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知禾醒时,我正坐在她榻前。
药碗搁在手边,碗沿凝着一层褐色的渍。
她想撑着床沿坐起来,膝盖才挪了半寸,手指便攥紧了被褥。
我把药端过去。
“先喝药。”
她没接。
“王爷,婚约在妆匣第二层,劳烦取一下。”
我手停在半空。
她以前叫我萧承安。
只有替王府接诏的时候,才会叫王爷。
我把碗重重放回去,拉开妆匣,将那封压在底下的婚约取了出来。
许知禾接过,抚平被我捏皱的一角,递到我面前。
“婚约作罢吧。”
我盯着她。
“跪了三个时辰,就连王妃之位也不想要了?”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
“往后,只以臣礼待您。”
昨日下午,她用镇纸砸伤了我的心腹裴荣。
裴荣是王府长史,跟我去过北境,也曾冒着箭雨替我牵马。
他满手是血来见我时,我问许知禾为什么动手。
她只说了一句。
“请王爷开库验衣。”
我又问。
“我问的是,你为何伤人?”
她攥着袖口,还是那句话。
“先开库。”
我当时火气上来,命她跪在阶前。
“何时肯认错,何时起来。”
后来下了雨。
裴荣劝了两句,我没松口。
我甚至说,她总要明白,我口中的相守,不是凡事都要委屈自己迁就她。
此刻,那封婚约摆在眼前。
纸上的两枚指印挨在一处。
我伸手去拿,许知禾却又抽出两张纸。
“一并签了。”
“这是什么?”
“退婚书。辞任王府主簿的呈文。”
我抬头。
“连差事也不做了?”
“王爷嫌臣管得太宽,臣便腾个地方。”
“本王何时说过?”
她看着我。
“昨日。罚跪之前。”
我张了张嘴。
门口的周福往后缩了一步。
我记起来了。
我不只说她管得宽,还说王府容不下动辄伤人的悍妇。
屋里静了片刻。
我拿起退婚书。
许知禾的指尖压在纸尾。
“您若不肯签,臣可以向宗正寺递状。”
“本王没说不签。”
我提笔,落下名字。
笔尖戳破了纸。
她看了一眼那个洞,叫了侍女。
“再誊一份。免得宗正寺说破损退件。”
周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咳嗽,咳得连腰都弯了。
第二份退婚书送来,我签得四平八稳。
许知禾收好,才端起药。
我看着她一口喝尽,喉头动了动。
“你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臣明日交印。”
“本王准你三日病假。”
她把空碗放下。
“照本朝官吏休沐例,因公受伤,应给七日。”
我皱眉。
“谁说你因公受伤?”
“臣以主簿身份请查官库,被罚跪三个时辰。王爷若认定这是家事,臣就不交辞官折,只向宗正寺告您私刑伤害未婚妻。”
周福又咳了一声。
这回我没看他。
我看着许知禾膝头慢慢渗出的药渍。
“七日。”
“谢王爷。”
她说完,闭上眼。
我站了一会儿。
往常她喝完苦药,总要伸手找蜜饯。
我袖中就有一包。
油纸已经被攥得发软。
最后,我将它放在桌上。
许知禾没有睁眼。
走出院门,周福追上来,小声问我。
“王爷,晚膳还在许姑娘这里用吗?”
我扫他一眼。
“你觉得呢?”
他捧出一张纸。
“许主簿刚才让奴才带给您。”
“又是什么?”
“王府膳食核销新规。她说既然往后只以臣礼相待,公厨便不能再替您白做私宴。”
我展开。
最下面一行写着:
王爷昨日取走桂花酥两碟,未结。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才憋出一句。
“本王在自己家吃点心,也要记账?”
周福低着头。
“她说,库里有军需款,公私不分,容易吃到牢里。”
【第二章】
我去见裴荣时,他正在换药。
纱布一圈圈拆下来,铜盆边堆出一座小山。
我进门,他忙站起。
“王爷。”
“坐。”
“许姑娘可好些了?昨日是臣说话不周,您千万别再责怪她。”
他说着,把胳膊藏到身后。
我看见了伤口。
两道。
一道在手背,一道在腕上。
已经结痂。
我盯着那满盆纱布。
“你这是包伤口,还是给胳膊修城墙?”
裴荣的手僵了一下。
“府医说,须防着沾水。”
“她为何要你开库?”
他垂下眼。
“许姑娘查账查得急,听了几个营中老卒的闲话,认定冬衣有问题。臣劝她,东西还未发,先不要惊动王爷。”
“为何不让我知道?”
“您才从北境回来,陛下又催着您入朝议事,臣想着替您分忧。”
我没接话。
他又道。
“许姑娘管账有本事,只是性子太硬。昨日她先闯库,再动手,臣若退让,底下人往后都学她,王府便没规矩了。”
这话昨日我听过。
当时觉得有道理。
今日再听,脑子里却浮出许知禾压着退婚书的手。
她指甲缝里有灰。
不是泥。
是烧过东西留下的黑灰。
“她拿镇纸砸你时,你手里拿着什么?”
裴荣抬头。
“几张废纸。”
“什么废纸?”
“旧衣样账。”
“拿来我看。”
“已经烧了。”
我看着他。
他嘴角动了动。
“账目重誊过,旧纸留着反倒容易混淆。”
我起身。
“带我开库。”
裴荣也跟着站起来。
“王爷,库房刚熏了药,里头气味冲,等散一散……”
“本王在北境睡过马棚。”
“可库钥在司库那里,他今日告假。”
“周福。”
“奴才在。”
“带人拆门。”
裴荣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官库不可擅拆。若少了东西,臣担待不起。”
我停在门槛前。
他抬起脸。
“王爷若执意查,至少请许主簿到场。入库时是她点的数,您总不能只信她一面之词,却叫臣一人担责。”
这句话倒把我拦住了。
我没让人去请许知禾。
她连床都下不了。
我带着周福,自己去了。
她正趴在榻边写字,左手撑着腰,右腿下面垫了软枕。
看见我,她先搁笔,再叫侍女扶她。
我按住床栏。
“不必行礼。”
“臣谢王爷体恤。”
她说得滴水不漏。
我听得牙根发酸。
“冬衣到底怎么回事?”
许知禾看了我片刻。
“臣昨日说过。”
“你再说一遍。”
“八千件冬衣,账上用的是上等棉。昨日营中送来三件破损旧衣,补丁拆开,里面塞的全是芦花与碎絮。”
我看向她膝上的布包。
她把包打开。
一件棉衣。
针脚齐整,布面厚实。
她扯开袖口,将里面的东西捏出来。
灰白碎絮落在被面上,一股霉味窜进鼻腔。
我伸手捻了捻。
硬的,扎手。
“这是旧衣。新衣未必如此。”
话刚出口,她就抬起眼。
我自己先闭了嘴。
许知禾从布包下面抽出一张单子。
“旧衣与新衣同一商号,同一批原料,分两次交货。第一批发给北营,第二批仍在王府官库。这个是交接副单。”
纸角焦了一块。
“昨日裴荣抢走正单,当着臣的面烧了。臣要夺回来,他掐着臣的手腕往火盆里按。”
她将袖子卷起。
腕上五个青紫指印。
“所以臣拿镇纸砸了他。”
我站着没动。
窗外有人搬东西,木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响。
许知禾把袖子放下。
“王爷现在可以开库了。”
我喉头发紧。
“你昨日为什么不说清楚?”
她抬起脸。
“臣说他烧账,您说,裴荣替您挡过箭,断不会做这种事。”
我的手指扣住床栏。
那句话,也是我说的。
许知禾没有追着问。
她只把副单推过来。
“先验衣。北境下一批伤兵,后日就要回营了。”
我拿起单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王爷。”
我回头。
她从枕边取出一串钥匙。
“正钥在臣这里。裴长史若说司库告假,烦请您替臣问问,他上个月私配的那把,放哪儿了。”
【第三章】
库门一开,裴荣的脸就绷住了。
他抢先取出最上面一件冬衣。
“王爷请验。”
我拔出佩刀,划开衣背。
白棉蓬出来。
裴荣吐出一口气。
“臣就说,军需怎么敢作假。”
我没说话,走到第三排,抽出中间一包。
他脚步动了动。
贺有年往前一站,挡住他。
贺有年是我的副将,刚从北营回来,靴上的泥还没干。
“裴长史,您站好。我刀口毛,碰着可不包这么多布。”
裴荣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不动了。
第二件划开。
碎絮落了一地。
周福捂着鼻子蹲下去,刚捻起一团,便打了个喷嚏。
“王爷,里头还有草籽。”
贺有年把那件衣裳抓过去。
他没骂人。
只用两只手拧了一下。
衣里簌簌落灰。
他抬眼看裴荣。
“你让我的兵穿这个过冬?”
裴荣立刻跪下。
“臣被商户骗了!”
我踢开脚边棉絮。
“你验货了吗?”
“验了样衣。”
“余下的呢?”
“八千件,臣不可能逐件拆开。王爷,许主簿当日也点过数!”
贺有年往前一步。
我抬手拦住。
“她点的是件数,你签的是验收。各担各的,不必替她领罪,也别拿她挡刀。”
裴荣额上出了汗。
我让人抽验四十包。
三十二包有问题。
外层用好棉,内层塞碎絮。
做得十分仔细。
仔细到拆开以后,我都能看出商户用了多少心思欺瞒。
贺有年将那件衣裳扔到裴荣脸上。
“前年我手底下有个小子,冬天站岗冻掉三根脚趾。他娘给他寄了双布鞋,少塞了半只鞋垫。”
裴荣把衣裳扒下来。
“贺将军,臣也是受害之人!”
贺有年拔出半寸刀。
“你再受一个给我看。”
我按住他的刀柄。
“先封库。”
裴荣抬头。
我盯着他。
“印、账、私钥,全交出来。没有本王手令,不得出府。”
“王爷,臣跟您出生入死……”
“所以你更知道,北境冬天能冻死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低下头。
我带着样衣回去时,许知禾已经让人搬出一张矮桌。
桌上三本账,一碟冷糕。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查到了?”
我坐下。
“查到了。”
“裴荣说什么?”
“商户骗他。”
她翻开第一本账。
“那便看看商户如何骗的。”
一笔笔款项摊在我面前。
上等棉的价。
旧絮的货。
途中脚钱收了两回。
装车费收了三回。
我指着其中一项。
“避雨损耗是什么?”
“说运货途中遇雨,临时租棚。”
“十月一直无雨。”
“所以臣昨日问他,租的是哪片天底下的棚。”
周福在旁边扶着茶壶,壶嘴抖得滴水。
我往后翻。
越翻,手越冷。
“这些账,你为何今日才给我看?”
许知禾把第二本推过来。
封皮上压着三张退回的呈文。
上面都有我的批语。
军务繁忙,交裴荣酌办。
勿以琐事扰报。
所议驳回。
我认得自己的字。
第三张甚至有一块油渍。
那天我正在吃炙羊肉。
许知禾说库账有异,我嫌她连席间也要谈公事,将折子推回去了。
她把第三本翻开。
“这不是最要紧的。”
我看向她。
“还有什么?”
她抽出一纸手令。
底下有我的印,也有我的字。
准。
手令上写着,裁减伤病军卒口粮,停发随营遗属抚银,所余款项并入王府统筹军需。
我猛地坐直。
“裴荣当时说,这是清查冒领!”
“原文写的不是清查。”
我抓起那张纸。
上面没有涂改。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知禾问我。
“您看了吗?”
我嘴唇动了几下。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门外脚步声停住。
周福出去,又退回来,手里拿着一面御史台的牌子。
他没再咳嗽。
“王爷,邵御史到了。”
我把手令放下。
“请他进来,正好查裴荣。”
许知禾伸手,按住了账册。
“王爷。”
我抬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
“臣三日前就递了检举状。”
“告裴荣?”
“也告您。”
门被推开。
邵御史带着两名书吏站在门外。
“萧承安,奉旨查办北营军需案。”
他抖开诏书。
“先交王印。”
【第四章】
我伸手去解腰间的印囊。
解了两次,没解开。
周福想帮忙,又把手缩回去。
邵御史看着我。
“王爷,臣有的是工夫。您若要先骂几句,也可以。”
我看了他一眼。
“骂你算辱骂朝廷命官吗?”
“算。”
“那你还让我骂?”
“罪名凑齐,臣写折子省事。”
周福低头盯住鞋尖。
我把印囊扯下来,递过去。
邵御史当场封存,又请走了我的佩刀。
贺有年站在门边,手按刀柄。
我朝他摇头。
“去营里。病了多少人,缺了多少衣,按实数报。”
邵御史抬手。
“王爷如今不得擅发军令。”
我深吸一口气。
“邵大人,可否请贺副将回营清点,以备查案?”
他点头。
“准。”
贺有年的脸抽了一下。
我指着他。
“敢笑,往后别来我家吃羊。”
邵御史提醒。
“王府账目已封,羊暂时也不是您的。”
贺有年转身就走。
走得极快。
肩膀一路抖到院门外。
我被安置在东院,未经许可不得出门。
许知禾因伤留在原处,御史台另派女书吏陪同整理账册。
裴荣则进了偏房,由差役看守。
隔着两重院墙,我还能听见他喊冤。
喊到第三遍,邵御史叫人送去一盆碎絮。
“让他对着证物喊,别总冲我。”
我在东院坐了半个时辰,坐不住了。
“周福,拿纸。”
他吓得端茶的手一顿。
“王爷,不能写手令了。”
“写认罪陈情。”
他盯着我。
“真认?”
“字是我的,印是我的,难道让印自己认?”
我写了两页。
第一遍,写的是轻信下属。
撕了。
第二遍,写的是疏于查察。
也撕了。
周福在旁边磨墨。
我问他。
“昨日下雨,你来报过几次?”
他的手停住。
“三次。”
“我怎么说的?”
“您说……”
“照实说。”
“您说,她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往后如何跟您过日子。”
我盯着那张纸。
墨滴落下来,洇开一团。
周福把砚台往边上挪了挪。
“王爷,您从前在军营里,见谁挨罚都会多问一句。怎么到了许姑娘这里,就认定她得忍着呢?”
我捏断了笔杆。
半截木刺扎进指腹。
周福吓了一跳,忙要找药。
我摆手,换了支笔。
这一次,我从罚跪写起。
无凭偏信,阻断申辩,私施责罚。
然后是签令不阅,退回奏报,纵容属吏。
写完,我叫人送给邵御史。
他亲自来了。
看过以后,他没夸我。
“这份口供,臣会附卷。”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先给北营补衣。库里能用多少先发多少,其余的,拿我的私产买。”
邵御史拿笔敲了敲纸。
“哪些算您的私产?”
我报了两处庄子、三间铺面。
周福越听,腰弯得越低。
邵御史问。
“可愿押契?”
“愿。”
“若查明另有应赔之数,这笔不抵私刑赔偿。”
“知道。”
他让人取来文书。
我正要签,周福忽然扯了扯袖子。
“王爷,东郊那庄子不能押。”
“为什么?”
“去年您送给许姑娘了。”
我笔尖顿住。
邵御史抬头。
“借前未婚妻的田赔前未婚妻查出的亏空,王爷这算盘,臣头一回见。”
周福终于没忍住。
扑哧一声。
我转头。
他抬起袖子擦嘴。
“奴才漏气。”
我闭上眼。
“换我的温泉别院。”
邵御史落笔。
“这处确实是您的。”
当日下午,第一批新棉衣送往北营。
裴荣也终于改了口。
差役来报,说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搜出两份验货单,一份真,一份假。
他承认收过商户的银子。
可银子去了哪里,他死活不肯说。
我刚端起饭碗,邵御史又进来了。
他把一张票据压在桌上。
“三千两,汇入庆丰号。”
我皱眉。
庆丰号的东家,是安王萧承礼。
我的堂兄。
也是昨日拍着我的肩,说许知禾性子太烈,婚前必须压一压的人。
【第五章】
安王来得比传票还快。
他穿着一身青袍,进门先看我的饭。
两碟菜,一碗汤。
他眉头皱起来。
“御史台也太过了。宗室子弟,岂能这样折辱?”
我夹起一块萝卜。
“有肉。”
“在哪里?”
我翻了翻碗底。
没找到。
周福在旁边道。
“午间有,晚上按例没有。”
安王沉下脸。
“本王让人送席面来。”
邵御史从门外进来。
“不必。案中人会面,食物不得私递。”
安王把脸转过去。
“邵大人,本王还没问你,查个家奴,怎么连亲王也拘了?”
“因为亲王签了手令。”
“他在北境拼命的时候,你在哪里?”
邵御史把一本册子放到桌上。
“臣在哪里不打紧。这里记着七十三个因缺衣受寒而病倒的军卒,其中十一人有旧伤,四人冻坏手脚。王爷可要问问,他们在哪里拼过命?”
安王的手停在桌沿。
我放下筷子。
“四个?”
邵御史点头。
“贺副将刚送来的名册。”
我伸手拿。
他没拦。
第一页,马守义。
右足两趾坏死。
第二页,董顺。
旧创遇寒,至今高热。
每一页都有营医画押。
我翻到第四页,纸边已经被捏出褶。
安王坐在旁边。
“承安,打仗总会折损,你别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揽。”
我抬头。
“仗打完了。”
他顿了一下。
我把名册合上。
“他们从战场活着回来,在我的粮册上挨饿,在我的棉衣里受冻。”
安王的下颌绷住。
“我是在替你说话。”
“那就说说庆丰号。”
他靠回椅背。
“商号往来多,三千两算什么?总不能谁往我账上汇银子,我便要知道每一笔。”
邵御史把票据推过去。
“自然。所以请王爷提交往来账。”
安王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好查。只怕查到最后,伤了自家体面。”
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
“你也别急着认错。许家那丫头能查账,自然也会做账。”
我拨开他的手。
“这话有证据吗?”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拢好袖子。
“你如今倒肯听她说话了。”
人走后,邵御史让差役记下了方才的每一句。
我问。
“你觉得他有问题?”
“臣不觉得,臣查。”
我点头。
“那你快些查。”
邵御史翻了翻卷宗。
“查案有程序。王爷着急,可以先把这十二张家产清单填了。”
我看着那叠纸。
“十二张?”
“您家底厚。”
到夜里,我家底就薄了。
不是被抄的。
是被周福算明白的。
那三间铺面,两间亏钱。
庄子一半收成拿去养马。
我最得意的白玉摆件,买来八百两,典当只肯出六十。
我拍案。
“抢钱?”
周福缩了缩脖子。
“掌柜说,您那八百两里,七百四十两是他给您请安的辛苦钱。”
我盯着摆件。
一匹白玉马。
耳朵缺了一只,前腿还比后腿短。
我问。
“谁推荐我买的?”
周福没说话。
我已经知道了。
裴荣。
次日,京城里开始传我的事。
不是棉衣。
是许知禾因妒生事,伤害王府长史,借查账逼婚不成,反咬王爷。
连她罚跪时说了什么,都编得清清楚楚。
周福念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接着念。”
“他们说,许姑娘当时喊,王爷若不立刻迎娶她,她便叫王府不得安宁。”
我把茶杯放下。
“谁听见的?”
“茶楼里都这么说。”
“好。”
我站起来。
周福赶紧挡门。
“您不能出去。”
我朝门外叫。
“邵大人!”
隔壁传来他的声音。
“又怎么了?”
“我要补一份口供。”
“补什么?”
“把我昨日怎么混账,写清楚。准许外传,贴到府门口。”
邵御史走过来。
我看着他。
“他们既然爱听,就听全的。”
【第六章】
我的认罪书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府门口就围满了人。
周福从门缝往外看。
“王爷,有人夸您。”
我抬眼。
“夸什么?”
“说您字写得好,干的事不配。”
我把脸转开。
“后半句可以不传。”
“您说照实报。”
我没再吭声。
到了午后,事情传得更远。
有人来府门口扔烂菜。
有老卒拄着拐站着骂。
差役要赶人,被邵御史拦下。
“只要不伤人,让他们说。”
我隔着门,听见一个老头扯着嗓子喊。
“在战场上挣的脸,回来拿弟兄的脚趾头丢!”
门环被拍得砰砰响。
我手按在门闩上,想推,又停住。
周福站在一旁。
“王爷,您出去,他们会砸您。”
我把门打开了。
一团烂菜砸在肩上。
汁水顺着领口往里流。
门外静了一瞬。
我站在石阶下。
“骂得对。”
那个老卒举着拐,嘴还张着。
我朝他弯腰。
“棉衣已在补发,欠粮与抚银正在核算。冻伤的四个人,药钱、往后的养伤钱,都由我赔。”
有人在人群里喊。
“谁知道你赔不赔!”
邵御史站到门边。
“御史台登记,按月张榜。”
又有人喊。
“往后还欺负许主簿吗?”
我喉咙卡了一下。
“她已与我退婚。她要去哪里、做什么,不由我定。”
人群后面,有人把手里的菜放下了。
那个老卒却没放拐。
他盯着我。
“我的小儿子在北营。”
“叫什么?”
“马守义。”
我胸口往下一沉。
老头往前挪了一步。
“他写信说鞋小,叫他娘再做一双大的。你告诉我,是不是脚坏了?”
我没能立刻开口。
他看着我的脸,举着的拐慢慢落了下来。
“是不是?”
“是。伤了两根脚趾。”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身边的人扶住他。
我伸手,他把胳膊抽开。
“别扶我。”
我停住。
他攥着拐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银子你该赔。可他的脚,你赔得回来吗?”
门外没人再笑,也没人再骂。
我站在那里。
烂菜汁顺着袖口滴到手背。
半晌,我低头。
“赔不回来。”
老头没再看我。
他扶着邻人的肩,走了。
我回东院时,许知禾在廊下。
这是罚跪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下床。
她拄着拐,膝盖上包得厚,站一会儿便要换一只脚受力。
我往前走了两步。
她身边的女书吏先扶住了她。
我停下。
“外头那些话,已经澄清了。”
“臣听见了。”
“往后没人再说你借查账逼婚。”
她看着我。
“王爷,那些话原本也不是臣说的。”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没接着说,转而递来一张单子。
“这四户,除了药钱,还得安排能做的营生。马守义会修车,董顺识字,另外两人,一个会编竹器,一个会养马。”
我接过。
“你查过?”
“贺副将问的。”
“我会办。”
她手指没松。
“不是赏他们一个饭碗。该赔的钱照赔,做工的钱另付。”
“好。”
她这才松手。
我看着她膝上的白布。
“那天的事,是我错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继续道。
“你有话,我不听。你要证据,我拿旧情堵你。下雨以后,我还叫你跪着。”
廊下的风吹动纸角。
我把那张单子攥稳。
“我当时觉得,既然你将来要嫁给我,就该忍我。”
许知禾没有低头,也没替我找借口。
我说完,嗓子有些发涩。
“退婚不会反悔。伤药费和赔偿,你让书吏核。我若再拿婚约纠缠,你照样去告。”
她点了一下头。
“臣会。”
我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你会。”
她扶着拐要走,女书吏忽然快步回来。
“许大人,庆丰号递了诉状,说您拿到的交接副单是伪造的。铺里三名伙计都按了手印。”
许知禾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抬眼看她。
她伸手。
“把副单拿来。”
女书吏递过去。
她盯着纸角,忽然问我。
“王爷,您还记得昨日那件样衣,领口是什么颜色吗?”
“青的。”
“染坊的封签呢?”
我回忆了一下。
“也是青的。”
许知禾抬起眼。
“庆丰号诉状上写,他们今年交的是皂黑封签。”
【第七章】
邵御史当即传了庆丰号的掌柜。
掌柜姓陶,进门先磕头。
问到封签,他答得很快。
“官货皆用皂黑签,绝不会错。”
许知禾坐在侧席。
“十月初六那一批,也是?”
“是。”
“谁染的?”
“城南刘记染坊。”
“钱付了吗?”
“付了。”
“现银还是票据?”
陶掌柜迟了片刻。
“现银。”
许知禾把笔放下。
“你们商号往来过百两必走票据,染签与面布一并结款,总计四百七十两。为何单这笔付现银?”
他额角冒出汗。
“东家吩咐的。”
我坐在另一侧,正想开口,邵御史用笔敲了敲桌子。
“案中人不得插话。”
我把嘴闭上。
周福站在我后面,端来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
凉的。
他压着嗓子。
“您一会儿若还想说话,就喝水。”
我把杯子放下。
许知禾继续问。
“东家是谁?”
陶掌柜的背挺直了些。
“安王殿下。”
邵御史让书吏记下。
随后,他拿出一张采买单。
“刘记染坊交来的账。他们今年用青签,皂黑染料九月就断过货,直到本月才补上。”
陶掌柜往后挪了半寸。
“那是他们记错。”
门外,刘记的老师傅被带进来。
他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染色。
一见陶掌柜就骂。
“记错你祖宗!你欠我七十二两尾款,我到你门口蹲了四回,你说我记错?”
邵御史抬手。
“公堂上不得骂人。”
老师傅立刻弯腰。
“大人恕罪。”
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
“那七十二两没记错。”
周福背过脸。
我的水刚到嘴边,差点呛出来。
陶掌柜不再争封签。
他改口说伙计混淆货物,把别家棉衣送进了王府。
邵御史问。
“别家是哪家?”
“需回去查。”
“货在哪里?”
“已装船,明晨出城。”
许知禾看向邵御史。
“请即刻封货。”
陶掌柜抬头。
“那是内府采购,封不得!”
屋里静了一瞬。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低下头。
我放下水杯。
邵御史看我一眼。
我举起双手。
“没说话。”
他取出封条,交给差役。
“持本官手令,封西平码头庆丰号货船。遇内府文书,原件一并取回。”
差役出门。
不到一个时辰,又回来了。
货没封成。
码头管事拿着内府押运牌,说御史台只能查王府军需,无权扣内府采买。
两边僵在码头。
船工已经开始收跳板。
邵御史立刻写奏报。
许知禾也站了起来。
她站得太急,膝盖一软。
我伸手,女书吏先扶稳了她。
她抿住嘴唇,等那阵疼过去,才道。
“再晚,货就出城了。对方补齐一船真棉衣,旧货从此找不到来处。”
我看向邵御史。
“让我去。”
“不准。”
“我知道内府采买的规矩。”
他盯着我。
我指了指腰间空着的位置。
“不带刀,不带印,你的人跟着。”
邵御史问。
“你准备怎么拦?”
“找比货更不能动的东西。”
他皱眉。
我伸手指向桌上的采买单。
“船上有御用祭器。”
码头上的风刮得人脸发紧。
我下车时,管事正叉着腰骂差役。
看见我,他一愣,忙躬身。
“王爷。”
我摆手。
“先别拜。船上是不是有祭器?”
“是。”
“谁验的?”
“内府。”
“你验过吗?”
他没敢答。
我转头看邵御史的属官。
“本朝礼制,祭器入库前不得混载污秽杂物。那船上装了霉絮,是谁安排的?”
管事的嘴张开了。
我又问。
“若霉絮并非这船的,那便开包给大人看看。若确是,谁签的混载文书,谁出来回话。”
船板上,一名胖管事掉头就跑。
差役追上去,两步把人按住。
我抬手。
“看,回话的人来了。”
货舱打开,先冲出来的是霉味。
周福捂住鼻子。
差役拖下第一包,割开。
里头正是准备替换证物的皂黑封签冬衣。
第二层,却是青签碎絮衣。
旧货来不及运走,真货准备运进库房。
两头撞到了一条船上。
邵御史的属官脸都青了。
“封船。”
管事还要拦。
我往旁边一站。
“你可以继续。反正我今日没官印,拦你的不是我。”
他指着我,指尖直抖。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别指。你我将来没准住隔壁,提前闹僵了,借碗不方便。”
船底还有一个铁箱。
差役抬出来,陶掌柜死死扑上去。
箱盖被撞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金银。
全是北营伤兵的名帖。
马守义的,也在其中。
【第八章】
铁箱抬进御史台,裴荣就不喊冤了。
他坐在案前,两只手攥着衣摆。
邵御史取出第一张名帖。
“这些人仍在营中,为何名册记作遣归?”
裴荣嘴唇动了动。
“清册时疏漏。”
第二张。
“马守义尚在领药,为何记作病故?”
“底下人报错了。”
第三张。
“同一人的抚银,三个月领了两回,指印出自同一个账房,也是报错?”
裴荣额头贴到地上。
“臣不知。”
我坐在侧席,指甲掐进掌心。
邵御史没再问。
他让人带来庆丰号的账房。
一个瘦老头,手腕上有勒痕。
是从货船夹舱里找到的。
他先看了裴荣一眼,又看向我,膝盖直打弯。
“王爷饶命。”
我没动。
邵御史开口。
“如今没人叫你死。说清楚,谁让你做的账?”
“裴长史。”
裴荣猛地抬头。
“你胡说!”
账房往后缩。
差役站到他身边。
他咽了口唾沫。
“伤兵的粮钱先扣,遗属的抚银再挪。名册每添一人,就能多领一份。冬衣按好棉报,拿旧絮填。省下来的银子,六成交庆丰号,三成归裴长史,一成分给经手的人。”
邵御史问。
“庆丰号为何拿六成?”
账房低头。
“保买卖,保文书,保出了事有人说话。”
裴荣扑过去。
差役一把扣住他肩膀,按回地上。
他挣得脖子通红。
“老东西!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账房也抬起头。
“我不拿,你肯让我活着下船吗?”
裴荣的嘴停住。
我想起安王那句,打仗总会折损。
也想起裴荣一次次把文书送到我面前。
“几个冒领口粮的,王爷签个字便是。”
“许姑娘太较真,底下人不好办事。”
“您在外面立功,家里的琐事交给臣。”
我抬起手,捂住眼睛。
邵御史的声音隔着指缝传过来。
“萧承安,手令是你签的吗?”
我放下手。
“是。”
“签之前,可曾看过?”
“没有。”
“有人呈报异常,你为何不查?”
我看向侧边的许知禾。
她手里拿着一页账,指腹压着纸角。
我把视线转回来。
“我嫌麻烦。也认定跟我上过战场的人,不会骗我。”
裴荣忽然抬头。
“王爷!臣确实替您挡过箭!”
我看着他。
“所以这些年,我给你官职,给你钱,给你宅子。你母亲的病,是我请太医看的。你弟弟闯祸,是我替你赔的。”
他往前爬了半步。
“您记着就好……”
“我记着。”
他眼里刚有了亮,我接着说。
“可马守义没欠你。董顺没欠你。那八千个等棉衣的人,也没欠你。”
裴荣跪在那里。
我撑住椅子扶手。
“你救过我,便来取我的钱。为什么拿他们的命填你的箱子?”
他张了张嘴。
半天,挤出一句。
“王爷,您家里的钱,不也是他们挣来的……”
我站起身。
椅腿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差役按住刀。
裴荣往后一缩。
我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句话记下。”
邵御史看了我一眼。
我重新坐下。
“往后一笔笔查。我花过的军需钱,一文不赖。”
当晚,安王递来一封信。
邵御史验过,才让人送到我面前。
信里没有骂我。
也没有求我。
只有一句话。
若要查清,先查王府新修的演武场。
我拿着信,去找周福。
“演武场用了多少银子?”
他翻账,越翻,手越慢。
“六千四百两。”
“从哪儿支的?”
“裴长史说,是陛下赏您的军功银。”
我把那本账拿过来。
拨款凭据上,没有内府的印。
只有军需署的签押。
我坐了下去。
演武场是我自己要修的。
石台用的是青石,箭靶从南边运来,马道还铺了细沙。
我嫌地面不平,返工过两次。
周福站在旁边,喉咙里咽了又咽。
“王爷……”
我抬手。
“把工匠、料单、付款凭据都找来。”
“若真是军需钱……”
“那就卖宅子。”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说的是这座宅子。”
【第九章】
第二日,我向御史台递了自请撤封的折子。
邵御史看完,问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写上去就显得有担当。陛下若准,你便真没了王爵。”
“知道。”
“王府不能由你私卖,须交宗正寺处置。家产核清以后,也未必够赔。”
“那就接着赔。”
他把折子放下。
“许主簿不会因为这份折子,便重新与你定亲。”
我抬头。
“我没拿她抵债。”
邵御史看了我片刻,收起折子。
正式会审那日,安王来了。
这次他没能坐在我旁边。
宗正寺、大理寺、御史台三司齐至。
我与他,一人一张椅子,摆在堂下。
裴荣跪在中间。
他两夜没睡,眼底全是红丝。
安王先开口。
“商号归本王所有,不等于掌柜每笔买卖,本王都知情。三千两是偿还旧债,与军需无关。”
邵御史让人送上借据。
“什么旧债?”
“裴荣前岁借款周转。”
“借款日是哪天?”
安王报了日子。
邵御史点头,翻开另一卷。
“那日裴荣随军在北境,庆丰号账上却记他亲到柜前领银。请王爷解释。”
安王停了一息。
“代领,也未可知。”
“谁代领?”
“本王怎么记得。”
邵御史把一枚印递给书吏。
“借据上用的庆丰号新印,去年秋天才启用。前年借款,用了去年的印。”
堂上没人说话。
安王伸手去端茶。
差役没给。
他手停在那里,随后按上膝头。
“铺中人补录旧账,常有此事。”
邵御史点头。
“那就问补账的人。”
账房被带上来。
他捧着一本薄册。
不是另藏的神秘账本。
是每日结算后,必须送钱庄核兑的存根。
一页在商号,一页在钱庄。
裴荣能烧王府账,庆丰号能补自家账,钱庄却不会替他们白担三万余两的亏空。
邵御史逐笔核对。
款项进入庆丰号后,部分购入田地,部分转给安王府修园,另有两笔,付给了替他们出具通行文书的人。
安王抬起头。
“钱进了铺子,自然混在一处。你不能认定修园子的每一两,都是军需。”
邵御史没与他争。
他让人抬来最后一只木箱。
箱内是庆丰号递给内府的押运底单。
同样有两份。
一份在船上。
一份在内府档房。
船上的那份,把棉衣写成了祭器衬布。
档房里那份,却写着:
依安王口谕,旧货撤换,免验直行。
安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假传口谕。”
内府经手的小吏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跪倒,磕得额头发响。
“是安王府何管事亲口传的,奴才还留着回帖。”
回帖送上。
安王看过,忽然一掌拍在扶手上。
“何忠何在!”
邵御史朝门外抬了抬手。
何管事进来时,两腿已经站不稳。
安王指着他。
“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本王做出这种事!”
何管事扑通跪下。
“王爷,您不能这么说啊。您吩咐奴才,旧衣一件都不能留,许主簿经手的单子也得毁干净……”
“住口!”
安王站起来。
差役往前一步。
他胸口起伏,眼睛盯着何管事。
“你家里还有七口人!”
何管事抬起头。
嘴唇哆嗦了一阵,忽然往前膝行两步。
“大人!小人愿招!那封吩咐换货的信,落了王爷的私押,已随小人口供上交!请大人护住小人家中老幼!”
安王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他看向我。
“承安,你就这么看着?”
我没说话。
他指着堂上的账册。
“你以为只有我花了这笔钱?你的演武场,你的新马道,哪样不是从这里出的!”
“我已经认了。”
他愣住。
我把自请撤封的副本拿出来。
纸页展开,落在桌上。
“六千四百两,账在这里。贪了多少,失察多少,按律算。”
他盯着那份折子,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你疯了?”
“没有。”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爵位都不要?”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以为只是一桩婚事。”
安王伸手要抓那份折子。
差役拦住他。
他甩开对方,声音陡然拔高。
“宗室的体面呢!今日能这样查我们,明日便能查所有宗亲!谁还敢替朝廷做事!”
堂上坐着的宗正卿抬起头。
“查账,妨碍你做什么事了?”
安王的嘴猛地停住。
宗正卿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你把宗室两个字从嘴里拿开。它替你买了这么多年单,今日不替你认这笔账。”
安王的膝弯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没站稳,跌坐回椅子。
裴荣忽然哭出声。
他膝行到我面前,伸手抓我的衣摆。
“王爷,救救臣。臣知错了,银子都退,宅子也退。您记不记得北境那场雪,臣背着您走了二里地……”
我低头看他。
他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臣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您答应过,叫臣有一天能衣锦还乡……”
我想把衣摆抽回来,手停了一下。
裴荣抬头。
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看向邵御史。
“他母亲若未涉案,便按律安置,不得株连。”
裴荣的手松了半寸。
“王爷……”
我把衣摆抽出来。
“你,也按律。”
他扑在地上,哭声卡住,嘴里来来回回只剩一句。
“我替您挡过箭。”
差役将他拖开。
他两只脚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
安王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只鞋,嘴里低声念着。
“不至于。何至于此。”
判决落下时,他终于抬起头。
削爵。
追赃。
依侵盗军资、伪造文书等罪,交有司定刑,不许以宗室身份减等。
裴荣所涉侵吞军资、毁证、胁迫拘禁证人,一并从重论处。
轮到我。
夺王爵,收王府,追赔军需及伤者损失。
另以失察渎职、私刑伤人,罚于北仓效役三年,所领工钱按例扣还。
我跪下领判。
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
周福想来扶,又想起这里是公堂,站在门外干着急。
我扶着膝盖站稳。
许知禾也起了身。
她递上最后一份文书。
宗正寺的退婚核准。
从头到尾,她没替我求一句情。
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印。
“收好。”
她将文书折起。
“会的。”
走出门时,周福终于冲过来。
“王爷!”
门内的书吏抬头。
他立刻改口。
“公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
“适应得挺快。”
他吸着鼻子。
“奴才怕喊贵了,还得补税。”
【第十章】
去北仓报到那天,我带了两箱东西。
一箱衣服。
一箱刀弓。
门口的管事看了一眼。
“留两套换洗衣物,其余送回。”
我问。
“弓也不能留?”
“你来扛粮,又不是粮会跑。”
周福抱着刀弓,站在门口抽鼻子。
我看他。
“别哭了。你又没卖给我,身契早还了,拿着工钱回去开铺子。”
他抹了把脸。
“铺子已经盘好了。”
“什么时候?”
“您填第七张家产清单的时候。”
我盯着他。
他低下头。
“开包子铺。您若来,给您留两个。”
我点头。
“这还差不多。”
“记账。”
我把包袱扔给他。
他抱着就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将一包蜜饯塞进我怀里。
“药苦的时候吃。”
我看着那包油纸。
“我又不喝药。”
周福瞅了眼仓门里堆成山的麻袋。
“明天未必。”
他料得准。
我第一日扛了三十七趟粮,第二日抬胳膊,肩头的皮就往一处扯。
仓场管事给我一瓶药油。
“先抹,抹完去过秤。”
我看着他。
“我手还能使刀。”
“知道。现在使算盘。”
我拨了两下。
错了。
他把算盘拿回去。
“先认秤。”
中午开饭,我端着碗坐到墙根。
几个仓丁看着我。
有人往旁边挪,有人端起碗走了。
我埋头吃饭。
粗面饼有些硬,嚼到一半,面前多了一双靴子。
贺有年蹲下来。
“还活着?”
“托你的福,喘气呢。”
他把一只纸包放到我腿上。
烧鸡。
我刚伸手,他先掰走一条腿。
“营里凑钱买的,不是给你,是给仓里的弟兄。你沾一口。”
我点头。
他又掰走另一条腿。
我抬眼。
“弟兄吃两条腿?”
“我也是弟兄。”
我扯下一块鸡胸,分给旁边的人。
没人立刻接。
我便把纸包摊在石台上。
“随便拿。”
贺有年咬着鸡腿,坐到我旁边。
“马守义去修车了。”
我停下筷子。
“脚呢?”
“养着。你赔的银子,他爹收了,回执在这里。”
他递来一张纸。
我擦干净手,接过。
纸上写着赔款数目,底下有马守义的指印。
旁边另有一行字。
钱已收,错仍记。
我看了很久。
贺有年没催。
最后,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他该记。”
贺有年啃完鸡腿,把骨头包起来。
“董顺在营里抄名册,每月有钱。另两个,一个进了马场,一个给军中编筐。工钱都是另算的。”
“好。”
他转头看我。
“许大人盯着办的。”
我手指顿了顿。
“她的腿呢?”
“能走。阴雨天还得敷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贺有年站起来。
“你要真记着,就把这里的粮看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倒吸一口气。
他看我龇牙,终于笑出了声。
“从前挨一箭都不叫,现在知道扛粮疼了?”
“你再拍,我就咬你。”
“爵位没了,牙口倒还在。”
他走后,旁边一个仓丁伸手,拿了块鸡肉。
吃完,冲我抬了抬下巴。
“下午跟我去东廒。那边秤准,先学着。”
我端起碗。
“好。”
第一次领工钱,我拿到一百八十文。
扣掉赔款,余下六十。
我蹲在廊下数了三遍。
管事路过。
“少了?”
“没少。”
“那数什么?”
“看看能不能多数出来。”
他笑骂了一句,把一张新单贴到墙上。
北仓巡核,许知禾。
我捏着铜钱,抬起头。
三日后,她来了。
一身官服,带着两名书吏,手里没有拐杖。
走到门槛时,她脚步慢了一点。
我想上前,又停下。
她自己跨了过去。
仓场管事迎上去,将账册呈来。
许知禾翻了两页,抬头看见我。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干净,行礼。
“许大人。”
她点头。
“萧承安。”
没有王爷。
没有殿下。
也没有别的。
她查过入库单、出库数,又到东廒看粮。
我跟在后头报数。
“昨日入麦二百四十石,损耗按实登记,湿粮另置,没有混进干仓。”
她问。
“湿粮从哪里来?”
“运船漏水。经手人具了结,晾晒后再复秤。”
“复秤谁在场?”
“仓吏、船户、两名仓丁,共四人。”
她看了一眼记录。
“为什么多了第五个指印?”
我咳了一声。
“马守义来送修好的粮车,恰好在场。他说不放心我,也按了一个。”
许知禾的笔停了停。
随后,她在那页下面写下核验无误。
走出东廒,她忽然问。
“这些字都是你写的?”
“是。”
“看过再签的?”
我看着她。
“逐字看过。”
她把册子合上。
“那就好。”
午间,管事留她用饭。
公厨做了面,浇头是萝卜肉末。
我端着碗坐下,许知禾坐在对面,女书吏坐在她旁边。
她从袖中取出十二文钱,交给管事。
“公差饭钱。”
管事连忙摆手。
“您来查仓,一碗面哪里还用……”
她把钱放到桌上。
管事看了看我,收了。
我从怀里摸出今天预备买烧饼的铜钱。
“再给许大人加个蛋。”
许知禾抬眼。
我把钱放到桌边。
“私钱,记清楚。”
她看了一眼那两枚铜钱。
“多谢。不必。”
我点头,把钱收回来。
管事端着鸡蛋出来。
“已经煮了。”
我接过。
“那我自己吃。”
女书吏低头,肩膀动了两下。
我敲开蛋壳,剥到一半,许知禾问我。
“赔款还差多少?”
“账上八百六十三两。每月扣,另有旧物变卖的钱入账。”
她点头。
“伤户那边,我会继续核。”
“劳烦。”
她吃了两口面。
我从衣袋里取出马守义的回执,放到桌上。
“这个,我收到了。”
她看见那行字,没有伸手拿。
“他愿意收钱,已经是往前走了一步。您不必等他来道谢。”
“我知道。”
我将回执收回去。
“我欠他的,也不只这一张纸。”
许知禾没再说话。
吃完,她起身去查最后一间粮仓。
我跟着站起来,忽然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面粉。
从前我会直接伸手替她掸掉。
这次我只指了指自己的袖子。
“这里。”
她低头,自己拍净。
临走前,她将一张核验单递给我。
“今日东廒抽验合格,继续按例做。”
我接过。
纸上有她的字,也有仓场的印。
我看得久了些。
她问。
“还有问题?”
“没有。”
“那就签收。”
我把整张纸又读了一遍,才落笔。
许知禾站在旁边等着,没催。
她走到仓门口,周福正好挑着担子过来。
笼屉里热气往上冒。
他一见许知禾,先把担子放下,拱手。
“许大人,包子刚出锅。”
她买了四个,付了钱。
周福找零,又从旁边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是甜口的,您以前常吃。”
许知禾看了一眼。
“多少钱?”
“两文。”
她又放下两文。
周福收好,没再多话。
我站在仓门边,盯着笼屉。
他看见我,立刻翻出一本小册子。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今日也记?”
“您上回两个还没结。”
“我当年待你如何?”
周福抱住账本。
“公子,您刚吃过这个亏,别又拿旧情冲账。”
仓门口响起一阵笑。
我摸了摸衣袋。
刚好剩两文。
一个肉包。
我把钱递过去,他挑了个最大的给我。
许知禾已上了车。
车帘放下之前,她朝仓场管事吩咐了一句。
“下月查账,仍按今日的章程。”
管事应了。
我拿着包子,站在门边行礼。
“恭送许大人。”
车轮转动。
周福凑过来,小声问我。
“还惦记着?”
我看着手里的包子。
皮薄,底下渗出一点油。
“吃你的包子。”
他咂了咂嘴。
“这是我的,您那个已经卖了。”
我正要咬,仓里忽然有人喊。
“萧承安!新粮到了,来过秤!”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包子塞进周福手里。
“给我看着,别凉了。”
周福把包子放回笼屉。
“保温一文。”
我站住。
他抬起下巴。
“公私分明。”
我指着他,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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