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捐半个肾,又不是要我的命。
医生纠正她,要切除的是一侧肾脏。
她嫌医生话多,催我签字,转头却把一千二百万转给初恋。
我撤回捐献申请,叫来律师。
她还不知道,她准备送人的工厂,产权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第一章
术前谈话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知宜的声音先钻了出来。
“陆承泽,你怕什么?钱已经到账了,周既明明天进手术室,没空管这些。”
我停下脚步。
手里的检查单蹭过门框,纸角划破了虎口。
里面的人没有听见。
陆承泽笑了一声。
“他要是知道,你把家里大半现金都转给我了,还肯捐吗?”
“他舍不得我死。”
沈知宜说得很快。
“再说,一个修机器的,拿这么多钱干什么?公司能有今天,靠的是沈家的关系。他就是个工具人,修机器能用,配型成功也能用。”
我的手指松开。
检查单落在鞋面上。
昨天夜里,她还握着这只手说,既明,我怕。
我守着她坐到天亮,替她接了四次水。
原来她怕的不是手术。
是我有空看账。
陆承泽又问:“那份财产确认书呢?”
“夹进补充材料了。他一向不看。”
“厂房的事情也得快。”
“等手术做完再说。”
我弯腰,把检查单捡起来。
门被我推开时,沈知宜正准备把手机交给陆承泽。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回来了?”
“医生找我。”
我看向桌上那叠文件。
最上面是供者知情同意书,下面压着一张没有医院标识的纸。
我抽了出来。
夫妻财产处分确认书。
上面写着,我自愿确认沈知宜对陆承泽名下公司所作的一千二百万元赠与,并放弃追索。
最底下,还夹着厂房经营资料的授权页。
沈知宜伸手来抢。
“你看不懂,这些是公司手续。”
我把文件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既然看不懂,就不签。”
她皱起眉。
“你又闹什么?明天就手术了。”
“明天没有我的手术。”
陆承泽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周既明,知宜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拿她的命置气?”
我看着他。
“钱拿了,肾你出。”
他嘴角那点笑没了。
沈知宜抬手拍桌。
“我不就让你捐半个肾?又不是要你的命!”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严医生进来,目光扫过桌面。
“沈女士,我再纠正一次。活体肾捐献需要切除供者的一侧肾脏,不是半个。供者有手术风险,也需要长期随访。”
沈知宜抿紧嘴。
“我们夫妻说话,您不用管。”
严医生拉开椅子。
“捐献是否自愿,必须由我们确认。周先生,请跟我到隔壁。”
沈知宜抓住我的袖口。
“你别跟着外人起哄。”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刚才说,我是工具人。”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承泽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有再等解释。
隔壁谈话室里,严医生把门关好,问我是不是确定撤回。
“确定。”
“有没有人威胁你?”
“刚才有。现在没有。”
他把记录推过来。
“你可以在任何阶段撤回。我们会调整安排。她仍然可以按病情接受透析和后续治疗,不是你停止捐献,她就立刻失去治疗机会。”
笔尖压在纸上时,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想反悔。
是我刚知道,原来不愿意,也能堂堂正正写下来。
门外,沈知宜敲了三次门。
“周既明,你出来!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我签完名字,给宋衡打了电话。
“帮我办两件事。”
“你说。”
“离婚,查钱。”
宋衡那边停了一秒。
“你终于肯查了?”
我握紧手机。
“还有别的?”
“上周,有人拿你们老厂的资料来问抵押手续。材料上的签名,我看着不太对,给你发过消息。”
我翻开聊天记录。
那条消息下面,是我自己回的。
最近都在医院,知宜在处理,你先配合她。
我的后背抵住椅背。
空调吹得领口发凉。
“宋衡,别配合了。”
“从现在起,谁碰我的东西,查谁。”
第二章
我回病房取包,沈知宜堵在门口。
她换了说法。
“那笔钱是投资,不是送。”
“确认书上写的是赠与。”
“财务写错了。”
“财务还替你写了放弃追索?”
陆承泽把手插进口袋。
“你不懂资本运作,知宜不解释,是怕你多想。”
我拉开床头柜,把身份证和充电器放进包里。
沈知宜按住包带。
“你要多少钱才肯做手术?”
我抬头。
她居然还在等我报价。
“沈知宜,昨天你说怕进手术室,我告诉你,我先进去。”
她喉咙动了动。
“我记得。”
“那时候我没问过你一分钱。”
我拽回包。
“现在也不卖。”
走廊上,岳母迎面过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听见取消捐献,她把桶往地上一放。
“你吃我们沈家的,住我们沈家的,关键时候跑了?”
汤从桶盖边缘溢出来。
我退开半步。
“那套房,首付从我的拆迁款里出。你住的那套,也是。”
“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楚,你还是男人吗?”
“过去没算清楚,今天开始算。”
她冲上来扯我的领子。
护士赶到,把我们隔开。
沈知宜站在病房门边,朝我伸出手。
“既明,别让我在医院丢人。”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
婚戒还戴着。
三天前,她嫌戒圈勒得难受,是我拿着肥皂水替她转了半天。
“怕丢人,就把手松开。”
这句话,我是对她母亲说的。
也是对她。
我出了医院,没有回家。
宋衡在律所楼下等我,接过那份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幸亏没签。”
“已经转出去的呢?”
“先申请财产保全,再查明资金性质和用途。对方可能说借款、投资,甚至伪造交易,不能只凭你听到的话。”
他看着我。
“想追回,就得拿证据,不是拍桌子。”
“我知道。”
修设备也是这个道理。
不能听见异响,就把整台机器砸了。
得找到那颗松动的螺丝。
我打开自己的网银,调出几笔大额入账。
房屋出售款,分红,过去几年的家庭存款。
最后都归进了沈知宜管理的账户。
宋衡让助理整理凭证,又问厂房产权。
“我爸留给我的。结婚前已经过户。”
“公司怎么用的?”
“有租赁合同,租金一直没收全。”
“技术呢?”
“基础设备和两项老专利都是婚前的。婚后的改进成果归公司,合同写得很清楚。”
宋衡把笔放下。
“你不是没防范过。”
“我爸去世前,逼着我一条条写的。”
他把茶杯推过来。
“那就别让老人白费心。”
我刚要端杯子,手机响了。
是厂里的唐师傅。
“既明,门卫说,你的门禁被停了。”
“谁停的?”
“陆总。他刚发了通知,说你长期脱岗,技术工作由他接管。”
我把杯子放回去。
“他会调机床?”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撞击声。
唐师傅压低声音。
“会不会调机床我不知道。他刚让人把你爸那间办公室撬了。”
第三章
厂门口多了两名保安。
我的车被横杆拦住。
门卫老许隔着玻璃朝我摆手,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新来的保安敲车窗。
“陆总交代,外人不能进。”
我熄火,下车。
车间里传来冲床的闷响,风把切削液的味道卷到门口。
我在这儿待了十七年。
第一次被叫外人。
宋衡从副驾驶下来,递出律师证和授权材料。
“我们来核实产权人的财物是否被擅自处置,请通知负责人。”
保安还想挡,老许已经按了内线。
十分钟后,陆承泽带着行政主管出来。
他换了身西装,胸前别着公司的工牌。
副总经理。
沈知宜给的。
“周既明,医院没闹够,又来厂里闹?”
我举起手机,对准他身后的办公室。
门锁旁边有新划痕。
“谁撬的?”
“公司用房,行政调整。”
“租赁附件里,二楼东侧那间房不在出租范围。”
他扭头看行政主管。
行政主管的手立刻从门把上缩了回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
我爸的旧工具箱被扔在地上。
一把游标卡尺掉进垃圾桶,旁边是撕开的图纸封套。
我蹲下去,捡起卡尺。
尺口磕出了一道豁。
唐师傅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我拦了。他说这些都是废铁。”
陆承泽站在门口。
“你别拿死人留下的东西占着公司资源。这里以后改成接待室,我已经订了家具。”
我把卡尺放进箱子,扣上锁。
“宋律师,记录损坏情况。”
陆承泽嗤了一声。
“几百块钱,我赔你。至于吗?”
“你没资格替我定价。”
他朝前跨了一步。
宋衡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请继续。”
陆承泽停住了。
这时,财务负责人程有容抱着文件夹上楼。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
“周工,你来了正好。我有份固定资产清单要核对。”
陆承泽伸手。
“给我。”
程有容没有松。
“银行评估要核原始凭证,这几台设备,账上没有购入记录。”
“沈总知道。”
“我问的是原始凭证。”
两个人隔着文件夹僵住。
宋衡开口:“涉及产权争议的资料,请先停止提交。”
陆承泽的脸沉下来。
“一个法务,教公司做生意?”
“律师。”
宋衡把证件放在桌上。
“并且,我代理的是这处不动产的所有权人。”
屋里静了一下。
程有容转向我。
“这厂房不是沈总的吗?”
“不是。”
她抱文件的手指收紧,纸边皱了。
陆承泽伸手去拿手机,刚划开屏幕,被我叫住。
“别问她,产权证就在。”
宋衡取出查询资料。
程有容看完,直接把文件夹翻到最后。
“那这份产权人担保承诺,是谁签的?”
我的名字躺在纸上。
周既明。
笔画学得很认真。
连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都没漏掉。
签署日期,是我在医院做供者检查的那一天。
我伸手压住那张纸。
纸面冰凉,指尖却一直发麻。
程有容又翻出一页。
“贷款申请人是承泽实业,拟融资一千八百万。明天上午,评估机构来现场。”
陆承泽伸手抢文件。
宋衡往前一站,挡住了他。
“你可以不回答。但别碰证据。”
我看着担保材料的用途说明。
购入生产线,扩大经营。
“设备准备卖给谁?”
程有容看向陆承泽。
“供应商也是承泽实业的关联公司。”
我明白了。
一千二百万只是第一笔。
他们还打算拿我的厂房借钱,再把借来的钱付给自己。
陆承泽终于收起了笑。
“知宜同意的,夫妻之间有必要搞得这么难看?”
我拿起那份假签名。
“明天不用取消。”
“让他们来。”
“我亲自接待。”
第四章
第二天,沈知宜坐着轮椅来了。
岳母推着她,陆承泽走在旁边。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她膝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她先叫了我的名字。
“昨晚我没睡。”
“我睡了。”
她抬头,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也没人仿我的签名。”
她把文件袋攥住。
评估机构来了两个人,贷款机构的客户经理也在。
陆承泽迎上去,要带他们看设备。
宋衡先递了材料。
“现场评估前,请确认产权人与担保授权。”
客户经理翻了两页,表情变了。
“周先生,申请材料里有您的承诺。”
“我没签过。”
“也没有授权他人代签?”
“没有。”
客户经理当场合上文件。
“那我们先暂停。”
陆承泽挡在门口。
“就差一个家庭内部确认,没必要影响进度。沈总在这里,她能说明。”
沈知宜朝我伸手。
“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里谈。”
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承泽的项目能救公司。你不懂市场,只看着厂里这几台机器,可今年账期压得多紧,你知道吗?”
“所以拿我的婚前厂房给他的公司融资?”
“钱最后也是用在我们身上。”
程有容把付款计划放到桌上。
“沈总,设备报价高出我们已有询价接近一倍。我上周发给您的风险提示,您签了已阅。”
沈知宜转过头。
“程有容,你现在站哪边?”
程有容把工牌从衣领外翻出来。
“我负责公司账,不负责站队。”
陆承泽拿起报价单。
“规格不同,没有可比性。”
我指向其中一项。
“这台五轴设备,原厂去年已经停产。你报价里写的是最新款。”
他张开嘴。
我往下指。
“控制系统选配的是两个不兼容的版本。你们供应商准备怎么装?”
客户经理抬起头。
陆承泽把单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采购的技术错误,不能否定项目本身。”
“当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提前约好的原厂技术人员通话。
对方听完型号,问:“周工,是不是你发来的那张报价?我们没有授权过这家经销商。”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岳母挪到我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
“都是一家人,留点脸。”
我看着她。
“昨天你说,我吃你家的,住你家的。”
她松开手。
“今天正好说清楚。”
宋衡把产权资料和租赁合同依次摆开。
厂房、土地使用权、出租范围、设备清单。
一页一页。
客户经理把自己的资料收回包里。
“涉及真实性的问题,我们会启动内部核查。”
陆承泽追了两步。
“赵经理,别急着走。我跟你们负责人认识。”
“认识谁都不能代替产权人签字。”
门关上。
沈知宜把膝上的文件袋砸在桌上。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申请人不是你,你急什么?”
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把假签名推过去。
“这个,你见过吗?”
她盯着纸,牙齿抵住下唇。
“他让我帮忙找过你以前签的合同。”
“你给了?”
“他只是说参考格式。”
陆承泽立刻接话。
“是下面的人处理失误,跟知宜没关系。”
宋衡记下这句话。
“具体谁处理的,后续向调查人员说明。”
陆承泽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知宜从轮椅上撑起来,手臂抖得撑不住。
“周既明,你不救我,还要毁掉我的事业?”
我没有伸手。
岳母扶住了她。
“我撤回捐献,没有停你的治疗。”
“我否认假签名,也没有毁掉一家守规矩的公司。”
“是谁非得靠我的肾、我的钱、我的厂房,才能过日子?”
她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几次。
陆承泽已经走到走廊,压着声音打电话。
我经过他身边,听见一句。
“那就让他先身败名裂。”
第五章
视频是在当天傍晚发出来的。
画面里,沈知宜坐在病床上,手背贴着胶布。
岳母对着镜头抹眼泪。
“我女婿临上手术台要加钱,我们家实在拿不出来,他就走了。”
后面接了我在病房里说话的片段。
现在也不卖。
前后全剪没了。
评论很快涌进公司的账号。
有人骂我见死不救。
有人翻出我的工作照,给合作客户留言。
老许打电话说,厂门口来了三个拍视频的人。
一个把手机伸进传达室,问这里是不是那个拿老婆命要钱的男人开的厂。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住桌边。
宋衡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别骂。”
“他们堵到工人上班的门口了。”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把争议改成你动手打人。”
他联系平台做证据保全,要求删除侵权内容,又让我整理完整时间线。
沈知宜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回来把手术做了。网上的事情,我让承泽处理。”
我按下录音提醒功能。
她听见提示,顿了一下。
“你录音?”
“你可以不说。”
她没挂。
“我只是想活下去。”
“严医生给你安排了透析。治疗费用,你的账户也有。为什么说我不捐,你就没法活?”
“透析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知道。过去每次都是我陪着。”
她呼吸乱了。
“那你就忍心?”
“沈知宜,我不是你的治疗耗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
她砸了杯子。
陆承泽接过手机。
“周既明,大家各退一步。厂房的事撤回,钱也别追。我们发声明说误会,你继续配合医院。”
我看着电脑上的评论。
屏幕映得手指发白。
“你们拿我的名声,换我的肾,还要顺便留下我的钱?”
“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留着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
宋衡问:“准备怎么回应?”
“开门。”
“什么意思?”
“他们说我靠沈家养着,我就让客户和工人看看,谁在修机器,谁在拿钱。”
第二天,公司原定的客户开放日没有取消。
我以股东和技术负责人的身份出席,提前通知几位重要客户,会上会说明经营风险,不涉及患者病历。
陆承泽比我到得还早。
他请来的拍摄团队架好了机器。
他大概以为,我会在镜头前失态。
沈知宜也来了。
她披着外套,坐在第一排。
“既明,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把麦克风调低。
“我只更正三件事。”
“第一,我没有以捐献为条件索要财产。谁主张有,请拿出完整证据。”
“第二,撤回活体器官捐献,是供者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用婚姻、舆论或者经济压力强迫捐献。”
“第三,关于一千二百万元和厂房假签名,律师已经启动程序,今天只展示与经营相关、经过遮盖处理的材料。”
陆承泽抬手。
“别把家庭矛盾搬到客户面前。”
我看向摄像机。
“视频不是你们先发的?”
他手臂停在半空。
我播放了那通电话里征得录音提示后的片段。
厂房的事撤回,钱也别追。
我们发声明说误会,你继续配合医院。
前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一位跟了我多年的客户转头看向陆承泽。
“你们所谓要加的钱,就是人家要追回自己的钱?”
陆承泽站起来。
“断章取义。”
“完整录音在律师手里,可以核验。”
我打开投影。
下一张,是陆承泽提交给贷款机构的担保材料。
那枚伪造的签名,被放大在整面墙上。
第六章
陆承泽冲向控制台。
“关掉!”
唐师傅把椅子往前一拖,挡住过道。
“线在我脚底下,你碰一下试试。”
我示意他不要动手。
宋衡站在台边,说明材料来源和目前状态。
“真实性核查仍在进行。周先生明确否认签署,也已提交当日检查记录等材料。任何人都不应把尚有争议的担保,当成融资已经落实。”
客户中有人当场打开手机。
“陆总,你昨天给我发的,说融资已经批准,原来是这回事?”
“流程上的事,很快能补。”
“产权人不认,你怎么补?”
陆承泽朝沈知宜看过去。
她抓着扶手,没有接话。
我继续翻页。
设备报价、原厂回复、公司账上缺失的资产原始凭证。
每一项都不长。
足够让听的人把眉头皱起来。
程有容起身,放下一摞打印件。
“公司近两个月有三笔咨询费付给承泽实业,合计九十万元。我要求补充成果交付资料,一直没有收到。”
陆承泽指着她。
“你收了周既明什么好处?”
程有容把自己的工资条放在最上面。
“上个月工资还没结清。这算不算?”
后排几名班组长站了起来。
“工资拖着,你们倒有钱付咨询费?”
“公司说资金紧张,让我们等。”
“陆总新办公室那套桌椅,昨天刚送到!”
会场里的椅子接连响。
沈知宜终于开口。
“都坐下。工资我来解决。”
唐师傅没有坐。
“沈总,我只问一句。你停了周工的门禁,谁负责下周那批急单?”
陆承泽立刻说:“技术不是一个人的,公司已经有新的工程师。”
“那叫出来。”
“还在办入职。”
“机床主轴振动超标,现在就得调。你让入职表去调?”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承泽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关掉投影,拿起放在桌边的工作服。
“客户可以跟我去车间。涉及安全的区域,只能在隔离线外观看。”
沈知宜叫住我。
“你现在还肯帮公司?”
我扣上袖口。
“合同没到期,岗位责任还在。工人的饭碗,不替你们抵债。”
车间里,机床正发出断续的异响。
我让操作工停机、断电,确认安全后打开护罩。
切削液气味贴着鼻腔,机壳的余温透过手套。
唐师傅把工具递过来。
“你爸那把磕了,用我的。”
我接住扳手。
客户站在黄线外,问交期能不能守住。
“先看检测结果。能交我就签字,不能交,赔偿按合同走。”
他点头。
“有你这句话就行。”
两个小时后,试件送检。
检测员拿着报告跑回来。
“合格。”
班组长长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帽子扣回头上。
沈知宜一直坐在车间门口。
她看见客户越过陆承泽,直接来跟我握手。
也看见程有容抱着账本找我确认工时。
她叫了三次我的名字,前两次都被机器声盖住。
第三次,我停下来。
“什么事?”
她嘴唇发干。
“以前这些,也是你做的?”
唐师傅正准备开口,我抬手拦住。
“签字页上有我的名字,你可以自己看。”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生产记录。
第一页,周既明。
第二页,还是。
她翻得越来越快。
陆承泽走过来,要把本子拿走。
沈知宜第一次挡开了他的手。
“你不是说,车间现在离了他也能转?”
陆承泽压低声音。
“你当众拆我的台?”
她盯着他,手指压住了那本记录。
我脱下沾油的手套,扔进回收桶。
手机上,宋衡发来消息。
财产保全有进展,但对方正在转移资金,要补充线索。
我抬头看了一眼陆承泽。
他也正看手机。
下一秒,他的脸变了。
第七章
陆承泽的账户被冻结了一部分。
不是一千二百万全在里面。
宋衡把目前能查到的线索摆给我看。
“转走了几笔。有些进公司,有些付给个人,需要继续查。不能以为申请保全,就能一分不少拿回来。”
我点头。
“能追回多少,追多少。假签名的事,不撤。”
当天午后,陆承泽到律所找我。
他没带助理,领带松了,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我退八百万,今天就能安排。”
“另外四百万呢?”
“经营损耗。你总得让我活下去。”
我翻了翻协议。
放弃其余追索。
不再提出相关权利主张。
公开声明此前都是家庭误会。
“这叫退钱?”
我把协议推回去。
“这叫拿我的钱,买你的免责。”
他把椅子拉近。
“周既明,你要真把知宜拖下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来办离婚,不是来求她原谅。”
陆承泽盯着我,眼角跳了几下。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什么?”
“拿捐肾当由头,把厂和钱都抢回去。”
我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
他没有走。
“她真出事,你扛得住?”
宋衡站起身。
“治疗由医疗机构负责。再用患者病情威胁我的当事人,我会保留全部记录。”
陆承泽抓起协议,纸角刮倒了桌上的笔筒。
笔滚了一地。
他甩门出去。
我弯腰捡笔时,沈知宜打来电话。
“你冻结承泽的账户了?”
“依法申请的。”
“他说里面有给我准备的治疗费。”
我把最后一支笔放回去。
“你自己的医疗账户没被我动过。你母亲也有钱。”
她没说话。
“沈知宜,你可以问他,既然是治疗费,为什么不直接交到医院?”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我听见那边传来陆承泽的声音。
“谁的电话?”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沈知宜说:“你说给我留的钱呢?”
“不是告诉你了,被周既明冻了!”
“你给我看转账。”
“你连我都不信?”
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还有配型。你说你查过了,不合适,报告给我。”
那边停了几秒。
我没有出声。
陆承泽再开口时,声音拔高了。
“你什么意思?周既明不捐,就轮到我?我跟你又不是夫妻,医院肯给我做吗?”
“所以你没查。”
“有没有查重要吗?我在外面为你跑钱,比躺着配合检查有用。”
沈知宜咳了两声。
“那你跑来的钱呢?”
“公司要周转!”
电话被挂断。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宋衡问:“回医院?”
“不回。”
下午四点,程有容给我打电话。
陆承泽拿着一份设备转让合同,要求仓库放行两台加工中心。
车已经进厂。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赶到时,叉车停在车间口。
钢丝绳刚挂上设备底座。
陆承泽举着手机,对仓库主管吼。
“沈总授权过我!耽误交付,你赔得起吗?”
我走到警戒线外。
“停机。设备别动。”
司机看了一眼双方,松开操作杆。
陆承泽朝我冲过来。
“这两台是公司资产,不是你家的破烂!”
“我没说是我的。”
我拿出公司章程。
“重大资产处置,需要按章程履行决议程序。你有合同,不等于你有授权。”
“知宜持股比你多!”
“她持股百分之六十五,也没到这项决议要求的三分之二。”
他愣住。
我看向仓库主管。
“谁放行,谁在出库单上写清授权依据。不要替别人签。”
仓库主管立刻把笔放下了。
陆承泽拨沈知宜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告诉他们,设备可以卖!”
电话里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
随后,沈知宜说:“不许动。”
陆承泽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程有容把账发给我了。买方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
“知宜,你听我说。”
“我让你拿来救公司的钱,被你转到哪里去了?”
叉车司机把钥匙拔下来,跳下车。
钢丝绳垂在地上。
陆承泽站在机器前,第一次没找到能接上去的话。
第八章
那天夜里,沈知宜来找我。
我住在厂区旁边的旧房里。
门一开,她提着保温桶站在楼道。
“你还没吃饭吧?”
我扶住门,没有让开。
“什么事?”
她举了举桶。
“你以前胃不好,我让阿姨炖了汤。”
“我已经吃过了。”
桶把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她想往里迈,又停在门槛外。
“承泽说,他能带公司上一个台阶。我信了。”
“这是你们的事。”
“他回来以后,带我见了很多人,给我看项目,告诉我不能一辈子守着厂子。”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拿守厂子的人去换。”
她把桶放到脚边。
金属底碰着水泥地,响了一声。
“我以为你不会走。”
这句,比任何道歉都实在。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抬眼,眼底有水。
“你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过。”
我打开手机,翻出去年冬天的聊天记录。
陆承泽的咨询合同没有交付标准,不建议先付款。
下面是她的回复。
你懂什么,别用车间那一套管公司的事。
再往前。
家里大额资金动用,至少跟我说一声。
她回的是。
你连我都防,日子还过不过?
我没再翻。
她把手伸过来,想按住屏幕,又缩了回去。
“我不是来让你马上原谅。”
“那你来做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硬盘和几份纸。
“公司的采购邮件,我导出来了。原件还在服务器,可以依法核验。”
我没接。
“交给律师或者调查人员,不用拿来换我的态度。”
她手臂往下沉。
“还有那份签名样本,是我给他的。”
“你在会议室说过。”
“他告诉我,只是提前整理,等你手术后再补手续。我知道里面不对,可我想,反正最后都是一家人的钱。”
她说到这里,嗓子堵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去提交。”
“你不是没想到。”
我扶着门框。
“你是想,就算提交了,我也会替你补上。”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文件袋上。
楼道声控灯熄了。
我抬脚碰了一下门,灯重新亮起。
她还站在原地。
“网上的视频,我会澄清。”
“把事实说清楚。别再替我编原谅你的话。”
她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为她。
是补取自己的供者评估资料,并预约后续常规体检。
严医生看见我,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比住院那几天好。”
他点点头,把注意事项交给我。
“评估记录保存好。以后正常体检,有问题及时来。”
我刚走出办公室,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吵架。
陆承泽攥着沈知宜的文件袋。
“你真把材料交出去了?”
“那是公司账。”
“我们说好的,你现在翻脸?”
“你先把钱退回来。”
他把文件袋摔到她脚边。
纸散开,滑到轮椅下面。
“钱早投出去了!你以为做生意是存银行?”
沈知宜俯身去捡,手够不到。
陆承泽没有帮她。
她抬起头,朝他伸手。
“你先扶我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
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护士走过去替她捡纸,问要不要联系家属。
沈知宜看见了我。
她嘴唇动了动。
“既明。”
我停在几步外。
陆承泽也看见我,立即换了口气。
“正好,你劝劝她。她身体不好,别总折腾。”
我转向护士。
“需要帮忙叫她母亲吗?”
护士摇头。
“已经联系了。”
我点头,绕过他们。
身后响起沈知宜的哭声。
不是昨天楼道里那种压着嗓子的抽气。
她一声声叫我,轮椅撞到了墙角。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前,她扶着轮椅站起来,又跌坐下去。
陆承泽仍然站在旁边。
手插在口袋里。
第九章
沈知宜公开澄清后,视频里的谎话被逐条拆开。
她承认,我没有临时加价。
承认那笔转账没有经过我同意。
也承认剪辑视频是为了逼我恢复捐献。
她没有替自己留多少空隙。
但一句对不起,填不上后面的账。
客户暂停新增订单,工人工资到了支付日,公司的现金还没接上。
陆承泽开始失联。
他并没有凭空消失。
程有容收到一家关联公司的对账函,发现他正试图把几笔转款改写成旧债偿还。
她把资料交给律师,又补交给调查人员。
宋衡在证据目录上添了几页,问我还要不要接受调解。
“可以谈返还怎么执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不能谈谁没有做过。”
第一次调解,陆承泽带了律师。
他隔着桌子看我,眼下发青。
“我承认操作有问题,但知宜自愿给的钱,你不能全赖我。”
沈知宜就坐在旁边。
她的手压在膝上,指节绷着。
“你说那是救公司的周转款。”
“你自己签的赠与文件!”
“那是你拿来让我签的!”
“谁按着你的手了?”
两个人越说越急。
调解人员敲了敲桌面。
“分别陈述。不要争吵。”
陆承泽闭嘴,端起水杯,杯底碰着牙。
沈知宜转向我。
“既明,我知道错了。”
我把自己的诉求重新推到桌子中央。
“依法返还,赔偿有证据支持的损失。其他的,不在这里谈。”
调解没有达成。
走出房间时,陆承泽拦住我。
“非要把我逼死?”
我看着他。
“医院里你说,我舍不得她死。”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你听见多少?”
“够了。”
我绕开他,跟宋衡下楼。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电影里敲一下桌子就能结束的痛快。
法院通知补材料,我补。
资金流向要核,我跟着律师一笔笔核。
签名需要鉴定,我配合留样,翻出过去的合同。
该上班时,我进车间。
该出庭时,我换掉工作服。
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把一摞整理好的单据压平。
“累。但比躺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又少了钱又少了肾强。”
宋衡没接这句话,只把下一份目录递过来。
“这一项已经查清了。”
纸上是陆承泽的一笔转款。
不是采购。
不是治疗费。
是归还他自己早前欠下的高息借款。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半分钟。
然后把它放进文件夹。
“继续。”
公司也不能无限拖着。
租赁期满前,我按合同提前送达不续租通知,给足交接期限。
沈知宜拿着通知来厂里,问我能不能再缓。
“搬厂,工人怎么办?”
“所以我给了方案。”
我把会议材料推过去。
由新成立的公司按评估价格承接必要设备和愿意转签的员工。
原公司的债务、应付款和既有订单,分别核清处理。
交易对价优先按合法程序用于工资、供应商款和其他到期债务。
客户是否签新合同,由客户自己选。
没有一笔可以靠一句一家人糊过去。
沈知宜看完,问:“你早准备好了?”
“从你停我门禁那天开始。”
“新公司没有我的位置?”
“没有。”
她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签下了同意启动相关审议和评估程序的文件。
几次会议之后,方案落地。
唐师傅拿到新劳动合同时,特意翻到工资和工龄衔接条款。
“这回不用求着谁发工资了?”
“照合同发。拖了,你也可以告我。”
他咧嘴,把名字签了。
案件开庭那天,陆承泽又拿出了另一种说法。
他说那一千二百万元里,大部分是沈知宜对他的合法投资。
宋衡把最早那份确认书递上去。
文件来自我未签署的补充材料,来源经过核实。
赠与。
放弃追索。
白纸黑字。
再加上聊天记录、资金用途和相应账户材料,他的几种说法撞在了一起。
陆承泽想说话,被自己的律师按住了手臂。
他猛地抽回来。
“你到底替谁说话?”
法庭内响起制止声。
沈知宜坐在另一边,头一点点垂下去。
最后一份证据展示时,她看清了自己签名样本后面的操作记录。
陆承泽拿到材料,当天就让人制作了担保文件。
不是误会。
不是下属临时做错。
他连她准备拿我的身体替他拖时间,都计算在内。
庭审结束后,她追到台阶前。
“既明,我要是没有把样本给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不是从样本开始的。”
我停下脚步。
“是从你觉得,我的同意不重要开始的。”
她的嘴唇颤了几下。
“我能改。”
“改,是你以后的事。”
她伸手来拉我,脚下一软,膝盖碰到地上。
宋衡立刻退开,旁边的工作人员上前扶她。
她不肯起。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都还给你,公司也给你,你别不要我。”
声音越说越碎。
“我现在才知道,陪我治病的,替我扛事的,一直都是你。”
我看着她。
“你一直知道。”
她愣住。
“只是那时候,你觉得这些不要钱,所以不值钱。”
她捂住嘴,肩膀弓下去,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没有让她继续跪。
也没有亲手去扶。
工作人员把她扶到椅子上,我跟宋衡出了大门。
台阶下面,陆承泽正等着。
他看见沈知宜没把我拦住,快走两步,挡到我面前。
“周哥,我退。我真的退。”
“按法律程序办。”
“别的事情,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他额角都是汗,手指绞着外套。
宋衡往前一步。
“涉及伪造材料、骗取融资等问题,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由有关机关依法处理。不是周先生一句话能决定的。”
陆承泽的腿一弯,蹲坐到了台阶边。
“我只是想翻一次身。”
他抱住头,反复说着这句话。
路过的人停下来,他又抬手遮脸。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拿别人的身体、钱和厂房翻身,不叫本事。”
“叫别人终于不肯再给了。”
第十章
判决书送到时,我正在装车间的新门禁。
老许拿着快递从传达室跑来。
“法院的,得你本人签。”
我擦干手上的油,把笔接过来。
宋衡随后打来电话,逐项解释判决内容和后续程序。
涉及不当处分的夫妻共同财产,陆承泽需要按判决返还。
已保全的资金和财产继续衔接执行。
缺口不会因为他哭过、认过错,就自动消失。
另一起名誉权纠纷,也按对应结果处理删除、道歉和有依据的赔偿。
至于融资材料中的问题,还在各自的程序里往前走。
我把判决书放进文件柜,没有贴到厂门口。
有人建议我开个直播,把陆承泽那张脸再放一次。
我摇头。
“工厂要接订单,不接骂战。”
沈知宜在离婚诉讼中不再争着说都是误会。
财产清单核对到最后,她拿着笔,在几处金额旁边改了数字。
宋衡看完,问她是否确认。
“确认。”
她抬眼看我。
“以前我总说,你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我没有接话。
她把笔往前推。
“其实是我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签了自己的部分。
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以后还做朋友。
走出法院时,岳母在门外等着。
她瘦了一圈,保温桶还提在手里。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既明,你真不管她了?”
“她的治疗有医生,你是她母亲。你们也有依法分得的财产。”
她嘴唇动了动。
“她最近总念叨你。”
我看向她手里的桶。
“以前我在医院守着的时候,你说我应该的。”
她低下头。
“我说错了。”
“我听到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没有再拉我的衣服。
第一次执行回款到账,宋衡把通知发给我。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动。
唐师傅在旁边问:“追回来了?”
“一部分。”
“剩下的呢?”
“继续追。”
他点头,拿起桌上的图纸。
“那先干活。三号机还等你验。”
我站起来,跟他往车间走。
新公司的牌子已经挂上去了。
既明精工。
没有敲锣,没有宴席。
程有容站在公告栏前,把当月工资发放表和安全值班表贴正。
她也来了新公司,但先把旧公司的账依法交接清楚,才办入职。
“周总,工资审批。”
我接过文件。
“以后按制度走,不用追着我求签字。”
“制度里就有你这道复核。”
我笑了,低头一项项看。
她没有让我一句话就越过流程。
这很好。
厂房交接最后一天,沈知宜来取私人物品。
陆承泽那套接待家具已经处理。
我爸的旧办公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窗边摆着工具箱,磕坏的游标卡尺也在里面。
我没有扔。
沈知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以前我嫌这里都是油味。”
我把最后一份交接单翻开。
“个人物品在纸箱里,核一下。”
她蹲下去。
里面有奖杯,有旧照片,还有她没带走的一双高跟鞋。
她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我穿着工作服,她穿着结婚时买的红裙子。
那天厂里接到第一笔长期订单,我们站在机器前拍了一张。
她拇指按在照片边缘。
“这张能给我吗?”
“本来就在你的物品里。”
她把照片放进包,抬头看我。
“如果那天,你没有听见……”
“我会少一个肾。”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
我合上交接单。
“也可能继续替你们收拾账,继续以为那些话只是我没做好。”
“所以没有如果。”
她抓着纸箱边缘,指甲压出白印。
“我是真的后悔。”
“我相信。”
她抬起头,眼里那点光刚冒出来,我就接着说了下去。
“但那是你需要承担的事,不是我必须回去的理由。”
走廊里有人喊我。
“周工,首件检测过了!”
我应了一声,把签好的交接单交给她。
“东西拿齐了,门禁卡留在桌上。”
她取下卡,放了两次才放稳。
我出了办公室。
机器停在待机状态,工人们围着检测台。
第一批以新公司名义交付的产品,整齐排在托盘上。
唐师傅把报告递给我。
“你看。”
我逐项核完,签字。
装箱工马上合上箱盖,打包带绷紧,发出清脆的一响。
老许从门口探头。
“车到了,放行不?”
“单证齐了就放。”
“齐了!”
卷帘门升起来。
阳光落在叉车前面的水泥地上。
沈知宜抱着纸箱从另一侧走出去,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再把她往我身边推。
我站在黄线外,看着第一只货箱被稳稳送上车。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体检提醒。
我点开日历,把时间确认好。
唐师傅拍了拍我的肩。
“下班去吃面?我请。”
“加蛋。”
“两个?”
“两个。”
他笑着骂我会挑时候,又朝车间招手,喊大家收工前把安全检查做完。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拉下工作服的拉链。
门禁屏幕亮起来。
这一次,我刷自己的卡,回自己的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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