣了一下。

「你答应得挺痛快。」

「我这人好说话。」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咱们什么时候领证。」

我说:「等我妈三年孝满。」

「你妈不是走了三年了吗。」

「那就再等三年。」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大军哥,我这人孝顺。」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晓满,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你一个三十二的姑娘,还挑什么。」

我说:「我没挑。我答应你了。」

「那你等三年是什么意思。」

「三年以后,我要是还没嫁,就嫁你。」

他站起来。

「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你自己说的,你不图我什么,就图我看住这个家。三年,我先把孝守完,再看家,不耽误。」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不是听说这房子要拆?」

我心里动了一下。

脸上没动。

「谁说的。」

「我妈说的。」他说,「她说你大姑那边传出来的。」

我说:「大姑那人,嘴碎。」

「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说,「要有,我还能在这儿坐着?」

他想了想,信了。

「行吧。」他说,「三年就三年。你可别到时候不认账。」

「不认账我是孙子。」

他走了。

货车倒出去的时候,把巷口的垃圾桶撞翻了。

我出去,把垃圾桶扶起来,把地上的菜叶子扫了。

扫到一半,隔壁的张婶出来倒水。

「晓满,那是谁的车?」

「相亲的。」

「看着挺横。」

「跑货运的。」

张婶「哦」了一声,把水泼在墙根。

「你妈要是还在,」她说,「准不让你见这种。」

我说:「我妈要是在,我就不用见了。」

张婶愣了一下,端着盆回去了。

他没停,直接开走了。

我出去,把垃圾桶扶起来,把地上的菜叶子扫了。

扫完,我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拐上大路。

心里想,三年。

三年以后,这条巷子还在不在,都难说。

六、条件最好的那个

第五个,是表婶介绍的。

表婶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平时不来往,那年忽然提着一兜水果上门。

「晓满,我给你说个好的。」

「多好。」

「开二手车行的。」她说,「姓陈,四十五,有车有房。」

「离过?」

「离过。」她说,「没孩子。」

我想了想,说:「见见。」

见面的地方,是县城最贵的那家饭店。

他订了个包间,圆桌能坐十个人,就我们俩。

进门,他先递名片。

烫金的,上头印着「陈氏车行 总经理」。

「坐。」

我坐下。

他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别客气。」

我翻了两页,点了两个菜。

他看了一眼,把菜单拿过去,又加了四个。

「第一次见面,得吃好的。」他说,「我这人讲究。」

菜上来,他一边吃一边说。

「我这车行,开了八年。」

「嗯。」

「一年流水,不少。」他伸出两个手指头,「这个数。」

我没问是多少。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自己说了:「两百万。」

「那挺好。」

「你呢。」他说,「听说你在厂里上班?」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够花。」

他笑了一下。

「够花可不行。」他说,「你这个年纪,得为自己打算。」

「怎么打算。」

「嫁个好人家。」他夹了一筷子菜,「比如我。」

我看着他。

「陈老板,你这车行一年两百万流水,怎么还租房子住?」

他愣了一下。

「我资金都压在车上了。」

「压多少。」

「你不懂。」他摆摆手,「做生意的,钱都在货上。」

我说:「那你这房,是租的?」

「租的。」他说,「不过我准备买。」

「准备多久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这人,怎么查户口似的。」

「我随便问问。」

他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我看上你了。」

「看上我什么。」

「实在。」他说,「不化妆,不打扮,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还有呢。」

「还有你这房子。」他说,「我听表婶说了,后街那套,要拆。」

我没接。

「拆了能赔不少吧。」

「不知道。」

「我跟你算笔账。」他往前凑了凑,「你把房子卖了,钱投我车行。一年,翻倍。」

「翻倍。」

「对。」他说,「我带你做生意。你跟着我,不用上班,在家数钱。」

我说:「行啊。」

他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同意了。」

「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车行过户到我名下。」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说什么?」

「过户到我名下。」我说,「钱我出,车行归我。你给我打工,我一个月给你开工资。」

「你——」他指着我,「你这是抢。」

「我这是学你。」我说,「你让我把房子卖了投你车行,钱进了你的账,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连个字据都不提。这叫投资?」

「这叫合作。」

「合作,得两个人都有份。」我说,「你的车行,我的房子,都是本钱。凭什么本钱归你,我拿分红?」

他站起来。

「你这女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不可理喻。」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这顿饭,你结。」

「凭什么。」

「你把我气着了。」

「陈老板。」我说,「你一年两百万流水,一顿饭钱,你让我结?」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一桌子菜。

六个菜,剩了一大半。

我让服务员打包,拎着回家了。

第二天,表婶来了。

进门就说:「晓满,你怎么把人家气走了。」

「我没气他。」我说,「我就是问了几句。」

「问什么了。」

「问他房是租的还是买的。」

表婶愣了一下。

「租的?」

「租的。」我说,「他那车行,我去打听了。车是抵押的,行是租的,欠了一屁股债。」

表婶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不能吧。」

「表婶,你去问问就知道了。」我说,「他连饭钱都没结。」

表婶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我回去问问。」

她走了。

那兜水果,她忘了拿。

我拎起来,放进厨房。

里头有几个苹果,两个橙子,还有一个烂了的梨。

我把烂梨扔了,苹果洗了,摆在筐里。

筐里还有大姑上回留下的苹果。

两拨苹果,摆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七、堂哥的算盘

堂哥周晓峰,是我爸兄弟的儿子。

他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前几年还行,这两年不行了。

他不相亲。

他直接来。

那天晚上,他拎着两瓶酒来了。

进门就说:「晓满,哥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住着。」

「你一个人住两层,浪费。」他把酒放在桌上,「哥想跟你借个东西。」

「借什么。」

「房本。」

我看着他。

「借房本干什么。」

「抵押。」他说,「贷点款,周转一下。就半年,半年就还。」

「抵押了,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怎么会。」他笑,「哥还能坑你?」

「你坑不坑我,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房本一押,我就睡不着觉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

「晓满,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怎么不够意思。」

「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他说,「我当年还帮你找过工作。」

「那份工作,我干了三个月,老板跑了,工资没给。」

他噎了一下。

「那也不能怪我。」

「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不借。」

他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要这房子干什么。」

我说:「我住。」

「你早晚要嫁人。」

「那我就带着房子嫁。」

「你——」他站起来,指着我,「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说:「哥,我不是死心眼。我是算得清。」

「算什么?」

「你贷了款,还不上,银行收房。我睡大街。你顶多落一句『对不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拎起那两瓶酒,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晓满,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他走了。

第二天,巷子里就传开了。

说我「不识好歹」「白眼狼」「一个人霸着房子,连亲戚都不帮」。

传得最凶的,是我大姑。

她在菜市场跟人说:「那房子本来该有她弟一份,她一个人占了,像什么话。」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人称豆角。

传话的是卖豆腐的李姐。

「晓满,你大姑那张嘴,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她就是眼红。」

我说:「她眼红什么,房子又不是她的。」

李姐压低声音:「她说,那房子有她弟一份,你一个人占了,将来要遭报应。」

我把豆角装进袋子,递给客人。

「李姐,」我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弟在哪儿,她知道吗。」

「不知道吧。」

「她不知道。」我说,「她知道的是,我弟结婚,我妈给了彩礼。她不知道的是,那彩礼钱,是我妈把金镯子卖了凑的。」

李姐愣了一下。

「金镯子?」

「我妈的陪嫁。」我说,「一对,卖了。」

「你弟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我妈不让说。」

李姐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走的时候,多买了两斤豆角。

有人把这话传给我。

我说:「她怎么不说,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那人说:「你大姑说,你妈老糊涂了。」

我笑了一下。

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从柜子里拿出来。

打开,里头是几个红包。

大姑的,二姨的,舅妈的。

每个红包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日子。

我数了数,一共三个。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开,摆在桌上。

摆完,我坐下来,看着它们。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八、我弟回来了

我弟周晓东是十一月回来的。

不是一个人。

带着他媳妇,还带着一个行李箱。

进门,他先喊了一声「姐」,然后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

「住几天。」

「住吧。」

他媳妇跟在后头,进门先看房子。

从客厅看到厨房,从厨房看到楼上。

看完,她站在楼梯口,说:「这房子真大。」

我说:「老房子,不隔音。」

「不隔音好,热闹。」

我没接。

晚上吃饭,我炒了四个菜。

我弟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姐,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后街要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你听谁说的。」

「大姑打电话说的。」他说,「她说你早就知道,一直瞒着。」

我说:「我瞒什么。」

「你瞒着不说,不就是想一个人占着。」

我把筷子放下。

「晓东,这房子是谁的。」

「妈留下的。」

「妈留给谁的。」

他不说话了。

他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姐,话不能这么说。妈留下的,就是一家人的。」

我说:「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是妈偏心。」我弟说,「她从小就偏你。」

我看着他。

「她偏我什么了。」

「偏你什么你不知道?」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上学,她供。我上学,她说没钱。」

「你上学那年,你逃了半个学期,去游戏厅。」

「那也是没钱。」

「你结婚,妈给了你多少。」

他噎住了。

他媳妇说:「那是彩礼。」

我说:「彩礼不是钱?」

他媳妇说:「彩礼是给我们家的。」

我说:「给你们家的,不是给他的?」

她张了张嘴。

我弟在旁边说:「姐,你别抠字眼。」

我说:「我不抠字眼。我就是想说,妈这辈子,钱花在谁身上,你们心里有数。」

「她给你攒房,给我攒彩礼。」他说,「这不是一样吗。」

「一样。」我说,「可房是她一砖一瓦盖的,彩礼是她一分一分攒的。她把两样都给了。她没欠谁的。」

他低下头。

他媳妇在旁边小声说:「那也不能都归你。」

我说:「房本上是我的名字。这是妈去办的,不是我改的。」

「妈老糊涂了。」

「妈办手续那天,」我说,「是自己走进去的。她坐在椅子上,跟人家说,确定给女儿。她一点都不糊涂。」

「彩礼不是钱?」我说,「妈把攒了半辈子的钱给你当彩礼,你说她偏心。」

他媳妇不说话了。

我弟低着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姐,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就是想问问,这房子拆了,钱怎么分。」

我说:「不分。」

「一分都不分?」

「一分都不分。」

他媳妇把碗放下了。

「姐,你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看着她。

「你一个人,不也惦记着这房子。」

她脸红了。

我弟站起来。

「行,姐,你行。」他说,「妈走了,你就六亲不认了。」

我说:「晓东,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妈住院那半个月,你回来过几趟。」

「我忙。」

「你忙。」我说,「我一个人守了半个月。夜里她疼得睡不着,我给她揉腿,揉到天亮。」

「我不是没给钱——」

「你给了。」我说,「你打了两千块钱,我收到了。」

他脸涨得通红。

「姐,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我说,「你们住几天就回去吧。房子的事,别想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楼上住。

我在楼下,听见他们小声说话。

说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我弟媳妇下楼,眼睛是肿的。

她没跟我说话。

我弟也没说话。

吃了早饭,他们收拾行李,走了。

走的时候,我弟站在门口,回过头。

「姐。」

「嗯。」

「妈要是还在,她不会看着咱们这样。」

我说:「妈要是在,她会问你,这三年,你回来过几趟。」

他没答。

拎着箱子,走了。

九、红纸

公告是腊月里贴出来的。

那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巷口围了一堆人。

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印着黑字。

我没挤进去。

站在外头,听人念。

念到「后街十七号」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提着菜篮子,从人群外头走过去。

有人在背后喊我。

「晓满,十七号是你家吧?」

我没回头。

「是不是啊?」

我说:「是。」

「那你要发了。」

我说:「还没定。」

「红纸都贴了,还定什么。」

我没接。

往前走。

走到巷子拐角,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围在那儿。

红纸在墙上,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有人伸手把它按平了。

按平了,又翘起来。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院里。

坐了不到半个钟头,人就来了。

先来的是大姑。

她进门就说:「晓满,恭喜啊。」

「恭喜什么。」

「拆迁啊。」她笑得脸上都是褶子,「你这下可发了。」

我说:「还没定。」

「红纸都贴了,还没定。」她坐下,「大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建国那孩子,你看……能不能先搬过来住。」

「搬过来干什么。」

「他租的房子到期了。」她说,「你这儿反正要拆了,空着也是空着。」

「大姑,拆了就没地方住了。」

「拆了你有钱啊。」她说,「你拿钱买新房,建国先在这儿住着,过渡一下。」

我说:「大姑,这房子拆了,我就得搬。他住进来,我住哪儿。」

「你一个人,好将就。」

我没接。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她看了看院里那棵石榴树。

「这树,拆了也带不走。」

「带得走。」

「怎么带。」

「挖出来,用车拉。」

她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大姑走了没半个钟头,二姨来了。

进门就说:「晓满,二姨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小伟的户口,能不能迁到你这儿。」

我看着她。

「迁户口干什么。」

「你这儿不是要拆吗。」她说,「户口在这儿,能多分点。」

「二姨,这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她说,「迁个户口,又不是要你的房。」

「迁进来,就是这户的人了。」

「那怎么了。」她说,「都是一家人。」

我说:「二姨,户口本上就我一个。」

「加一个嘛。」

「不加。」

她脸上的笑收了。

「晓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通人情。」

我说:「二姨,我通人情。我就是不通这个。」

她站起来。

「行,我不说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那红包的事,你总得说句话吧。」

「什么红包。」

「我给你介绍小伟,你也没成。」她说,「那红包,是不是该退。」

我说:「该退。」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你什么时候退。」

「等我凑齐了,一起退。」

「凑什么齐。」

「几家的,一起退。」

她看了我一眼,没听懂,站起来。

她还没走到门口,舅妈就来了。

两个人在院里碰上了。

「哟,二姐也在。」舅妈说。

「你来得正好。」二姨说,「我正跟晓满说小伟的事。」

「小伟?」舅妈笑了一下,「三十二了,还跟他妈住一屋的那个?」

二姨的脸沉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舅妈说,「我就是说,你介绍的人,也太拿不出手了。」

「你介绍的大军就拿得出手?」二姨说,「四十二,带俩孩子,让我侄女给他看家?」

「那叫会过日子。」

「那叫找保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我坐在石桌边,剥蒜。

剥完一头,又剥一头。

舅妈忽然转过头。

「晓满,你说句公道话。」

二姨也说:「对,你说,我们俩谁介绍的好。」

我把手里的蒜放下。

「我说句公道话。」

两个人都看着我。

「你们俩介绍的人,都不行。」

她们愣了一下。

「可你们俩的心,是一样的。」

「什么心?」二姨问。

「都觉得我这房子,该给你们家。」

院里一下静了。

二姨的脸,从红到白。

舅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舅妈先反应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我好好说话。」我说,「二姨要我把小伟的户口迁进来,舅妈要我把红包加倍退。你们要是真为我好,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嫁。」

「我们这不是——」

「你们这不是。」我说,「你们这是来看房的。」

舅妈站起来了。

「行。」她说,「我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晓满,你这话,我记住了。」

「舅妈,您记住就好。」

她走了。

二姨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晓满,二姨不是那个意思。」

「二姨,您是什么意思,您自己知道。」

她站起来,也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那箱奶拎上了。

拎到门口,又放下了。

「留着喝吧。」

「谢谢二姨。」

她没回头。

舅妈坐下来,把话拉回来。

「晓满,我给你介绍大军,你也没看上。红包你收了,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舅妈,红包我退。」

「退多少。」

「原数退。」

「原数?」她声音高起来,「我给你介绍对象,跑了多少腿,打了多少电话,就退个原数?」

我说:「那您说退多少。」

「加一倍。」

我看着她。

「舅妈,您给我介绍的大军,四十二,带俩孩子,让我给他看家。」

「那不是挺好的嘛。」

「挺好的,您怎么不把您闺女嫁给他。」

她脸一下涨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好好说话。」我说,「红包我退,加一倍,我认。可有一条。」

「什么条。」

「往后,别介绍了。」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

最后她说:「行。你退吧。我看你能退几个。」

她走了。

那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七八个人。

有大姑,有二姨,有舅妈,有堂哥,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都站在我家门口,说话声音不大,可都往院里看。

我坐在院里,剥蒜。

剥完一头,又剥一头。

剥到第三头,我站起来,进屋,把铁盒拿了出来。

十、退红包

我把铁盒放在院里那张石桌上。

打开。

里头是三个红包,用橡皮筋捆着。

我把橡皮筋解开,一个一个摆开。

门口的人,都不说话了。

「大姑。」我说。

大姑往前站了一步。

「这是您的。」我拿起一个红包,「去年九月十六,您给我的,说是见面礼。」

我把红包递过去。

「里头是六百。」我说,「我添了二百,算利息。」

大姑没接。

「晓满,你这是干什么。」

「退红包。」我说,「您介绍的人,我没成。红包不能白拿。」

「我也没说要退——」

「您没说。」我说,「是我要退。」

我把红包放在她手里。

她捏着,没动。

大姑捏着红包,站了一会儿。

「晓满,」她说,「大姑这些年,对你不薄吧。」

「不薄。」

「你小时候,你妈上班,你在我们家吃过多少顿饭。」

「吃过不少。」我说,「我记着。」

「记着就好。」她把红包往我这边推,「这钱你收着。大姑不要。」

「大姑,您收着。」

「我不要。」

「您不要,我就放桌上。」

我把红包放在她脚边的石桌上。

她看着那个红包,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捡起来,塞进兜里。

「行。」她说,「你长大了。」

「嗯。」

「长大了,就不认人了。」

我说:「大姑,我认人。我认的是我妈。」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接。

「二姨。」我说。

二姨往前站了一步。

「这是您的。去年九月二十三,八百。我添了二百。」

二姨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舅妈。去年十月初八,一千。我添了三百。」

舅妈接了。

「堂哥。」我说。

周晓峰站在最后头,没动。

「我没给你介绍对象。」

「你是没介绍。」我说,「可你借过我房本。这红包,算我给你压惊的。」

我从铁盒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

「二百。不多。你拿着。」

他脸涨得通红。

「周晓满,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告诉你,我这房子,不押。」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谁。

我把红包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些人。

「这些年,你们给我介绍的人,我一个没看上。」我说,「不是我挑。是他们挑我。」

「他们嫌我三十二,嫌我没爹没妈,嫌我一个人。可他们又都想要这房子。」

「大姑要建国搬进来住。二姨要把小伟的户口迁进来。舅妈要我把红包加倍退。堂哥要拿房本去抵押。」

「你们来的时候,都说是为我好。」

「我想问问,」我说,「这半年,有谁问过我一句,我想不想嫁?」

门口没人说话。

大姑张了张嘴。

「我们这不是——」

「你们不是。」我说,「你们是来看看,这房子拆了,能分到多少。」

大姑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

「周晓满,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院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她。

「大姑,我不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人都走了。

张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我。

「晓满。」

「嗯。」

「你刚才那话,说得重了。」

「重吗。」

「重。」她说,「可该说。」

我笑了一下。

「张婶,您不觉得我不近人情?」

「人情是人给的。」她说,「他们给过你什么。」

我没接。

她回屋了。

我站在院里,把石桌上的铁盒收起来。

走得很安静。

我把石桌上的铁盒收起来,抱在怀里。

院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上还挂着几个裂了口的果子。

我伸手摘了一个。

掰开,里头的籽红得发亮。

我尝了一颗。

还是酸的。

十一、一棵树

拆迁的事,前前后后办了大半年。

量房,评估,签字,选房。

我没要安置房。

我要了钱。

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存了一大半定期。

剩下一小半,我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给我妈修了坟。

原来的碑是水泥的,字都模糊了。我换了一块青石的,请人重新刻了字。

刻字的时候,师傅问我:「就刻名字?」

我说:「再刻一句。」

「刻什么。」

「房留女儿,谁要别给。」

师傅愣了一下,说:「这话刻上去,不好看吧。」

「刻吧。」我说,「我妈说的。」

第二件,我在城东买了个小两居。

不大,六十来平,朝南,有个小阳台。

搬进去那天,我什么都没带。

就带了一个铁盒,一床被子,还有一口锅。

第三件,我请了一辆吊车,把后街那棵石榴树挖了出来。

树根盘得深,挖了半天。

挖的时候,邻居都来看。

有人说:「晓满,你疯了,一棵酸石榴,值当的?」

我说:「值当。」

吊车把树吊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土球。

土球比我想的大,裹着草绳,沉甸甸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栽这棵树那年。

那时候我还小,她拿着一棵细细的苗,说:「晓满,这树好活,栽上就不用管。」

我说:「结的果子甜不甜。」

她说:「酸。」

「酸还栽。」

「酸的开胃。」她说,「再说了,自己家的树,酸也是甜的。」

树拉到了城东。

栽在新家楼下的小院里。

栽完,我浇了一桶水。

水渗下去,土是黑的。

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

搬进新家头一个月,我谁也没告诉。

大姑是打听了好久才找来的。

二姨没来。

舅妈来过一回,站在楼下看了看,没上来了。

我弟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住哪儿。

我说:「城东。」

「哪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就是问问。」

我说:「我挺好的。」

「那……过年我回去,去看看你。」

过年,他真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媳妇。

拎着一箱奶,站在门口。

「姐。」

「进来。」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四处看。

「这房子不错。」

「小。」

「比我租的强。」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没喝。

「姐,」他说,「那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

「我媳妇那人,嘴不好。」他说,「她不是坏心。」

我说:「我知道。」

「妈的事……」他停了停,「我那时候,确实该回来。」

「嗯。」

「我总觉得,有你在,就不用我。」

我说:「有我在,你就不用。」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姐,我以后常回来。」

「行。」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他站在石榴树跟前,看了半天。

「这树,是咱家那棵?」

「是。」

「你搬过来的?」

「嗯。」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妈栽的。」

「嗯。」

他没再说话。

站了一会儿,走了。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树。

树没发芽。

可土是湿的,我早上刚浇过。

枝是光的,可我知道,明年春天,它会发芽。

开春以后,大姑来过一回。

她没拎苹果,也没拎奶。

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搓着手。

「晓满。」

「嗯。」

「大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建国……欠了点钱。」

我没接。

「不多。」她说,「就几万。」

「几万还叫不多。」

「他被人骗了。」她说,「打牌,让人做了局。」

我说:「大姑,我没钱。」

「你拆迁款呢。」

「买了房,修了坟,剩下的存了定期。」

「那树呢。」她忽然说,「我听说你花了小一万,挖了棵树。」

我说:「嗯。」

「一棵酸石榴,你花小一万。」她声音高起来,「你这不是糟践钱吗。」

我看着她。

「大姑,那树是我妈栽的。」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妈栽的。」她说,「可人都走了,一棵树……」

「大姑。」我打断她,「您儿子欠的钱,是他自己打牌输的。我妈栽的树,是我自己要留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

「行。」她说,「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到楼道口,回过头。

「晓满,你现在是翅膀硬了。」

我说:「大姑,我不是翅膀硬了。我是终于有窝了。」

她没听懂。

下楼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单元门。

这回她没拎苹果,也没拎奶。

空着手来的,也空着手走的。

我关上门,回到阳台。

阳台上摆着一盆蒜苗,是我用剥剩的蒜头种的,长得挺旺。

楼下的小院里,那棵石榴树站在风里。

枝上还没发芽。

可我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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