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子寿宴上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解毒丸,才没倒在仇人脚下。
情毒入骨,我敲响三次铜铃,唤来那个守了我七年的影卫。
他单膝跪地,宁愿违抗我的命令,也要去请太子。
我攥住他的衣襟,盯着他泛红的眼睛:“你真舍得把我让给别人?”
他终于拔刀封门。
可门外传来的,却是三千禁军齐声请罪。
【第一章】
我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解毒丸。
苦味冲上喉咙,舌根立刻麻了半边。
殿中的乐声还在继续,席间的人举杯谈笑,没人注意到我手里的酒盏已经裂开一道细纹。
只有对面的萧承衍抬了抬眼。
他是太子,也是我父亲被斩之后,最急着把我送进死牢的人。
“沈公子怎么不喝?”他端着酒,指腹敲了敲杯沿,“莫非怕孤在酒里动手脚?”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我把碎瓷片压进掌心,抬头看他。
“太子殿下若真想杀我,不必下毒。三年前北境三万军士的尸骨,还不够铺到东宫门口吗?”
笑声停了。
萧承衍的手指顿住。
我父亲沈靖山,镇守北境十六年。三年前,他带三万铁骑出城迎敌,回来的人只有八百。
朝廷说他通敌。
我不信。
可我没有证据。
所以我被褫夺爵位,押回京城,关进祖宅。今日是太子的寿宴,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天亮前的机会。
胸口忽然烧了起来。
那股热意从腹部窜到四肢,指尖一阵发麻。我撑住桌沿,听见自己的骨节发出细响。
酒里有毒。
不是寻常迷药,是宫中禁用的蚀脉散。
三刻之后,筋骨失力,气血逆行。
我若在众人面前倒下,萧承衍只要命人搜出一封所谓的认罪书,沈家就再也翻不了身。
我垂下眼,摸到腰间那枚旧铜铃。
铜铃是父亲留给我的。
他说,若有一天我敲响三次,暗处的人会来。
我敲了一下。
殿角的烛火晃了晃。
第二下。
门外的风突然停了。
第三下落下时,一道黑影从梁上翻下,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贺沉舟单膝跪在我面前。
他穿着黑衣,袖口收得极紧,腰间没有佩刀,只有一截乌鞘短刃。
七年了。
他替我挡过暗箭,替我清过追兵,也替我在雪夜里守过整整一座院子。
我见过他的背影,却没见过他的脸。
今晚,他抬头了。
眉骨处有一道旧伤,眼底压着冷光。
“少主。”
声音沙哑。
我撑着桌沿,尽量让自己站直。
“带我走。”
贺沉舟没有动。
“你聋了?”
“属下只能护送,不得擅自接近。”
我低头看他:“我中了蚀脉散。”
他指节收紧。
“属下去请太子。”
我笑了一声,胸口的火烧得更快。
“请他做什么?等他看着我断气,顺便把沈家的罪名钉死?”
“东宫有解药。”
“那你去吧。”我往前一步,膝盖一软,手掌按住他的肩,“把我交给他。你不是最听命令吗?”
贺沉舟抬眸。
那双眼里压着一层红。
我抓住他的衣襟,指腹被暗纹硌出血痕。
“你真舍得把我让给别人?”
殿中忽然安静。
太子的酒盏摔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贺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扣住我的腰,将我从席边拉开。
“少主,别逼我。”
“我逼你?”我贴着他的耳侧开口,“是你自己跪在我面前,却不肯碰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承衍的人已经到了。
贺沉舟闭了闭眼,下一刻,掌中短刃出鞘。
刀光一闪,殿门两侧的铜锁同时断裂。
他起身挡在我前面。
“既然舍不得,那就别废话了。”
我按住他握刀的手。
“先把门封死。”
贺沉舟侧头看我。
我抬手指向萧承衍:“寿宴还没散,太子不能死。可谁敢拦路,废掉双手。”
这句话落下,殿外冲进来的六名侍卫同时拔刀。
贺沉舟踏出一步。
第一人手腕折断。
第二人膝骨碎裂。
第三人的刀刚抬起,便被他一脚踹进柱中。
剩下三人转身要退,殿门轰然合上。
我抬起酒壶,砸在太子脚边。
“萧承衍,今晚若我死在这里,明日满朝都会知道你给臣子下毒。”
萧承衍盯着我,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回去。
“你以为出了这道门,便能活?”
“至少比留在你身边活得久。”
我话音刚落,胸口猛地一紧。
血腥味涌上舌尖。
贺沉舟一把抱起我,肩背绷紧。
他从不在众人面前违抗命令。
可今晚,他抱着我撞开侧门,踩着碎瓷冲进夜色。
身后传来萧承衍的厉喝。
“贺沉舟,你敢带他走?”
贺沉舟没有回头。
只留下三个字。
“属下敢。”
【第二章】
冷风刮在脸上,我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
贺沉舟抱着我穿过两条街,落进一辆废弃的马车。
车门刚合上,他便撕开我的外袍,将三枚银针扎进肩井、气海和腕脉。
针尖入肉,我咬住了袖口。
“你会医?”
“只会救你。”
“那你刚才还要去请太子?”
他从腰封里取出一颗白色药丸,塞进我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喉咙立刻涌起一阵辛辣。
“这是压毒的药,不是解药。”
“所以你准备把我交给萧承衍?”
“东宫掌着太医院的药库。”
“你就没有别的办法?”
贺沉舟垂眸替我压住腕脉。
“有。”
“什么?”
“我带你去拿。”
马车突然停住。
外面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贺沉舟抬手,将我按在车壁上。
一支箭穿透车门,擦过我的耳侧,钉进他身后的木板。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入。
他侧身避开,箭头撞上车柱。
“东宫的人?”我问。
“不是。”
“那是谁?”
“想让你死的人很多。”
车外有人喝道:“沈砚,交出北境军印,留你全尸!”
我摸向腰间。
军印早在三年前就被朝廷收走了。
对方却在此刻提起,说明他们知道我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我看向贺沉舟:“你身上有军印?”
他没有回答。
刀刃划过车厢,木屑飞起。
贺沉舟抬腿踹开车门,顺势滚下车辕。
第一个刺客刚扑上来,他的短刃已经抵住对方喉咙。
刀尖刚要送入,远处突然传来更鼓声。
贺沉舟动作停了一瞬。
那名刺客趁机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
黑血从嘴角流下。
贺沉舟收刀,转身劈开第二人的肩骨。
第三人从车顶落下,匕首刺向我的胸口。
我抬手挡住,袖口被划开,皮肉立刻翻卷。
毒液顺着刀锋沾到我的血。
贺沉舟的眼色沉下去。
他抓住刺客的手腕,五指收紧。
骨头碎裂声在车厢里响起。
“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咬牙不答。
贺沉舟抬刀,刀背压住对方的舌根。
“我问一次。”
那人额头冒汗:“沈岑。”
我抬眼。
沈岑是我的堂兄。
父亲出事后,他第一个进沈家祠堂,抢走了族长的位置。
也是他劝我回京,说朝廷只要我交出军印,便能保我一命。
“他要军印做什么?”
“他说……只要你死,沈家便归他。”
刺客话音刚落,贺沉舟的刀背砸下。
人倒在车旁,再也没有声音。
我盯着那具尸体,胸口的毒火烧得更重。
贺沉舟掀开我的袖子,重新包扎伤口。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臂时,停了一瞬。
我抓住他的腕骨。
“你到底是谁?”
“影卫。”
“普通影卫不认识北境军印,也不会让死士喊出沈岑的名字。”
他抽回手。
我用力攥紧,不让他退。
“贺沉舟,今天你已经违抗了一次命令。再多说一句,也不会掉脑袋。”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很重。
“少主,天亮之前,你必须拿到解药。”
“我知道。”
“若拿不到,你会死。”
“我也知道。”
“那就别问。”
我盯着他袖口渗出的血,忽然伸手扯开那道暗扣。
一卷染血的黄绢掉了出来。
黄绢上只有半道印记。
那是先帝的私印。
我父亲死前,曾被指控伪造军令。
可这道私印,正压在那份军令的末尾。
我把黄绢捏紧。
“你不是来保护我的。”
贺沉舟沉默。
“你是父亲派回来的。”
车外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远处皇城城门缓缓关闭。
贺沉舟抬头,看向那道城墙。
“不是沈将军派我回来。”
“那是谁?”
他收起短刃,声音压得极低。
“是先帝。”
【第三章】
我们回到沈宅时,门口已经挂上了查封的白幡。
白幡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
三十名禁军守在台阶上,领头的人正是沈岑。
他披着新制的官袍,腰间挂着我父亲生前用过的玉牌。
看见我从马车里下来,他先看了一眼贺沉舟,随后笑了。
“堂弟,你还真能跑。”
我扶着车门站稳。
蚀脉散被压下去一部分,可每一步都牵动筋骨。
“你给我下毒?”
“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在你袖口。”
沈岑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抬手指向他:“你用沈家旧药房的铜勺熬药,勺柄上的松脂会留下黑痕。你今晚来得太急,忘了换袖口。”
周围的禁军低头看去。
沈岑的袖口确实有一道黑痕。
他抬手撕下那截布料,脸上的笑终于裂开。
“就算是我下的又如何?”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父亲死了,沈家没了爵位,你这个废人占着世子名头,凭什么让我替你守着空宅?”
“所以你把北境军印交给太子?”
“我只是把该交的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沈家的三万亡魂,也是该交的东西?”
沈岑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贺沉舟向前半步,被我按住肩膀。
我偏过脸,唇角流出血丝。
沈岑盯着我:“你父亲死前留了一本账册,记着北境粮道和军械。我找了三年,你若交出来,我还能让你死得安静。”
“我没有账册。”
“那就搜你的尸体。”
他挥手,禁军围上来。
贺沉舟拔刀。
我却先抬起手,从袖中掏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北境军中的狼首。
“沈岑,你见过这东西吗?”
他脸色骤变。
这不是军印。
它只能调动三名退伍的边军斥候。
三年前,父亲把铜牌交给我时说,沈家若有一天被围,敲碎它,便有人来。
我将铜牌砸在地上。
清脆一声。
屋檐上同时落下三枚短箭。
守门的禁军接连倒地,手里的长枪摔满台阶。
贺沉舟冲入人群,刀背接连击中膝弯。
他没有杀人,却让每一个倒下的人都再也站不起来。
沈岑转身便跑。
我抓起地上的长枪,抵住他的后背。
“跪下。”
“沈砚,你敢动我,太子不会放过你!”
“你刚才不是说,谁该死由你决定吗?”
长枪往前一送,沈岑膝盖撞上石阶。
他跪了下去。
我走到他面前,拽下他腰间的玉牌。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沈岑抬头,眼底冒出血丝。
“你拿回去也没用。明日午时,太子会在午门宣你父亲的罪。你手里那点东西,救不了沈家。”
“那就让他宣。”
“你敢去?”
“为什么不敢?”
我俯身贴近他。
“你今晚派人追杀我,正好替我证明一件事。”
沈岑的呼吸乱了。
“证明什么?”
“太子很怕我活到明天。”
话音落下,我将他交给三名斥候押进柴房。
沈宅里一片狼藉。
我走进父亲的书房,翻开那只空了三年的药柜。
柜底有一层新灰。
我用刀尖撬开木板,里面藏着半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军令不是伪造,真正的印鉴在贺沉舟手里。
我转身看他。
贺沉舟站在门口,肩头还在流血。
“你早就知道账册在哪。”
“我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他沉默片刻。
“在魏崇手里。”
魏崇是户部尚书,也是三年前负责北境粮草的人。
我父亲死后,他连升三级。
如果账册在他手里,里面记录的便不只是粮草。
还会有军械调拨、私盐路线,以及三万军士为何没有等到粮食。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斥候冲进来,脸色发白。
“公子,圣旨到了。”
我拆开明黄卷轴。
上面只有八个字。
沈氏余孽,明日午门问斩。
【第四章】
我把圣旨折好,塞回斥候手里。
“去告诉传旨的人,明日我会准时到。”
斥候愣住:“公子,午门是刑场。”
“我知道。”
“去了便回不来。”
“所以才要去。”
贺沉舟抬眸看我。
我转身对他开口:“魏崇的账册在哪?”
“户部库房。”
“能拿出来吗?”
“能。”
“需要多久?”
“一刻钟。”
“我给你半刻。”
他手指微顿。
“少主,你的毒……”
“我死之前,总要先把他们拉下来。”
我们从沈宅后墙离开,沿着废弃的排水渠进入户部后院。
这里守卫比东宫少,却布满了暗桩。
贺沉舟在前面开路,我跟在他身后,脚底踩过积水,冷意从靴底往上钻。
走到第三个拐角时,贺沉舟忽然停下。
我撞到他的背。
“怎么了?”
“有血。”
墙边堆着一捆麻袋,最下面露出半只手。
我蹲下掀开麻袋。
里面是户部的老书吏,喉咙被割开,手里还攥着半片账页。
账页边缘有火烧痕迹。
“魏崇开始灭口了。”我说。
贺沉舟拿走账页,翻到背面。
背面用血写着一个字。
仓。
我立刻想到北城旧粮仓。
三年前北境出事前,户部曾秘密调拨五十万石粮食。账面写着运往边关,实际却在北城粮仓消失。
魏崇要烧掉的,不是账册。
是仓里的证物。
“改道。”
“先取账册。”
“账册能证明魏崇贪墨,粮仓能证明那批粮从未出京。”
我扯住他的袖口:“先去粮仓。”
贺沉舟看了一眼我的手,转身加快脚步。
北城粮仓门口停着十几辆车。
魏崇的管家正在指挥人搬运木箱。
箱子里装满旧军粮。
粮袋已经发黑,袋口却有三年前的北境军印。
我站在屋檐下,开口道:“魏大人的手伸得够远。”
管家猛然转身。
他认出我,立刻拔刀。
“杀了他!”
贺沉舟迎上去。
刀锋撞击声接连响起。
我走到粮袋前,割开封口。
里面不是粮食。
是用油纸包好的军械零件。
弩机、箭簇、铁甲扣,全都刻着北境军械司的编号。
这些东西本该在三年前送到我父亲手里。
却被人换成了发霉的粮袋。
这就是三万边军败亡的原因。
我攥紧那枚铁甲扣,手背青筋绷起。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贺沉舟被两名黑衣人夹击,短刃被挑飞。
我抓起弩机,对准其中一人的膝盖,扣下机括。
短箭贯穿膝骨。
那人倒地惨叫。
另一人扑向我,刀锋擦过我的喉咙。
我向后退,脚跟撞上木箱。
刀尖再进半寸,贺沉舟从侧面撞来,肩膀狠狠顶在那人的胸口。
两人同时撞翻木架。
木架倒下前,贺沉舟一手撑住,一手将刺客按在地上。
他抬头看我:“退后。”
“我若退后,你就要被砸死。”
“听话。”
“你先活下来,再命令我。”
我拔出腰间短刀,刺入木架连接处。
木架偏开,贺沉舟翻身而出。
他刚要补刀,门外忽然响起官兵喊声。
魏崇带着户部人马到了。
管家趁乱咬破毒囊,倒在地上。
魏崇没有进门,只站在火把后面看着我。
“沈砚,你父亲已经死了三年。你再查下去,沈家会连祖坟都保不住。”
“那就先挖你的。”
魏崇抬手。
火把同时落向粮仓。
油布遇火,火舌迅速窜起。
我转身扑向那批军械。
贺沉舟拦住我:“走!”
“证物还在里面!”
“你会死!”
“我父亲已经死了三年,不能让他连清白都没有!”
我甩开他的手,冲进火场。
烟尘灌入喉咙,眼前只剩红光。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我的腰,将我拖出门外。
我回头就骂:“你又替我做决定?”
贺沉舟的眉梢被火燎伤,肩头的血已经浸透衣襟。
他抬手,把一块烧黑的铁牌塞进我掌心。
“我带出来了。”
铁牌上刻着北境军械司的编号。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调拨人,魏崇。
远处传来号角。
午门的行刑队已经出发。
贺沉舟低声说:“少主,明日不只是问斩。”
“我知道。”
我握紧铁牌。
“萧承衍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我替他们背下三万人的命。”
【第五章】
天刚亮,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我被押在囚车里,手腕锁着玄铁镣铐。
毒意退了些,双腿仍在发抖。
沈岑站在监斩台旁,替太子宣读罪状。
“罪臣沈靖山,私通北狄,私吞军粮,导致北境失守。其子沈砚,知情不报,死罪。”
每读一句,百姓便低声议论。
有人朝囚车扔石头。
石头砸在额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我抬手抹掉,没有低头。
萧承衍坐在监斩台上,身边放着一只白玉药瓶。
那是蚀脉散的解药。
“沈砚。”他托起药瓶,“你若现在跪下,承认沈靖山通敌,孤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放我回去继续等死?”
“至少你能活。”
“你怕我死?”
萧承衍的眼神沉下去。
“孤只是不愿看一个废人挣扎。”
“那你看清楚。”
我抬脚踩断囚车的横木。
木屑飞起,囚车一侧塌陷。
两名押解官刚靠近,便被我用断木撞翻。
玄铁镣铐限制了手,却没有锁住腿。
贺沉舟曾教过我,人在困境里,先毁掉对方以为最牢固的东西。
我撞开的不是囚车。
是监斩台前的秩序。
禁军立刻围上来。
萧承衍拍案:“拿下!”
第一排禁军刚迈步,午门城楼上忽然落下一支黑羽箭。
箭矢钉进监斩台中央,箭尾挂着半张账页。
人群一阵骚动。
城楼上,贺沉舟站在垛口。
他身后没有援兵,只有一把弓。
“贺沉舟!”萧承衍站起来,“你奉谁的命令闯午门?”
贺沉舟拉弓,箭头对准萧承衍的眉心。
“奉我自己的命令。”
萧承衍冷笑:“影卫也配有自己的命令?”
我抬头看向贺沉舟。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太子。
“殿下,若今日杀沈砚,北境三万亡魂便会成为你的罪证。”
“放箭!”
禁军弓手齐齐抬弩。
贺沉舟松弦。
箭矢没有射向太子,而是射断了悬在午门上的行刑绳。
绳索落下,砸翻两名监斩官。
我趁乱冲向监斩台。
沈岑拔刀挡在面前。
“你逃不掉!”
“谁说我要逃?”
我抬膝撞上他的腹部。
他弯腰时,我夺下他手里的罪状,撕成两半。
“这东西写得不对。”
沈岑捂着肚子嘶声道:“你父亲就是通敌!”
“通敌的人不会把军械调拨账留在自己的印鉴库里。”
我把烧黑的铁牌举过头顶。
“北境军械从未运出京城。三万边军没有军械,没有粮食,只有一份被人伪造的军令。”
人群立刻炸开。
萧承衍面色发冷:“一块废铁也敢定罪?”
“当然不够。”
我拍了拍手。
午门外的百姓中,走出一名拄着木杖的老人。
他曾是北境粮道的押运官顾怀川。
三年前,他因失职罪被关进刑部,前几日才被贺沉舟救出。
顾怀川走到台阶下,跪地开口:“臣愿以性命作证。三年前,户部送到北境的粮车只有空袋,军械一件未到。押运文书上的签字,是魏崇亲手写的。”
魏崇站在人群后方,转身要走。
三名斥候从左右堵住他的路。
他回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我说:“魏大人,证人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魏崇抬手指向顾怀川:“他是罪臣,是沈家余党!”
顾怀川从怀里取出一枚官印。
“这是当年户部发给我的押运印。魏崇说我弄丢了,可它一直在他书房暗格里。”
我接过官印,转身面向萧承衍。
“殿下,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萧承衍的手按在药瓶上。
他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拔剑刺向顾怀川。
剑锋刚出鞘,贺沉舟从城楼跃下,落在我身前。
他用手臂挡住剑刃。
血立刻涌出。
我伸手扶住他:“你疯了?”
“他不能死。”
“你也不能死。”
萧承衍盯着贺沉舟,忽然笑了。
“原来你还不知道。”
他举起药瓶,声音传遍午门。
“沈砚,你身边这个影卫,才是三年前北境军令的真正执笔人。”
贺沉舟的手臂缓缓垂下。
我看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
贺沉舟没有答。
萧承衍打开药瓶盖。
“把他交出来,解药给你。否则你们两个一起死。”
贺沉舟抬手抓住我的肩。
“少主,别信他。”
我推开他的手,直视萧承衍。
“你说他是罪人,那就让他自己说。”
贺沉舟转头看我。
我抬起下巴。
“贺沉舟,你究竟是谁?”
午门上的风停了。
他单膝跪下,鲜血顺着手臂滴在青砖上。
“属下贺沉舟,原北境副统领。”
【第六章】
人群彻底安静。
三年前,北境副统领贺沉舟随军出征,死在断魂关。
他的尸体没有找到。
朝廷却按战死发了抚恤。
我父亲的罪状里,还写着一句:副将贺沉舟临阵脱逃,证实沈靖山通敌。
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没想到,他就在我身边守了七年。
萧承衍看着我:“沈砚,你现在还要护他?”
我盯着贺沉舟:“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先帝有令。”
“什么令?”
“若我现身,沈家会立刻被灭口。”
“所以你躲在我身边七年?”
“我奉命护你。”
“那三年前呢?我父亲被押进京时,你在哪?”
贺沉舟的手指压进掌心。
“我去追真正的军令。”
“追到了吗?”
“追到了一半。”
“另一半在谁手里?”
他抬头看向萧承衍。
“在太子手里。”
萧承衍脸色骤变。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终于明白了。
先帝早已查出北境军粮被盗,才让贺沉舟假死,暗中追查。
可先帝驾崩后,萧承衍提前拿到军令,借着皇权改写了所有证词。
他不是怕沈家翻案。
他是怕那份军令证明,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布局。
“军令在哪?”我问。
萧承衍抬手,禁军立刻将弩箭对准所有人。
“沈砚,你没有资格问。”
“你说得对。”
我伸手握住贺沉舟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
贺沉舟看向我。
“还能不能站?”
“能。”
“那就跟我走。”
萧承衍厉声喝道:“一个叛将,一个罪臣,你们谁也走不了!”
城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三百名旧北境军士冲入长街,身上没有甲胄,只有短刀和旧弓。
领头的人正是秦昭。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来迟。”
我看着他:“还认我?”
“认军令,也认沈将军。”
秦昭抬头,声音传遍长街:“沈将军当年没有通敌!是户部断粮,是东宫改令!”
这一次,百姓的议论彻底压过了禁军的喊声。
萧承衍猛地掀翻案桌。
“杀!”
禁军冲下台阶。
我捡起地上的长刀,挡住第一个人的劈砍。
刀锋撞在一起,虎口裂开。
秦昭带人迎上。
贺沉舟站在我右侧,左臂受伤,右手仍稳。
我们背靠着背,挡住一轮又一轮进攻。
贺沉舟忽然开口:“少主,东宫密道在监斩台下。”
“你去拿军令?”
“我去。”
“你受伤了。”
“还没死。”
“我和你一起。”
“你要留在这里。”
我侧身劈开一名禁军的长枪。
“你刚才说过,别替我做决定。”
贺沉舟看着我,眼底那层红又浮了起来。
他想说话,城楼上忽然落下一片火箭。
火油砸在长街中央,百姓纷纷后退。
萧承衍站在火光后,抬手指向我。
“沈砚,东宫密道里藏着你父亲的旧部。你若不进去,他们会被烧死。”
我握紧刀柄。
这是逼我选。
救人,便会失去追查军令的时间。
追查,便看着旧部死在火里。
贺沉舟抓住我的腕骨。
“我去救人。”
“你去拿军令。”
“你救人。”
“我拿军令。”
我们同时开口。
下一刻,贺沉舟松手,转身跃下监斩台。
我冲向燃烧的粮车。
火焰扑到衣摆,热气灌入鼻腔。
木门后传来撞击声。
“沈公子,别开门!”
是顾怀川。
“门后全是火油!”
我用刀劈开门闩,滚入屋内。
火油沿着地面冲来。
我抓起顾怀川,撞破后窗,将他拖进水沟。
身后轰然一响,粮仓半面墙塌了下来。
秦昭带人救出其余旧部。
我回头看向监斩台。
贺沉舟已经不见了。
萧承衍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截染血的黑色袖口。
【第七章】
贺沉舟被带进了东宫。
萧承衍没有杀他。
因为他要用贺沉舟逼我交出铁牌和账页。
魏崇押着三名旧部走上东宫大殿,沈岑也在旁边。
沈岑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眼神已经彻底失控。
“沈砚,你不是要救人吗?拿证据来换。”
我站在殿外台阶下,身后是秦昭和顾怀川。
“贺沉舟呢?”
“先跪下。”
“让他出来。”
沈岑抬手。
两名侍卫拖着贺沉舟走出殿门。
他的双手被锁在身后,肩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滴了一路。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别进来。”
我迈上台阶。
“闭嘴。”
“这里有埋伏。”
“我知道。”
萧承衍从殿内走出,手里拿着那卷半黄绢。
“沈砚,你父亲的清白,贺沉舟的命,还有这三名旧部,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铁牌,账页,顾怀川的证词。交出来,孤让你们死得痛快。”
“你已经输了。”
“输?”萧承衍抬手指向身后,“这座东宫仍在孤手里,禁军仍听孤的。你凭什么说孤输了?”
“因为你开始谈条件了。”
我抬手,秦昭立刻将一只木匣放到台阶上。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铁牌和账页,而是一叠新的文书。
我抽出第一张,丢到萧承衍脚下。
“户部历年粮册副本。”
第二张落下。
“北境军械调拨单。”
第三张落下。
“先帝留给贺沉舟的密令。”
萧承衍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你从哪拿到的?”
“魏崇的书房。”
魏崇猛地看向我:“不可能!”
“你烧粮仓时,派人看守了户部。可你忘了,真正的账册不在库房,在你书房的墙后。”
我看向顾怀川。
他拄着木杖走上前。
“魏大人,三年前你让我把空粮袋盖上北境军印。我没有照做,便被你关入刑部。”
顾怀川身后的旧部掀开衣襟。
每个人胸口都有一道旧伤。
“我们是当年押送军械的车夫。军械未出京,车队却按军令签了到。”
人证、物证、账册,全都在这里。
萧承衍却突然笑了。
“那又如何?父皇还在病榻,满朝文武都要看东宫的脸色。你们以为几张纸便能动孤?”
他抬手拔刀,抵住贺沉舟的咽喉。
“沈砚,跪下。”
贺沉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轻轻摇头。
我却抬膝跪在台阶前。
膝骨撞在石砖上,声音清楚传开。
贺沉舟的眼底立刻变了。
“少主!”
我看着萧承衍:“我跪了,把人放了。”
萧承衍靠近一步,刀刃压进贺沉舟的皮肤。
“先把账册交出来。”
“你不守约。”
“孤是太子。”
“所以你便能随意杀人?”
“孤想杀谁就杀谁!”
他猛地将刀刺向贺沉舟。
刀锋刚落,一枚铁牌从我袖中飞出,撞在刀背上。
贺沉舟趁着这一瞬扭身,锁链缠住萧承衍的手腕。
秦昭带人冲上台阶。
魏崇转身逃入殿内,被顾怀川用木杖绊倒。
沈岑扑向木匣,被我一脚踩住手背。
他疼得发出尖叫。
“放开我!我是沈家族长!”
“你是沈家叛徒。”
我俯身看他:“三年前你卖了军印,今晚你下毒杀我。两笔账,一起算。”
沈岑疯狂挣扎,指甲刮破石面。
“我只是想要一个位置!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世子,凭什么所有人都护着你?”
“所以你拿三万人的命换位置?”
“那是他们自己命贱!”
他喊完这句,整座东宫都安静了。
顾怀川闭上眼。
秦昭握紧刀柄。
贺沉舟一脚踹在沈岑胸口,将他踢下台阶。
萧承衍还在挣扎。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年迈的皇帝被人扶上台阶,身后跟着御林军。
萧承衍看见他,立刻跪下。
“父皇,沈砚勾结叛将,闯入东宫,儿臣正要拿下他们。”
皇帝没有看他。
只对贺沉舟开口:“军令呢?”
贺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的文书。
“在这里。”
皇帝接过军令,展开后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
萧承衍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皇帝抬头:“这份军令上的私印,是朕亲手交给你的。”
萧承衍向后退了一步。
“父皇,儿臣不知。”
“那你为何抢走它?”
“儿臣没有!”
“那你为何派人追杀贺沉舟?”
“是魏崇做的!”
魏崇被押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殿下,是你让臣换粮,是你让臣改令!”
萧承衍转身踹向他。
“闭嘴!”
魏崇摔在地上,捂着腹部喃喃重复。
“是你,是你说只要沈家倒了,北境便再没人能挡你。”
萧承衍拔刀冲向魏崇。
贺沉舟抬手掷出短刃。
刀柄撞上萧承衍手腕。
长刀落地。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发沉。
“押下去。”
萧承衍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砖,嘴里不断重复:“不是我,不是我。”
没有人再回应他。
我走到贺沉舟面前,扯断他手上的锁链。
他低声道:“你刚才不该跪。”
“你刚才也不该替我挡刀。”
“我是影卫。”
“从今天起,不是了。”
他抬头看我。
我握住他的手腕,带他走下东宫台阶。
“我缺一个副将。”
贺沉舟沉默许久。
“少主,我犯了欺瞒之罪。”
“那就留在我身边,慢慢还。”
【第八章】
三日后,沈靖山的罪名被撤。
北境三万军士的牌位重新入祠。
魏崇被押入刑部,沈岑褫夺族籍,判流放北境。
萧承衍被废去太子之位,终身幽禁。
我没有去看他们最后的样子。
我只去了沈家祠堂。
那天的雨下得很急,檐角积水顺着石阶往下流。
我把父亲的玉牌放回供桌。
顾怀川站在门外,秦昭带着旧部守在院中。
贺沉舟没有进来。
我走到门口,看见他背靠着廊柱,正在重新包扎手臂。
纱布缠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伤口裂了?”我问。
“没有。”
“那为什么停?”
“陛下给了我一道调令。”
他从袖中取出文书。
我接过一看。
北境副统领贺沉舟,调回边关,三日后出发。
“你要走?”
“奉命。”
“你不是已经不是影卫了吗?”
“仍是朝廷臣子。”
“所以你准备把我丢在京城?”
“沈家刚翻案,京中还有许多事。”
我撕碎调令。
纸屑落在水里,转眼被冲走。
贺沉舟的眼神沉下来。
“少主,你不能抗旨。”
我从怀中取出另一道文书,拍在他胸口。
“这是北境新军令。”
他打开。
任命沈砚为北境主将,贺沉舟为副将,二人即刻整军,彻查三年前粮道旧案。
末尾盖着皇帝的私印。
贺沉舟看完,抬头看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在东宫时,我让顾怀川把证词送进宫了。”
“你故意逼萧承衍当众动手。”
“他若不动手,皇帝不会亲自来。”
“你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不是还有你吗?”
贺沉舟握住文书,指节一寸寸收紧。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退开的路。
“贺沉舟。”
“在。”
“以后我敲三下铜铃,你必须立刻出现。”
“属下遵命。”
“我让你带我走,你不许再说去请太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若解药只在太子手里?”
“那就杀进东宫拿。”
“若陛下下令阻拦?”
“那就先把我带走,再回来领罪。”
贺沉舟看着我,眼底的红意慢慢压不住。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和那晚一样。
“你还记得我问过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我贴近他,声音压低。
“你真舍得把我让给别人?”
贺沉舟抬手扣住我的腰。
这一次,他没有跪下,也没有退开。
“舍不得。”
“那你还废话?”
“少主,先把门关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外。
顾怀川和秦昭站在雨里,整齐转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门合上。
贺沉舟低头替我系紧被刀划开的袖口,动作仍旧克制,手指却没有再松开。
远处传来战鼓。
北境旧案还没有查完,东宫余党也没有清干净。
我拿起桌上的军令,按在他掌心。
“明日出发。”
“好。”
“跟紧我。”
“我一直在你身后。”
我抬眼看他。
“从今天开始,站到我身边来。”
贺沉舟收拢手指,将那道军令握紧。
“遵命。”
祠堂外雨声未停。
沈家牌位前,父亲的玉牌被烛火照亮。
门外旧军齐声跪地。
“恭迎主将。”
我推门走入雨幕。
贺沉舟跟在我身侧。
这一次,他没有藏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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