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别人拆快递,我妹妹从快递柜里拆出一个婴儿。
她剖腹产才十九天,刀口渗着血,妹夫却让她配合他的女兄弟拍视频。
我赶到时,他们还在笑。
我先叫救护车,再报警。
直到医院解开孩子的衣服,我才知道,他们嘴里的玩笑,到底拿谁的命在开。
【第一章】
妹妹打来电话时,我正在仓库核一批退货。
电话那头先响了两声柜门撞击声。
然后是她的声音。
“哥,快递柜里有个孩子。”
我把扫码枪放下。
“什么孩子?”
“活的。裹着毯子,不哭,也不动。”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断了。
“我刚才弯腰,伤口好疼。”
我抓起车钥匙。
“知禾,听我说。先别关柜门。让旁边的人打急救电话,你报警。我现在过去。”
“纸条是唐佳宁写的。”
“别管谁写的,先救孩子。”
我冲出仓库,差点撞翻门边的推车。
许知禾是我妹妹。
十九天前,她剖腹产生下一个女儿。
我上次去看她,她下床还得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托着肚子。
她老公裴绍站在旁边刷手机,说女人生完孩子都这样,不能太娇气。
我当场让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收了。
等我走后,他又把这笔账记到了我妹妹头上。
车载电话里,妹妹的呼吸越来越碎。
“哥,我报警了。接线员让我别离开。”
“旁边有人吗?”
“有个阿姨过来了。她在帮忙。”
“把电话给阿姨。”
我报了名字,报了车牌,请对方扶妹妹坐下。
那位阿姨接过电话,先骂了一句。
“作孽!孩子嘴都没什么血色。你妹妹衣服上也有血。”
我踩着刹车停在红灯前,手背绷得发白。
“孩子抱出来了吗?”
“抱出来了,急救电话那边教我们用外套裹住。有人去路口接救护车了。”
“谢谢您。麻烦别让人乱喂东西。”
电话里忽然插进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禾,你怎么把警察叫来了?”
裴绍到了。
我按下录音。
妹妹问他:“这孩子怎么回事?”
“佳宁临时有点事,让咱们照顾一下。”
“照顾孩子,为什么放快递柜?”
“她不是把取件码发给你了吗?你下来拿一下不就行了。”
方向盘在我掌心压出一道凹痕。
妹妹的声音拔高了。
“这是孩子,不是快递!”
裴绍压低声音。
“你先别喊。佳宁就在旁边,你给她留点面子。”
我对着电话说:“裴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边静了两秒。
“大哥,你别听她一惊一乍的。朋友之间开个玩笑……”
“救护车到之前,谁都别碰那个柜子,也别拿走纸条。”
“有必要吗?”
“有。”
我挂断电话时,绿灯亮了。
八分钟后,我冲到小区快递区。
妹妹坐在塑料凳上,羽绒服没有拉链,里面的睡衣洇出一小片血迹。
她伸着两只手,却够不到担架上的孩子。
急救人员正在检查。
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冻得发硬。
“哥,我想抱她,阿姨怕我摔着。”
“你做得对。先让医生看。”
她看着我的袖口,牙齿磕了一下。
“我没敢关门。”
“没关就对了。”
裴绍站在两步外。
他身边是唐佳宁。
她举着手机,镜头还朝着我妹妹。
我走过去,挡住镜头。
“拍够了吗?”
她把手机往后一收。
“我拍自己的素材,碍着谁了?”
“碍着救人了。”
她撇了撇嘴。
“许哥,你们一家是不是都这么较真?我一直盯着柜子呢,又没真把孩子扔了。”
我没伸手抢手机。
警车已经停在路边。
我抬手示意民警过来。
“警官,她刚才说,孩子是她放进去的。她手机里可能有整个过程。”
唐佳宁嘴边那点笑停住了。
裴绍立刻上前。
“大哥,咱们自己人,别把事弄大。”
我看了一眼妹妹衣服上的血。
“你把孩子放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把事弄大了。”
民警戴上手套,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裴狗,孩子借你耍两天。
最后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裴绍伸手想接。
民警避开了他的手。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唐佳宁抢着说:“就刚才,闹着玩的。”
民警看向她。
“孩子的母亲是谁?”
她没回答。
【第二章】
救护车门合上前,我把妹妹的身份证交给医护人员。
我陪她去医院,留下联系方式配合调查。
裴绍想上车。
妹妹抓住车门边缘。
“你别上来。”
他的脚停在踏板上。
“知禾,你别跟着你哥胡闹。孩子交给医生,你跟我回家。”
“我伤口出血了。”
“我妈给你换个纱布就行。”
随车护士抬头。
“术后伤口出血,要检查。你别挡门。”
裴绍退了一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门关上。
妹妹终于低下头,盯着自己睡衣上的血。
“我以为是奶粉。”
“什么?”
“取件码。他上午说买了奶粉,让我收到信息就下去拿。”
“家里不是有他妈?”
“她说腰疼,抱不了重东西。”
我没接话。
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被留在家里的人支使下楼。
一箱奶粉重。
她身上的伤口倒不算事。
护士剪开敷料时,妹妹猛地扣住床沿。
我把胳膊递过去。
她攥着我的袖子,没叫出声。
“哥,家里的小满怎么办?”
“我联系。”
我给她婆婆钱桂芬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结束,才传来她拖长的声音。
“承安啊,有事?”
“知禾去医院了,小满在家吗?”
“在,在睡呢。”
“你给我发段视频。”
“孩子睡觉有什么好拍的?一会儿闪光灯给她弄醒了。”
“不用闪光灯。”
那边停了一下。
“我手上有水,等会儿。”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递给妹妹看。
“说孩子在睡。”
她点头,手指却没松开我的袖子。
到了医院,婴儿先被送去做检查。
妹妹进了另一间诊室。
医生掀开她的衣服,眉头拧起来。
“谁让你这么活动的?”
妹妹张了张嘴。
我替她回答:“下楼取东西,弯腰抱孩子,伤口拉扯了。”
医生看我一眼。
“家里没人?”
我嗓子堵住。
“有人。”
“那就让有手有脚的人干活。”
我站在诊室门口,给钱桂芬发了第三条消息。
这次,她回了一个语音。
里面有婴儿哭声。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说小满醒了,她忙着喂奶。
我点开语音,听了两遍。
哭声后面有电视声。
一段洗衣液广告。
我记得这段广告。
昨天妹妹给我发的视频里,钱桂芬正抱着小满坐在电视前,嘴里说她跟孙女亲。
我翻出昨天的视频。
相同的哭声。
相同的广告。
最后还有相同的一声杯子碰桌面。
我拨回去。
这次,钱桂芬直接挂断。
我后背一下绷紧了。
妹妹从诊室出来,腹部重新包了敷料。
她扶着门框问我:“怎么了?”
“你家门锁密码换过吗?”
“没有。”
我给住在同一栋楼的赵阿姨打电话。
她是我妈以前的同事,妹妹结婚时还来帮过忙。
“阿姨,麻烦您上楼看一眼,小满在不在家。我妹妹和我都在医院。”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没多问。
电话里响起穿鞋声。
不到两分钟,她到了门口。
敲门。
没人应。
我报了密码,请她在门口先喊一声,再进去看看。
电子锁响了。
赵阿姨的脚步忽然停住。
“承安,婴儿床是空的。”
妹妹伸手来拿手机。
我没躲。
她听见赵阿姨又说了一句。
“家里没人,奶瓶也不在。”
【第三章】
妹妹站不住了。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立刻联系刚才出警的民警。
我把旧视频、钱桂芬新发的语音、赵阿姨进门的情况全部说明。
“我外甥女十九天大,现在不在家。家里人说她在睡,还发了昨天的录音。”
民警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妹妹拨裴绍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
“消气了?”
“小满呢?”
“我妈带着。”
“在哪儿带着?”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妹妹把手机攥得咯咯响。
“我问你,我女儿在哪儿!”
走廊里几个人看过来。
裴绍那边传来一阵衣服摩擦声。
“你别嚷,我问一下。”
“现在问。”
“佳宁说了就是个整蛊,你们非要报警,现在她还在做笔录。你知不知道她账号下个月要签合同?”
我从妹妹手里接过手机。
“裴绍,回答孩子在哪儿。”
他吐了口气。
“你让知禾撤回报警,我就跟你说。”
我按住妹妹抬起来的手。
“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电话断了。
妹妹的手抬在半空,想去按回拨,又颤着落下来。
她看向婴儿被送进去的那道门。
“哥……”
我知道她想到什么了。
我也想到了。
可那个孩子包着陌生的蓝色毯子,戴着帽子,身上是一套厚连体衣。
刚才打开柜门时,柜子里面没有灯。
妹妹弯腰牵动伤口,扶着柜门才没跪下去。
随后是旁人接手,是外套,是急救人员。
我们没有看清那孩子。
护士正好从里面出来。
“谁送来的婴儿?家属联系上了吗?”
妹妹扶着椅背站起来。
“她左脚后跟,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护士看了看她。
“你认识孩子?”
“求您让我看一眼。”
我扶住妹妹,跟着护士进去。
保暖设备旁,婴儿的帽子已经取下。
她额头上有一小片干燥的皮屑。
左耳轮贴着头皮,右耳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妹妹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
“小满。”
她只叫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护士转身拿来装衣物的袋子,问我们有没有孩子的出生资料和近期照片。
我把手机递过去,指尖没能一次解开锁。
屏幕按错两回,才打开相册。
里面是我三天前抱小满的照片。
妹妹扑到床边,又在碰到孩子之前停住。
“我能摸她吗?”
医护人员告诉她可以轻碰孩子的手,不要影响检查。
她伸出一根手指。
小满动了动,手指搭上去。
妹妹弯下腰,额头抵在床边。
敷料边缘又渗出一点颜色。
我扶住她的肩。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
“哥,是我的孩子。”
我把牙咬紧,点了头。
护士拿着记录站在旁边。
“孩子有低体温表现,正在处理,还需要继续观察。你们先配合核实身份。”
我一条条报信息。
出生医院。
出生日期。
体重。
母亲姓名。
报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身份证,卡角把手心戳破了。
妹妹忽然伸手。
“手机给我。”
我以为她要骂裴绍。
她却拨给民警。
“警官,我是许知禾。”
她看着床上的女儿,一字一顿。
“快递柜里那个孩子,是我女儿。”
“我没有同意任何人把她带出去拍视频。”
“我也没有授权他们拿她开玩笑。”
说完,她拿掉无名指上的戒指,放进纸巾里。
“哥,帮我找律师。”
我把那张纸巾折好。
“找。”
【第四章】
裴绍到医院时,身后跟着钱桂芬。
她一进门就去看孩子。
妹妹挡在床前。
“你站住。”
钱桂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你拦我干什么?我看看我孙女。”
“你不是说,她在家睡觉吗?”
“我……”
“你发给我哥的录音,是昨天的。”
钱桂芬扯了扯袖口。
“佳宁说带下楼拍几张照片,我哪知道会这样。”
“为什么骗我?”
“你身体不好,怕你着急。”
妹妹把床边的塑料袋提起来。
蓝色毯子掉在袋底。
“怕我着急,就把我的孩子换了衣服,放进柜子里,再让我下楼取?”
钱桂芬看向儿子。
裴绍挤到前面。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但小满不是没事吗?”
我把医生交代的观察事项放在桌上。
“你能替医生签字,说她没事?”
“许承安,你别扣字眼。”
“你拿十九天大的孩子赌没事,我还不能扣字眼?”
他抬手指我。
妹妹先开了口。
“是谁换的衣服?”
没人回答。
“是谁把她抱出门的?”
钱桂芬往后缩了一步。
“是谁发的取件码?”
裴绍盯着她。
“你非要审我?”
“我在问我女儿经历了什么。”
他把声音压下来。
“佳宁想拍一期新手妈妈挑战。现在网上都爱看这个。孩子一直有人看着,柜门也没锁死。”
我抬起手机。
民警已经发来消息,让我们补充孩子的相关资料。
我看着裴绍。
“柜门没锁死,她为什么需要取件码?”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没离开人。”
妹妹靠着床栏,没有再问。
她拿出手机,点开裴绍上午发来的消息。
让她下楼取奶粉。
催她快点。
说再磨蹭,快递柜就要收超时费。
每条消息都带着时间。
她一条条截图,发给了民警。
裴绍突然伸手。
我挡住他。
“别碰。”
他撞在我肩上,脸色变了。
“这是我老婆!”
“她现在不想让你碰。”
妹妹把手机收进衣袋。
“裴绍,我要离婚。”
钱桂芬立刻拔高声音。
“就为这么点事?你孩子才出生,你让她没爸爸?”
妹妹看了她一眼。
“她有爸爸。她爸爸刚把她放进快递柜。”
钱桂芬嘴唇哆嗦起来。
裴绍却笑了一声。
“行,你离。”
他把手机拍在床边柜上。
“公司下周有笔款要到期。银行让补充担保,你现在跟我离婚,就是逼公司死。”
“我没签担保。”
“夫妻一体,你跑得掉?”
我拿起他的手机,放回他手里。
“她是不是担保人,认签字,不认你这张嘴。”
裴绍转头看我。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吧?”
我没否认。
“从你让她挺着肚子跑仓库,自己陪唐佳宁喝酒那天,我就盼着她能不再替你找理由。”
妹妹低下头,把戒指交到裴绍面前。
他没接。
她放在他的手机上。
“我的股份是我的,孩子的命也是她自己的。”
“你想保公司,拿你自己的东西去保。”
裴绍盯着戒指,手指攥紧了手机。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
“你最好看看,现在网上都怎么说你。”
我点开他发来的链接。
视频里,妹妹扶着柜门喘气。
字幕说她发现丈夫朋友的孩子后,拒绝照顾,还坚持报警。
唐佳宁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嫂子,你连一个小孩都容不下吗?”
原视频里,妹妹回答的是:孩子不能待在柜子里。
这一句,被剪掉了。
【第五章】
我没去评论区吵。
先录屏。
账号主页,发布时间,播放页面,评论区里公开妹妹姓名和住址的留言,一项项保存。
杜律师赶到时,我把手机交给她。
她看完,问妹妹:“你现在最想先解决哪件事?”
“孩子不能再被他们带走。”
“好。医疗记录、报警记录先固定。孩子出院前,我们把照护和接触安排做好。离婚起诉也可以准备。”
“他会不会来抢?”
“我们不靠猜,按他已经做过的事申请保护。有新的威胁,立即补充。”
妹妹点头。
杜律师又看向我。
“网上材料交给我处理。你去拿孩子的证件、日用品,还有知禾自己的东西。别吵架,别动手,最好请人见证。”
我叫上赵阿姨,去了妹妹家。
密码已经换了。
我站在门口给裴绍打电话。
他接了,没出声。
“开门,我来拿孩子的出生证明和知禾的衣服。”
“不方便。”
“你换了门锁?”
“我家的门锁,我不能换?”
“房产证上有她的名字。”
“那让她自己来。”
赵阿姨听见这句,拿过我的电话。
“她刚在医院处理伤口,你让她怎么来?”
裴绍直接挂了。
我联系社区,又拨了报警电话说明情况。
等工作人员到场,门才打开。
钱桂芬堵在玄关。
“拿可以,别翻东西。”
我打开手机录像,只拍拿取物品的过程。
婴儿床里的床单还没换。
床边放着一件粉色小衣服。
袖口是妹妹亲手缝上的棉线,怕新生儿抓伤自己。
现在衣服被扔在地上,上面压着一只鞋。
我蹲下去,把衣服捡起来。
钱桂芬在后面嘟囔。
“闹成这样,还不是你们娘家挑的。”
赵阿姨转过身。
“把孩子塞柜子里的是娘家人?”
她不说话了。
出生证明放在床头抽屉里。
抽屉上压着一份打印文件。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
保证人姓名是许知禾。
签字处空着。
日期填好了,就在明天。
我拍下文件所在的位置,没带走不属于此次拿取范围的材料。
旁边还有一份短视频合作方案。
露出来的一页写着家庭矛盾、产后情绪、夫妻和解几个词。
我拍下可见页面,退了出来。
到了门口,裴绍从电梯里出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我提醒你,知禾名下还有公司的三成股权。事情传出去,她也得赔。”
我把袋子递给赵阿姨。
“有限责任和个人担保,你是真分不清,还是专挑她刚生完孩子的时候吓唬?”
他往我跟前逼了一步。
“你懂账,不代表你懂经营。公司现在缺钱,你把合作闹黄,几十个人吃什么?”
“你找孩子拍视频之前,怎么不想那几十个人?”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楼道里响起他那句吼声。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压住声音。
“我给你交个底。佳宁谈的合同能救公司。她账号不能出事。让知禾拍一段解释,说都是家里安排好的,钱到账,我给她分。”
我看着他。
“所以你来医院,不是来看女儿。”
“我也得顾大局。”
“你的大局,怎么每次都得别人流血?”
他伸手拦住我。
我没碰他,只抬起手机。
工作人员还站在旁边。
“这句话,也请你记住。”
回到医院,我把东西放下。
妹妹没问家里闹了什么,只问出生证明拿到了没有。
我递给她。
她看了一会儿,翻到父母信息那一页。
“哥,公司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
我抬头。
她把出生证明合起来。
“我不签担保。”
“但他欠公司的,我要查。”
【第六章】
公司最早那笔启动资金,是我爸卖掉旧仓库出的。
股权登记时,妹妹占三成,裴绍占七成。
我替他们做过两年仓配和成本管理。
后来裴绍说,夫妻公司总让大舅哥插手,不好看。
我退出了。
现在自己做退货检测,手下七个人,两间仓库。
谈不上谁一句话就能让谁破产。
月底工资、租金、客户回款,我也得一笔笔算。
杜律师听完,先提醒妹妹。
“查账走股东知情权程序。你哥以前碰过账,不等于现在能私自进系统。”
妹妹当场签了委托。
我拿出自己当年参与业务留下的往来邮件和交接单,只整理与我经手事项有关的材料。
正式查阅申请送到公司,当天下午就被拒了。
理由是妹妹存在泄露商业秘密的风险。
裴绍还给她发了一份律师函照片。
妹妹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开始认真对付我了。”
杜律师问她:“怕吗?”
她抬头看了看观察室的门。
“不想再怕了。”
对面没有停手。
唐佳宁删掉原视频,开了一场直播。
她没有再提孩子是谁。
只说自己把裴绍当亲哥,嫂子长期看她不顺眼。
又说有人借题发挥,想抢公司。
接着,她放出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是我。
二十万元。
“有些人嘴上全是亲情,手里全是生意。拿着别人公司的钱,还想把老板送进去。”
我的客户群里,很快有人转来这段录屏。
邱总给我打电话。
“承安,你跟裴绍的账,有没有问题?”
“那是他公司欠我的仓配服务款。发票、合同、签收单都在。”
“我信你没用,我那边还要给财务交代。新一批货,先缓一下。”
电话挂断,我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杜律师拿着水杯过来。
“他们开始切你的收入了。”
“看出来了。”
“别在网上放整套客户合同,别牵连客户信息。我们做必要遮挡,再核验。”
我点头。
手机又响。
仓库主管说,这批货不上,月底现金流会紧。
我让他先照常发工资,把我的提取停掉。
“哥,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我把电话收起来。
“他们拿以前的业务款做文章。”
“我手里还有一点钱。”
“你的钱留着养孩子。”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我没说话。
她把一杯水塞进我手里。
“公司那三成是爸爸给我的。我以前总说,反正是一家人,账放在裴绍那儿也一样。”
她停了停。
“这次我自己出面。”
第二天,她在律师协助下发出一份简短声明。
不吵男女关系。
不骂女兄弟。
只确认三件事。
孩子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未同意孩子被带走拍摄。
相关证据已提交警方,网上视频存在剪辑,她将依法维权。
最后附了遮住隐私的报警回执和就诊材料。
声明发出半小时,唐佳宁停了直播。
裴绍的电话打进来。
妹妹按了免提。
“你把孩子身份说出去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
妹妹问他:“丢谁的人?”
“我们是夫妻!”
“你剪掉我救孩子那句话的时候,记得我是你妻子吗?”
他喘了两口气。
“视频不是我剪的。”
“那你为什么转发?”
电话里没了声音。
妹妹准备挂断时,他终于开口。
“你想要多少钱?”
她看着屏幕。
“我要原片。”
【第七章】
原片没从裴绍手里来。
来找我们的是拍摄的小周。
他站在医院大厅,背着相机包,眼底一圈青黑。
“许哥,我不是来求你们撤案的。”
我没让他直接见妹妹。
先把杜律师叫了下来。
小周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我接的是家庭短剧拍摄。他们跟我说,家里都商量好了。”
杜律师没有接他的存储卡。
“你已经联系警方了吗?”
“联系了,让我下午过去。我想先跟孩子妈妈说声对不起。”
“道歉以后再说,先把原始文件保好,别删改。你具体参与了什么,向警方如实说明。”
小周点头,手指捏着合同边缘。
“唐佳宁让我删素材,说机器坏了就行。尾款不给了,还说出了事让我负责。”
他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唐佳宁发来的语音。
“你一个摄影的,镜头对哪儿不是你决定的?真查起来,你跑得掉?”
我盯着那条语音。
“所以你现在才来?”
小周低下头。
“开始我也觉得,拍一会儿就抱出来,应该没事。”
“现在呢?”
“我看了就诊材料。”
我把手机推回去。
“去把这句话也告诉警察。”
当天,我们再次配合询问。
经核实,小周保存的素材里,有一段拍摄前的现场记录。
我在办理相关手续后,听到了与我们有关的内容。
唐佳宁站在柜子旁,抱着孩子问裴绍。
“她要是不肯接怎么办?”
裴绍说:“她不会。她最怕别人说她当不好妈。”
“她要是报警呢?”
“我哄两句就行。最后拍个和解,流量还能翻一轮。”
钱桂芬在旁边催。
“快点吧,孩子要吃奶了。”
唐佳宁回她:“等拍完,你抱着入镜,说一家人就得互相体谅。”
我听到这里,椅子扶手被我攥出一声响。
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松开手。
后面的素材里,妹妹没有按他们的安排吵闹。
她第一句话是问孩子有没有呼吸。
唐佳宁在镜头后说,让她先看纸条。
妹妹没有理她。
她伸手去抱孩子,刚弯下腰就按住了腹部。
镜头晃了一下。
小周说:“要不要停?”
裴绍的声音传出来。
“再拍一下,她平时没这么娇气。”
那一瞬间,我眼前只剩下妹妹睡衣上的血。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手心的破口。
我撑着洗手池,一直等呼吸降下来,才转身回去。
妹妹坐在原位,没有哭。
她问工作人员:“这些能证明,我没有同意拍摄吗?”
对方告诉她,会结合完整证据调查认定。
她点头,把补充笔录看完,签了名字。
出来时,裴绍坐在另一侧的长椅上。
他看到妹妹,立刻站起来。
“知禾。”
妹妹没停。
他追了一步,又被工作人员叫住。
“我真没想伤害孩子!”
妹妹转过身。
“你听见她该吃奶了。”
裴绍嘴唇动了动。
“那才几分钟……”
“你也看见我流血了。”
他低头,看着她羽绒服的下摆。
“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替你把每件事都算成没关系。”
她说完,跟我走了。
到楼下,杜律师接到一个电话。
公司原来的刘会计愿意配合说明账务情况。
她刚被裴绍要求补做一批服务验收单。
金额八十六万元。
收款方,是唐佳宁控制的公司。
【第八章】
刘会计没有把公司资料私自发给我。
她先向有关部门提交了自己发现的问题,再联系妹妹,说明已被要求补签不实单据。
“我做了二十年会计,不能快退休了,替他们背这个。”
她隔着电话,声音发紧。
“许总,我只能说我亲手经办和看见的事。别的,我不猜。”
妹妹说:“够了,您照实说。”
查账的诉讼程序还在走。
新的线索却把另一条路打开了。
那八十六万元,账面上是推广服务费。
部分合同日期在妹妹生产期间。
部分验收单上,挂着她的名字。
她拿到相关材料后,第一时间否认自己签署,并配合核查电子签署和审批记录。
裴绍给她发来消息。
让她别再查。
说公司是他们两个人的,钱在谁手里,最后不都一样。
妹妹没回。
他又发了一句,说八十六万可以慢慢补回来,没必要让外人插手。
这条消息也被保存提交。
当晚,他来了医院。
小满已转到普通病房,妹妹正在学护士教的喂养姿势。
裴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钱桂芬跟在后面,抱着新的婴儿包被。
“炖了汤。”
他把桶放下,看了一眼孩子。
“小满好点了吧?”
妹妹没有让他靠近床。
“有事说事。”
裴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份协议。
“我认错。你也别把路堵死。”
杜律师不在,我让他把协议放在桌上。
他没有松手。
“咱们一家人,非得让律师看?”
妹妹伸手。
“给我。”
协议里,他承诺以后不再让唐佳宁接触孩子。
作为交换,妹妹要发视频,解释拍摄是家庭内部误会。
还要确认此前的公司推广款由夫妻双方共同认可。
另有一张担保文件,夹在最后。
妹妹一页页翻完。
“你拿汤来,还是拿笔来?”
裴绍的手扣在保温桶提手上。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不签。”
“钱我会补!”
“孩子差点出事,你说没事。账有问题,你说会补。裴绍,你到底哪句话能算数?”
钱桂芬把包被抖开。
“先把小满抱回家。孩子在医院住久了也不好。”
我挡住床尾。
“还没办理出院。”
“我是奶奶!”
“这里是医院。”
她绕着我伸手,妹妹从床边站起来拦。
裴绍忽然扣住妹妹的手腕。
“你闹够没有!”
妹妹被他带得往前一栽,另一只手立刻捂住腹部。
我抓住他的前臂,把他和妹妹隔开。
“松手!”
他没松,还朝床边挤。
我按下呼叫铃,喊护士和保安。
隔壁床的家属也站了起来。
保温桶被撞翻,汤泼了一地。
妹妹的拖鞋踩进去,脚背烫出一片颜色。
她没有看脚,只抱住床边的护栏。
“谁都别带走我女儿!”
护士冲进来,先把孩子的床推远。
保安分开了我们。
我没有追着裴绍打。
我把妹妹的手腕拍下来,请医生检查,再次报警。
裴绍被带出病房时,还冲着我喊。
“你就是想把我赶出去!”
我指了指妹妹的手。
“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这次的病历、现场证人和监控线索,补进了保护申请材料。
法院审查后签发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对骚扰、威胁和相关接触行为作出限制。
杜律师把文书内容一项项解释给妹妹听,也提醒我们继续保存违反禁令的证据。
妹妹看完,把纸放在出生证明旁边。
“哥,我以前总想,忍过去,孩子就有个完整的家。”
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痕迹。
“今天他伸手的时候,我只怕自己挡不住。”
我把孩子的小袜子递给她。
“下回不用你一个人挡。”
【第九章】
小满获准出院那天,妹妹先问医生要了复诊安排。
她逐条记在本子上。
然后跟我回了母亲留下的旧房子。
裴绍知道地址。
我们换了门锁,告知物业保护令情况,明确未经允许不能放人上门纠缠。
生活没有因为一张文书就省下所有麻烦。
夜里孩子醒,妹妹还是要起床。
伤口恢复慢,她每次坐起都得扶一下床沿。
我白天去仓库,晚上回来换她睡一段。
冲奶、拍嗝、记时间,我重新学了一遍。
我没结过婚,起初连纸尿裤贴条都贴歪。
妹妹看着我拆开重贴,嘴角总算动了一下。
“哥,你核十万件退货,也没这么仔细。”
“退货不会一不满意就蹬我。”
话音刚落,小满一脚踹在我手背上。
妹妹低头笑了。
笑完,她拿起手机,继续整理给律师的材料。
另一边,唐佳宁的合作方开始要求核实事件。
她先把责任推给裴绍,说自己只是按孩子父亲的要求拍摄。
裴绍不肯认,拿出她发来的策划和分成方案。
两个人互相递出来的东西,最后都进了调查材料。
警方对孩子被放入柜中的经过持续调查,相关网络平台也对侵害未成年人权益和误导性内容作出处理。
我们的维权没有停在视频下架。
杜律师继续追究侵权责任,要求停止使用孩子影像、消除影响并赔偿相应损失。
财务线索则由另一组人员核查。
随着公司账册、银行流水和相关人员证言逐步对应,所谓推广服务被拆开了。
有的项目根本没有实施。
有的付款后很快转到私人账户。
有的合同,是付款后才补出来的。
裴绍最初说,那是公司的正常经营。
被问到具体交付成果,他让人找唐佳宁。
唐佳宁说,是裴绍要求她代收。
再问钱去了哪里,两个人都拿不出与合同对应的用途。
涉嫌职务侵占的部分依法立案后,裴绍的手机终于不再往妹妹这里打。
来找我们的变成了钱桂芬。
她没有上楼。
在律师安排的会面地点,她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存折和几件首饰。
“我把能拿的都拿来了。”
妹妹没有碰。
钱桂芬看了看杜律师,才继续说。
“先补钱,能不能让裴绍出来?他没受过这个罪。”
我坐在妹妹旁边,听见她把水杯放回杯垫。
“该退的钱交到该交的地方。不是给我一个袋子,就能换孩子没受过罪。”
钱桂芬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错了。我那天不该把孩子给她。”
“我问你孩子在哪儿,你为什么骗我?”
她抓着布袋,手指挤在一起。
“他们说,你知道了肯定不肯拍。”
妹妹盯着她。
“所以你知道我不同意。”
钱桂芬低下头。
“我想着,拍完有钱,公司的窟窿补上,家里就消停了。”
妹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们缺钱,就拿她试。”
“她是我孙女,我哪舍得……”
“舍不得,你也做了。”
钱桂芬伸手想拉妹妹,又在碰到袖口之前收了回去。
她开始哭,肩膀一下一下耸动。
“我以后带孩子,我不要钱,我给你做饭,你让我补行不行?”
妹妹没有答应。
她拿起包,跟律师说会面可以结束了。
走出门时,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钱桂芬跌坐回去,反复念着一句。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妹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回头。
她只是从包里找出复诊单,确认了一遍时间。
“哥,下午带小满去医院,别迟到。”
【第十章】
第一次开庭前,裴绍递来过一封信。
通过律师转交,没有直接联系妹妹。
信里写,他已经同意退赔,愿意配合离婚,孩子让妹妹带。
最后又问,能不能看一张小满的照片。
妹妹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他以前连她打疫苗的日期都不问。”
我没有替她决定。
她坐了一会儿,给律师回了消息。
关于孩子今后的接触和探望,一切按法院确定的安排,以孩子的身心状况为先。
她没有在信后面加任何安慰。
法庭上,裴绍比我上次见他瘦了一圈。
说到婚姻经过,他仍试图把那次拍摄称为失误。
妹妹坐直了。
“我能补充吗?”
得到允许后,她没有骂人。
只按顺序讲。
谁让她下楼。
谁隐瞒孩子去向。
谁剪掉救人的话。
谁在医院拿担保书让她签。
谁抓住她的手,试图带走还没出院的孩子。
讲到最后,她把复印好的医疗记录放平。
“他不是一时没想到。”
“是每一次知道我不愿意,仍然做了。”
裴绍抬头看她。
“知禾,我那时候太急了。”
“你急着要钱。”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妹妹没有再接这句话。
审理继续。
那份没有她签字的个人保证书,没能变成她的担保责任。
公司债务与夫妻债务分别审查,哪些与共同生活有关,哪些不成立,不能由裴绍一句夫妻一体就混过去。
孩子由妹妹直接抚养,相关抚养责任和接触安排依法确定。
涉及转移财产的证据,也被纳入财产分割审查。
这场离婚没有靠一段录像当场结束。
我们补过材料,核过流水,也在法院走廊里等过一整个上午。
妹妹每次都带着一个文件袋。
袋子里没有结婚照片。
是孩子的病历,是自己的伤情记录,是签过字的陈述。
另一宗案件进入审判时,查明的账务比我们最早知道的更多。
裴绍与唐佳宁利用虚构服务套取公司资金的部分,最终被认定构成职务侵占犯罪。
退赔被依法考虑,却没把已经实施的事抹掉。
听到判决主文时,裴绍先抬头,随后扭身往旁听席找人。
他找到妹妹,嘴唇抖了几下。
“知禾……”
工作人员提醒他遵守法庭秩序。
他坐回去,两只手撑着膝盖,背一点点弯下来。
唐佳宁在另一边掉眼泪。
她先前一直坚持,自己不过是替朋友帮忙。
等相关转款记录和分配安排逐项列明,她不再说朋友两个字。
孩子事件中各人的行为,也分别接受了相应调查和处理;钱桂芬没有因为一句奶奶,就免掉她应承担的责任。
侵权诉讼里,剪辑误导、擅自使用影像和公开隐私的问题,同样有了明确结果。
我们没有把整套判决书挂上网,让孩子的名字再被看一遍。
律师协助发布的澄清,只保留必要事实,遮住了所有能识别小满的信息。
那些拿孩子哭脸做封面的账号,陆续删掉了内容。
还有人私信妹妹,让她开直播讲全过程,说肯定能赚一笔。
她直接拉黑。
“她不需要靠这件事给任何人挣钱。”
公司也没按裴绍说的那样,只要妹妹签个字,就能起死回生。
债务、退赔、员工工资和业务清理,各有各的程序。
妹妹那三成股权遭了损失。
她没有凭空变成首富,更没把受害公司的钱拿回来当成个人赔款。
该追的继续追,该厘清的继续厘清。
她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拿着一份核算表看了很久。
“爸爸当年卖仓库的钱,还是亏进去了一部分。”
我接过表,折好放回文件袋。
“爸给你这笔钱,是让你有底气。不是让你为了保住它,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低头拉上文件袋。
“我知道了。”
那天回去,她把婴儿床挪到了窗边光线不直照的位置。
又把床头那张旧合影收了起来。
没有摔,也没有烧。
她放进纸盒,盖上盖子,推进储物柜最底层。
过了身体复查,她开始在我的仓库做一部分线上核单。
按工作量算工资。
我提出多给,她把报价表推回来。
“亲兄妹也得算明白。以后谁都别再拿一家人当糊涂账。”
我点头。
“行,许会计。”
她纠正我。
“我现在做的是复核,还没答应给你管所有账。”
我把待核的单子摆在她面前。
“先把这几张看了,老板等着吃饭。”
她拿笔敲了敲桌面。
“老板先把上个月那张没有附件的报销补齐。”
我去找票。
小满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踢掉了一只袜子。
妹妹伸手捡起来,捂在掌心,等袜子不凉了才替她套上。
手机响了一声。
是快递提醒。
妹妹扫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哥,我给小满买的衣服到了。”
我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补了一句。
“别买大了,我这次看过尺码。”
我下楼,找到柜子,输入取件码。
柜门弹开。
里面是一个装得严严实实的纸箱。
我抱着箱子回家,没急着拆。
先洗手,再从妹妹怀里接过孩子。
小满攥住我的手指,把脸转向屋里。
妹妹用剪刀剪开胶带,拎出一件浅黄色的小衣服。
她抖开,比在孩子身前。
“哥,你看,正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小满蹬着腿,脚跟上的红痣露出来,又被衣角盖住。
我把她托稳。
“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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