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板砸在瓷砖上,碎玻璃溅到我脚边。
屏幕还亮着。
确认提交四个字,被一道裂纹劈成了两截。
周启航踩住我伸过去的手,把网线往身后一藏。
“知行,别弄了。”
“唐悦就比我低四分,你横在中间,我们俩怎么一起走?”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五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我刚才去客厅拿身份证,回来时,已经提交过的志愿变成了待提交状态。
周启航坐在我的椅子上,说自己只是帮我看看。
我刚准备重新确认,他就拔了网线。
我拿平板,他摔平板。
我伸手去摸手机,他先一步抓起来,砸向墙角。
手机撞在踢脚线上,屏幕灭了。
我扑向房门。
门锁拧不动。
周启航举起钥匙,退到书桌旁。
“听我说完。”
我抄起椅子砸在门上。
隔壁刘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许?怎么了?”
“报警!让人拿手机过来!他把我锁里面了!”
周启航的嘴角终于落下去。
“你至于吗?”
我再次抡起椅子。
门板震得手臂发麻,漆皮落在鞋面上。
刘叔开始撞门。
周启航扑过来抱住椅背。
“就一个学校!你六百二十六,去哪儿不行?”
电脑上的时间变成六点。
我手里的椅子停了。
周启航松开手,喘着气,把钥匙扔到床上。
“你看,已经结束了。”
他摊开两只手。
“现在闹也没用了。要不你先冷静一下?”
我看着那把钥匙。
又看了一眼电脑。
出门拿身份证前,我正录屏,准备把确认志愿的过程发给在点心店上班的妈妈。
她看不懂系统,午休时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让我提交完留个凭证。
录制还没停。
桌面右下角,计时一直在走。
我放下椅子,走到电脑前。
周启航往椅背上一靠。
“这才对。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害你?”
我按下停止录制,保存文件,锁住电脑。
然后捡起钥匙,打开门。
刘叔举着手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楼下的小卖部老板。
“还能报吗?手机拿来了。”
我接过手机,用自己的账号登录。
页面提示,本批次填报时间已结束。
志愿状态,未提交。
我点了两次。
还是那五个字。
手指贴在屏幕上,指腹留下了一层汗。
周启航从我身后探出头。
“刘叔,没多大事。我俩闹着玩呢。”
“你管这叫闹着玩?”
刘叔看了一眼地上的平板。
周启航把手往裤兜里一插。
“我赔呗。”
“他又不是上不了大学。”
我把手机还给刘叔。
“麻烦您别走,等警察来,您把刚才听见的说一下。”
周启航伸手拽我。
“许知行,你来真的?”
我甩开他的手。
“手机,平板,锁门,删志愿。你挑一件假的。”
他的嘴张了张。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他爸周有成上来了。
周叔手里拎着两盒牛奶,先看地上的碎屏,再看我的脸。
“哎呀,孩子间闹过头了。”
“知行,你爸腰还没好,你妈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为这点小事进派出所,值得吗?”
我捡起那根被拔掉的网线。
水晶头上的卡扣折了,扎进指腹。
“叔,你先把牛奶放下。”
周有成点头,往屋里走。
“对嘛,有话坐下说。”
“别踩碎片。”
我看着他落到一半的脚。
“警察还没拍照。”
他提着牛奶,停在门槛上。
周启航在旁边骂了一声。
“你有病吧?”
我转过头。
“这句也留着。”
“等会儿当着警察的面说。”
【第二章】
警察到的时候,周启航已经换了三个说法。
先是开玩笑。
再是我自己没提交成功。
最后变成我俩争抢平板,不小心摔了。
民警看着墙角的手机。
“这个也是争抢摔的?”
周启航抿住嘴。
周有成抢着接话。
“孩子情绪上来,手上没轻重。东西我们赔,该多少多少。”
“先让他本人回答。”
民警把周有成伸过来的烟推回去。
我解锁电脑,打开录屏文件。
屏幕里的时间从五点五十六分开始。
我离开房间后,鼠标移动了。
已提交的志愿被点开。
撤回确认。
提示框弹出来。
鼠标停了两秒,点下确定。
录音里,周启航的手机响了一声。
接着是他压低的嗓音。
“弄好了。”
对面说了什么,电脑麦克风没收清。
但周启航下一句很清楚。
“知道,不能让他重新提交。”
屋里没声了。
民警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没碰他的志愿?”
周启航盯着屏幕,伸手想合上笔记本。
民警把电脑往旁边一挪。
“别动。”
后面的声音响起来。
平板碎裂。
我叫他把网线插上。
他回答。
“唐悦就比我低四分,你横在中间,我们俩怎么一起走?”
周有成咳了一声。
录音继续。
“就一个学校!你六百二十六,去哪儿不行?”
民警按下暂停。
周启航的鞋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就是……不想让他跟我们报同一个。”
“你不想,就替别人撤志愿?”
“他分高。”
民警看了他一会儿。
“分高是他考的。”
我低头,发现手指还在流血。
血滴在网线上,已经干了一小块。
民警让我先处理伤口。
我摇头,把招生简章递过去。
“这个不是普通专业。”
“本省地方公费师范,定向我们县的高中数学岗,两名。免学费,有补助,毕业按协议回县里任教。”
“我爸做木工,去年从架子上摔下来。家里借了不少钱。”
“我准备这个方向,不是今天临时想的。”
周有成摆手。
“哪个家里没点困难?你不能因为你家困难,就把启航往死里弄。”
我把简章翻到志愿填报那页。
“我在说,我为什么选它。”
“没请你替我批准困难。”
刘叔在门外咳出了半声笑,赶紧捂住嘴。
周有成的脸绷住了。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借民警的电话联系妈妈。
她那边有蒸笼盖碰撞的声音。
“报完了?我还没看你发的图。”
我看着车窗,喉咙卡了几秒。
“妈,你请个假。”
她停了两秒。
“你人有没有事?”
“没有。”
“那就行。地址发给我。”
她赶过来的时候,围裙还塞在包里,袖口沾着面粉。
周有成立刻迎上去。
“嫂子,孩子之间闹了点误会。”
妈妈没接话,先握住我的手。
她翻过我的手背,看见创可贴,指腹在边缘压了一下。
“谁弄的?”
“我自己拿网线划的。”
“其他地方呢?”
“没伤。”
她这才转向周有成。
“你说误会,误会在哪儿?”
周有成把事情说成了两个人争一个学校。
妈妈听完,问他。
“我儿子有没有让你儿子别拔网线?”
周有成看了看周启航。
“当时情绪都……”
“有没有?”
“有。”
“有没有让他开门?”
“有。”
“那你家这误会,耳朵还挺挑。”
周有成不说话了。
登记财物时,他看着平板的购买凭证,皱起眉。
“你家这个条件,买这么贵的东西?”
妈妈把电子发票放到桌上。
“学校竞赛奖的钱,他自己添了两年压岁钱买的。”
“用了两年,你要嫌折旧少,让人鉴定。”
“别一边砸,一边替我们家审账。”
周启航猛地抬头。
“我都说赔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说还想填志愿的时候,你停了吗?”
他把椅子往后一蹬。
民警敲了敲桌面。
“坐好。”
当天夜里,我们做完笔录,电脑里的原文件也按要求备份留存。
周有成追到门口。
“知行,这样,我给你一万。东西赔你,剩下的算叔补偿你。”
我把录屏备份盘收进书包。
“一万够买什么?”
“你觉得少,可以谈。”
“够买我签一份自愿撤回志愿的说明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叔,我还没说您想买什么呢。”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和妈妈去了县招生办。
接待我们的老师姓梁。
她看完录屏,又查了系统记录,眉头一直没松开。
“你原来的确认提交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零八分。”
“撤回时间,五点五十六分。”
“最后截止前,没有重新提交成功。”
妈妈把包抱在膝盖上。
“能不能恢复他之前那份?”
梁老师摇头。
“这个权限,我们没有。正式填报已经结束,不能私下替任何考生改记录。”
妈妈的手指攥住包带。
我把打印出来的时间线推过去。
“那麻烦您收下情况说明,按程序往上反映。需要我补什么,我今天补齐。”
“可以。”
梁老师拿出一张纸。
“另外,普通批的准备不要停。后面有没有征集,要看实际投档结果和正式公告,谁都不能现在向你保证。”
我点头。
走出办公室,妈妈坐到走廊椅子上,把原先给我列的费用表翻出来。
纸上几排数字改了又改。
她拿笔圈住住宿费。
“普通批也报。”
“钱的事,你爸和我想办法。”
我想把那张纸抽过来,手伸过去,又停住了。
“先别借。”
“还有几天,我把能查的都查清楚。”
手机已经不能用了。
刘叔借给我一部备用机。
刚装上电话卡,唐悦的消息就进来了。
她约我在楼下奶茶店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把一杯没拆封的奶茶推过来。
“周启航做事确实冲动,我替他说句对不起。”
“你知道他去我家做什么吗?”
她把吸管插进自己的杯子。
“知道他想劝你换个学校。”
“劝?”
“你别抠字眼。你比我们高十几分,普通批有的是选择。非要跟我们挤这个定向干什么?”
我把奶茶推回去。
“这话谁教你的?”
她的吸管在杯底划了一圈。
“没人教。我只是觉得,同学之间没必要走这么绝。”
“昨天六点以前,你劝过他别走绝吗?”
唐悦坐直了。
“许知行,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周叔说,你要四万八,才肯签那份说明。”
我盯着她。
“他说我开价四万八?”
“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刮来的。”
她把一张合同拍在桌上。
“我爸已经给过一次,凭什么再给你一次?”
我没有去碰。
“给谁了?”
“周叔的升学工作室。”
“什么服务值四万八?”
唐悦看我的眼神变了。
她把合同往回抽。
我按住文件袋,没有碰她的手。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自己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谈。”
唐悦低头。
合同最上面,是周有成那家工作室的名字。
下面写着定向升学咨询服务。
收费四万八。
承诺的结果,是唐悦被这个公费师范项目录取。
后面另附了一份补充约定。
由工作室负责报名资格材料整理,协调同类报考竞争关系,未实现约定录取结果,全额退还服务费。
我指着其中一行。
“协调竞争关系,包括把我锁起来?”
唐悦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只是劝你。”
“那他为什么告诉你,我要的钱,跟他收的钱一分不差?”
她拿起手机,给周有成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被挂断。
奶茶店的封口机响了两声。
唐悦捏着合同角,纸边卷进了指甲。
“他说这个项目,他有经验。”
“他还说,去年就办过。”
我拿出自己打印的招生简章。
“今年我们县第一次新增高中数学这个定向项目。”
她手里的纸不动了。
我翻到资格条件。
“你家什么时候把户口迁回来的?”
唐悦看向我。
“今年二月。怎么了?”
我把那行字推到她眼前。
本项目要求考生截至报名截止日,在本县具有连续两年的户籍。
唐悦皱眉。
“我们一直在这边读书。”
“这里有学籍替代条款吗?”
她从上看到下。
又翻了一页。
没有。
“周叔说,我这种情况能报。”
我抬头。
“周启航也能?”
“能啊。他户口比我回来得还早一个月。”
我盯着她的手机。
周有成终于回消息了。
让她不要给我看合同。
尤其不要给我看资格材料。
唐悦伸手去按熄屏幕,指尖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我把简章合上。
昨天被砸碎的,是我的设备。
被他们父子攥在手里的,却还有另一笔买卖。
我看着唐悦。
“他不是在替你们抢名额。”
“他是在让两个不符合条件的人,把唯一挡在前面的合格考生弄出去。”
唐悦捏住杯子。
塑料盖翘开,奶茶沿着桌沿流到裙子上。
她没站起来。
“那我家那四万八呢?”
【第四章】
唐悦找周有成要了报名材料。
对方没有发。
只回了一段语音。
“别听许知行吓唬你。初审都过了,说明没问题。你现在把合同给他看,不是帮着外人坑自己吗?”
唐悦按住手机,抬眼看我。
“他说初审过了。”
我把招生流程那页摊开。
“材料初审,原件复核,资格公示,正式投档。”
“你走到哪一步了?”
她看着第二项,嘴角一点点绷紧。
我站起来。
“后面你自己问。”
“你不跟我去?”
“我去办我的事。”
她一把抓住文件袋。
“我们现在不是一起的吗?”
我停下脚。
“你刚才还说,是我非要跟你们挤。”
唐悦的手落回桌上。
我去了周有成的工作室。
他在县中对面的商住楼租了两间房。
门口摆着几块展板。
一块写着多年升学规划经验。
一块写着个性化方案。
最下面一行字最大。
少走弯路。
我站在那行字前,给招牌拍了张照片。
周有成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先把门往身后带了一下。
“知行,进来坐。”
屋里还有两对家长。
一个戴眼镜的父亲正拿着转账页面,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周有成伸手揽我肩膀。
“我侄子,六百二十六,考得不错。”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没亲戚关系。”
他的手悬在空中。
戴眼镜的父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周有成拉开旁边小办公室的门。
“咱们进去说。”
我跟进去,没关门。
“我来确认一件事。您是不是向唐悦家承诺,能让她被这个项目录取?”
“商业合同,你小孩子别掺和。”
“您有没有向她说过,我要四万八?”
周有成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
“她理解错了。”
我拨通唐悦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现在把他原话复述一遍。”
电话那边,唐悦吸了口气。
“您说许知行咬着四万八不松口,钱不到位,就拿录音去毁我们的录取。”
外面的椅子响了一声。
周有成伸手要关门。
我退到门边。
“那您今天当面更正。”
“许知行!”
他压低声音。
“你现在就是在毁自己的后路。”
我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收款账户。鉴定之后,财物赔偿打到这里。”
“其他没有授权你开的价,没有我提出过的条件,全部停止。”
周有成看着那张纸,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要讲明白,叔就跟你讲明白。”
“志愿已经报不上了。就算闹到最后,你能多拿到什么?”
“我能让后面来交钱的人,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门外那位父亲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周有成朝外看了一眼。
再回头时,他换了个声调。
“十万。”
我没有接话。
“设备算里面。你签个说明,说志愿是你自己撤的,昨天是你们同学间开玩笑过头。”
“十万,够你读四年。”
我打开备用手机的录音界面,朝他亮了一下。
“您再说一次。”
他的嘴立刻闭上了。
我按下录制。
“我刚才没有录。现在开始录。”
“您还报价吗?”
外面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有成的耳根涨起来。
“出去。”
我收起手机。
“记得给唐悦更正。”
“还有,别再拿我当你工作室的服务项目。”
我出门时,那位戴眼镜的父亲已经站起来了。
他问周有成。
“你昨天也说,竞争方面由你负责协调。”
“具体怎么协调?”
周有成的椅子刮过地板。
“不是他说的那回事。”
“那你把合同里这句删了,改成不保证录取,我再决定签不签。”
另一位母亲伸手收起了桌上的材料。
我没留下看。
当天下午,我带着录屏、报案记录和唐悦自愿提供的合同复印件,向招生部门递交了实名情况说明。
我只写我能证明的部分。
周启航撤回了我的志愿。
周有成收取了唐悦家的服务费。
两人的连续户籍年限可能不符合项目要求,请求依规核查。
梁老师看完,把材料逐页编号。
“你提供线索,我们按程序查。”
“你自己的资格材料,也要经得起同一套核查。”
我把户口簿和学籍材料放上去。
“查。”
“别给我少查一页。”
【第五章】
周有成的反扑,当天晚上就到了。
班级家长群里,多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里,周启航站在我房间,手臂上有一道红印。
他说我因为报志愿意见不合,拿椅子打他。
紧接着,是一张聊天截图。
周有成说愿意赔偿。
下面拼着我在工作室门口的照片。
配文说,我考了高分就看不起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开口索赔十万,不给钱,就毁掉别人前途。
妈妈把手机递给我。
“店里老板也收到了。”
她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有刚烫出来的红点。
我接过手机,先截屏,保存发送时间。
周启航又在班群里发消息。
他说,本来不想闹大。
他还说,我家的事,他爸这些年没少帮忙。
有人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回了一句。
“有些人穷久了,眼里就剩钱。”
妈妈伸手要拿电话。
我握住她的手腕。
“我来。”
我没有在群里对骂。
先问了一句。
“你确定,昨天我拿椅子是打你?”
周启航回得很快。
“我手上还有印子。”
我把录屏里对应的那一段截出来。
画面是电脑桌面。
声音是我喊开门,刘叔在门外问怎么回事。
椅子撞门。
周启航说,听我说完。
接着,我把完整文件上传,附了原文件的时间信息。
“椅子在砸门。你抱住椅背的时候,手臂蹭到了门框。门上的痕迹、现场照片、邻居证言,警方都有。”
“你有异议,可以向警方提交。”
群里停了半分钟。
化学老师先发了一句。
“这不是开玩笑。”
班主任紧接着问。
“许知行,你的志愿最后提交成功了吗?”
“没有。”
周启航撤回了一条消息。
有人发了个问号。
他又说。
“我爸都答应赔了,他自己要十万。”
我把唐悦转给我的完整语音发出来。
里面,周有成说我开价四万八。
然后,我上传当天工作室外,两位家长愿意提供的书面说明。
十万,是周有成主动提出的。
附带条件,是让我写自愿撤回志愿。
我在群里打字。
“你爸昨天说一万,今天跟唐悦说四万八,下午自己喊到十万。”
“我这赔偿还没鉴定,你家先办了三场拍卖。”
有人发出一串问号。
刘叔被家长拉进群,直接发了语音。
“孩子被锁屋里,我就在门口。”
“我这把年纪,耳朵还能分清喊救命和闹着玩。”
周有成终于出现。
他让成年人不要跟孩子计较。
班主任问他。
“偷拍视频,剪掉前因后果,再说孩子索要十万,是谁发的?”
周有成没回。
妈妈的老板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先叫了一声赵姨。
她在那边问。
“网上说的,和你发出来的这些,哪份能核实?”
“我这边有原文件,报案受理材料也有。”
“给我发一份。刚才有人给店里打电话,说你妈教孩子敲诈,让我别用她了。”
妈妈猛地坐直。
“我没……”
赵姨打断她。
“你先把手上的药擦了。明天照常来。”
“店里卖包子,不代办断案。”
我妈握着手机,半天才说了声谢谢。
那晚,我把诽谤信息、传播范围和要求店里辞退妈妈的来电情况,一并补充给警方。
民警提醒我。
“网上只发与事实有关的材料。身份证号、住址这些都遮住,别扩散无关信息。”
“明白。”
周启航凌晨给我打电话。
接通后,他第一句就是骂人。
“你把完整录音发群里干什么?”
“因为你发了不完整的。”
“你知道现在别人怎么看我吗?”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碎屏的手机。
“知道。”
“别人现在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呼吸重了。
“你非要把我搞臭?”
“周启航,视频是你拍的,群是你发的,十万是你爸喊的。”
“你家菜都上齐了,不让我报菜名?”
他把电话挂了。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等着。户籍的事有我爸处理,你举报也没用。”
我截了屏。
回复他。
“收到。”
他很快把那条消息撤回了。
我把截图存进文件夹。
从那天起,我第一次发现,周启航有个长处。
他能把别人尚未查清的事,主动补成证据。
【第六章】
户籍核查的结果,没有当天出来。
周有成的电话先来了。
他说我小时候发高烧,是他开车送去医院的。
我说记得。
他说我爸受伤的时候,他到医院看过。
我说也记得。
他声音缓下来。
“既然都记得,就别把人往绝路上逼。”
我把刚打印的材料放进文件袋。
“您送我去医院,是让我长大以后,把大学志愿还给您吗?”
他那边没声了。
“那次油费,挂号费,我妈当天就给过您。”
“您来医院,带了一箱牛奶。出院后我爸送了两箱水果。”
“您还有哪笔账没结清,列给我。”
周有成咬着牙叫我名字。
“许知行,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您拿这些事来换口供的时候,好听吗?”
他挂了电话。
下午,唐悦把新的材料送了过来。
她没进我家。
站在楼道里,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妈去查了。”
我没接。
“查到什么?”
“提交的那份户籍证明,迁入日期不对。”
她把原件和工作室给的扫描件并排放在窗台上。
原件是今年二月。
扫描件早了三年。
下面还附着一份证明。
她说,那份证明不是家里去开过的。
“周叔跟我妈说,工作室统一跑手续,我们只用交基础资料。”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唐悦低头,鞋尖磨着地砖缝。
“他说,只要你把举报撤了,原件复核就有办法。”
我看了一眼两份材料。
“已经交出去的假材料,不会因为我闭嘴变成真的。”
“我知道。”
“你昨天不知道?”
她抬起头。
“昨天我以为,只是报名条件有通融。”
“你以为谁有权替你通融?”
她没接。
楼下有孩子拍球。
一下,两下。
唐悦的手指在文件袋边上掐出一道白印。
“他骗了我们四万八。”
“你们可以主张退费,可以报警,也可以起诉。”
“那你能不能帮我证明,我不知道材料是假的?”
我看着她。
“我只能证明我知道的事。”
她把手机拿出来。
“我跟周启航的聊天,可以给你。”
我接过手机,只看她主动打开的那段。
志愿截止前一天,周启航说,我还是没改主意。
唐悦回了一句。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报不上。”
下面还有。
“别弄得太明显。以后还要见面。”
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气话。”
“昨天你说,你只知道他来劝我。”
唐悦嘴唇发白。
“我没让他摔东西。”
“你让他把我的志愿报不上。”
“我只是……”
她盯着我,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户籍材料,交给核查部门。”
“聊天记录,原样保留。警方问到,你如实说。”
“别删。”
她突然往前一步。
“我给你这些,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我想起她在奶茶店里说,非要跟我们挤什么。
那时她握着杯子,指甲修得很整齐。
现在那几片指甲,全掐进了文件袋里。
“唐悦,你不是来道歉。”
“你是发现你那张票也有问题,想让我帮你换一张。”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到手机屏幕上。
我开门进屋。
妈妈正在给爸爸换腰上的药。
爸爸扶着椅子,抬头看我。
“她来干什么?”
“让我替她证明清白。”
爸爸把药膏盖拧上。
“你怎么说?”
“我没法证明。”
他点头。
“那就不说。”
妈妈把一碗面端过来。
面上卧着两个蛋。
我拿起筷子,才发现手还在抖。
她没问,伸手把碗往里推了推。
“先吃。”
“纸放远点,别溅汤。”
那天晚上,唐悦把她参与过的聊天记录,提交给了警方。
她给我发消息,说已经交了。
我没有回复。
有些话交到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第七章】
原件复核那天,周有成也去了。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公文包。
看见我和妈妈,他把下巴抬了一下。
“年轻人,做事别太满。”
我把自己的材料交给工作人员。
“您先把材料交齐。”
核查分开进行。
我在走廊等了半个小时,听见里面传出周启航的声音。
“我从小就在这个县长大!”
工作人员回答。
“实际居住、学籍和本项目要求的连续户籍,是不同条件。”
“可我初审过了!”
“初审依据的是你提交的电子材料。复核发现不实,不能保留资格。”
椅子撞到墙。
周有成的声音压上来。
“孩子不懂,都是我们家长办的。”
“材料是谁准备的,会另行核查。报考资格按真实情况认定。”
门被拉开。
周启航冲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
“满意了?”
我站起来。
“查明白了?”
他盯着我的文件袋。
“你是不是觉得,弄掉我们两个,名额就归你了?”
梁老师从后面走出来。
“这里没有谁弄掉谁。”
“有资格才能报,材料真实才能过。名额是否征集,按程序公布,符合条件的考生都可以申请。”
周启航转头。
“那为什么偏偏查我们?”
梁老师看着他。
“这次本项目所有进入复核的材料,都核查。”
“许知行也查了。”
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正式处理意见出来后,两人的报考资格被取消。
理由列得很清楚。
连续户籍年限不符合要求。
提交的资格材料与实际情况不符。
涉及证明材料的问题,移送有关部门进一步处理。
这不是我的录音换来的处分。
是他们自己的条件,过不了自己报的项目。
周有成站在公示栏前,拿手机拍了三次。
第三次,手机差点脱手。
唐悦父母赶过来了。
她妈妈一把攥住他的公文包。
“退钱。”
周有成朝走廊两边看。
“到办公室谈。”
“交钱的时候,你让我们放心交。现在连资格都没有,你准备谈什么?”
唐悦站在母亲身后。
周启航伸手去拉她。
她甩开了。
“你不是说,你爸都安排好了?”
“我爸也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还是为了四万八?”
周启航的脖子一下绷紧。
“你现在倒撇干净了!谁让我想办法让许知行报不上?”
唐悦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走廊里的家长全看了过来。
周有成伸手捂儿子的嘴。
周启航把他推开。
“你不是说材料没问题吗!”
公文包掉在地上。
里面的合同散出来。
唐悦妈妈低头捡起自己的那份。
“录取保证没了,资格也没了。你这咨询费到底咨询了什么?”
有个陪孩子来复核的父亲说。
“咨询了怎么从有学上,办到去配合调查。”
旁边人拽了他一下。
他闭上嘴,往后让了半步。
周有成蹲下去收纸。
收了几张,又漏了两张。
最后他干脆坐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一页空白收据。
“不是这么回事。”
“本来都说好了……”
工作人员叫了保安,先把围着的人分开。
我和妈妈离开时,周启航追了出来。
“知行。”
他这次没叫全名。
我停在台阶下。
他看了看妈妈,又看我。
“我把平板给你买新的。手机也买。”
“你能不能去跟警察说,你不追究了?”
“财物鉴定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同款平板的购买页面。
“我挑好了。”
我没接。
“买东西解决不了你撤我志愿、锁门的事实。”
“那你到底要什么?”
他声音又高起来。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在问,我为什么没按你的安排收场。”
他低头,拇指在购物页面上划了一下。
分期付款的选项弹出来。
我转身下台阶。
身后,他把手机重重拍在栏杆上。
这次没摔。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东西也要钱了。
【第八章】
项目有没有征集,直到普通批填报前,我都没拿到准信。
我把所有普通批选项重新排了一遍。
爸爸坐在旁边,帮我把打印纸按专业分类。
他弯不了腰,一张纸掉到地上,就拿长夹子去夹。
夹了两次,没夹起来。
我伸手捡起,他按住我的肩膀。
“看你的学校。”
“这点活,我还干得了。”
我没有再伸手。
他把那张纸夹起来,拍平,压到桌角。
妈妈拿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这几天找亲戚暂借的学费。
我把信封推回去。
“不是说先别借?”
“准备着。用不上就还。”
她坐到我旁边。
“别因为钱,把所有路都删了。”
我把普通批的确认页面打印出来,签上日期。
这一次,账号密码重新改过。
备用设备充满电。
每一次提交,都保存完整凭证。
周启航给我发过一句,说我防他防得太难看。
我没回。
防贼还得先给贼挑个舒服姿势,我没学过这门礼仪。
几天后,梁老师打来电话。
“正式公告出来了。这个项目原填报考生中,没有可投档的合格志愿,两个计划列入征集。”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
爸爸伸手扶住水杯。
“什么事?”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梁老师继续说。
“按公告要求重新申请资格复核。你之前的材料可以作为基础,但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还有,这次报名向所有符合条件的考生开放,不只你一个。”
我看着桌上的普通批方案。
“明白。我按公告来。”
妈妈刚进门,鞋还没换好。
听见这句,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
“能重新报了?”
我点头。
她弯腰提袋子,提了两次才提起来。
“那我去做饭。”
进厨房前,她又转过头。
“这次,我请假陪你。”
征集报名那天,县招生办门口坐了好几名考生。
我认出了邻班的魏和。
他抱着资料袋,冲我抬了抬手。
“你也来报数学?”
“嗯。”
“我也是。”
他往旁边挪出一个座位。
我坐下后,他递给我一张流程表。
“刚领的。少跑一趟。”
“谢谢。”
他看见我借来的备用手机,问了一句。
“原来的真摔坏了?”
“主板坏了。”
“修不了?”
“维修报价不划算。”
魏和点点头,没再问。
等叫号的时候,我听见另一个考生和家长说话。
六百三十四。
我握着资料袋的手紧了。
魏和往那边看了一眼。
“我六百二十六,你呢?”
“也是。”
他转过头。
“那要看同分排序了。”
我把招生规则翻出来。
省里的排序办法写得清楚。
先看语文数学两科合计。
再按后续单科成绩依次区分。
魏和拿出成绩单。
“我语数两百六十九。”
我低头看自己的那张。
两百七十一。
数学一百四十五。
语文一百二十六。
魏和看见了,嘴角扯了一下。
“差两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把成绩单收起来。
“你别这样看我。我报之前就知道是按分排。”
“我还有普通批。”
叫到他的号码,他起身,资料袋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又回来。
“你缺个复印件。”
他指着我的户口簿。
“刚才工作人员说,首页也要一份。楼下机器能印。”
我拿起户口簿。
“你不怕我材料齐了,排你前面?”
他看了我两秒。
“你手机坏了,脑子也被周启航摔了?”
“报名归报名,缺东西归缺东西。”
我笑出了这几天第一声。
他把流程表拍在我膝盖上。
“赶紧去。别待会儿又截止。”
我跑到楼下打印。
打印机吐纸时,纸边还有热气。
我一张张接住,夹进袋子里。
重新提交的那天,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有稳定网络的填报点。
工作人员只提供设备和网络。
账号我自己登录。
内容我自己核对。
妈妈站在侧后方,嘴唇一直动。
我以为她在念学校代码。
转头听了听。
她在念。
“别手抖,别手抖。”
我握住鼠标。
“妈,我没抖。”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说我自己。”
提交成功。
我没有立刻起身。
退出。
重新登录。
查看志愿状态。
确认已提交。
保存凭证。
妈妈凑过来,一字一字读完。
然后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掌心全是汗。
“走。”
“去吃饭。”
我拿起书包,手机响了。
周启航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以为重新报上,就算赢了?”
我看了一眼,按熄屏幕。
妈妈问。
“谁?”
“一个不符合报名条件的场外指导。”
她把书包从我手里拎过去。
“让他指导自己。”
【第九章】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妈妈店里帮忙。
蒸笼刚揭开,热气扑到鼻尖。
我一手拿夹子,一手拿手机。
页面转了几秒。
学校名称出来了。
专业出来了。
录取状态,已录取。
夹子从手里掉下去。
赵姨伸手接住餐盘。
“烫着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摘下眼镜,又戴上。
看完,她朝后厨喊。
“知行妈!别揉面了!”
妈妈从里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干面粉。
她看了一遍。
又把手机拿近。
“是那个?”
“是。”
“两名那个?”
“是。”
“咱们自己考上的?”
我喉咙发紧,点了一下头。
“按征集投档排的。”
“没人给咱们开口子。”
她伸手想摸屏幕,看见手上的面粉,又缩回去。
赵姨抽了张纸给她。
妈妈没接。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手机,拨给爸爸。
电话通了,她先吸了一口气。
“录了。”
爸爸那边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录了。还是那个数学。”
电话里静了几秒。
然后爸爸说。
“我知道了。”
他没有挂。
我听见他把电话换了一只手,呼吸压了又压。
赵姨把店门口的小黑板搬进来。
原本上面写着今日豆浆优惠。
她擦掉一半,重新写。
店员家孩子考上大学,今天加蛋。
写完,转头问我妈。
“蛋钱我出,你负责煮。”
我妈笑了一下,眼泪落进了口罩里。
中午,周有成带着周启航找到了店里。
他们来得不巧。
刘叔也在。
唐悦的父母也刚到。
唐悦家是来向我妈解释,前阵子传播的十万索赔,不是他们核实过的事实。
他们带了录音。
周有成向他们索要第二笔钱的时候,说的是先把许知行摆平。
至于已经收的四万八,他拖到现在,只退了几千。
看见周有成进门,唐悦爸爸站起来。
“正好。”
周有成脚步停住。
他手里提着新的平板和手机。
周启航站在他身后,额头上全是汗。
“知行,我们来给你赔东西。”
我摘下围裙。
“鉴定价格和维修评估,警方那里有。按约定账户转账就行。”
周有成把盒子往桌上放。
“都是新的,比你原来那套还好。”
“我要的是依法赔偿,不是你们替我挑礼物。”
他的手压在盒子上。
“你已经录取了。”
店里的勺子碰了一声碗沿。
我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了。”
“那您也该知道,是征集录取。”
“有什么区别?最后不都上了吗?”
我把手机里的录取页面关掉。
“区别是,你儿子砸完东西,锁上门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征集。”
“我在窗口递材料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剩名额。”
“我重新报名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比我分高。”
“您现在看见我录取了,就想把前面那些事折掉?”
周启航突然开口。
“那你还想让我坐牢吗?”
他声音太大,靠门的一桌客人全抬起头。
周有成一把拽住他。
“少说两句。”
周启航甩开手。
“我都赔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损失,凭什么还揪着我?”
我拿起那部备用手机。
“我没有决定你坐不坐牢的权力。”
“你成年了。财物怎么砸的,门怎么锁的,志愿怎么撤的,按事实处理。”
“你要找人负责,别再找我。”
周启航盯着我。
眼圈一点点泛起血丝。
“咱俩从小学就在一起。”
“嗯。”
“我带你打过球,给你抄过笔记。”
“嗯。”
“你就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把手机放下。
“五点五十九分,我求你把门打开的时候。”
“你留了吗?”
他张着嘴,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唐悦爸爸把合同拍到桌上。
“你们之间的事先不说。我们的钱,什么时候退?”
周有成看了一圈。
“别在别人店里闹。”
赵姨把抹布放在柜台上。
“那你来我店里干什么?”
“我来赔礼。”
“赔礼带着条件,得单收包间费。”
刘叔喝水呛了一下,拿纸捂住嘴。
周有成的脸从耳根绷到下颌。
他想去拉唐悦爸爸,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退款,给日期。”
唐悦从门口进来。
周启航看见她,往前迈了一步。
“悦悦,你跟他说。”
唐悦没看他。
她把一张打印纸放到父亲面前。
“律师说了,合同、付款、退费承诺都留好。”
周启航的脚停住。
“你现在跟我谈律师?”
唐悦这才抬头。
“我现在不想跟你谈任何事。”
“我都是为了你!”
“你爸说材料能办,你说让许知行退出就行。现在呢?”
周启航指着她。
“你发的那些话,你以为删了就没有?”
唐悦握住文件袋。
“我没删。交了。”
他的胳膊僵住。
“你交给谁了?”
“该问的人。”
周有成一下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椅脚擦着地面,拖出一声长响。
他抬手抹脸,掌心盖住眼睛。
“本来就是帮个忙。”
“怎么就闹成这样……”
唐悦爸爸把付款记录推过去。
“帮忙,四万八。”
我指了一下桌上的两个盒子。
“帮忙,砸一套。”
赵姨把小黑板往旁边挪,露出收款码。
“吃饭付钱,谈事出去。下午还做生意。”
周启航站在桌边,眼泪顺着下巴掉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把,又掉。
“知行,我错了。”
我看着他。
第一次,他没有在后面接但是。
也没有接你已经考上了。
可桌上的平板不是原来那台。
那一分钟也没有回来。
我把新设备推回去。
“赔偿按程序来。”
“以后别来找我妈。”
他往前伸手,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
我重新系上围裙,把刚蒸好的包子夹进餐盘。
后面有位客人问。
“小伙子,大学学什么?”
“数学。”
“以后当老师?”
“对。”
他点了点头。
“那挺好。”
我把餐盘递过去。
“您拿稳,有点烫。”
【第十章】
赔偿到账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入学材料。
金额按财物鉴定和相关票据核算。
周有成另让人来问,能不能再补一笔钱,换谅解。
我没有答应。
委托来传话的人说,谅解对周启航后续处理有帮助。
我把资料装进信封。
“我知道。”
“他还是个孩子。”
“他比我大三个月。”
那人没再往下劝。
事情没有因为钱到账就结束。
周启航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的案子,按程序继续办理。
对他锁门、阻止我补救的行为,办案人员也作了记录和调查。
周有成提供不实资格证明的事,另案查清。
唐悦家拿回了剩余服务费。
工作室门口的展板撤了。
那行少走弯路,最后是被搬家师傅倒着扛下楼的。
我去法院那天,爸爸也想来。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腰还没直,就吸了一口气。
我按住他的肩膀。
“有妈陪我。”
他把准备好的衬衫放回椅子上。
“那你别怕。”
“我没怕。”
“我知道。”
他把纸巾塞进我包里。
“给你妈。”
庭上,周启航低着头。
听见那段录音时,他抬了一下眼,又把视线压回桌面。
他的辩护人提到,他已赔偿财物损失,认罪认罚,是初犯。
这些事实,我没有否认。
问到是否愿意谅解,我回答。
“不愿意。”
“原因呢?”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损坏的设备赔了。”
“但他实施这些行为的时候,目的就是让我错过填报。他知道我为什么报那个项目,也知道截止时间。”
“我最后能录取,是后续公开征集、重新竞争的结果。”
“不是他给我的补救。”
周启航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低声说。
“对不起。”
我没有接。
法院对故意毁坏财物的部分依法作出判决,结合他的赔偿、认罪等情况,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我听清了每个字。
没有拍桌,也没有再说一句让他多判点。
我不是来替法官落笔的。
周有成的案件后来也有了结果。
他为通过报名审核,伪造证明材料,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那天妈妈把消息告诉我时,我正蹲在地上给行李箱系带子。
她问。
“要不要看看?”
我把带扣压紧。
“回头看正式材料。”
她把手机收起来。
“行。先收东西。”
新平板是我自己选的。
买之前,我把赔偿到账的记录和购物发票放到同一个文件夹。
旧平板没有扔。
司法程序不再需要留存实物后,我把它装回原来的盒子,放进书柜最下面。
盒盖上还有高二那年贴的课程表。
数学课被我画了圈。
开学前,魏和来我家拿一本参考书。
他最后去了普通批录取的工科院校。
我把书递给他,里面夹着他那天给我的流程表。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你还留着?”
“留着。”
“干什么,准备下次复读用?”
“留作你没拔我网线的证明。”
他骂了一句,抬脚踢了踢我的行李箱。
“赶紧走吧,老师。”
“还没毕业。”
“那就是储备老师。”
妈妈切了西瓜出来。
魏和抓起一块,坐在小板凳上,跟我核对各自的车次。
他比我早一天出发。
临走前,他问。
“以后还一起打球吗?”
我把参考书塞进他包里。
“回来约。”
“先说好,球场不比分数。”
“那你别抢我球。”
“你凭本事护住。”
他关门下楼。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楼梯拐角喊。
“门锁检查一下!”
我拧了两下门把手。
锁舌进出。
都好。
报到那天,妈妈坚持送我到学校。
她提前把车票、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检查了三遍。
第四遍伸手过来时,我把文件袋打开给她。
“都在。”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户口簿复印件呢?”
我把夹层翻给她看。
她终于坐回椅子。
爸爸没来车站。
出门前,他扶着门框,给我的书包提带上系了一个结。
说这样提起来不会勒手。
我背着书包进站,走了几步,回头看妈妈。
她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袋口已经被蒸汽熏软。
“带这么多干什么?”
“路上吃。”
“路上就三个小时。”
“分给同学。”
到了学校,寝室里已经来了一个室友。
他正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找插座。
看见我,他抬头打招呼。
“你先放东西,我给你腾地方。”
妈妈把包子放到桌上。
“刚做的,趁热吃。”
室友连声道谢,拿纸擦手。
我把电脑从包里取出来,放上桌。
他从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里拿着一根网线。
“同学,这根是你的吧?”
我停了一下。
他又往前递了递。
“接口在左边,我刚给你找着了。”
我接过网线。
“谢谢。”
水晶头扣进接口,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一次,没人伸手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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