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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8:56

继父砸掉我的电脑时,我刚接到第一笔设计订单。

他说姑娘学这些没用,不如早点嫁人,彩礼正好给弟弟付首付。

屏幕碎掉的瞬间,我眼前忽然出现一行字:

【每日一次,可回溯十分钟。】

我按下确认。

再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先保存文件,拔掉硬盘,再打开手机录像。

这一次,他砸的是一台已经备份的电脑。第二天,我带着行李搬了出去。

我没拿金手指赌钱。每天只有一次机会,得省着用。

客户临时改口,我回去把要求写进确认单;合伙人准备卷款,我退回签字前,查清那笔被催着支付的货款。遇上真正做不好的设计,回去十分钟也没用,还是得老老实实熬夜学。

三年后,工作室有了十二个人。

继父却找到公司,说我欠家里养育之恩,张口就要给弟弟安排个副总。

他摔门、拍桌,见我不吭声,又砸了前台的电脑。

我看着眼前亮起的回溯按钮,这次没有按。

监控拍得很清楚,同事已经报了警。

我终于不用每次都退回去,抢在他发脾气之前藏好自己的东西了。

一

小满的手在流血。

她刚才想接住那台显示器,手掌被裂开的塑料外壳划了一道。她拿纸巾捂着,还惦记着屏幕底下压的东西。

“宋姐,访客登记本在里面。”

“先别碰了。温岚,你陪她去楼下处理一下。”

周志成往前迈了一步。

“装什么?碰一下就去医院,你这儿养的都是什么人。”

我挡住他。

他的手抬了起来。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肩,动作很小,自己却感觉到了。

周志成也看见了。

“你跟谁摆脸色?别忘了你小时候——”

“您往后站。”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老唐把会议室的椅子拖了过来,横放在我们中间。他四十多岁,平时坐在角落画包装,腰不好,连水都懒得接。这会儿椅脚在地上划出很刺耳的一声。

“那姑娘手都破了。您再靠近,我们也不会看着。”

电梯响了。

周志成立刻换了副口气,冲进门的民警摊开两手。

“家庭矛盾。女儿跟我赌气,把你们都叫来了,真没必要。”

民警看了眼地上的碎片,问谁报的警。

我说:“我们同事。伤到人的也是我们同事。这间工作室不只有我一个人出钱。”

坐在休息区的周鸣终于站起来,伸手扯他爸的袖子。

“先回去吧,都看着呢。”

他原本穿了件新西装,是来上任的。衣服上的肩线不合适,吊牌线还露在领后。我妈上午给我打电话时说,他为今天特意理了发,让我多少给点面子。

我没答应他们来。

周志成把这当成了答应。

后来做笔录,他坚持说,自己只想叫我帮弟弟一把,是我态度太差。

我等他讲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的录像。您看有没有需要留存的地方。”

里面的我比现在瘦,蹲在卧室门边,镜头颤得厉害。

周志成认出那个画面,猛地站起身。

“你那时候就在防我?”

对面的民警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把视频的声音调大了些。

二

我妈赶到时,手里还提着一袋冷冻馄饨。

塑料袋底下湿了一圈。她大约原本打算到我住处,没想到要来这里。

她坐到我旁边,先看我的脸。

“他打你了?”

“没有。小满的手划破了。”

她松了口气。

那口气让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她又问:“要赔多少?”

“电脑要送去检测,小满也还没回来。”

“你先别要这么多。鸣鸣那边刚订了房,定钱都交了。”

我转头看她。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不给人家治手。你们公司有钱,先垫一下,家里缓过这阵再说。”

“公司这个月还没发工资。”

“你不是老板吗?”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老板两个字,能把碎掉的电脑重新长出来。

我没再接话。

下午回到工作室,前台已经清扫过。小满的右手包着纱布,正用左手拆吸管。

“没事,伤口不深。”她见了我先笑,“医生说这几天别碰水。”

我接过牛奶,替她扎好。

“费用公司先出。后续我去追赔偿,你该休息就休息。”

她说自己可以接电话。我让温岚把她送回家,她忽然抓住我袖口,声音压低。

“宋姐,他知道我住哪儿吗?”

我停住了。

“不知道。他没看过员工资料。”

“那就好。”

小满没再问,背上包走了。她那只黄色的毛绒挂件在玻璃门上蹭了一下。

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温岚回来,递给我一张便签,上头是物业负责人电话。

“门禁要改。还有,咱们得告诉大家,以后遇到这种事怎么叫保安。”

“知道。”

“知夏,别只想着赔电脑。”

我点点头,转身进会议室。

下午两点的客户会议已经取消了。桌上还摆着十二份刚装订的方案,最上面那本边角泡着茶水。我的手指挨到纸上,墨迹蹭了一点到指腹。

这是一个三十多万元的项目,我们准备了五个星期。

客户离开前跟温岚说,改天再聊。

我拨过去道歉,对方接了,却没约下一次时间。

三

那天晚上,我盯着眼前的按钮看了很久。

它平时不会挡住视线,得我动念头,才会浮出来。浅灰色,底下有当天剩余次数。

一次。

我已经知道重来是什么感觉。周围的声音会忽然断一下,然后回到十分钟前正在做的事。只有我记得被擦掉的那一段。

手机里的录音也会退回去。

刚得到能力时,我为这事吃过亏。客户骂完人,我录着音回溯,想把证据发给平台,打开手机却发现什么都没了。他第二回不肯再骂,我空口说了半天,被当成找事的。

今天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

我能倒退的,只剩刚才洗过的那只杯子。

我关掉提示,把客户的资料收进柜子。

温岚没走,在门口等我。她是工作室的另一名股东,最早拿自己的存款帮我付了两个月房租。

“吃点什么?”她问。

“随便。”

“这回答最难买。”

我们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她夹出碗里的香菜,没问我爸妈的事。

吃到一半,我说:“那个项目可能没了。”

“嗯,我也觉得。”

“他们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一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温岚筷子停在碗边。

“我当时陪小满去处理伤口了。”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我盯着汤上的油花,眼前已经亮起那行熟悉的字。

退回去,我就不会问那句蠢话。

温岚把筷子搁下。

“别想项目了。你先吃。”

我按住桌沿,没动那个按钮。

“对不起。我急了,冲你撒气。”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听见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了块巧克力,掰给我一半。

“刚才没吃饱?”

“吃饱了。就是想吃。”

我跟着她走过路口,手机又亮了。

我妈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我没点开,先把沾在牙上的巧克力舔干净。

四

两天后,桥北面包的老板来工作室看样。

这家店在本地有八个门店,原来的包装五花八门。赵老板准备开新店,要我们帮他把品牌形象重新做一遍。

他不像上一位客户,进门先去饮水机接水,没问前台怎么换成了旧电脑。

“你们那个提袋,我带回去试了。”他说,“好看,就是早上赶车的人不爱拿。”

我从纸袋里抽出样品。

“这个尺寸,我们是按四个面包的量做的。”

“我知道。店员说底下有点兜不住。”

我拿面包盒塞进去演示,袋口忽然裂开,盒子落在地上。

屋里安静了。

负责打样的年轻设计师阿禾立刻蹲下去捡。

赵老板也弯腰:“就是这个问题。”

我看着散开的袋底,脑子里闪过送样时工厂的说明。不同纸材做了两版,这包是用来比颜色的,还没加固。

我用了今天的回溯。

水壶重新咕嘟了一声。

赵老板刚坐下,我抢先把那袋样品收进抽屉,换成了另一款。

“这版提袋我们已经调整过结构,您试试。”

他试完说可以。讨论很顺,直到他要再看一次原来的颜色。

阿禾去拉我的抽屉。

“那包先别拿。”我说得太快。

她吓了一跳。

我把工厂的说明找出来,递给赵老板,解释两份样品不同的用途。

他翻过那只没糊好的袋子,看了半天。

“宋总,其实不用藏。现在看出毛病,总比装上面包才掉强。”

我脸上发烫。

客户走后,阿禾留在会议室,把所有样品重新贴了标签。她没问我怎么提前知道袋底会开,只小声说:“我分装时没看说明,对不起。”

那十分钟里,真正该做的事,我第二遍才做到。

我拉了张椅子坐过去。

“这份工厂信息我也没同步给你。咱们重新理一下。以后用途直接写在外包装上。”

她点了点头,递给我一支油笔。

那天剩下的工作,我做得格外慢。晚上出门,我踩到楼梯口的一颗螺钉,鞋底穿了。

按钮已经灰掉。

我蹲着拔了半天,最后把温岚叫下来,借了她包里的指甲钳。

五

我妈约我在一家小饭馆见面,说就我们两个人。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坐着三个。

周鸣站起来,替我拉椅子。我没坐。

“妈,你电话里怎么说的?”

她把烫好的筷子放到碗上,手背还是湿的。

“都来了,吃完再讲。你弟弟下午还有事。”

周志成坐在最里面,扭头问服务员有没有高度白酒。

我准备走,我妈拉住我。

“那天的电脑,赔给你。能不能先吃顿饭?”

我留下了。

吃到一半,周志成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在转盘上。是周鸣新房的付款通知。

“八万六。”他说,“这笔先垫上,副总的事以后再讲。”

我没碰那张纸。

周鸣夹了块鱼肚,放到我妈碗里。

“姐,我也不是非要做副总。你那边随便给我安排个管人的,我能学。”

“没有岗位。”

“前台那个不就随便招的吗?她还没我学历高。”

我放下筷子。

“小满一个人管报销和采购,客户来了也由她接待。你连她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说随便招?”

周志成拍了下桌子,酒杯晃倒了。

“让你管个公司,连亲弟弟都看不起了。”

我拿包起身,他伸手来拽,扯住了背带。我往后避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泼到他胸前。

他猛地松手,退到椅子上。

“你动手打我?”

周鸣已经举起手机。

我看见屏幕上正在走动的数字,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在拍。进门时那部手机斜靠在茶壶后面,我以为他在回消息。

我瞥见墙上的钟。我们进来已经快半个小时,刚才光听他爸训话,就听了好一阵。

我闭了下眼,按下确认。

墙上钟的分针从五十分退回了四十分。周鸣的筷子停在半空,正要把鱼夹给我妈。

“姐,我也不是非要做副总。”

我看了一眼茶壶后的手机。

这一遍,他还没拍到我站起来。

我把自己的手机靠在餐巾盒上,打开录像,声音放得很平。

“周鸣,你拍多久了?”

他的筷子掉在碗边。

“我拍什么了?”

我伸手把茶壶挪开。

我妈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鸣鸣?”

“我就是留个记录,她平时对家里什么态度,你们都知道。”

“你也留。我跟你们讲清楚,那八万六我不借。工作室没有适合你的岗位。那天砸坏的东西,按后续核定的损失赔。”

周志成伸手要关我手机,我往后移了半寸。

“您要觉得我说得不对,原话录下来就是。”

这顿饭没有吃完。

走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把一只装着饺子的塑料盒塞进我怀里。

我问她知不知道他们会来。

她握着塑料袋提手,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我把盒子放回她手上。

六

短视频是周三发出来的。

封面上写着“辛苦养大二十年,女儿发财翻脸不认人”。

周志成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身后是我小时候贴的奖状。他说自己当年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如今开了公司,亲弟弟想去做点事,都要被报警赶出来。

中间插了一段饭馆里的画面。

我说:“那八万六我不借。”

视频把后面的工作安排和赔偿剪掉了。

最后一张是周鸣的付款通知,住址打了码,我的公司名字却清清楚楚留着。

我上班的路上,看了两遍。

第二遍是为了确认我妈有没有出镜。她不在画面里,客厅桌上却放着那只没送出去的饺子盒。

小满提前给我发了消息,说前台接到三个电话,都不是客户。

等我进门,温岚已经把电话转给自己。

“先别让她接了。”

我去看评论,有人问公司招不招人,也有人喊父母赶紧去法院拿走公司。

这话荒唐得我差点笑出来,胃却一直绞着。

中午,原先那家取消会议的客户发来消息,说项目决定另找团队。

消息很短,跟短视频没提半句关系。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个项目文件夹拖进了归档区。

阿禾敲门,问我下午还审不审图。

“审。”

她把样稿放下,没有走。

“我妈刷到视频了。她知道我在这儿上班,让我问问……咱们还能正常发工资吗?”

“能。这个月的钱已经留出来了。”

她脸红了:“我不是来催工资。”

“问这个应该的。”

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周鸣换了个号码。

“姐,你看到了吧?本来没想弄这么难看。”

我按下通话录音。

“你想让我怎么办?”

“先把视频下面那些事压下去呗。你给爸道个歉,房钱帮一下。你在外面赚那么多,何必为了这点——”

我挂了电话。

桌上那台时钟往前跳了一分钟。

每天只能回到十分钟前,对发生在昨天的恶意,连碰也碰不到。

我给以前合作过的律师发了消息,问能否帮忙处理持续的骚扰和失实内容。然后拉开会议室的门,请大家暂时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这回,我得把事情跟他们说明白。

七

我说到自己的电脑曾经被砸时,老唐皱起了眉。

“那天是第二回?”

“嗯。第一次我搬出家了,之后跟他们来往不多。”

小满坐在门边,右手纱布已经换成薄薄一层。

我没把家里的事全倒出来,只说明视频里的工作安排从未经过公司同意。工资照常发,外面的来电由我和温岚处理。

最后,我说:“给大家添了麻烦。尤其是小满,对不起。”

她想摆手,碰到伤口,又收回去了。

“以后他不进来就行。”

温岚把物业新做的访客规则贴在门口。我把周志成和周鸣的照片交给负责人,说明再来找我,请先电话核实,不要直接放行。

下午我们发了一份回应。

里面有工作室被砸的短片,能看出先后经过;小满的脸和其他员工的信息都遮了。饭馆那段放出完整谈话,保留原始文件备查。没有把我妈的住址和手机号带进去。

温岚问我,要不要把三年前的事也发出来。

我握着鼠标,很想把那段卧室录像放到最前面。

里面有周志成要我嫁给家具城老板的全部话。我当时甚至没见过那个男人,只听说他刚离婚,愿意给十八万彩礼。

放出来,应该会有更多人替我说话。

我看着画面里床头贴的旧课程表,把窗口关了。

“先把眼前的事讲清楚。其他资料交给律师,有需要再用。”

晚上,周鸣把视频删了。

我本以为会松口气,结果仍然睡不着。他删除前的画面已经有人转走,前台第二天还是接到了一通骂人的电话。

我在工位上坐到九点。

老唐从身后经过,见我在看考勤,忍不住说:“明天周六。”

“我知道。”

“那您也别加了。你一坐这儿,孩子们更不敢走。”

我回头,才发现阿禾还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张已经做完的图。

我关了电脑。

“下班。”

她摘耳机的速度快得让我有点想笑。

八

赵老板没因为视频取消合作。

他把我叫去门店,在柜台后面递给我一只纸托。

“帮忙放一下,这边忙不过来了。”

那天是周日。我们原本约好看顾客使用包装的情况,赶上打折时段,我站了半个小时,给刚出炉的面包套了满满两筐纸袋。

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抓起面包就吃,酥皮掉得他前襟全是。我把袋口往上折,他一口咬了纸。

他妈赶紧替他撕开,笑着说:“你这个折法,他看不见面包了。”

我拿出笔,在手背上记了个箭头。

忙完,赵老板请我喝了杯豆浆。

“你们原来说的那个开口线,得方便老人撕。有些人手指没劲,别只给年轻人试。”

“好,我再改。”

他看了我两眼。

“家里的事,处理得过来?”

“不会耽误月底的新店。”

“真要延,就提前跟我讲。我最怕临时告诉我全好了,拿过来却不能用。”

回工作室,我重新拆开纸袋。

我喜欢做漂亮东西。三年前刚接单时,连一张打折海报都能磨到后半夜,第二天满心等夸奖。如今十二个人跟着我吃饭,我反倒越来越怕客户看见没做好的地方。

下午四点,阿禾发来修改稿,撕口的位置向下挪了。

我觉得不好看,拿起手机想让她改回去。消息写到一半,想起男孩咬住纸袋时皱着的鼻子。

我删掉那行字,问她有没有实物。

第二天,我们拿着两版去店里又试了一回。

她那版确实好撕。

赵老板当场定了样。我请工厂按确认版打出正式试产件,先检查,再放大货。

临走时,他叫住我。

“下周有几个商户想听你们讲包装,就新店开业前的小交流。你来不来?”

那家丢掉的大客户,正好让我们的下季度空了一截。

我答应了。

回到车里,我给温岚打电话。她听完第一句话,马上问:“几个人,要不要做讲义?”

我笑着靠在椅背上,脚底那只补过的鞋磨得脚后跟疼。

“先让我回去换个鞋。”

九

我妈是周二下午来的。

她被拦在楼下,没跟保安吵,给我发了张大厅的照片。

我下去时,她坐在长椅边上,膝盖上放着一个鞋盒。见到我,先往电梯里看。

“别人都下班了?”

“还没。您找我什么事?”

她把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平底鞋。

“上次见你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就买了一双。码还是原来那个吧?”

我看着鞋上闪亮的装饰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早就不穿这种样式了。

她拿出来比了比,又放回去。

“你不喜欢就算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快递员抱着一摞纸箱跑过去,头盔都没摘。

我妈低声问:“你真打算,以后都不回家?”

“回去干什么?”

“吃饭啊。你房间一直都在。”

那间房早被周鸣改成了游戏室。去年她过生日,我回去取毕业证,找遍两个抽屉才找到,证书上压着一袋开了封的牛肉干。

我提醒她,她说那只是暂时。

“你弟弟以后结婚,就搬走了。”

“所以他没结婚之前,我就没有房间。”

她张了张嘴,抚平纸盒边上翘起的一角。

我忽然很想退回十分钟,别下来。

可这件事已经躲了三年。

“妈,你还记得我搬出去那天穿什么吗?”

她没答。

“冬天,我穿着拖鞋走的。鞋柜锁了,他说鞋也是他花钱买的。我让你给我开一下,你站在厨房里,说等他消消气。”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发紧。那晚租房的押金是分两次付的,房东不愿意,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求她再等两天。

“你第二天打电话,问我硬盘卖了能不能换钱。你说鸣鸣买房着急。”

我妈低头捏着袖子。

“我那时候以为你有地方去。你不是有个女同学——”

“我没跟任何人约好。”

大厅有人进来,我们一起停了话。

等人走远,她才抬起头。

“那晚你睡哪儿了?”

我告诉她是一间隔出来的小房,窗户朝楼道,关了灯也能听见外头洗衣机甩水。

她坐了很久,鞋盒一直没盖上。

十

隔天,我妈给小满转了五百块,说让她买点营养品。

小满把截图发给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让她退了。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赔偿按实际情况处理,不用私下找员工。

“我就是想说声对不起。”她有点急,“这个也不行?”

“可以道歉。钱先别随便转,她不知道该不该收。”

那边安静下来。我以为她要挂了,她却又问:“她伤好了没有?”

“快好了。还有些活用不了力。”

当天中午,小满收到一条新消息,只有几句话。没有提让我原谅她爸。

小满回了一句谢谢关心。

我看着截图,心里动了一下,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能因为一条消息,就替她补完后面的改变。

工作室月底要交租。我和温岚坐下来算钱,算到桥北项目的第二笔款时,她把计算器推过来。

“这笔按期到,就还能撑。后面再有长项目,预付款比例得谈。”

“上次那家如果没丢——”

“别算不存在的钱。”

我把那张预算表划掉。

温岚去接电话,我独自看着账户上的余额。十二个人的工作室,平时听着热闹,到了发薪日,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支出。

我以前也急着找大项目,差点把钱交给一个说能替我接通商场资源的人。那次对方催着签字付货款,我临时看见他手机上另一位供应商的催问,才用掉当天的回溯,退回付款前停了手。

之后核实了好几天,才知道那批货根本没下单。

我没有凭空多出那笔钱,只是保住了本来就属于我们的。

窗外有人拿喇叭推销盒饭。温岚推门回来,说话带着一点笑。

“两个小单,之前合作的印刷厂介绍的。做饼干盒和店招。”

“预算多少?”

她报了数,比大客户那个零头还少。

我拉开新的表格。

“先排时间。能认真做完就接。”

小满在门外问大家吃不吃盒饭,我听见老唐说加个鸡腿,又特意补了一句,钱从他自己那份扣。

我趴在桌上笑了一下,终于觉得饿了。

十一

新店开业前的交流定在星期五。

阿禾负责讲实际使用的问题。我负责前半段,介绍品牌改版为什么不能只换一套颜色。

第一次排练,她刚讲了两页就卡住了,抓着翻页笔连按了好几下。

我伸手:“给我吧。”

她的脸白了。

温岚坐在后排,把水杯放到桌上。

“等她讲完。”

我收回手。

阿禾又讲了八分钟,越讲越轻,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大家鼓掌时,她已经把电脑合上了。

我跟到茶水间,问是不是紧张。

她说有点。

“你图做得挺好的,讲的时候照着你——”

“宋姐,我准备了。”

她突然打断我,又立刻道歉。

我愣了下。

她攥着杯子,指尖发白。

“我就是想试一次。平时每次客户问我,您很快就帮我回答了。刚才您一伸手,我以为又不让我讲了。”

我靠着门框,没说话。

她低头去冲杯子,水开得有点大,溅湿了袖口。

桌上的电子钟显示三点二十一分。

十分钟前,她刚站上去。

如果回去,我会坐好,等她自己往下说,也不会听见这段话。

我关掉浮在眼前的提示。

“明天再排一遍,还是你讲。”

她看了我一眼。

“您会不会中途接?”

“除非你叫我。”

她想了想,点头。

晚上我把常见问题写了几条发给她。写到最后,删掉了我替她拟好的整段答案。

她自己的说法,未必比我差。

半夜快十二点,她发来一小段录音,说练到第六遍了。我听了开头,忍住逐字修改的冲动,告诉她明天再练,先睡。

手机放下没一会儿,周鸣的消息从家庭群里跳出来。

他把新店的宣传海报发进群,问我:“这个活动你去?”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的那点轻松慢慢散了。

十二

第二天上午,律师把需要我确认的资料发来。

砸坏的电脑有检测结果,小满的医疗费用也已结清。周志成前头还说愿意赔,到了数额落实,又改口说公司报价虚高,想用他认识的二手电脑抵。

我们没同意。

持续骚扰的记录另外保存,网上被转发的内容也还在处理。事情没有像影视剧里那样,一个电话就全部结束。

我给物业补了活动当天的安排,又联系赵老板。

“家里可能有人去现场找我。我会安排好,提前跟您说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来能讲吗?”

我听懂了。他要开门做生意,没理由陪我冒险。

“温岚可以。我把前半段交给她,阿禾讲后半段。我留在公司。”

“那先这样。以后还有机会。”

挂断电话,我盯着桌上的讲义。

为了这次交流,我重新做了好几份对比样,甚至把外套都熨了。眼下把名字从主讲人那栏删掉,才真的觉出憋屈。

温岚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我去。你在家睡个懒觉。”

“明天还得校样。”

“哦,那懒觉归我,下次。”

午后我去了印刷厂,亲自看桥北那批袋子的试产件。打孔位置偏了一点,工人还没发现,我请他们停下,拿确认样比给负责人看。

机器停住以后,车间忽然显得空。

负责人挠了下额头:“幸亏才开机。你先等等,我调。”

我站在旁边喝热水,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

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鸣鸣说,明天到活动那儿就找得着你。我劝了,你爸不听。你别跟他硬碰,我怕他——”

声音到这里断了。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文字。

“你明天别去。”

这是头一次,她提前告诉我他们打算做什么。

我回复她自己也注意安全,然后给温岚打过去,商量把现场接待再确认一遍。

十三

星期五早上,工作室只来了我和老唐。

温岚带人去了活动现场。小满今天手头空,陪负责跟印刷进度的同事去了工厂。老唐带了一壶自己煮的酸梅汤,说在冰箱里放一会儿再喝。

我刚坐下,楼下保安打电话,说我母亲来了,想找我。

我让他把人领到有监控的接待间,自己下去。

我妈这回没带吃的。

她背着一只很旧的挎包,拉链只扣到一半,里面塞着衣服。

“我想住你小姨那儿几天。”

“怎么了?”

“没什么。”她过了会儿又说,“吵了一架。”

我拉过她的手,没看见伤,才松了点气。

“你跟他说你要来找我了?”

“没有。我说买菜。”

我给小姨打电话,她在医院陪公公复查,晚些才回,叫我们先过去拿钥匙。

我妈坐着等,目光停在自己磨起毛边的包带上。

“他把房钱都说好了。跟鸣鸣女朋友家讲,你会出,还说你要请鸣鸣当副总。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所以他宁可来砸东西,也得让我把这个脸给他撑上?”

她没应声。

“鸣鸣的工作呢?”

“早辞了。觉得要来你这里,跟原来老板也吵了。”

我终于弄明白那套新西装是谁替他许下的前程。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我带了银行卡,怕他找见,放饼干盒里了。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毕业证,你上回没拿走的那本——”

她说着,手抖起来。

外头有人叫我名字。

周志成站在玻璃门外,身边跟着周鸣。他们去过活动现场,没找到我,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没接,周鸣猜到她在这儿。

保安拦着,没让他们进。

周志成隔着玻璃说:“出来,咱们回家说。”

我拿起手机,给楼上的老唐发了消息,请他帮忙联系物业负责人。

我妈忽然站起来。

“你别出去。”我拉住她。

她却掰开了我的手。

“我跟他说。”

十四

我妈走到门边,没有出去,只隔着门问周志成找我干什么。

“当然是把这事了了。”他看着她的包,“你拿衣服干什么?”

“我去我妹妹那儿。”

“你也学会跑了?”

周鸣在旁边接话:“妈,别让外人看笑话。你先出来。”

她没动。

我赶过去,把门往里带了些。我妈却忽然提高了声音。

“你砸人家东西,还有理了?我女儿那个屋子,你把床都搬走了,凭什么逢人就说等她回家!”

周志成愣住。

我也愣住了。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她什么时候会说这句话。上学时我被藏过画笔,后来我租出去的小摊因为周志成来闹,老板不愿再借给我。每一回她都说算了,别把事情弄大。

周志成朝我看了一眼。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我妈往前一步,“我就在家里,我还要听别人说?”

保安接到对讲机,说负责人正下来。我把那句“先进去”说了两遍,我妈都没听见。她越说越急,终于把这些年憋的话说出来,连我高三买颜料的钱是她去超市搬货攒的,都提了。

大厅有人驻足。

周志成往后退了几步,指着门外,让她过去,说不能在这里闹。

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一把没拉住,跟出去。她刚走到门口那两级台阶,他忽然去扯包带。

“银行卡也带走了?给我看看。”

我妈抱紧包,脚踩空了。

她跌下去时,先用右手撑地。我听见她短促地叫了一声。

那一刻,刚刚听到的那些话都消失了。

我按下确认。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我还站在接待间里,手机上是刚给小姨拨过的通话记录。我妈拿着信封,正要收进包。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抓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怎么了?”

她右手好好的,指节粗,指甲剪得贴肉。

我把她的包拉链拉好。

“先别出去。听我一次,行吗?”

我走到门口,让保安把接待间外面的门关好,请他叫同事过来。我告诉他,家人可能拉扯抢东西,需要帮忙隔开。

玻璃外头,周志成刚下车。

我拨了报警电话,说明他们再次来单位纠缠,前一次砸东西的事仍在处理中,我不愿发生接触,请求帮助。

倒计时的提示已经没了。

这一天,往后发生什么,我都不能再重来。

十五

周志成见进不来,站在外头大声喊我妈。

我妈从椅子上起来,我握着她的手没松。

“我去跟他讲两句。”

“在这里讲。外面有台阶,别过去。”

她看看我,又看看门,慢慢坐回去。

前一遍她说的那场话,没有发生。

我没法拿出那段录像,也不能告诉周志成,他刚刚把我妈拽倒了。他现在站在玻璃那头,只是挥着胳膊,喊我们开门。

我跟赶来的负责人说清情况,请他别让人围着看。周鸣试图把手机伸到门缝里,被保安挡了回去。

“我们找我姐,关你们什么事?”

负责人指指墙上的访客规定,让他退开。

周志成见没人出来,打通我妈的电话。铃声一响,她就想接。

我没拦。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响,问她是不是把家里存折拿走了。

我妈看了眼自己的挎包。

“我的工资卡,我拿着。”

“你放下,跟我回去。这么多年你吃谁的——”

她把电话移远了些,停了半晌。

“这些年我也上班。”

只有这一句。

她挂断电话,手一直发抖。我替她端来水,递过去时,她忽然按住我的手背。

“你小时候跟我讲这些,我总想让你少说两句。”

我把杯子放稳。

她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

玻璃外,周志成还在敲门。保安请他远离玻璃,另一个人已经走过去,把围观的几位劝开。

“差不多。”我说。

我妈抓着纸杯,杯口被捏出一道折。

民警来了以后,分别询问了情况。前一次的报警记录查得到,这回又有物业在场。周志成说只是家务事,负责人当着他的面说明,工作区域不接受他继续闯入。

我陪我妈从另一侧出口走,小姨打车来接,站在车旁朝我们挥手。

周鸣追过来,终于不叫我姐了。

“宋知夏,你把咱家折腾成这样,就舒服了?”

我站住,看了一眼旁边的保安。

“今天谁叫你来的?”

他不说话。

“你辞职的时候,问过我吗?房子付定钱之前,问过我吗?”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

小姨把我妈扶进车里,关上了门。

十六

送走她们,我回到工作室。

老唐给我倒酸梅汤,问还好不好。我刚拿起杯子,温岚打来视频。

她们那边出了点情况。

一位做酱菜的商户拿着样袋,问换包装是不是就能把销量翻倍。现场有人跟着起哄,让我们给个保证。

温岚的镜头朝着阿禾。她站在那儿,嘴唇抿紧,手里的翻页笔握得像根筷子。

我下意识想开麦。

可是开麦键还没按下,她先说话了。

“这个保证,我给不了。”

那位商户笑起来:“做得这么漂亮,原来没用啊。”

阿禾看看手里的样袋,伸手从台上拿了一只旧袋子。

“您平时在哪儿卖?是顾客自己挑,还是您称好了给他装?”

对方说主要在菜市场,摊位不大,回头客多。

阿禾蹲下来,在桌面放了几种包装,问他现在最想改的是什么。

聊着聊着,那人说是酱汁漏,老顾客买了塞进自行车筐,回家常要洗一遍。

“那可以先把封口做好。”她说,“您不用一下子花那么多钱,把整套都换了。”

台下安静了一些。

她拿笔画了两下,指给他看,讲得不像排练时那么顺,却一直在往下讲。

我手指从开麦键旁边挪开。

视频挂断前,温岚对我比了个手势。她那边太吵,我没听清她最后说什么。

过了四十分钟,阿禾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摊着几张商户留的联系方式。

“有两家想来聊。”

我回她:“今天讲得好。”

她问:“哪里还要改?”

我想了半天,打字告诉她,现场的字太小,后排可能看不清。

她回了个收到,后面跟着一只跳起来的小狗。

我端起杯子,才发现酸梅汤早喝完了。

今天的回溯已经用掉,我本来以为剩下的每分钟都得提着心。到了午后,太阳落在桌边,工作室里只有打印机在响。我把剩下的校样摊开,给小姨发消息,问她们到家没有。

她回了张照片。我妈坐在厨房门口,正掰一把芹菜。

十七

周志成的赔偿款拖到了下个月。

双方核对过电脑损失和小满的费用,他仍想让我写一份东西,声明都是家人误会,公司不再追究任何事。

我没签。

后来由律师沟通,范围写清楚,只处理这次已经核定的赔偿。他终于转了七千四百二十六元。

备注写着“断绝关系钱”。

我把转账凭证发给温岚,照常做账,没有回那六个字。

小满买了新的护腕。手背留着一点浅红,她伸给我看,说医生讲慢慢会淡。

我问她新电脑用着怎么样。

“挺快的。就是我现在听见有人拍桌子,还是烦。”

“嗯。”

“也不是怕,反正就是烦。”

我说我知道。

她拿起杯子,去跟阿禾说话。两人最近一起追一部很长的电视剧,下午总为角色吵架,声音不大,我有时装作没听见。

网上那条最初的视频已经找不到了。仍有人转发旧截图,律师继续协助处理,工作室也备好了固定回应。我不再每条都点开。

周鸣给我发过一次长消息。

他说房子没买成,退定钱时起了争执,最后损失了一部分。他女朋友问他,究竟有多少计划是自己能做到的,两人吵了几回,婚事暂时不谈了。

消息最后,他问我认识不认识别的公司,能不能介绍个管理岗。

我回复:“不介绍。”

他过了许久,问:“普通岗位也不行?”

我看着屏幕,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替他找办法。

“招聘网站上有。你自己投。”

后来听小姨说,他去了另一家印刷店,从跟单做起,工资不高,天天在厂里跑。

我没有打听是哪一家。

到这时,我才给自己买了双新鞋。很普通的运动鞋,试穿的时候在店里走了两圈,鞋底软,脚后跟不磨。

我妈买的那双,还放在家门口的柜子里。

十八

我妈在小姨家住了一个月,之后自己租了间房。

搬家那天她没叫我,是小姨说漏了嘴。我打过去,她正在擦窗台,喘气有点急。

“怎么不告诉我?”

“没多少东西。你忙你的。”

她停了下,又补了一句:“我没生气。”

周末我去看她。房间在三楼,楼下卖馒头,窗户开着能闻到蒸面味儿。床边那只矮柜上放了几本相册,正是她从家里拿出来的。

她问我吃不吃面。

“来之前吃过了。”

她的手伸向围裙,又收了回去,给我倒了杯水。

这种小小的停顿,起初我总不习惯。我以为下一句该是“来都来了,再吃点”,可她没有说。

我帮她装好网上买的置物架,发现螺丝少了两颗。她急着打电话找店家,怕耽误我下午回去。

“搁着吧,补件到了再装。”

“放这里会不会碍事?”

“往墙边推一点就行。”

她照着做,忽然笑了。

“我以前总觉得,东西不收拾完,你爸回来又要说。”

我手里拿着螺丝刀,没接这个话。

她后来找律师咨询,自己跟周志成谈离婚。谈得很不顺,有几回又想算了。她给我打电话,我能听的就听,实在在忙,告诉她晚些再说。

有次她问,是不是她真的离了,我才愿意回家。

我坐在样品间里,很久没说话。

“妈,这是你自己要过的日子,别拿我作条件。”

她在那头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个月,她才把手续办完。我没有参与他们怎样分配共同的钱,具体的协议交给她请的律师核对。她给我看过自己的那一份,我看得很慢,确认她往后有地方住,也有收入。

她没要求搬到我家。

冬至前,她问我有没有空来吃饭。我看了一眼日历,说周六可以,周日已经答应温岚去看电影。

“行,那就周六。”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提前编一个不能推的理由。

十九

桥北面包的新包装用了三个月,赵老板又来找我们。

这次他没拎样品,提了两袋店里卖剩的面包。

“别嫌弃,今天新做的,还没到闭店就留出来了。”

老唐当场拆了一袋,吃得满桌芝麻。

赵老板拿手机给我看门店拍的视频。那种容易拿、能撕开的袋子,店员装得比以前顺手。销量有没有因为包装提高,他也说不清,倒是漏底的投诉没再出现。

新门店的后续物料,他继续交给我们做。

酱菜摊那位老板也来了。他没要整套品牌设计,只付钱请我们调整封口和标签。阿禾带着样品去了两趟市场,回来时鞋上沾着一层泥,抱怨那条路实在太难走。

一个月后,隔壁卖熟食的找到她,说看见老吴的包装不错,也想问问。

这些单子都不大,算上沟通成本,有的利润还很薄。温岚把报价重新拆开,写清服务范围,让想做小项目的人也能挑适合自己的部分。

年底,我终于不用在发薪前反复核对余额。

我们仍然是十二个人。温岚提过扩招,我和她讨论以后,决定先把现有的项目做稳。

年会订在一家火锅店,唯一要求是不演节目。老唐高兴得给提议的小满又加了一份虾滑。

吃到一半,阿禾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她第一次上台时写满字的讲稿。

“收拾包翻到的,想起来给你们看看。”

我认出其中几句是她后来自己加的。

温岚指着上面的字问,这个圈圈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别说太快。”

“那这个叉呢?”

阿禾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提醒我,宋姐伸手的时候,先别把笔给她。”

全桌笑起来。

我夹虾滑的筷子停在半空,也跟着笑了。

阿禾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摆摆手,让她接着吃。

回去的车上,温岚问我,今年还满意吗。

我想起丢掉的那份项目,至今在归档文件夹里,没有再打开过。

“有些地方,还是做砸了。”

“我问你满不满意,又没问你是不是满分。”

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等红灯的人。

“那还行。”

二十

前台的新电脑旁边,后来多了个透明小盒子。

里面装着各色橡皮筋和回形针。小满买的,说抽屉总乱,分出来方便。

有天午休,我看见盒子里还放着两只创可贴,手指顿了一下。

她正拧杯盖,见我盯着看,解释说新鞋磨脚。

“刚才贴了一只,还有一只备用。”

我哦了一声,端着自己的杯子回去了。

过去那些事还留在身体里。有时候楼下卷帘门砸地,我仍会猛地抬头。下班遇到陌生男人堵在电梯边打电话,也会多看两眼。

回溯按钮一直都在。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十二月末的一天,我坐在电脑前改最后一张图。隔壁装修,突然一声重响,我手抖了,碰翻杯子,水顺着桌面流到插线板旁边。

我按下了回溯。

十分钟前,我刚从茶水间回来,杯子还在手上。我把它放远,顺手调整了插线板的位置。

再听到那声响时,温岚从门口探头。

“吓我一跳。他们说今天完工,怎么还在砸。”

“快了吧。”

她没走,看了眼我的屏幕。

“那个字有点歪。”

“故意的。”

“哦。”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是挺好看。”

我被她逗笑,把文件保存,发给客户确认。

这是第二天才能收到回复的项目。我的能力管不了那么久,我也没再对着图猜来猜去。

手机上,我妈发来周六买菜的清单,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我说想吃她做的茄子,少放点油。

她回了好。

窗外已经暗了。小满在走廊喊我,说她们找到一家新开的面馆,问要不要一起。

“等我关电脑。”

我把硬盘放进抽屉,没塞到最深处。关灯前,又回来拿了一次忘记的围巾。

她们站在电梯门边等我,小满按着开门键,催我快点。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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